小区保安看我骑电动车总不抬杆,有天暴雨我开车回来他照例拦下,降下车窗后他把登记簿上的车牌号念了两遍......
01.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头两年骑电动车。
一辆奶白色的小电驴,后座绑着女儿的粉色头盔,前面车筐里永远是超市打折的菜和女儿忘在车上的水壶。
每天早晚从北门进出,保安亭里坐着的那个中年保安,我从来不知道他姓什么,见面会点个头,说一句上班啦回来啦。
他不点头的时候更多。
电动车的车牌小,识别系统拍不到,每次都得他手动抬杆。
有时候他在看手机,我得等上十几秒。
有时候他抬眼看一下我,慢悠悠伸手去摁遥控器,杆子升起来的速度都像在表达一种不耐烦。
我没当回事。
谁都不容易,大热天坐那个小亭子里,一坐一天。
去年秋天老公周远换工作,单位搬到了城东产业园,公交不通,我们咬咬牙买了辆车。
二手的,银灰色,车龄六年,后保险杠有一道裂痕,前车主用透明胶带贴着。
提车那天我特意绕到北门,想着终于不用等人抬杆了。
结果车牌识别系统没录入。
物业说要去前台登记,我第二天就去了,填了表,交了行驶证复印件。
前台小姑娘说好了,二十四小时内生效。
第三天还是没抬杆。
我又去问,小姑娘查了半天,说系统里已经录入了,可能是道闸设备的问题,她让我找工程部。
工程部电话打了两天没人接,我就这么一直用手动登记的方式进出——到了门口降下车窗,保安在本子上记下车牌号和时间,人工抬杆。
这一记,就是四个月。
有时候下雨,车窗降下来雨全灌进来,座椅湿一片。
周远说你怎么不催物业,我说催了,等吧。
女儿问我为什么我们家的车每次都要停下来,别人家的车嘀一声就走了,我说因为我们家的车怕生,得先让人家认识认识。
女儿听不懂,咯咯笑。
我其实也烦,但总觉得为了这点事跟保安争执犯不上。
万一人家觉得我看不起保安呢?
万一物业觉得我事多呢?
就这么到了昨天。
昨天下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我开车去接女儿放学。
到北门的时候雨正猛,雨刷开到最快档,前挡风玻璃还是糊成一片。
我降下车窗,雨水瞬间灌进来,左边袖子湿透。
保安坐在亭子里没动。
隔着雨幕,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翻那个登记簿。
我以为他又要记车牌,赶紧报:师傅,尾号八六二。
他没抬头。
我又说了一遍:尾号八六二。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登记簿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
不抬杆。
我愣在那,雨水顺着车窗往车里灌,座椅上的织布面料洇出一片深色。
后面没有车,整个北门就我一个人,雨声大到心跳都跟着快了。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他仍然不动。
我摁了一下喇叭,很短,轻轻的一声。
他还是不动。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清醒。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清醒,像有人把一盆冷水换成了温水,慢慢从头顶浇下来。
我坐在车里,袖子湿透了,头发也被雨水溅湿了几缕,看着那个保安靠在椅背上翻手机,忽然觉得这四个月来每一次降下车窗、每一次陪笑脸、每一次觉得算了不计较的那些瞬间,全堆在嗓子眼里。
我关上车窗,熄了火,拿伞下车。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雨声大到震耳,我撑着伞走到保安亭门口,敲了敲玻璃。
他抬头,慢悠悠按下车窗。
我说:师傅,麻烦抬一下杆。
他说:登个记。
我说:我登记四个月了,车牌上次前台说已经录入系统了。
录没录入我不管你,我这边没显示就得登。
雨水顺着伞边哗哗地流,我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脚趾头已经湿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那你把登记簿给我,我自己写。
他把登记簿递出来。
我接过来,翻开,雨水滴在纸上,我低头找我的车牌号。
翻了三页,没找到。
再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看到了我的车牌号。
旁边用圆珠笔划了一条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车。
就一个字,车。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把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把车牌号工工整整地写上去,名字,电话,进门时间。
写完递回去。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终于按下遥控器。
杆子慢慢升起来,雨里那道黄黑相间的横杆像一把钝了的刀。
我回到车上,发动,开进去。
后视镜里保安亭的灯光昏黄,那个中年男人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到家停好车,坐在车里没动。
雨声闷在车顶,像隔了一层被子。
周远打电话问怎么还没上来,我说在停车,马上。
挂掉电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四个月里,我的车牌号在登记簿上被写了好多遍,每一遍都是我自己报的。
但今天他没让我报,他自己念了出来。
说明他记得。
说明他一直都记得。
我坐在车里,袖口还在滴水,忽然笑了一下。
02.
第二天早上送女儿上学,出北门的时候又得抬杆。
今天值班的不是昨晚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姓钱,我听见物业的人喊他钱师傅。
钱师傅人倒是客气,主动问我车牌号,我说尾号八六二,他翻了翻登记簿,说没找到,我说那您帮我登一下,他说行,写完就抬了杆。
出门的时候我想,可能昨晚那个保安就是心情不好,谁还没个情绪。
下午回来,又是昨晚那个。
我降下车窗,他看见是我,直接拿起登记簿,笔尖戳在纸上等我说。
我又报了一遍车牌。
他写,写得很慢,写完也不抬头,手伸向遥控器,杆子升起来。
全程没有一句话。
接下来三天,每天都是这样。
他值班的时间段我大概摸清楚了,早班和晚班交替,平均两天就能碰上一次。
每次他都让我登,每次都要把车牌重复念两遍——一遍是我报的,一遍是他自己确认的。
我试过在系统识别区多停几秒,车头几乎贴到杆子,摄像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也试过跟物业前台再沟通,前台小姑娘换了个人,说她是新来的,让我找主管。
主管电话打通了,说最近在升级系统,让我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我问。
快了快了,姐你别急。
我没急。
我真的没急,就是觉得这事越来越像一个很老很老的笑话,老到笑不出来,只能跟着流程走。
周远说我太软了,你直接找物业经理啊,不行打投诉电话。
我说打投诉电话又能怎样,人家保安也是按规定办事,系统不抬杆他敢手动抬?
周远撇嘴,你就老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
我没接话。
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老是这样。
结婚八年,跟婆婆相处,跟周远他姐打交道,跟女儿同学的家长客客气气,我好像天生就缺那根跟人起冲突的筋。
不是不想,是不会。
话到嘴边能拐三个弯,最后变成一句行吧。
但我自己知道,我也不是没脾气。
我只是不习惯把脾气往外发。
上周五晚上洗完澡,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吹头发,吹着吹着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他有病吧。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脸上敷着廉价面膜,嘴角往下撇。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吹头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周末周远带女儿去上舞蹈课,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
换季的衣服翻出来叠,冬天的羽绒服塞进压缩袋,夏天的裙子熨平整挂起来。
衣柜最里面有一个布盒子,装着我结婚前的东西——几本旧笔记本,一张大学时候的借阅卡,一个坏掉发夹。
翻到最下面,是一张工作证。
我在结婚前在商场做过两年楼层管理,管三十几个导购,处理投诉,调解纠纷,跟供应商谈租金。
那个工作证上照片里的我比现在瘦,扎马尾,眼神比现在硬。
我看了半天,把工作证放回去,关上盒子,塞回衣柜最里面。
那天下午我去北门接周远和女儿回来,冤家路窄,又是那个保安。
他看见我的车,惯例般拿起登记簿。
我降下车窗。
他刚要开口,我比他先一步。
师傅,我跟物业前台、工程部、主管都沟通过了,系统录入四个月,每次进出都得手动登记。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
系统没显示,我只认系统。
那系统什么时候能修好?
那不归我管。
归谁管?
找物业。
我找过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后视镜里我注意到后面来了一辆车,白色的,也在等。
你先登记,后面有车。他说。
我有三个选项。
第一,继续理论,堵着门口让大家都不好过。
第二,登完记进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
我选了第四种。
我把车往旁边靠了靠,让出通道。
后面白车开过来,嘀一声自动抬杆,进去了。
然后我熄火下车,拿着手机走到保安亭旁边,拨了物业办公室的电话。
没人接。
我又拨了物业经理的手机号——这个号码是前台小姑娘上次给的,我一直存着没打。
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十七栋的业主,关于北门车牌识别的事想跟您反映一下。
经理态度挺好,说系统确实有漏洞,部分车牌识别不到,他们已经在联系厂家了。
那在修好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个临时的处理方案?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
四个月了,每天手动登记,下雨天车窗开着淋雨,我觉得正常的工作流程不应该让业主承担这些。
经理沉默了两秒,说这样吧,您把车牌号再发我一遍,我下午亲自去道闸那边看看。
我说好,报了车牌,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保安一直看着我。
我收起手机,走回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按了遥控器。
杆子升起来。
我开过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低头在看那个登记簿,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有些人的边界不是用刺立起来的,是用一次一次的不退让堆出来的。
女儿那天晚上问我,妈妈你今天心情好吗。
我说好啊,她说那你为什么炒菜放了两次盐。
我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齁咸。
03.
物业经理说话算话,第三天我出北门的时候,车牌识别竟然真的抬杆了。
嘀一声,干脆利落。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降下车窗说声谢谢,但杆子已经升起来了,后面的车在等。
我开过去,心情好了一整天。
好到晚上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个菜。
周远问我有什么喜事,我说没什么,门口道闸修好了。
他说就这点事?
我说对,就这点事。
但我高兴早了。
第四天,又是那个保安值班,又没抬杆。
我降下车窗,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拿起了登记簿。
昨天好了。我说。
今天就不好了,他的语气很平,系统不稳定。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低头翻登记簿,翻到我上次写的那一页,笔尖又戳上去。
我报了车牌。
他写。
抬杆。
开进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车速很慢,心里却像烧开了一壶水,壶盖被蒸汽顶得突突跳。
我告诉自己冷静,可能真是系统不稳定,可能不是他的问题。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记录。
周一,上午出,抬杆。
下午回,不抬。
周二,上午出,不抬。
下午回,不抬。
周三,上午出,抬杆。
下午回,抬杆。
周四,又是他值班,全天不抬。
我发现了规律——别人值班的时候,系统好用的概率高。
他值班的时候,系统一定不稳定。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这些,记到第六天的时候自己停下来,把备忘录删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为了一个抬杆的事记小本本?
但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到底图什么?
为难我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是说他也被什么东西为难着,只能在我这里找补?
又或者,他根本没觉得这是为难,这就是他的工作方式,他的节奏,他手里那点微小的权力能让他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继续想了。
周三那天碰到十七楼的陈姐,她推着婴儿车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陈姐在这个小区住了五年,跟物业上上下下都熟。
我随口问了一句北门那个保安叫什么,陈姐想了想,说他姓段,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喊他老段。
他是不是不太好说话?我问。
陈姐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反正我老公上次跟他吵过一架,为的是访客车位的事。
我没追问,陈姐也没多说。
但那句吵过一架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不是我怕吵架,是我怕自己变成那种动不动跟人吵架的人。
我妈就是这样,菜市场跟人吵,公交车上跟人吵,邻里之间一点小事能记好几个月。
我小时候最怕跟她出门,她嗓门一亮,我就想钻地缝。
所以我长大后拼命地不像她。
到头来,我倒成了另一个极端。
周四晚上周远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在想明天早晨给女儿做什么早饭。
他说你又糊弄我,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我说真没事,就是今天北门的杆又没抬,登记了一下。
周远说你别管了,明天我去说。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他知道我脾气上来了,不想他插手。
但我其实没脾气。
我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这件事我到底要不要计较。
不计较,那就继续每天登记,反正也四个月了,习惯了。
计较,那就得有个计较的法子,不能伤和气,不能让人觉得我难搞,但必须让这件事停下来。
想着想着,我忽然站起来去厨房切了一个苹果。
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差不多厚,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女儿跑过来拿了一片,说妈妈你切得真好。
我说谢谢。
端着盘子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
人可以不计较小事,但不能让别人把你的不计较当成理所当然。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等到十点多,估计不堵车了,开车出门绕了一圈回来,专门挑北门进。
是他值班。
果然不抬杆。
我降下车窗,他拿起登记簿。
我说:段师傅。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知道他姓什么。
我查过了,车牌识别系统这周升级完了,其他车都没问题,只有我这辆车在您值班的时候抬不了杆。我的语速很慢,语气跟去菜市场挑土豆一样平常。
如果是系统的问题,我配合登记,也配合等。但如果是您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您可以直说。
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后面来了一辆车,滴滴摁了喇叭。
我把车往前挪了一点,靠边停下,熄火。
走到保安亭旁边,没有敲玻璃,就站在旁边等。
后面那辆车抬杆进去了。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中间隔着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飘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飞虫。
系统显示不了你的牌。他终于开口。
物业经理说系统没问题。
他说的不算。
那谁说的算?
他又沉默了。
我站在那没动。
不是对峙,就是在等。
等他愿意说,或者等他抬杆。
风吹过来,保安亭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掉下来几片叶子,落在我的车顶上,我没去扫。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伸手按下遥控器。
杆子升起来了。
我说了声谢谢,回到车上开进去。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关上了窗户,那个登记簿被他合上放在一边。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在一个很大的停车场里找车,每辆车都长一样,我找不到自己的。
保安过来问我车牌号,我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你登记一下,我说我不登。
然后就醒了。
枕头上全是头发压出来的印子。
04.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六上午,我婆婆突然来了。
没打招呼,早上九点到的,拎了一袋她自己炸的麻花。
女儿还在睡懒觉,周远在卫生间刮胡子,我去开门,一开门看见她老人家笑眯眯站门口,背后拖着个装满菜的小拉车。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您啊。
接什么接,我自己坐公交方便得很。她把小拉车往门里拽,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我弯腰帮她抬进来。
婆婆进门换鞋,眼睛已经开始扫描全场了。
茶几上的零食袋没收,女儿的书包扔在沙发上,周远的袜子搭在鞋柜边。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去厨房给她倒水。
她跟进来,往灶台上一看,哎呀这锅没洗呢?
昨晚泡着,等会儿洗。
别等会儿了,我现在给你洗了。她拧开水龙头就要上手,我赶紧拦住,说妈您坐您坐,我来。
拉扯了两个回合,她终于坐下喝茶,但嘴没闲着。
昨晚吃的什么?怎么锅到现在没洗,你们晚上干什么了?
昨晚加班回来晚,实在懒得动。
那让小远洗啊,他也不洗?
他比我回来还晚。
婆婆哼了一声,没接话。
这声哼我太熟了,含义丰富,包含但不限于:我儿子太辛苦了、你做媳妇的应该多担待、我们家男人从小就不进厨房。
我忍了。
中午我做饭,婆婆在客厅跟周远聊天。
厨房门开着,油烟机轰隆隆的,我炒了两个菜一个汤。
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尝了一口红烧排骨,说味道淡了。
你每次做菜盐都放得不够,她夹了一块给自己,又夹了一块给周远,男人家在外面上班累,菜淡了吃不下去。
妈,合口的咸淡是练出来的,不是一句话调出来的。
周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婆婆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面接这话。
但她没发作,转过去问周远工作怎么样。
吃完饭婆婆说想去楼下走走,我说我陪您。
她说不用,让小远陪。
我说行,正好我在家收拾收拾。
他们出门后,我洗了碗,拖了地,把女儿叫起来吃了午饭。
下午两点多婆婆他们还没回来,我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你下来一趟,北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北门。
婆婆。
保安。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我换了鞋下楼,远远看见北门口站着一小撮人。
婆婆站在她的买菜小拉车旁边,周远站她身后,对面是那个保安——老段。
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邻居,站在边上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婆婆正在说话,嗓门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我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凭什么出来就不让过了?我又没偷没抢,这是我儿子家,我来看孙子还要你批准?
老段还是那副表情,不咸不淡,您刚才拉那个车子撞到了道闸杆子,按照规定我得记录。
什么叫撞到?我是擦到!你自己看看那杆子上有印子吗?
周远在旁边试图打圆场,师傅,我妈确实不是故意的,车子多了个轮子,拐弯的时候可能蹭了一下。
蹭了也不行,老段说,杆子有感应器,万一坏了你们赔?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
她一辈子要强,没被人这么噎过。
我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委屈也有迁怒,好像这一切都是我住这个小区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站在婆婆和老段中间。
段师傅,我的声音很稳,我妈刚才出门的时候蹭到了道闸杆,是她没注意。您这边按照规定要怎么处理,您跟我讲。
老段看见是我,愣了一瞬,随即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把业主信息和访客信息再登记一遍,如果道闸后续检查没问题,这事就算了。有问题的话,维修费得你们出。
可以。我从他手里接过登记簿,翻到访客登记那一页,把我婆婆的名字、身份证号、来访时间全部填上。
写完递回去。
老段接过去看了一遍。
我婆婆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更难听的话,我没听清,但老段显然听清了。
他脸色变了变,合上登记簿,抬头看我。
你们家老的还是小的,态度都一样。
这话是对我说的,但音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婆婆火了,你说谁呢?
老段不说话,就看着我。
周围两个邻居也看着我。
周远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在那,太阳晒在头顶,水泥地上的热气透过帆布鞋底传上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平静,那种平静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要浮出水面。
段师傅,我们家老的还是小的,您都没资格用这种语气评价。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看我好说话,我婆婆也好说话,好说话的人不是没脾气,只是我们习惯把脾气消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现在问的是处理流程,不是来接受评价的。道闸后续检查如果需要配合,您找物业联系我们。登记信息我填完了,请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一片安静。
两秒,三秒,四秒。
旁边一个抱小孩的邻居轻轻拉了一下她老公的衣角。
老段低头翻了一下登记簿,把笔帽盖上,咔哒一声。
走吧。
婆婆拉起她的小拉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远跟上,我走在最后,路过保安亭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台上那半杯水,水面上又多了一只飞虫。
回到家婆婆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要走。
周远拉都拉不住。
她换鞋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看着她弯腰去够鞋柜最下面那双老北京布鞋,头发散下来挡着脸。
她系鞋带的动作很重,拉断了一根。
我蹲下来,帮她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没穿过的新鞋带。
她接过去,没抬头。
妈,我说,我送您去公交站。
她鼻子里嗯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保安就是故意的,你平时进出是不是总被他为难?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也不容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我挽住她的胳膊,她没挣开。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看着站牌忽然说:排骨下次多放一勺酱油,颜色好看。
我说好。
车来了,她上车,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
我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北门,老段不在,换成了钱师傅。
钱师傅隔着窗户冲我笑着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抬杆,回家。
05.
那之后,进出北门抬不抬杆变得没有规律了。
有时抬,有时不抬。
老段值班的时候多数不抬,偶尔也抬。
比如有一次他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看见我的车,嫌腾手麻烦,直接按了遥控器。
我路过的时候降下车窗说了声谢谢,他没理我,继续吃。
我也没再较劲。
不是认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你不再被一件事牵着情绪走的时候,它就真的变成了一件小事。
登记本上写个车牌,花不了二十秒。
以前觉得二十秒是羞辱,现在觉得二十秒就是二十秒。
周远说我变了,我说哪里变了,他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松快了一点。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记很久,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你是真不在意了。
他说对了大概一半。
我不是不在意,我是不再把这件事当成对我的评价了。
以前总觉得别人一句轻慢就是在否定我整个人,现在想想,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抬杆。
十一月中旬,物业突然换了道闸系统。
旧的那套拆了,换了新的,施工搞了两天,北门封了一天半。
新系统装好之后,物业群发了个通知,说所有已登记车辆信息已自动迁移,如有识别问题请联系管家。
我试了一下,新系统反应特别快,车头还没到杆子底下,嘀一声就抬了。
连着好几天,不管是老段值班还是钱师傅值班,系统都抬杆。
我甚至有点不习惯,到了门口脚还会不自觉地踩刹车。
大概过了一周多,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了,北门没什么人。
老段值班,值班室里灯很亮,他戴了个老花镜,在写什么东西。
道闸抬杆,我开进去。
但开进去的一瞬间注意到一个细节——收费系统的屏幕上闪过一条记录,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监控抓拍结果,车牌号下面备注一行小字:手动抬杆,原因:系统白名单无该车牌。
白名单无该车牌。
也就是说,我的车牌从一开始就没被正式录进去。
不是系统坏了,不是设备问题,是前台录入的时候出了问题——或者根本没录进去。
新系统迁移的是旧数据,如果旧系统里没有,那新系统里也不会有。
那为什么新系统能抬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物业群又发了一条通知,是夜里值班的保安在拍道闸运行正常的照片。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见道闸控制柜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照片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上面写了一些车牌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我专门去了一趟物业办公室。
前台那个小姑娘还在,我说我想查一下我的车牌录入记录。
她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显示十月二十号正式录入的。
十月二十号。
我家买车是去年十月份,我登记是去年十月份,理论上应该同步。
可这个正式录入是在新系统上线的前一周。
也就是说,我的车牌在这四个月里,根本没有进入过道闸的自动识别库。
我问前台:十月二十号——是谁来录的?
她翻了翻操作日志,说:录入人写的是段……
她没说完,看了我一眼。
录入人是段师傅。
我愣在那,前台小姑娘眨眨眼,补充了一句:段师傅之前用的那个登记簿版本过期了,他拿到前台来换,正好看见你的登记记录隔三差五被人划掉了……他说是他自己在旧登记簿上手写了一批车牌号,拜托前台重新录进系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写的?他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大概系统更换前一周吧。他那天休班,专门跑过来的。
我出了物业办公室的门,往北门走。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喝了一口比体温稍高的水,不烫嘴,但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走到北门,老段不在,钱师傅在。
我站在保安亭门口犹豫了一下,问钱师傅:那个旧的登记簿还在不在?
钱师傅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记车牌的那个。
哦那个啊,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子,翻了翻,抽出一个蓝色封面的本子,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我找到了我的车牌号,被圆珠笔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字迹明显不一样。
划掉的那个笔迹潦草随意,重新写的那个一笔一划很用力。
再往前翻,我看见每一条登记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有时候是个圆圈,有时候是个三角,有时候什么都没标。
没有任何文字解释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但我注意到了圆圈标注的车牌号,全部都是我这种反复登记但系统不抬杆的车。
三角标注的都是临时访客。
没标注的都是正常抬杆的车。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区分。
他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看看哪些车一直被遗漏,也许是觉得系统不靠谱自己得留个底,也许就仅仅是因为他在这个亭子里坐久了,闷得慌,顺手做了一件他觉得该做的事。
我把登记簿合上,放回纸箱子。
回家的路上经过北门,道闸的绿灯亮着。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下大雨那天夜里,老段坐在保安亭里,开着那盏黄黄的小台灯,戴着老花镜,把这四个月来手写的车牌号一条一条抄在一张纸上。
旁边放着那半杯水。
他可能一边抄一边念叨,这个尾号八六二的,天天从这走,登记四个月了,系统就是不抬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谢谢,没有机会当面讲给他听。
06.
十二月初,小区物业搞了个年底满意度调查,纸质问卷塞到每家的信箱里。
我去拿报纸的时候顺手抽出来,翻了翻,反面有一栏是您对小区保安服务的意见或建议。
我站在信箱旁边想了想,写了四个字:认真负责。
没写更多。
塞回信箱的时候纸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正面是物业经理的照片和寄语,说共建和谐社区。
我关上信箱门。
接下来一周冷空气来了,早上出门车窗上全是霜。
有一次我在北门等抬杆的时候,老段正好从保安亭里出来倒水,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看到我的车,停了半拍,弯腰把缸子放在地上,回亭子里按遥控器。
杆子抬起来。
我开过去,看见他弯腰把那杯缸子端起来,热气在冷风里飘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天晚上我开始重新做一件事。
小区里不止我一个人被登记问题困扰。
住九栋的赵姐,开一辆红色老款轿车,有天在菜鸟驿站碰上,她跟我吐槽说她的车也需要手动登记好久了,系统就是不认。
我说你去物业查一下录入记录。
她当时说查过了,说再等等。
我回家拿了个小本子,巴掌大的那种,开始记。
不是刻意要干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信息放着也是放着。
几天后在超市碰见赵姐,我把她车牌号和她的描述时间写在纸条上给她,说这是物业前台的电话,这是操作日志查询的窗口。
她说你怎么有我信息,我说那天驿站你说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再后来她车牌抬杆了。
赵姐在楼道里碰见,隔着几步远就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了笑,电梯来了,各回各家。
但事情传开了。
有一天我在小区遛弯,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姐拉住,说听说你能帮人查物业那边的事。
我说不是查,我就是顺便。
大姐说那你顺便帮我看看我家那个访客车位申请怎么一直不批。
我没接。
回家跟周远说起,周远笑,说你现在成咱们小区地下工作者了。
我说你可别往外传,我不想揽这种事。
周远说知道知道,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
那之后我确实没再帮别人问过。
倒不是怕麻烦,是觉得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我只是一个普通住户,不是业委会的,不是物业的,也不想掺和太多。
但我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我留着,偶尔往里面写点东西。
温控开关什么时候该换了,楼栋门禁密码是多少,北门道闸检修周期。
记这些没用,但记了就觉得心里踏实。
一月中旬,周远表妹来家里做客。
她结婚三年,跟婆婆住一起,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说,周远和女儿在客厅玩积木,我给表妹倒了杯热水。
她说: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说婆婆总干涉她带小孩的方式,说她乱花钱,说她做饭不合儿子口味。
你说我该不该跟她吵一架?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用吵,我说,温柔跟没脾气是两回事。温柔是选择,没脾气是没选择。你有的选。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她回去之后,听周远说她给婆婆重新分了家务,把买菜的钱单独列了账。
婆婆一开始不高兴,但过了一阵也就适应了。
周远说表妹让我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什么都没教她。
女儿放寒假前一晚,我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秃枝在灯下看起来像铅笔画。
北门到了,道闸抬杆滴滴一声。
老段在值班。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车,随即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亭子里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黄黄的,像冬天的月亮。
我开过去,过了道闸,拐进小区主路。
路两边车停满了,我慢慢往里开,找到自己的停车位。
女儿在楼上窗户前看到我的车,冲我招手。
停好车,熄火,车灯暗下来。
我坐在车里看了看手机,有一条周远发的微信:晚上吃什么。
我回了三个字:你想呢。
然后拉开车门,冷气扑上来,我缩了缩脖子。
后座上还有女儿落下的一个发夹,碎花的,我探身拿起来,揣进口袋。
锁车。
上楼。
我口袋里的发夹硌着钥匙,凉凉的。
开了单元门,楼道里有谁家做萝卜炖排骨的味道,香得很。
我想起婆婆上次说的,多放一勺酱油,今天可以试试。
电梯叮一声响了,我按了关门键,数字一个一个跳上去。
女儿会在门口等我,周远大概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我想起那个蓝色登记簿,想起老段用圆珠笔划掉的车牌号,想起那半杯水。
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些加起来,就是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