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真大。
我开着车从公司出来,雨刮器都快抡冒烟了。路边站着个人,没打伞,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是老郑。
我踩了脚刹车,摇下车窗喊他:「郑师傅,上车!」
老郑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来。浑身滴水,座垫湿了一大片。他也没说谢,就说了句:「往前开,到前面那个路口右拐。」
我心想这老头还是那副德行,公司里出了名的怪脾气,谁都不爱搭理。但看他那样子,也怪可怜的。
到了地方,老郑下车前,往副驾座上扔了个纸团。
「明早六点半之前,别开进地下车库。」
门一关,人走了。
我拿起那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就一句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别进地下车库,六点半之前。」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这老头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就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然后,我听到了那声巨响。
01
我叫赵磊,在宏远地产干了六年。
说是六年,其实也就是个普通职员,负责项目资料整理。工资不高不低,够活着,存不下什么钱。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宏远地产看着风光,其实内部乱得很。老板姓钱,叫钱大伟,四十出头,白手起家,这几年做房地产赚了不少。但公司管理一团糟,裙带关系严重,财务上也有不少说不清的事。
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
老郑全名叫郑国平,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比我来得还早。据说他以前是钱大伟的司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到后勤部管仓库。这人性格孤僻,见谁都不爱说话,在公司就跟个透明人似的。
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就是偶尔加班晚了,在停车场碰见过几次,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外面下起了暴雨。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一楼大厅,看见老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郑师傅,没带伞?」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他那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虽然这人怪,但毕竟是个老人,淋雨回去肯定得生病。
「我开车来的,要不我捎您一段?」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一句话不说。我问他住哪,他说了个地址,正好顺路。
一路上气氛挺尴尬的。我找话聊了几句,他都是嗯啊应付。我也就不说话了,专心开车。
到了地方,他下车前,往副驾座上扔了个纸团。
我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这老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回到家,我把纸团扔在茶几上,洗了个澡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洗漱完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看见茶几上那个纸团,愣了一下。
「别进地下车库,六点半之前。」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这老头是不是知道什么?但转念一想,他能知道什么?一个管仓库的,能有什么消息?
再说了,我车停在地下车库,我不开进去,难道把车停大街上?
我没当回事,开车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六点二十。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锁车,往电梯口走。
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在震。
我回头一看,我停车那个方向,烟尘滚滚。
02
我当时腿都软了。
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我停车那个位置。
我跑回去一看,整个车位上方塌了。混凝土板砸下来,把下面几辆车砸得稀巴烂。我的车就在最中间,车顶都扁了。
要不是我走得快,现在已经被砸成肉饼了。
周围陆续有人跑过来看,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保安队长老刘跑过来,脸都白了:「赵磊,这是你的车?」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声音都在抖,「我刚下车,走到电梯口……」
「命大啊!」老刘拍了拍我肩膀,「你这是捡了一条命。」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老郑那个纸团,手心开始冒汗。
他怎么会知道?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郑打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发现根本没有他的号码。公司里没几个人有他的电话,他平时也不跟人来往。
我跑到后勤部,问老郑今天来没来上班。后勤部的人说没看见他,说他这几天请假了。
请假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他昨晚给我那个纸团,今天早上就出事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找到项目经理张伟,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张伟听完,脸色变了:「你说老郑给你递纸条,让你别进车库?」
「对。」
「他怎么会知道要出事?」
「我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奇怪。」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去找钱总汇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03
一上午,公司里乱成一锅粥。
警察来了,物业的人来了,保险公司的人也来了。调查结果是地下车库的承重结构出了问题,年久失修,加上最近雨水多,导致混凝土板脱落。
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老郑一个管仓库的,怎么会知道承重结构要出问题?除非他早就知道,或者说,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搞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碰见财务部的小刘。小刘跟我关系不错,平时一起吃饭。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早上的事跟她说了,但没提老郑的纸条。
「你命真大,」小刘说,「我听人说,那几辆车都是公司高层的,你的车夹在中间,纯属倒霉。」
「高层的车?」
「对啊,钱总的车就在你旁边,还有副总周明的车,都在那一排。」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大伟的车,周明的车,都在那一排。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提前下车,如果钱大伟和周明也那个点来上班,那被砸的就是他们。
或者说,目标就是他们?
我越想越害怕。
「小刘,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老郑这个人,你了解吗?」
「老郑?管仓库那个?」
「对。」
小刘想了想,说:「我听人说,他以前是钱总的司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去管仓库了。好像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传得挺邪乎的。有人说他看见钱总和周副总在车里分钱,有人说他撞见了钱总跟某个女下属的好事。反正从那以后,他就被边缘化了。」
我沉默了。
如果老郑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他给我那个纸条,就是在救我。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仓库找老郑。
仓库在公司的负一层,平时没什么人去。我推开门,看见老郑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报纸。
「郑师傅。」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早上的事,谢谢您。」
他没说话,继续看报纸。
「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走到他面前:「郑师傅,您到底知道什么?您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您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救你,」他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人死。」
「那您告诉我,到底是谁要搞事?」
他又沉默了。
「你走吧,」他说,「以后别来找我。」
「郑师傅——」
「走!」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把我吓了一跳。
我只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郑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说。我试着查了一些资料,发现公司最近确实不太平。
先是财务部的人事变动,几个老员工被调走了,换了一批新人。然后是几个项目的进度突然停了,说是资金出了问题。再就是钱大伟和周明之间,好像闹了矛盾,开会的时候经常吵架。
我把这些事串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路过仓库,看见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老郑没在看报纸,而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郑师傅,我想跟您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我知道您不想说,但我真的想知道,」我走到他面前,「我不是想管闲事,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松动。
「坐下吧。」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小赵,你来公司几年了?」
「六年。」
「六年,」他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公司里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钱大伟和周明,其实是一伙的?」
我愣了一下:「一伙的?」
「对,」他压低声音,「他们俩合伙,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这几年,至少挪走了几千万。」
我张大了嘴。
「你想想,公司这几年项目那么多,但利润却越来越低。钱去哪了?都进了他们俩的口袋。」
「那其他人不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么样?钱大伟是老板,周明是他小舅子,谁敢说?」
我沉默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郑苦笑了一下:「我以前是钱大伟的司机,经常接送他去见一些人。有一次,他在车上打电话,说漏了嘴。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些账目上的问题,就多了个心眼,偷偷记了下来。」
「那您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他笑得更苦了,「你以为我没试过?我找过审计部门,找过董事会,结果呢?我被调来管仓库,那些证据也被销毁了。」
「那您给我那个纸条……」
「那天晚上,我看见有人在地下车库动手脚,」他说,「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如果我说了,你也会被盯上。」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摇了摇头,「你以为警察能管得了?钱大伟上面有人,关系硬得很。报警只会打草惊蛇。」
我沉默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他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但总会有机会的。」
05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周后,公司出了大事。
钱大伟和周明因为分赃不均,闹翻了。周明带着一帮人,直接去了检察院,把账目全抖了出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公司都炸了。
警察来了,把财务部的资料全封了,钱大伟和周明都被带走了。公司里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去找老郑,发现他正在收拾东西。
「郑师傅,您要走?」
「对,」他说,「公司要完了,我也该走了。」
「那您去哪?」
「回老家,」他说,「种地。」
「那那些证据呢?」
「什么证据?」
「您之前说的,那些账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备份,」他说,「我一直留着。」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给你,」他把U盘递给我,「你看着办吧。」
我接过U盘,手有点抖。
「郑师傅,您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个好人,」他说,「而且,你救过我。」
「我救过您?」
「那天晚上,你让我上车,」他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主动帮我。」
我愣住了。
「小赵,记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
他拎起包,走出了仓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那个U盘,沉甸甸的。
我拿着U盘,回了家。
插上电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账目明细。每一笔转账,每一笔回扣,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一个不落。
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越看越心惊。
钱大伟和周明,这几年至少挪走了八千万。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还有一些账目,指向了更高层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检察院吗?我要举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您要举报什么?」
「宏远地产,钱大伟、周明,涉嫌职务侵占。」
「您有证据吗?」
「有。」
「好的,请您明天来检察院一趟,带上证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检察院。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王的检察官,四十多岁,看起来很严肃。我把U盘交给他,把我知道的事都说了。
王检察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这些证据很重要,」他说,「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您为什么会拿到这些证据?」
我把老郑的事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
「郑国平这个人,我们之前也接触过,」他说,「但他当时没有拿出证据,所以我们没办法立案。」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他说,「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王检察官又说,「这件事牵扯的人很多,您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那您还愿意作证吗?」
「愿意。」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会保护您的安全。」
从检察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给老郑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不安,直接开车去了他老家。
07
老郑的老家在郊区,一个很偏僻的村子。
我找到他家的时候,门锁着。邻居说他昨天回来过,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邻居说,「他就说要去办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正准备走,突然看见门口地上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小心周明的人。」
我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周明的人?
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我赶紧给王检察官打电话,把这事说了。王检察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虽然被抓了,但他外面还有人。你最近小心点,别一个人出门。」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郑家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郑去哪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小赵,」电话那头传来老郑的声音,「是我。」
「郑师傅!您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他的声音很急,「你听我说,周明在外面还有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您呢?」
「我没事,」他说,「我手里还有一份证据,是周明跟外面那些人联系的记录。等我拿到这份证据,就去找你。」
「您在哪?我去找您。」
「别来,」他说,「你来了反而危险。等我消息。」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老郑家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王检察官让我暂时别去公司,在家待着。我每天除了买菜,基本不出门。
但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看电视,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正在撬锁。
我心跳加速,赶紧给王检察官打电话。
「有人在我家门口,正在撬锁!」
「你别开门,我马上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响,锁被撬开了。
我赶紧跑进卧室,把门反锁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磊,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最好自己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我没说话,手在发抖。
「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你手里的证据,对我们没用。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录音,放在口袋里。
「你们是谁?」我大声问。
「你别管我们是谁,你只要知道,如果你不把证据交出来,你和你家人都会有麻烦。」
「我没有家人,」我说,「我一个人住。」
「那就更好了,」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没人给你收尸。」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踹了一脚。
门板震了一下,锁快撑不住了。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警察!别动!」
我听见有人喊,然后是脚步声,打斗声,最后安静了。
「赵先生,你没事吧?」是王检察官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王检察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警察。那两个男人已经被按在地上,手铐铐着。
「没事,」我说,声音还在抖,「你们来得真及时。」
「我们一直在附近,」王检察官说,「就怕他们动手。」
我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09
第二天,王检察官告诉我,那两个男人是周明在外面的人,专门负责销毁证据的。
「周明在外面还有一套班子,」王检察官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如果不是你手里的证据,我们可能真拿他没办法。」
「那老郑呢?」我问,「他安全吗?」
王检察官沉默了一下。
「我们找到他了。」
「在哪?」
「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他去找那份证据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对方动了手,他受了点伤,但没大事。」
「我能去看他吗?」
「可以,但别待太久。」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郑正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
「郑师傅。」
他看见我,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您怎么不告诉我您去冒险?」
「告诉你了,你肯定要跟着去,」他说,「你去了,反而更危险。」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份证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他说,「在枕头底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U盘。
「这里面是周明跟外面那些人联系的记录,还有转账记录,」他说,「有了这个,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把U盘收好,看着老郑。
「郑师傅,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坏人逍遥法外了。」
「那您以前为什么不……」
「以前不敢,」他说,「怕连累家人。现在无所谓了,老婆孩子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我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我鼻子一酸。
「您不是一个人,」我说,「您还有我。」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10
一个月后,案子结了。
钱大伟和周明被判了刑,他们外面的人也被一网打尽。公司换了新的管理层,开始重新整顿。
老郑出院后,回了老家。我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村口,他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赵,以后好好干。」
「您呢?」
「我?」他笑了笑,「种地。」
「那您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拎着包,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有些事,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
我点了点头。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大雨。
如果那天我没让他上车,如果那天他没给我那个纸团,我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真的是命。
后来,我换了工作,离开了宏远地产。
新公司不大,但老板人不错,同事也好相处。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去郊区看看老郑,帮他种种地,喝喝茶。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下雨天,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老郑湿漉漉地坐进车里,想起他扔在副驾上的那个纸团。
「明早六点半之前,别开进地下车库。」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它救了我的命,而是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保护着你。
哪怕他们自己,也在风雨里。 11
新公司干了半年,日子安稳了。
老板姓刘,叫刘建国,四十多岁,以前也是干地产的,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公司不大,十几个人,做的是装修设计。刘建国这人实在,不画饼,不玩虚的,工资按时发,年底还有分红。
我挺满意。
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就开车去郊区看老郑。他那个村子叫柳树沟,名字挺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方农村。老郑在村东头有间老房子,院子不大,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每次去,他都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也不起身,就抬抬下巴,意思是「坐」。
我习惯了。
「郑师傅,最近咋样?」
「就那样。」
「身体还好?」
「死不了。」
对话永远不超过三句。但我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坐着,喝他泡的茶,看他院子里的菜长得怎么样。
有一次,我问他:「郑师傅,您以前在宏远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钱大伟他们要出事?」
他没说话,喝了口茶。
「我就是好奇,」我说,「您要不想说就算了。」
「知道,」他突然开口,「早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
「早点什么?早点举报?早点跑?」他放下茶杯,「小赵,你以为我没试过?」
「那您……」
「我老婆孩子就是那时候走的,」他说,「他们怕受牵连。」
我沉默了。
「钱大伟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说,「他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我要是早点站出来,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您为什么后来又把证据给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你是个好人,」他说,「而且,你让我上车了。」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但我一直没太明白。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说,「你知道我那天在雨里站了多久吗?」
我摇了摇头。
「两个小时,」他说,「从我下班开始,一直站在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一个人停下来问我一句。」
我愣住了。
「你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让我上车的人。」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赵,」他看着我,「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你是一个,我不想看着你死。」
12
秋天的时候,老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拖了几天没好。我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很差。
「郑师傅,您怎么不去医院?」
「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您这都几天了,还扛?」
我二话不说,把他拉起来,塞进车里,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医生检查完,说是肺炎,得住院。
「多大年纪了,还硬扛?」医生训他,「再拖两天,肺都要出问题。」
老郑没说话,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帮他办了住院手续,交了钱。他也没说谢,就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住院那几天,我每天下班都去看他。给他带饭,陪他说说话。他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也不赶我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开口了。
「小赵,你恨不恨我?」
「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没早点把证据拿出来,」他说,「如果我早点拿出来,你也不用差点被砸死。」
「那不是您的错,」我说,「您也是没办法。」
「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郑师傅,您别这么说,」我看着他,「您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他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很亮。
「小赵,」他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
「我有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您有女儿?」
「对,」他说,「今年应该二十八了。」
「那她……」
「她跟她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他说,「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您想找她?」
「想,」他说,「但我没脸找。」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好父亲,」他说,「我为了自保,把她们娘俩推开了。」
我沉默了。
「郑师傅,您想让我帮您找她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说,「她应该也不想见我。」
13
老郑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走路有点喘,干不了重活。院子里的菜也不种了,鸡也不养了。每天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发呆。
我劝他去城里住,他不肯。
「城里有什么好的?人多,车多,空气也不好。」
「那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我拗不过他,只好每周多跑几趟。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冷了。我去看他,发现他坐在屋里,没开灯。
「郑师傅,怎么不开灯?」
「省电。」
我打开灯,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相册。
「这是什么?」
「老照片,」他说,「以前拍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好看。
「这是您老婆孩子?」
「嗯。」
「挺好看的。」
他没说话,翻了一页。后面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西装,站在一辆车旁边。
「那时候我在宏远当司机,」他说,「风光得很。」
「后来呢?」
「后来就成这样了,」他合上相册,「人这一辈子,说不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郑师傅,要不我帮您找找她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她们过得好就行。」
「那您就不想见见她们?」
「想,」他说,「但见了又能怎么样?我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14
十二月初,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刘建国很高兴,说年底能多发点奖金。我也挺高兴,想着过年的时候给老郑买点好东西。
但高兴没持续多久。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画图,手机突然响了。是老郑的号码。
「喂,郑师傅?」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郑师傅?」
还是没人说话。
我心里一紧:「郑师傅,您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老郑的,是个女的。
「你好,请问你是郑国平的家属吗?」
「我是他朋友,」我说,「他怎么了?」
「我是镇卫生院的医生,」那个声音说,「郑国平刚才被人送到医院,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跟刘建国说了一声,开车就往镇上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老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不是好好的吗?
到了医院,我找到医生。
「郑国平是什么情况?」
「脑溢血,」医生说,「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那现在呢?」
「在抢救。」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腿在发抖。
「他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医生说,「但根据送他来的人说,他当时正在跟人吵架。」
「吵架?跟谁?」
「不知道,」医生说,「送他来的是个路人,说看见他在村口跟几个人争执,然后突然就倒下了。」
我心里一沉。
跟人争执?在村口?
老郑那个村子,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谁会跟他争执?
15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一直在门口等着,一步没离开。
晚上十点多,医生出来了。
「怎么样?」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情况不太乐观。他年纪大了,又有基础病,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我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别太久。」
我走进病房,看见老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郑师傅,」我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郑师傅,您得醒过来,」我说,「您还没见到您女儿呢。」
他还是没反应。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郑还是没醒。
医生说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要看奇迹。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你好,请问是赵磊吗?」
「是我。」
「我是柳树沟村的村支书,」电话那头说,「关于郑国平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什么事?」
「他出事那天,跟人争执的事,」村支书说,「我们查了一下,那几个人不是村里的。」
我心里一紧:「不是村里的?那他们是哪的?」
「我们也不清楚,」村支书说,「但有人看见,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不是本地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周明的人?
他不是已经被判刑了吗?
「村支书,您能帮我查一下那个车牌号吗?」
「可以,我记下来了,一会儿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如果真的是周明的人,那老郑出事,就不是意外。
是报复。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