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卖了16万辆问界，亏了15到18亿。
去年同期，同样的车、同样的工厂，赚了29亿。
按赛力斯自己披露的数字，四年里它向最大供应商累计付了超过750亿采购费——折算下来，每卖出一辆问界，大约13.6万元流进了华为的口袋。
1650亿营收，59亿利润，四年累计750亿付给华为。
这三组数字摆在一起，赛力斯的问题就清楚了。
01
1986年，重庆巴县凤凰镇，23岁的张兴海和两个兄弟把全部家当凑了8000块钱，租了间房子，办了家弹簧厂。厂名叫"凤凰电器弹簧厂"，给长安微车做座椅弹簧。
那个年代，洗衣机电机转轴上有一种叫"方丝抱簧"的零件，国内没人造得出来，全靠日本进口，1美元1根。张兴海闷头研究，硬是把同等性能的国产弹簧做了出来，卖1块钱人民币。
弹簧做到头了，张兴海开始做减震器、做摩托车。2003年，他拉上东风汽车合资造微车，"东风小康"品牌诞生。那是央企和民企第一次合资造微车，业内没人干过，张兴海是头一个吃螃蟹的。
东风小康做的是几万块钱的面包车，帮无数小微企业主拉货致富，卖得不错。2016年，小康股份在上交所上市，那一年盈利创了新高。
但张兴海偏偏在最好的时候动了心思。2016年，他决定全面转型新能源。当年国内新能源汽车全年销量50.7万辆，连传统燃油车的零头都不到。周围人都觉得他疯了——面包车卖得好好的，转什么型？
张兴海不听。他去美国硅谷设了研发中心，买了一座工厂，挖特斯拉的技术人员。为了筹钱，他把自己持有的70%股票全押了上去。53岁那年，他还专门买了一辆特斯拉，成了重庆第一个特斯拉车主——不是为了开，是为了拆。
2019年，赛力斯SF5发布，这是张兴海押上全部身家打造的第一款新能源车。
2020年，SF5全年卖了732辆。
同年，公司净亏损17.3亿，把过去几年卖面包车赚的钱全赔光了。股价跌到7块多，市值不到百亿。三次创业，三次改名，三次被人看不起——张兴海自己总结过这段经历。弹簧厂被人看不起，造面包车被人看不起，转型新能源，依然被人看不起。
732辆。搁在任何一个同行面前，都是死棋。
02
2020年底，华为智能汽车业务由余承东接手。此前，轮值董事长徐直军牵头的HI模式跟北汽、长安合作，车型上市后销量不及预期，内部压力很大。余承东主导了另一条路：智选车模式——华为深度参与产品定义、技术赋能和渠道销售，车企负责生产。
东风岚图内部评估后否了，其他几家也没谈成。就在这时候，赛力斯的CTO许林开着那辆卖不动的SF5，从重庆一路跑到深圳华为总部，请余承东试驾。余承东叫上汪严旻等人一起测试，给出的评价很直接——操控感好，加速快，但外观、内饰和智能程度跟豪车没法比。
一个缺技术缺渠道，一个缺载体缺信任。华为需要一辆车来证明自己在汽车行业的能力，赛力斯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2021年3月，双方正式签约合作。4月，贴上"华为智选"标签的SF5亮相上海车展，摆在华为展台上。上市两天，订单突破3000辆。
和华为合作之前，SF5月销量的峰值是300辆。
03
2021年底，华为和赛力斯联合推出了AITO问界品牌。2022年3月，首款车型问界M5正式交付。
9个月后，问界月销破万。这个速度，蔚来用了40个月，小鹏用了34个月，理想用了24个月。问界是国内最快做到这个数字的新能源品牌。
2022年全年，问界M5、M7和M5纯电版三款车总销量超7.5万辆。对一个2020年还在为732辆发愁的品牌来说，这组数字像做梦。
赛力斯的股价从7块多一路涨到突破千亿市值。2022年8月，小康股份正式更名赛力斯——张兴海的第三次改名。
赛力斯做对了一件事：把"妥协"做到了极致。当上汽在说"不能失去灵魂"的时候，赛力斯把产品定义、核心技术、渠道营销，全交给了华为。2022年赛力斯毛利率8%，问界三款车销量超7.5万辆，华为渠道每一分钱都计入了采购成本。
但高光没有持续太久。2023年上半年，问界销量急转直下，M7因定价和配置问题遭遇市场冷遇，月销一度跌至千辆以下。外界开始质疑"华为也救不了赛力斯"。
张兴海和余承东双双拍板——降价、改款、增配。2023年9月，全新M7上市，起售价直降7万，靠"性价比+华为智驾"的组合拳起死回生，单月订单突破6万辆。赛力斯从ICU被拉回了KTV。
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让张兴海明白了一件事：华为的牌子能把你送上天，也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04
2024年，问界M9上市后迅速成为50万元以上SUV销量冠军，M7持续放量。赛力斯全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42.69万辆，同比暴涨183%。营收从上一年的358亿飙到1451亿，增长305%。
更关键的是，赛力斯终于赚钱了。全年归母净利润59.46亿元，扭亏为盈，成为国产造车新势力中第二家实现盈利的车企。
为了把问界握得更紧，张兴海在2024年连出两手。7月，赛力斯以25亿元从华为手里买下919项问界相关商标和44项外观设计专利——这批资产评估价是102.33亿元，25亿拿下，华为给了友情价。同月，赛力斯又拿出115亿元，收购华为子公司深圳引望10%股权。
表面上，花了140亿，张兴海买到了两样东西：问界这个名字，和华为汽车业务的一小块股权。
但这两笔交易放在另一组数字面前，就不那么光鲜了。
赛力斯港股招股书显示，2022年到2025年上半年，公司向最大供应商累计支付采购费超过750亿元。这个"最大供应商"，赛力斯没点名，但市场共识是华为。仅2025年上半年，这笔采购费就达到200亿，占同期总收入的三分之一。按同期问界14.7万辆交付量折算，每卖一辆车，大约13.6万元流向华为。这里面包括鸿蒙座舱、智驾系统、激光雷达等核心零部件，也包括华为门店的渠道服务费。
59亿利润，750亿采购费。
赛力斯在招股书里特别写了一句——公司与华为的合作不涉及任何利润分成。言下之意：这不是分成，是采购。
05
2025年，赛力斯继续往上走。全年营收1650.5亿元，创历史新高，净利润59.6亿元，连续第二年盈利。问界全年交付超42万辆。9月30日，赛力斯A股股价冲到174.33元的历史最高点，市值突破2800亿。
同年10月，赛力斯成功登陆港股，成为当年国内规模最大的汽车IPO，22家基石投资者合计认购超58亿元。
但就在赛力斯站上巅峰的时候，华为的"朋友圈"已经不是它一家的了。
鸿蒙智行从问界一家独大，变成了五界并立——奇瑞的智界、北汽的享界、江淮的尊界、上汽的尚界，一个接一个上线。再加上与广汽、东风、上汽通用五菱合作的"境"系列，华为合作车企已经排到了八家。问界的销量在鸿蒙智行体系内的占比，从2023年的绝对主力，降到了2025年的大约72%。它依然是最大的一块，但曾经独享的华为门店C位、技术首发权和营销资源，开始向更多品牌分流。
2025年全年，赛力斯研发费用125.1亿元，同比增长77.4%——这笔钱花在了华为体系之外的技术储备上。当时没人在意这个细节，毕竟华为仍然是最大靠山。但半年后回头看，这笔研发投入是张兴海最清醒的一步棋。
06
2026年一季度，赛力斯营收257.46亿元，同比增长34.46%。账面不错。但扣非净利润只有1.03亿元，同比暴跌73.87%。7.54亿的归母利润里，6.28亿来自政府补助等非经常性损益——扣掉补助，问界的造车主业几乎没赚到钱。
与此同时，原材料成本在疯涨。存储芯片整体涨了约180%，高端的涨幅超过300%。碳酸锂从去年同期的8万元/吨飙到18万元/吨。赛力斯董事长张兴海公开说过，问界单车成本因此增加了1.5万到2万元。
上半年赛力斯新能源汽车累计销量178777辆，同比增长3.87%。其中问界累计交付160770辆，同比增长5.6%。全新一代M9交付3周破万台，M6上市54天累计交付超3万台。
车越卖越好，亏损越来越大。一季度还能靠6.28亿政府补助把账面利润撑到7.54亿，但扣掉补助，主业只剩1.03亿。进入二季度，原材料涨价的滞后效应和价格战把利润彻底击穿——预亏公告，已经在路上了。
07
2026年7月12日晚间，赛力斯发布半年度业绩预亏公告。
数字很刺眼：上半年归母净利润预亏15亿到18亿元，去年同期盈利29.41亿。扣非净利润亏损22亿到25亿。核心子公司"问界汽车"半年度预计亏损10.5亿到13亿。
一季度还赚了7.54亿，这意味着二季度单季亏了22.5亿到25.5亿。
第二天，7月13日，A股开盘，赛力斯直接封死跌停。收盘53.91元，跌幅10%，市值跌破千亿，报939亿。港股同日收跌13.56%。
从2025年9月的174.33元到2026年7月的53.91元，10个月，跌了69%。2800亿市值，蒸发了1800多亿。28万股东里，大部分是在高位冲进来的。
赛力斯跌停前一个月，张兴海已经在落子了。
2026年5月底，赛力斯旗下的蓝电科技完成66.71亿元增资扩股，更名为"赛豆科技"。"赛"取自赛力斯，"豆"指向字节跳动旗下的豆包大模型。增资后，重庆国资平台沙磁致远成为第一大股东，赛力斯持股降至32.96%，宁德时代也参与入股。赛力斯从控股方退居参股方——张兴海主动让出了控制权。
6月9日，赛豆科技在北京发布全新AI汽车品牌AIVA，首款量产车型AIVA ME7定价10到20万元，计划年内亮相。火山引擎提供豆包大模型智能座舱，元戎启行提供智驾方案。这款车不用华为鸿蒙座舱，不用华为智驾系统，不走华为渠道，还要自建销售网络。
你算算这笔钱：66.71亿增资，让出控股权，搭上国资和宁德时代的资源，就为了造一辆不带华为标签的车。
6月6日，字节跳动发了一份声明：赛豆不是字节的汽车品牌，字节和赛豆没有股权合作。AIVA发布会那天，阿维塔法务部公开声明品牌名称相似，保留追责权利。AIVA ME7还没量产，争议已经到了门口。
到2026年7月，赛力斯A股市值972亿元左右，较巅峰缩水近三分之二。张兴海手里有两条线：问界仍在产、仍在卖、仍占赛力斯八成以上收入，但每卖一辆的利润正在被原材料和华为采购费两头挤压；AIVA还停在概念车阶段，量产车没交付，渠道没建好，消费者没投票。
1986年，8000块钱，一根弹簧。2026年，1650亿营收，59亿利润，750亿采购费。40年走了四段路，每一段被看不起，每一段赌对了风口，每一段的代价都比上一段更大。
这一次的赌注，是他自己。
信息来源：
赛力斯业绩预告及港股招股书（含采购数据、毛利率、营收利润等核心财务数字）
央广网、21财经、新华网等关于赛力斯2026上半年业绩预亏及产销数据的综合报道
澎湃新闻、36氪关于张兴海创业史及赛力斯与华为合作历程的深度报道
汽车之家、IT之家关于赛豆科技AIVA品牌发布及字节跳动声明的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