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陈总开车六年,从他开那辆二手帕萨特的时候就跟着。
那时候他刚盘下建材市场两个铺面,手里没几个钱,给我开四千五一个月。
现在他开一百二十万的奔驰S级,我工资涨到八千,五险一金自己交,每月到手七千三。
车子开进南湖别墅区,道闸抬杆,保安敬礼。
我瞄一眼后视镜,陈总靠在后座闭着眼,右手两根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这个点他刚从丽景轩出来,身上一股淡淡的栀子花沐浴露味儿,家里那位用的是檀香皂,两种味道我鼻子一闻就分得清。
车库门缓缓升起来,我把车倒进去停稳,陈总睁开眼,从手包摸出两百块钱递过来。
“老周,明天早上七点半,老地方。 ”
我把钱接过来叠好塞进裤兜。
这钱是他私人给的,不算工资,六年来一直这样。
老地方指的是城东绿柳巷那家如家,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我每次把车停在对角药房门口,不挡道,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大门。
嘴巴严是司机的头一条规矩。
我见过陈总三个相好的,最早那个是建材市场卖瓷砖的小刘,后来是美容院一个店长,再后来是现在这个,丽景轩的领班,姓方,二十八岁,江西人。
每个人的住址、喜好、身上什么味儿,我心里一清二楚,但跟我老婆都没提过一个字。
我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八。
儿子上初二,补习班一学期六千。
家里房贷每月四千二,还有七年还完。
这些数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那天下午送完陈总回别墅,我调头往外开,门卫老孙头冲我使个眼色。
我摇下车窗,他凑过来说:“老周,你等等,嫂子刚出去了,打车走的。 ”
嫂子就是陈总老婆,姓林,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平时骑电瓶车上下班。
我点点头,没多问,往前开了一段,停在路边等活儿。
天阴着,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手机响了一声,我一看,是林姐发来的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儿加的我,应该是以前陈总让我接送她去医院拿药那次扫的码。
微信就一句话:周师傅,你在哪,我请你喝茶。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约在城南一家社区茶馆,门口招牌灯管坏了一半,“静心”两个字只剩“争”。
林姐坐在靠里卡座,面前一壶普洱,两个杯子。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扎着,眼圈有点发青。
我坐下,她给我倒茶。
“周师傅,我也不绕弯子。 ”她把手机屏幕朝我推过来,是一张照片,陈总跟一个女的在餐厅吃饭,女的侧脸,长头发,下巴尖尖的。
我认出来是丽景轩那个姓方的。
“这照片谁拍的? ”
“我表妹。 她在丽景轩做收银。 ”林姐手指捏着茶杯,指甲缝里还有白大褂口袋上别的那支笔留下的印子。
“周师傅,你跟他六年,他的事你比我清楚。 我不闹,我就想知道,她们住哪。 ”
茶馆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手里那杯茶烫得很,我没喝。
脑子里转得飞快:说了,工作没了,八千块工资、两百块小费、逢年过节陈总给的红包,全完。
不说,林姐这眼神,像是攒了半年的力气才来这一趟。
“林姐,我就是个开车的……”
“你儿子在实验中学初二七班,对吧。 ”她声音很平,“我堂姐在那学校教务处。 ”
这话听着像闲聊,可我明白意思。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舌头根发苦。
“你让我想想。 ”
“行。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信。 ”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壶底下,走了。
开衫后领那儿有一小块开线,线头翘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旁边打呼,儿子屋台灯还亮着,估计又在刷题。
我摸黑到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陈总喝多了我背他上楼,他在车上打电话骂人我一句没往外传,他给小方租房让我去送钥匙,我连地址都没往手机里存。
这些年攒下的就是一个信字,干这行丢了信字,以后谁还敢用我。
可林姐那边,她要是自己去查,早晚也能查到。
她表妹在丽景轩,再蹲几天就知道了。
到时候她翻脸,我这叫知情不报,更落不着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就到了绿柳巷。
煎饼果子摊刚支起来,铁板滋滋冒油。
我把车停在药房门口,熄了火。
七点二十,陈总从如家侧门出来,衬衫领子有点皱,小方没送出来。
他上车,我把热豆浆递过去。
他喝一口,忽然说:“老周,你跟我几年了? ”
“六年。 ”
“六年。 ”他咂咂嘴,“下个月开始,工资给你涨到一万。 好好干。 ”
我捏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白。
“谢谢陈总。 ”
车子拐上主路,早高峰车流密密麻麻。
陈总在后座翻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有些人就是不知足。 吃我的喝我的,还想管我的事。 ”
我没接话。
心里已经定了。
送完陈总,我找了个僻静地方给林姐发微信:丽景轩旁边金色港湾小区,12栋2单元1602。
钥匙是红色的,门禁密码是她的生日0908。
另外还有一个,城东翡翠花园,7栋1单元902,那是以前美容院那个,现在还在联系。
发完我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外面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
第三天晚上,陈总家里炸了锅。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闹的,只听说林姐带着娘家两个兄弟去了金色港湾,把门堵了。
小方开的门,穿着睡衣,屋里陈总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
林姐没打人,就拍了照,然后打电话给陈总说了一句话:“你回来,咱们把账算清楚。 ”
陈总那天没让我送,自己打车回的家。
第二天也没叫我。
第三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老周,来家里一趟。 ”
别墅客厅里一股烟味,茶几上扔着七八个烟头。
陈总窝在沙发里,衬衫没换,胡子拉碴。
林姐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一沓照片、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转账记录。
“老周,你坐。 ”林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没坐。
陈总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老周,我待你怎么样? ”
“陈总待我不薄。 ”
“那你为什么? ”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他开帕萨特带我去要账,路上车坏了,我俩在路边等拖车,冻得直跺脚。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递给我一根。
那时候他跟我说,老周,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陈总,林姐找我的时候,拿我儿子学校说事。 ”我说,“我儿子在初二七班,班主任姓赵。 我老婆在超市一个月三千八。 我房贷四千二。 ”
陈总不说话了。
林姐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两个房产证,一本是现在住的别墅,一本是翡翠花园那套;三张银行卡,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最大一笔二十八万,转给一个叫方丽琴的账户。
“这些钱,我要拿回来。 ”林姐说,“房子也得过户。 你是过错方,你自己掂量。 ”
陈总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茶几上也没管。
过了好半天,他哑着嗓子说:“老周,你走吧。 工资给你结到这个月底。 ”
我从别墅出来,天快黑了。
门口老孙头冲我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我走到公交站,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掏出手机给老婆发微信: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熟食回去。
她秒回:行,儿子想吃猪耳朵,你买半斤。
我打了两个字:好嘞。
后来我听说陈总跟林姐没离。
林姐要了翡翠花园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金打她卡上。
陈总把金色港湾那套退了租,小方辞了丽景轩的工作回了江西。
美容院那个也断了。
陈总把奔驰换成了宝马,说是省油。
他找了个新司机,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有次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碰见他,他坐在宝马车里等陈总,车窗摇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问他干得怎么样,他笑笑说还行,就是陈总话少。
我没再多问。
现在我给一个做物流的女老板开车,一个月九千,不用熬夜,周末还能休一天。
有回送她女儿去实验中学,在门口看见我儿子跟同学出来,他冲我挥挥手,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那天晚上我买了个西瓜回家,老婆切好端出来,红瓤的,沙甜。
她跟我说超市要开新店,想调过去当组长,工资能多五百。
我说行,你去,家里我多管点。
儿子在屋里喊:爸,这道几何题怎么做?
我擦擦手进去,台灯底下摊着卷子,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辅助线。
我看了半天,说,你等等,我拍个照问问你妈表弟,他当年高考数学一百四。
窗外头有小孩在楼下疯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想起那六年,想起陈总后座的真皮味儿,想起林姐茶杯底下压着的五十块钱,想起雨刮器刮不干净的暴雨。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是本事,有些事说出来是活路。
嘴巴严是规矩,可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鬼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