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五年新能源车,上个月撞了。
拖到维修厂,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撞碎的塑料护板,在手里掂了掂:“哥,这车没法修,只能换。”
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没法修?
他指着那块巴掌大、边缘还带着裂痕的碎片:“就这一个护板,4S店报价3500,还要等二十天从外地调货。
你这车前后伤了好几处,零零总总加起来,够买小半辆新车了。”
我掏出烟,给师傅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丝烧到滤嘴,烫了指尖才反应过来,赶紧掐灭在维修厂门口的破花盆里。
那花盆是个断了耳的搪瓷缸,上面印的“劳动最光荣”早被油污盖得只剩个“劳”字。
“不能找个二手件?”
我问。
师傅摇头,手里的扳手在车架上敲了敲,当当响,“你这车型冷门,二手市场比我这缸里的土还干净。
要不就找个小作坊焊补,但后续异响、漏水,你可别来找我。”
我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给老婆李梅打电话。
她在超市理货,背景音全是购物车轱辘磨地面的声响。
车怎么说?
她声音压得低,应该是躲在仓库角落接的。
师傅说修不了,要换零件,得小几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小几万是几万?
儿子下个月钢琴课该交学费了,还有房贷…
…”
我知道。
我打断她,盯着地上的车辙印,“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师傅已经去忙别的了。
我绕着我的车走了两圈,副驾驶脚垫上还沾着儿子上周吃剩的薯片渣,后座靠背有他用蜡笔涂的小恐龙,绿色的,尾巴翘得老高。
五年前买这车时,儿子刚上幼儿园,每天早上我送他,他都要攥着车窗上挂的平安符,说“爸爸开车慢一点”。
那平安符是李梅求的,红绳都磨白了,还牢牢系在后视镜上。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揣着行驶证跑了三个二手车市场。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我蹲在市场门口啃包子,手里攥着的报价单被汗浸湿了角。
最高的一家给八千,说我这车撞得太明显,他们收回去也难卖。
“八千?”
我差点咬到舌头,“我去年才换的电池,光电池就花了一万二。”
收车的人叼着烟,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电池是新的,但车架伤了,谁知道后续会不会出问题?
八千不少了,你再转一圈,未必有这价。”
他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卖车的,皮鞋后跟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
我攥着报价单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李梅在买香蕉。
她挑了半天,选了一串最小的,付钱时还跟老板讨价还价,说“孩子就爱吃这个,便宜点呗”。
老板叹了口气,给她抹了五毛钱零头。
晚上吃饭,儿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抬头问:“爸爸,我们的车什么时候修好呀?
我想去公园玩。”
李梅赶紧夹了块排骨给他,“快了,爸爸正想办法呢。”
她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说话。
我扒了两口饭,没滋味,像嚼着砂纸。
明天我再去趟维修厂,看看能不能再讲讲价。
李梅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了我。
第三天一早,我刚到维修厂,就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围着我的车转。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弯腰记点什么,皮鞋擦得锃亮,跟这满是油污的维修厂格格不入。
“你是这车的车主?”
他看见我,主动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上面印着“车险理赔顾问 张诚”。
我愣了一下,“我没找过理赔顾问啊。”
是你爱人联系的我,”张诚笑着说,手指在名片边缘蹭了蹭,“她说你这车维修遇到点麻烦,想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走保险多赔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梅从没跟我提过这事。
张诚没注意我的表情,继续说:“我看了下你这车的情况,要是按正常流程,保险最多赔一万五。
但我有办法,能让他们赔到三万,不过我要抽三成佣金。”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维修厂的大门,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攥着名片,指节有点发白。
“为什么能多赔?”
我问。
张诚从包里掏出个相机,给我看他拍的照片,“我找了个朋友,能把你这车的损伤往严重了报,比如说是电池受损,其实你这电池没什么事。
到时候保险那边下来钱,我们分一分,你既能拿到钱修车,还能剩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我常做,稳得很。”
我没接话,借口去厕所,给李梅打了电话。
她还是压低声音,说:“我看你这几天愁得睡不着,就上网找了个顾问,想着能帮你分担点。”
他要抽三成佣金,还说要造假报损。
我声音有点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李梅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也没办法啊,儿子学费、房贷,还有你妈上个月看病的钱,哪样不要钱?
我不想你那么累…
…”
我挂了电话,看着厕所里斑驳的瓷砖,水笼头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池里,响得心烦。
下午张诚又来找我,说保险那边已经初步同意了,让我明天去签个字。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上面写着“车辆损伤鉴定报告”,里面果然写着“电池严重受损,需更换”。
我拿着文件,手指在“电池”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突然想起上个月换电池时,师傅跟我说的话:“你这电池是原厂的,能用个三四年,到时候要是想换车,还能多卖不少钱。”
我再想想。
我把文件还给张诚。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哥,这机会可不常有,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我知道,明天给你答复。
晚上我没回家,坐在维修厂门口的台阶上,直到月亮升得老高。
师傅锁门时看见我,扔给我一瓶啤酒,“想不通就别想,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得牙酸。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画了幅画,给你看。”
“快了,你先跟妈妈睡觉。”
挂了电话,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保险公司”那栏,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保险公司。
接待我的是个小姑娘,态度挺好,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维修厂的报价单、车辆照片,还有张诚给我的那份假报告,一起放在桌上。
“我这车,正常理赔能赔多少,就赔多少。”
我说,“那份假报告,是别人给我的,我不用。”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文件看了看,“先生,你确定吗?
要是按正常流程,赔的钱可能不够你修车。”
我知道。
我喝了口热水,暖了暖发僵的胃,“不够的话,我就再攒攒,或者先找朋友借点。”
从保险公司出来,我给张诚打了电话,说我不用他帮忙了。
他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然后挂了。
我没在意,走到公交站,等去二手车市场的车。
下午我把车卖给了之前那个收车的人,还是八千块。
他惊讶地看着我,“你想通了?
不再讲讲价?”
“不了。”
我把车钥匙给他,“副驾驶脚垫上有薯片渣,你记得清理下。”
我背着包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看见我,喊了句:“今天香蕉打折,给孩子带点?”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来一串最大的。”
回到家,儿子正在客厅画画,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车修好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爸爸把车卖了,等以后攒够钱,再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
儿子眨了眨眼,从背后拿出一幅画,上面是一辆蓝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矮的,都笑着。
没关系,”他说,“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公园,我还能跟爸爸一起走路回家。
李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面粉。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今天买了排骨,”她说,“你最爱吃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比平时香多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儿子的画上,蓝色的车,好像真的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