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钥匙拿到手第三天,里程表上刚过一百公里。
我把车停在姥姥家楼下,还没来得及熄火,手机就震了。是大姨的微信语音,连续三条,我点开第一条,她那尖利的嗓门直接炸出来:“小野啊,你是不是买车了?我跟你二姨三姨正好要回老家,你开车送我们一趟!”
第二条:“你表哥那破车今天限号,你赶紧的,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
第三条:“别磨蹭啊,你姥知道了准高兴,说你出息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这辆车是我攒了四年钱才买下来的。毕业六年,住过地下室,干过三份兼职,三十五万的落地价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买完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里坐到凌晨两点,把座椅调了又调,中控屏擦了又擦。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它。
喇叭声从楼道口传来。大姨拎着三个大号塑料袋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姨三姨,每人手里都满满当当。大姨走到车跟前,用膝盖顶了顶车门:“开后备箱啊!愣着干什么?”
我下车,按下后备箱开关。
“这车看着还行,”大姨把塑料袋甩进后备箱,探头看了看内饰,“就是后排有点窄。比你表哥那辆汉兰达差远了,他那个后排能翘二郎腿。”
我没接话。
二姨坐进后排,拍了拍座椅:“布座椅啊?这年头谁还买布座椅的车?你表哥那车全真皮的。”
“套了座套,”我说,“新车不舍得直接坐。”
“穷讲究。”大姨拉开副驾车门,一屁股坐进来,安全带也不系,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走吧,上高速,到老家得两个多小时。你开车稳当点,我晕车。”
三姨挤进后排,关上车门时用力过猛,整个车身晃了一下。我牙根咬紧,没吭声。
引擎启动,仪表盘亮起来。我调出导航,输入老家地址,一百八十公里,全程高速。
车子刚出小区门口,大姨就开始打电话。她嗓门极大,整个车厢都是她的声音:“对,坐我外甥的新车!哎呦,便宜车,代步用的,跟他表哥那个没法比……对对对,就是图个便宜……”
后视镜里,二姨和三姨已经开始拆塑料袋。卤鸡爪的味道弥漫开来,二姨直接在后排吃上了,骨头吐在一个皱巴巴的纸巾上,纸巾很快就透了,油渗进座椅缝里。
我深吸一口气。
“大姨,您能把安全带系上吗?会报警。”
“哎呀烦死了,这车怎么这么多事。”大姨不耐烦地扯过安全带,随便往身上一搭,卡扣都没插进去,“行了行了,开你的车。”
仪表盘上安全带警示灯亮着,滴滴的提示音隔几秒响一次。
我伸手帮她重新插好卡扣。
“你干嘛呢?动手动脚的!”大姨拍开我的手,“我自己不会系吗?”
车子驶上高速。
时速提到一百二,车内噪音大了一些。大姨立刻皱起眉头:“这车隔音怎么这么差?你表哥那个汉兰达跑一百四都没声音。你这买的什么车啊?”
“这是正常风噪。”我说。
“风噪?我坐你表哥的车从来没听过!”大姨翻了个白眼,“年轻人买车就是不会挑,图便宜,图便宜买一堆毛病回来。”
后座二姨接话:“他表哥那车当时落地四十多万呢,能比吗?小野这个也就十来万吧?”
“三十五万。”我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姨笑了:“三十五万?你让人骗了吧?三十五万买这么个玩意儿?有这个钱不如加几万买你表哥那个,至少是合资的,开出去有面子。”
我没说话。车速保持在一百二,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后退。
大姨嗑完一把瓜子,开始翻包。我以为她找纸巾,结果她掏出来的是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来,支付宝收款码。
她把手机直接伸到我面前,几乎挡住了右侧后视镜。
“小野,靠边停车,先把车费转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车费啊,”大姨说得理所当然,“我坐你车不能白坐吧?你出车出油,我们出人。这样,一个人按大巴车票价算,三个人你给三百就行。加上过路费你出,给四百吧。扫码就行,现在转。”
后座安静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二姨和三姨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说话。
“大姨,”我握紧方向盘,声音尽量平稳,“你们是我亲姨,我送你们回老家,还要收你们钱吗?”
“什么收我们钱?是你给我钱!”大姨声音拔高,“你买了新车,拉着我们跑高速,油费过路费不是钱?我们坐大巴回来才一百二一个人,坐你的车颠得我头疼,你还得倒找我钱呢!四百是给你面子了,换别人我至少收五百。”
车速不自觉地降了下来。
“这个逻辑我不太懂,”我盯着前方的路面,“你们叫我来的,现在要我给你们钱?”
“哎你这个小崽子怎么说话呢?”大姨把手机又往前伸了伸,“你买车了,咱们一家人,你送我们一趟不应该吗?但车费是车费,亲情是亲情,一码归一码。你开车烧油是你的事,我们坐车受罪是我们的付出,这不得折算成钱吗?”
后面的二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小野啊,你大姨说得也有道理。你年轻人挣钱容易,我们上了年纪坐这么久的车腰疼腿疼的……”
“我现在月薪七千。”我说。
“七千不少了!”大姨拍了拍仪表台,“我们那时候一个月才挣几百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三十五万买车,七千的工资,你攒了几年?还不是你妈贴补你的?”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这辆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大学四年贷款,毕业六年还贷加攒钱,我妈没拿过一分钱,因为她拿不出来。这些大姨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靠边停车。”大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不耐烦了,“赶紧扫码,别耽误时间。一会儿下了高速我还得让你三姨夫来接,他那边饭都做好了。”
我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缓缓靠向应急车道,轮胎压过减速带,咯噔咯噔响了三声。大姨满意地把收款码又往前递了递:“这才对嘛,一家人明算账,别弄得好像我占你便宜似的。”
我把车停稳。
熄火。
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你干嘛去?”大姨愣了一下。
我拉开副驾的车门。高速公路上风很大,呼一下灌进来,吹得大姨手里的瓜子壳飞了一脸。
“下来。”
“什么?”
“下车,”我看着她的眼睛,“大姨,请您下车。”
大姨的脸瞬间涨红:“你疯了?这是高速!你让我在高速上下车?”
后座的二姨急了:“小野你干什么呢?有话好好说!”
我没理二姨,弯腰解开大姨的安全带,把她放在脚边的包拿起来,放在她腿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姨坐着不动,瞪着我:“你敢!”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她。
“您现在有三个选择,”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第一,自己下车。第二,我报警,高速随意向司机索要钱财,涉嫌寻衅滋事。第三,我把车开到下一个服务区,你们三个人全部下车,我自己回老家。”
“你——你敢报警?”大姨声音都劈了,“我是你大姨!你亲妈的亲姐!”
“所以呢?”
手机稳稳地对着她,画面里大姨的脸扭曲得厉害。
后座的三姨拉了拉大姨的袖子:“姐,要不车费算了……”
“算什么算!”大姨一把甩开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兔崽子能把我怎么样!”她突然伸手拽住方向盘,整个人横在驾驶座上,“你不给钱,这车你也别想开!”
风吹得车身轻晃,远处有货车驶过,带起的气流让车门微微震动。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拿起车钥匙,拔下来。
然后转身,沿着应急车道往下车方向走去。
走了十五步。
身后传来大姨的笑声:“吓唬谁呢?你以为我不敢坐你的车?你走了车就扔这儿?有种你——”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我没有回头。三十步,五十步,风灌进耳朵,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密集。
然后我听见了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还有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杂乱的脆响。
“小野!你给我站住!”
大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尖利,而是掺进了一丝她拼命想压住的慌张。
“你回来!你什么意思?你把我们扔高速上?”
我没有停。
风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往服务区的方向走,导航上显示两公里外有一个服务区。两公里,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
“你疯了!这是高速!出人命了你负责得起吗?”
大姨开始骂,骂得很难听,但每一个脏字都在发颤。
后座的二姨和三姨也下来了,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应急车道上,旁边是一辆熄了火的崭新轿车,后备箱还敞着,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一辆高速路政的巡逻车减速经过,车窗摇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探头看了看,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拨了12122。
“喂,您好,我在G4京港澳高速南向K258附近,我的车出了点问题,有三名乘客需要协助离开高速。”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
身后大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了。我没有回头看她是不是瘫在地上,我只听见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软塌塌的东西忽然失去了支撑,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柏油路面上。
然后是她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哭:“小野——大姨错了!大姨给你钱!你回来!”
风灌满我的衬衫,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来电显示是我妈。
我没接。
接着是二姨的电话,三姨的电话,姥姥的电话。手机像发了疯一样在口袋里连续震动,七条微信语音涌进来,最上面一条是我妈发的,预览只显示一行字:“你怎么能把你大姨扔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两公里后的服务区出现在视野里。红顶白墙的建筑蹲在高速公路边上,像个沉默的庞然大物。加油站的红色价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走进服务区,在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买了一瓶冰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十五分钟后,一辆路政的车驶入服务区。车门打开,大姨第一个下来,她的脸上妆全花了,眼线洇成两团黑晕。二姨和三姨跟在后面,像刚从暴风雨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大姨看见我,眼睛里瞬间迸出一团火。她噔噔噔冲过来,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嘴巴张开了——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抬头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看着她。冰水瓶子握在手里,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她张着嘴,愣是发不出声。
服务区的广播里在播放安全提示,外面有人拎着泡面走进来,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三姨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小野,你大姨她身体不好,你就别置气了……”
“我报警了。”我说。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报什么警?”大姨的声音又尖起来,但这一次底气明显不足,“你把你大姨扔高速上你还有理了?”
“不是你把我扔高速上,”我拧上矿泉水瓶盖,“是我被您拦在高速上索要钱财,我出于安全考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然后步行离开危险环境。我刚看了,我的行车记录仪全程在录。您伸手拦我方向盘的那段,拍得很清楚。”
大姨的脸白了。
“你——”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跟我玩这套?”
“我没跟您玩任何东西,”我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从今天起,您坐不了我的车,拿不到我的钱,也碰不到我的方向盘。我送您到服务区,路政的车会把您送回姥姥家。您自己说的,坐大巴一百二一个人,路政的车免费。”
我掏出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大姨追了两步,“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了。
但不是因为她。
服务区入口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在缓缓驶入。车身擦得锃亮,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车牌是京A开头,尾号三个八。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但那辆车直直地朝着我们这边开了过来,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低沉的两声闷响,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没开。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来的是一截西装袖口,和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那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车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大姨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和那块车牌,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
迈巴赫的引擎还在低沉地运转着,像一只蹲在太阳底下的黑色野兽。
我站在原地,车钥匙攥在手心,硌得掌骨生疼。
驾驶座上那个人摘下了墨镜。
第2章
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我见过无数次的脸。
但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辆车上。
陈远桥。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表舅。但从小到大我统共见过他三次,一次是我八岁那年姥姥过生日,一次是我考上大学时他托人捎来五百块钱,最后一次是六年前我毕业那天,他在我们家楼下站了十分钟,说了三句话就走了。
他开出租的。至少我一直这么以为。
“上车。”陈远桥把墨镜折好放进胸口口袋,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商量的事。
大姨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惊愕、狐疑、贪婪、讨好,一层一层往上叠。她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远桥?这不是远桥吗?你怎么在这儿?”
陈远桥没看她。眼睛看着我,下巴朝副驾一扬。
我没动。
“小野,你聋了?”大姨转过头来催我,语气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又回来了,“你表舅叫你上车呢!你倒好,杵那儿跟个木头似的。远桥你别见怪啊,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
“我没叫你。”陈远桥打断她。
大姨的话卡在半截,张着嘴,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拽走了声带。
服务区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还在响。二姨和三姨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迈巴赫的引擎低沉地运转着,车漆在正午阳光下黑得发亮,把大姨那张五颜六色的脸映得格外滑稽。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真皮座椅的气味涌出来,不是那种刺鼻的工业味,是淡淡的、温润的皮革香。仪表台上一块中控屏,比我那台车的整个中控台都大。
我坐进去,车门合上,外面的声音瞬间被切断了。
陈远桥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迈巴赫无声地滑出停车位。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姨追了两步,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什么,但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服务区的建筑吞掉了。
车里很安静。
陈远桥开车不快,时速一百出头,稳稳地走中间车道。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想问什么就问。”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路面,喉咙里堵了很多东西。
“这车——”我开口,声音有点哑,“租的?”
陈远桥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是觉得我这个问题本身就好笑。
“自己买的。全款,落地三百七。”
三百七十万。
我一个月薪七千的人,攒四年才买一辆三十五万的车。他开一辆三百七十万的车。他是个开出租的。这中间有一条我怎么算都算不拢的账。
“你不是开出租的。”
“也是,”陈远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出租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干了点别的。”
“干的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骄傲也不是谦虚,更像是——衡量。他在衡量我能不能承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回头告诉你,”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今天先解决你的事。”
“我的事已经解决了。”
“你管把三个老太太扔高速上叫解决了?”陈远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妈现在在你姥姥家,你大姨刚才肯定已经打了一百个电话回去告状。你现在回去,你信不信你们家能炸了?”
我没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我妈的性格我知道,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亲戚面前丢脸。大姨是她亲姐,又是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小时候只要大姨在我姥姥家骂谁,全家都得赔着笑脸哄她。今天这事儿在大姨嘴里头一加工,我都能猜到她会怎么说——“我好心坐他车回老家,他把我扔高速上要我的命”。
“所以你来接我,是要替我回去挨骂?”我看着陈远桥。
“我送你回去,”他说,“但回去之前,你先把事办了。”
“什么事?”
陈远桥没回答,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我腿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摸起来像是一沓纸。我抽出来,是两份合同。
第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地址在城南新区的翡翠湾,二百四十平,总价写在右下角,一个我工资卡里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数字。买受人一栏空着,出卖人一栏盖着开发商的红章。
第二份是股权转让协议。盛鼎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转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给受让人。受让人一栏同样是空白的。
两份合同都只差一个签名。
我把合同塞回信封,手指有点发抖,但脸上没露出来。
“什么意思?”
“你的。”陈远桥说。
“什么我的?”
“你姥爷留给你的。”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我姥爷去世十一年了。他是个退休工人,一辈子在轴承厂上班,死后留下的存款分了五份,每家拿了两万多块钱。当时大姨为了多分一台旧冰箱,跟我妈吵了整整三天,最后把冰箱搬走了,连电源线都没给我妈留。
他留给我这些?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把信封放回扶手箱上,“我姥爷留给我的应该是那台冰箱——哦不对,冰箱被大姨搬走了。”
陈远桥没接这个话茬。他打了左转向灯,驶入超车道,车速提到一百三。前方的路牌显示下个出口还有三公里。
“你姥爷不是轴承厂的退休工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是盛鼎实业的创始人。九十年代初他退下来,把公司交给你大姨夫打理,自己隐姓埋名回老家过日子。临走前立了规矩——公司的事对外一个字不许提,对内除了你大姨一家,谁都不准知道。你妈排行老四,嫁出去之后就被当外人了。”
我盯着他,等他脸上露出“我在开玩笑”的表情。
没有。
“十一年前你姥爷临终,立了遗嘱,”陈远桥继续说,“盛鼎实业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归你,等他走满十年后交付。这十年里让你自己在社会上摔打,不给你一分钱,不告诉你一个字。他说,你要是摔废了,这股权就是一张废纸。你要是没摔废,它就是你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姥爷去世那年我十五岁。丧事办完之后,大姨一家忽然搬去了城南新区的别墅区,换了两辆好车,表哥被送去了私立学校。我妈问过一次,大姨说是大姨夫做生意赚了钱。我妈信了。全家都信了。
“为什么是现在?”我问。
“十年到了,”陈远桥说,“上个月刚满。我按你姥爷的遗嘱,过来把东西给你。但遗嘱还有一条附加条件——”
他顿了一下。
“股权交付之前,你必须在盛鼎实业的会议室里,当着所有股东的面,亲自签这两份合同。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迈巴赫驶下高速出口,收费站的工作人员看见车牌,连费都没收,直接抬杆放行。
“大姨夫是盛鼎现在的董事长?”我问。
“对。”
“所以他知道明天我要去签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陈远桥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终于点上了。车窗降下一条缝,烟被风抽出去,在窗外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啊,”陈远桥弹了弹烟灰,“昨天连夜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转走了六成。”
我闭上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
窗外城市的楼群扑面而来,高楼缝隙里漏出下午三点的阳光。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城市,但好像忽然之间,所有的路标都指向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方向。
“你又是谁?”我睁开眼,转头看陈远桥,“你不是我表舅,对不对?”
陈远桥慢慢吐出一口烟。
“我是盛鼎的法律顾问,”他说,“负责执行你姥爷遗嘱的律师。二十年了,我替你姥爷守着这个秘密,也替他在你们家演了二十年穷亲戚。你八岁那年你大姨在姥姥生日宴上骂你们家是拖油瓶的时候,我在场。你考上大学大姨说上大学没用不如去打工的时候,我在场。你买这辆车之前大姨到处跟亲戚说你肯定贷了高利贷的时候,我也在场。”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你姥爷让我忍到第十年。他说,十年到了,让我替他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你。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然后让那些欺负了你妈一辈子的人,站在你面前,叫你一声陈总。”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我抬头看,楼顶四个大字:盛鼎实业。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把整栋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金色格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辆保洁车停在大堂入口旁边,保洁阿姨正蹲在地上擦一块污渍。
“明天十点,这栋楼的顶层会议室,”陈远桥说,“你大姨夫会把所有股东都叫齐。他不是想把钱转走吗?让他转。盛鼎实业的根基是固定资产和产业链,账上那点流水你让他随便转,转多少他都填不上那百分之十五的窟窿。”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黑底金字,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今晚你想问什么,随时打给我。明天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推开车门下去。身后的迈巴赫没有马上开走,引擎声在原地低沉地盘旋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驶离。
写字楼门口,保洁阿姨站起来,拎着拖把和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擦地。
我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我妈的微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表哥——大姨的儿子,赵子恒。
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句尾连标点都没有。
“听说你明天要来我爸的公司签字?呵呵,你配吗。”
我站在盛鼎实业的大楼前,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着顶层的落地窗。三十六层,从地面望上去像一块悬在空中的方形冰块。大姨夫现在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可能正站在窗边往下看,也可能正忙着转走最后一笔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十点,我要走进那扇门,坐上那张椅子。
车门被砸坏的凹陷还没修,高速服务区的风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大姨瘫在地上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是表哥那条短信,六个字像六根针,扎在眼球后面。
保洁阿姨的水桶倒了,脏水顺着大理石台阶淌下来。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擦,拖把头在石阶上来回蹭,越擦越花。
我走过去,帮她把水桶扶起来。
“谢谢。”她抬头,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五十多岁,和我妈差不多的年纪。
我忽然想,如果我今天没接到陈远桥,如果姥爷没有留那百分之十五给我,二十年后,我妈会不会也蹲在某个写字楼门口擦台阶。
“不客气。”我说。
转过身,我拿出手机,没有回复表哥的短信,而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拨了出去。
对方秒接。
“哟,陈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找我?”
我攥紧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盛鼎实业四个大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三,帮我查一家公司。盛鼎实业,法人代表赵建民,我要它近五年的全部工商变更记录、财务报表和股东名册。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
“你这是——要搞事啊?”
我没有回答,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台阶上的脏水还在往下淌,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像一道裂开的纹路,从盛鼎实业的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第3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站在盛鼎实业大楼门口。
昨晚没怎么睡。老三在凌晨两点把资料打包发过来,我对着电脑屏幕看到天亮。盛鼎实业近五年的财务报表、股东名册、工商变更记录,每一页我都读了至少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连陈远桥都没有提到的问题。
这个问题现在正沉甸甸地压在我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大堂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两个。新的保安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口挂着工牌,看见我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陈野。十点,顶层会议室。”
保安低头翻了翻访客登记表,翻了两遍,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不好意思,登记表上没有您的名字。”
意料之中。
我拿出手机,拨了陈远桥的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是一群人在说话,像在开什么会。
“我在楼下,”我说,“访客登记表上没有我的名字。”
陈远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等着”,挂断。
不到三分钟,大堂电梯门打开,出来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飞快。她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陈先生?陈律师让我下来接您。请跟我来。”
保安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灰西装女人已经转身走向电梯,根本没给他机会。
电梯是专属电梯,直通顶层。门关上之后,电梯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灰西装女人站在我右前方,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一句话不说。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她左手攥着右手腕,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气和低沉的交谈声。走廊尽头的双开实木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铜牌,刻着“董事会会议室”六个字。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陈野先生到。”
灰西装女人扬声通报,会议室里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我走进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坐了大约二十个人。左边一排年纪偏大,西装革履,面色凝重——这应该就是盛鼎的股东们。右边一排年轻一些,穿着更讲究,表情也更微妙,大概是公司高管。
主位空着。
主位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尔夫衫,在一屋子西装里显得格外扎眼。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赵建民。我大姨夫。盛鼎实业现任董事长。
他旁边坐着的是表哥赵子恒。二十七八岁,穿着件黑色纪梵希T恤,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宇舶表,表盘大得像个小闹钟。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笑容。
“哟,来了?”赵子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开你那辆布座椅的破车来的?停哪儿了?地下车库有监控,你那车停那儿丢人。”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会议桌,陈远桥坐在左侧第三位,西装笔挺,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表情波澜不惊。
“坐。”赵建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他指了指会议桌最末端的一把椅子——离主位最远的位置,背对着门,连桌面都够不太着。
那是整张会议桌上最末等的位置。按照董事会礼仪,那个位置通常是给旁听的实习生坐的。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走到那把椅子跟前,没有坐下。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腾出空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接着是车钥匙——那把崭新的、刻着国产车标的车钥匙,和赵子恒的迈凯伦钥匙放在一起的时候,廉价得几乎刺眼。
“今天叫我来,是为了我姥爷的遗嘱,”我看着赵建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来开会的,也不是来坐椅子的。我是来签字的。签完字,我就是盛鼎实业持股百分之十五的股东。赵总,按公司章程,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下次开董事会的时候,你想让我坐哪儿,我就坐哪儿。但今天——”
我把那把椅子又往后推了半米。
“今天我站着签。”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赵子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他大概以为我会被那把椅子羞辱到,以为我会红着脸在末位坐下,像个来面试的应届生一样缩着肩膀签完字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但我没有。我连坐都没坐。
赵建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发现棋盘对面的对手,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只会走卒的马前小兵。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圆滑,“但志气不能当饭吃。你姥爷的遗嘱我尊重,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该给你就给你。不过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盛鼎这几年不容易,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现在进来,不是进来分钱的,是进来扛事的。”
这段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他一开口就把基调定好了:我不是来要账的,我是来背包袱的。
几个股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
陈远桥把手边的文件推过来,是一式三份的股权转让协议,条款跟我昨天在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把协议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没问题就签吧,”赵子恒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签完你就是‘陈总’了,虽然这个陈总连公司前台都不认识。”
旁边的高管里有人干咳了一声,压住笑意。
我拿起笔,在受让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份协议,每份签完,笔迹一样稳,没有任何停顿。
签完最后一份,我把笔放下。
“合同签完了,”我说,抬起头看着赵建民,“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赵董。”
赵建民微微偏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根据公司章程第三十六条,任何单笔超过公司净资产百分之二十的资产处置,必须经过董事会表决通过,且持股百分之十五以上的股东享有一票否决权。请问赵董,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被转走了六成——这笔转账,开过董事会吗?通知过我——当时遗嘱执行期已经届满——通知过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左边一排的股东们同时变了脸色。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人猛地抬头,瞪着赵建民,声音都劈了:“建民,他说的是真的?”
赵建民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层圆滑的、老练的、滴水不漏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瞬。
但他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这点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压下去了。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年轻人,听风就是雨。公司正常周转,你看到的那些数据,财务上都有合理的解释。等你进了公司,把业务熟悉了,就不会问这种外行问题了。”
“那就请财务总监解释,”我接住他的话,转头看向右边一排高管,“财务总监在吗?”
没人应声。
右边第四个位置空着。桌上摆着名牌:财务总监 周明海。
“周总监今天请假,”赵子恒懒洋洋地开口,“感冒了。怎么着,你还想让全公司的人围着你转?”
“感冒了没关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所有人,“这是周总监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亚凤凰机场,配文‘难得清闲’,配图是一张椰林海景。赵经理,三亚的感冒好治吗?”
赵子恒的笑容彻底碎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股东们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戴金丝眼镜的老人拍了一下桌子,指着赵建民,手指在发抖:“赵建民,你跟我说公司没钱,你说现金流紧张,你说年底分红要砍一半——你他妈把钱转去三亚了?”
“老孙你冷静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的皮肤粗糙泛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我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赵子恒先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我妈一眼,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哎呦,这是谁啊?保洁阿姨?走错楼层了吧?保洁间在三楼。”
几个高管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布袋子的提手,指关节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走错楼层。她是来找我的。
但她不知道这扇门里坐着一群什么人。她只知道她儿子今天要来“办事”,她不放心,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从老家赶过来,连早饭都没吃。
我正要走过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进来。”
是陈远桥。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到门口,朝我妈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在迎接一位等了很久的重要客人。
“陈女士,请进,”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按照老爷子的遗嘱,您是盛鼎实业原始股权的法定继承人之一。今天这场会议,本来就有您的席位。”
全场死寂。
赵建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赵子恒张着嘴,下巴像脱臼了一样挂在脸上。股东们面面相觑,显然这个信息连他们都不知道。
我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攥着刚签完字的笔。
陈远桥没有告诉过我这一条。他没有告诉我,我妈也是姥爷遗嘱里的一部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旧布袋子。她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看着桌子上那些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名牌和文件,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抬头的茫然。
她看向我。
我放下笔,朝她走过去。
赵子恒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阴阳怪气,只剩下一种气急败坏的颤抖:“不可能!姥爷的遗嘱我看了!根本就没有她的事!陈远桥你少在这儿——”
“你看的是你爸给你的那份,”陈远桥的声音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切进他的话里,“不是老爷子亲笔签名的原件。”
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文件翻得哗哗响,有人在打电话。
陈远桥走到会议桌另一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公证处的钢印,红色印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像一枚还没干透的血滴。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没有马上翻开。
“这是我手里这份遗嘱原件的复印件,”他环顾所有人,最后目光停在赵建民脸上,“赵总,原件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我随时可以调出来。你要不要我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遗嘱全文念一遍?”
赵建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指节发青,高尔夫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深了一圈。但他没有让任何多余的表情出现在脸上。他只是沉默地盯着陈远桥手底下那份文件,像盯着一颗还没引爆的炸弹。
我牵着我妈的手,带她走到会议桌前。那把之前被赵子恒指定给我坐的末位椅子,我没有让我妈坐。
我拉开陈远桥旁边的一把空椅子,扶她坐下。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手心是热的。我把她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放在她脚边,袋子碰到地砖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妈,您坐这儿。”我说。
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都在看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粗糙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碎花衬衫在这间冷气开得太足的会议室里太薄了,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赵子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格外刺耳。他靠在椅背上,晃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对话框。
“遗产律师?遗嘱原件?”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上,“陈远桥,你演得挺像啊。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站起来,拿起我的车钥匙,两根手指捏着,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那把国产车的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车标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的光泽。
“陈野开的是一辆十几万的破国产车,连座椅都是布的,”赵子恒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你告诉我他手握盛鼎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你告诉我他是亿万身家的继承人?他要是真有这个钱,至于开这种破车?至于住一个月两千的出租屋?”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容里有一种终于抓到致命破绽的快意:“穷人是装不了的,表弟。骨子里的穷,穿什么西装都遮不住。”
会议室里的目光又聚回我身上。股东们打量着我的穿着,我的袖口,我刚才推开的车钥匙。赵建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出戏的高潮。
我正要开口。
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径直跑到赵子恒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子恒皱眉:“你说什么?”
保安指了指窗户。几个高管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然后他们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僵住了。
三十六层的落地窗正对着盛鼎实业总部的大门口。那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广场,中间立着一座青铜雕塑,雕的是盛鼎的logo——三足鼎。
现在,那座三足鼎雕塑前面,整整齐齐地停了八辆车。
八辆黑色的迈巴赫。
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模一样的颜色,八辆车排成一排,车头冲着盛鼎实业的大门,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运转声汇聚在一起,三十六层都听得见。
八扇驾驶室的车门同时打开,八个穿黑西装的司机同时下车,同时关上车门,同时站到车前。那动作整齐得不像偶然——像是排练过。
楼层里不知道谁骂了句脏话。
赵子恒站在窗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尽,眼睛却已经瞪圆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也看见了窗外的东西。她拉了拉我的袖口,声音很小,带着困惑和不安:“小野,外面那些车……是来找谁的?”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答案。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放回口袋里。
“妈,”我说,“那些车是来接您的。”
第4章
我妈愣住了。
她看看窗外那八辆迈巴赫,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小野,你别跟妈开玩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那些车……那些车得多少钱一辆?你哪来的……”
“不是我,”我握住她的手,“是姥爷。”
“你姥爷?”她更困惑了,“你姥爷都走了十一年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会议桌另一端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赵建民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他面前的文件。他顾不上擦,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那排迈巴赫看了足足五秒钟。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但我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他转过身,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陈远桥,而是直接看向我妈。
“建兰,”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出了不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子恒他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嫁出去之后这些年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今天正好,中午咱们一家人吃个饭,有什么话饭桌上慢慢说。”
一家人。
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把我妈当过一家人。我妈嫁出去那天,大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从此我妈回娘家就成了“客人”。过年吃团圆饭,我妈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连上桌都得等大姨先落座。去年姥姥生病住院,我妈去陪床,大姨当着护士的面说“护工别动我妈的输液管”。
现在赵建民说“一家人”。
我妈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那是她每次面对大姨一家时都会出现的、条件反射般的畏缩。她一辈子都在让,一辈子都在退,让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也只是低下头不吭声。现在赵建民忽然对她笑,她比挨骂时还要慌。
“赵总,”我挡在我妈前面,“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我姥爷遗嘱里关于我妈的部分,陈律师会当众宣读。有什么事,在会议室里说清楚。不必转移话题。”
赵建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在笑,瞳孔却在收缩。
“小野,你还是太年轻,”他摇了摇头,语气像一个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你以为你姥爷留给你的是钱?是股份?是这几辆车?我告诉你,他留给你的是一屁股烂账。盛鼎这两年怎么撑过来的你根本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想让公司好?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家公司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你现在拿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进来,一开口就要查我的账,查我的财务总监,还要让我跟你妈道歉?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盛鼎的运转,我——”
“你把自己的两套别墅和一辆游艇抵押给了银行,换了四千三百万过桥贷款,全部用于公司周转,”我替他把话说完了,“赵总,这段我在昨天的财务报表上看到了。你说的没错。”
赵建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但是,”我拿起手机,翻到老三发给我的另一份文件,“你抵押的那两套别墅,产权并不在你名下。一套在你儿子赵子恒名下,一套在你妻子陈建芳——也就是我大姨名下。那艘游艇,登记在公司名下的固定资产里,但使用记录显示近三年只有你直系亲属出海的登记。赵总,拿公司的固定资产给自己家人抵贷款,这叫挪用。拿不属于你的房产去做公司贷款抵押,叫骗贷。你把这两件事同时干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银行流水上的红色标注触目惊心。
“这叫犯罪。”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戴金丝眼镜的老孙第一个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大理石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指着赵建民,花白的头发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赵建民!你在董事会上跟我们说的是公司自有资产抵押!你说你拿自己的身家在赌盛鼎的未来!你拿你儿子的房子、拿公司的游艇去骗我们?”
“老孙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另一个股东拍案而起,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我跟你老赵二十年的交情,你拿你外甥的股权瞒着我们,你拿假抵押骗董事会,你还私自转走流动资金——赵建民,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们公安局见!”
混乱像病毒一样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高管们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悄悄起身往门口挪。灰西装女人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已碎成粉末,只剩下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赵子恒缩在椅子里,手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那双眼睛还在转,像某种被困在角落里的动物在拼命寻找缝隙。
然后他找到了。
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响:“就算我爸做得不对!那陈野呢?你们凭什么觉得他拿了股份就能救盛鼎?他一个打工的,一个月七千块钱,连个主管都没当过!你们指望他来管理一个年产值十几亿的公司?你们疯了?”
他越说越来劲,伸手指着我的方向,手指戳得笔直:“他懂什么?他连财务报表都是找人查的!他自己根本看不懂!你们让他当股东?盛鼎死得更快!”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部分股东头上。
几个原本义愤填膺的股东迟疑了。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恶意,是更致命的犹豫。他们不怕赵建民倒下,但他们怕赵建民倒下之后,接手的是一个更不靠谱的人。
赵建民抓住了这个空档。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被茶水溅湿的袖口,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各位,我赵建民在盛鼎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做的一些事情也许不够周全,但我的初衷是为了保住公司,保住大家的分红,保住两千多名员工的饭碗。你们现在要把一个从没进过公司大门的年轻人推上来,你们考虑过后果吗?”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桥:“陈律师,遗嘱是遗嘱,但老爷子的遗愿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公司的实际状况?一个连管理层都没做过的人,直接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进入董事会,这对公司、对股东、对他自己,真的负责任吗?”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我。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妈拉了拉我的衣角,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担忧。她听不懂那些金融术语,但她听得懂赵子恒说的那句“他一个月七千块钱”。她知道那句话说中了要害,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儿子确实只是一个普通打工的。
我低头看了我妈一眼。
然后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弯腰,拎起了我妈脚边那个旧布袋子。
袋子很沉,拎起来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妈下意识想伸手拦我,但我已经把袋子提上了会议桌。
布袋子的底部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这是什么?”老孙忍不住问。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伸进布袋子里,碰到的是一个冰凉的、沉甸甸的金属物件。我握住它,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了会议桌上。
是一尊铜鼎。
巴掌大小,三足两耳,青铜材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笔画古朴深沉,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鼎的底部有一道明显的断痕——这尊鼎曾经被摔碎过,又被人用金色的胶重新粘合在一起,金色的裂纹在青铜表面上蜿蜒曲折,像一道道凝固的闪电。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这尊铜鼎,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这东西有多值钱——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懂青铜器的行情。而是因为这尊鼎看起来太老了,老得不像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老太太的破布袋子里的东西。
“妈,”我转向我妈,声音很轻,“这是爸送您的定情信物,对吧?”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尊铜鼎,像是盯着一个被封印了太久的秘密。
“你爸……你爸临走前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也几乎听不清,“这个东西不是他买的,是你姥爷给他的。你姥爷说,这是他当年创立盛鼎之前,从一个老手艺人那里定做的第一尊鼎模。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陈远桥替她接上了话。
“这尊鼎,就是盛鼎实业的‘鼎’。”他从会议桌另一端走过来,俯身端详着那尊铜鼎,目光里有一种克制的敬意,“一九九一年,老爷子用这尊铜鼎作为公司的原始注册凭证,在工商局备了案。盛鼎实业的所有商标设计、企业logo、包括总部楼顶那个三足鼎雕塑,全都源自这尊鼎。”
他抬起头,环视所有股东:“按照老爷子遗嘱第三条的附属条款——持此鼎者,在公司章程中被定义为‘创始股东’。创始股东拥有一项特殊权利——”
他顿了一下。
“对公司任何重大决策,享有一票否决权。包括董事长的任免。”
赵建民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下子跌坐进椅子里。
赵子恒的脸彻底垮了。他张着嘴,眼睛在那尊铜鼎和我妈之间来回跳跃,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不可能……这东西……这不就是个破铜烂铁……”
“你可以去鉴定,”陈远桥说,“公证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和备案记录。这尊鼎的拓片、照片和备案文件在银行保险柜里存了三十年。赵总,你应该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把它交给嫁出去的小女儿,而不是留在盛鼎的保险柜里。”
所有人都明白了。
因为他信不过。他知道大姨一家迟早会把公司搬空,所以才把最致命的武器交给了最不会害他的人——那个被他亲生女儿骂作“泼出去的水”的小女儿。
我妈坐在椅子上,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发颤。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看着桌上那尊她守了半辈子的铜鼎,嘴唇动了动。
她只说了一句话。
“他爸,你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替咱们说了一句公道话了。”
我的眼眶差点被她这句话撞碎。
我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转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我回答赵子恒刚才的问题,”我拿起那尊铜鼎,举在身前,鼎身上的金色裂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你说我不懂管理,不懂财务,不懂怎么经营一家年产值十几亿的公司。你说的每一条都对。我不懂。”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但我不需要懂。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把铜鼎放在股权转让协议旁边,和那三份签好字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在公司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之前,由陈远桥律师暂代董事长一职,对公司进行全面审计。所有涉及赵建民、赵子恒、陈建芳的违规操作,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而我,作为创始股东——”
我看着赵建民,看着赵子恒,看着那些刚才还在犹豫、动摇、算计的股东们。
“我的一票否决权,第一个否决的就是你们赵家在盛鼎的所有职务。”
赵子恒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轰然倒地。他的脸扭曲得不像样子,伸手指着我,手臂在发抖:“陈野,你疯了!你以为这样你就能飞黄腾达了?我告诉你,盛鼎离开我爸就是一个空壳!那些客户、那些渠道、那些人脉——全是我爸一个人的!你把我们赶走,盛鼎三天就完蛋!”
他说着说着笑了,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笑,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到时候你就是盛鼎的罪人,你手里那点股份会变成一堆废纸,你和你妈还是得滚回你们的出租屋!你等着!”
赵建民没有说话。他还坐在椅子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盯着桌上那尊铜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认输。
二十多年前,他把一个老工人留给小女儿的信物当成破烂,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二十多年后,那个破烂把他从三十六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拽了下来。
“走吧。”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赵子恒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子恒还要说什么,被赵建民一个眼神按住了。父子俩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赵子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撂一句狠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电梯口站着的人。
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是工商局的,一个是经侦支队的。
陈远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八辆迈巴赫,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可以上来了。”
我妈走到我身边,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布袋子。她看着那尊铜鼎,又看着我,忽然伸手帮我理了理衬衫领口。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我小时候她每天早上帮我整理红领巾一样轻。
“小野,”她说,“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这尊鼎。是你。”
会议室里的冷气还是那么足,但我妈这句话像一盆热水浇在我心口,把我从里到外烫了一遍。
楼下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而笃定。
我站在三十六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我妈守了半辈子的铜鼎,等着那些迟到太多年的人,一个一个地上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