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逼我去相亲,我骑共享单车赴约,对方开保时捷笑问:叔没说是来我家公司面试吧
我妈走的那年,我爸学会了做饭。他手笨,西红柿炒蛋能把蛋炒成炭黑色,但每天雷打不动做三顿。我在外地上大学,他就在电话里汇报:今天煮了面条,放了青菜,还卧了个荷包蛋。
我二十三岁,刚刚失业。
三个月前我还在市里最好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挤地铁,脚后跟永远贴着一块创可贴。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每次开会都要用手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冲劲。后来有一次他拍完肩膀手没拿开,我站起来说陈总我去趟洗手间,第二天人事就找我谈话,说公司架构调整,策划部减员。
补偿金给了三个月工资。我拿着那笔钱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然后把租房退了,回了老家。
我爸开门看见我的行李箱,愣了两秒,转身去厨房炒了个鸡蛋,这次没糊。
他没问我为什么回来,只是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把饭菜端上桌,然后坐在对面看我吃。他看人的眼神很直,像小时候检查我作业那样,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第一个月我投了四十三份简历,接到三个面试通知,面完都没下文。第二个月我开始改简历,把「策划经理」改成「策划专员」,把「独立负责」改成「协助完成」,还是没人要我。第三个月我爸开始往我房间门缝里塞纸条,上面写着某某阿姨的儿子在银行、某某叔叔的侄子在设计院。
我把那些纸条团成球扔进垃圾桶,他就换了个方式,直接在饭桌上说。
「张阿姨家那个小的,你还记得吧?小时候老跟在你后面跑那个。」
「不记得。」
「现在在银行,信贷部,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二。」
「哦。」
「他今年二十六,比你大两岁。张阿姨说他想找个本地姑娘……」
「爸。」
我放下筷子看他。他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最后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吃,你瘦了。」
后来我不跟他说话了。他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把纸条塞进门缝,照常在我沉默的时候自顾自地说着那些男孩的情况。我戴着降噪耳机坐在房间里改简历,他在门外拖地,拖把撞到门框上,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
直到那天下午。
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我电脑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站在门口说:「这个你一定要见。」
我没回头:「谁。」
「我一个老同事的儿子,做生意的,」他的声音有点紧,「条件很好,你见一面。」
「不见。」
「你见一面。」
我摘了耳机:「爸,我连工作都没有,你让我去跟人相亲?人家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我是无业游民?」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他说:「工作慢慢找,不着急。」
「那为什么非要我去相亲?」
「因为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太久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我回过头,他已经转身去了厨房,砧板上响起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均匀而用力。
我坐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份改了十几遍的简历,突然觉得累极了。
然后我看了那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个餐厅名字,一个时间,一个手机号。纸条背面是我爸的字迹,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这男孩我见过,人不错。你去看看,不行就算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错」字少写了一横。
周六下午,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从我家到那家餐厅有六公里,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抹了防晒。没化妆,因为我不知道化了给谁看。我骑着单车穿过市区,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绿得晃眼。
我在餐厅门口停下,锁了车,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迟到五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看见我的第一眼,目光从我头发扫到球鞋,然后那个笑就从嘴角漫到眼睛里,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来似的。
「林昭?」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嗯,你是……?」
「陆衍。」
我坐下来,桌上已经倒好了一杯温水。他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吧,我叔说你喜欢吃辣。」
「你叔?」
「我爸跟你爸是老同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小时候一起在机械厂干过,后来我爸下海了。」
我哦了一声,翻开菜单。菜品单价让我眼皮跳了一下,我合上菜单说:「你来点吧,我都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没推辞,叫来服务员点了四个菜,两荤两素,都是辣的。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很自然地问我:「骑车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锁车了,」他指了指窗外,「橙色那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我的共享单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一排电动车中间,车筐里还挂着我的帆布袋。
「嗯,没车。」
「我有,」他说,「但没骑,今天地铁来的。」
他说得太平常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抬眼看他,他正拿着茶壶给我添水,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淡白色,在深色皮肤上不太明显。
菜上来之后我们边吃边聊。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问我之前在做什么,我说广告策划,他问是哪家,我说了名字,他哦了一声:「那家经常做地产的?」
「做过一些。」
「做得挺好的,我看过你们一个项目,那个商业体新开的,户外广告是你们做的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那个项目是我主导的最后一个案子,从概念到落地跟了四个月,后来离职的时候交接给别人做了。我没想到他看过。
「是你做的吗?」他问。
「嗯。」
「那个转角屏的创意很好,」他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好几次。」
他没说「你很厉害」之类的话,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我低头夹菜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吃完饭他叫服务员买单,我下意识说「我来吧」,他笑了一声:「下次你请。」
「下次」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但我注意到他结账时用的是一张黑色的卡,服务员双手接过去的。
出了餐厅,他站在路边问我怎么回去。
「骑车啊,」我指指那辆橙色单车,「六公里,二十分钟。」
他看了看天,下午的阳光正烈,梧桐树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点点头说:「行,那你路上慢点。」
我扫了码,骑上车。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在看手机,我喊了一声:「陆衍。」
他抬头。
「谢谢,菜很好吃。」
他笑了:「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更辣。」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蹬着车走了。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餐厅门口,低头看手机,阳光打在他肩膀上,灰色衬衫被照得有点发白。
回家之后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把电视关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
「人挺正常的,」我把球鞋换下来,「不是那种吹牛的人。」
我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着,最后站起来说:「那我热菜去了。」
「爸,」我叫住他,「那个男孩他爸,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爸背对着我,正在往厨房走,停了一秒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搞工程的。」
他走进厨房,关了门,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跟陆衍第二次见面是他约的,隔了四天。
他发微信问我周六有没有空,说那家更辣的店在城南,开车过去方便。我回了好,他又发了一条:「我过来接你?」
我想了想,打了个地址过去。
周六下午他准时到了我家楼下。我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辆车,保时捷,深蓝色,车标我不太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松的。
「你爸在家吗?」他边发动车边问。
「在,你要上去坐坐?」
「下次吧,」他打方向盘,「今天订了位,过时不候。」
车开出去之后有一段路很安静,车载音响放着很轻的爵士乐。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想起上次分别时我骑单车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场景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你这车多少钱。」
他笑了一声:「怎么,想给我刮一道?」
「那不至于,」我转过头看他,「就是觉得你跟我上次见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你像个坐地铁的,这次你像个开保时捷的。」
他沉默了几秒,刚好遇到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挺认真的:「那你觉得哪个是装的?」
我被他问住了。
他笑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跟你吃饭的那个是真的。车是工具,人是人。」
那家店在城南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但里面别有洞天,墙上挂着老板自己写的毛笔字,写着「今天不辣明天辣」。陆衍跟老板认识,老板端了一盘凉拌折耳根过来说是送的,拍着他肩膀说「好久没来了」。
我们边吃边聊。他说他以前在深圳待过三年,做供应链,去年才回来。我问为什么回来,他说家里有些事,顿了顿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换个环境。
「你呢,」他夹了一块水煮鱼放到我碗里,「还找工作吗?」
「在找,不太好找。」
「想做什么方向?」
「还是策划吧,但……」我戳着碗里的饭,「面试了几家,都说我经验不够。」
「你之前那个商业体的案子,」他说,「可以写到简历里,那个能打。」
「写了,没用。现在招人的要的是即刻能上手的,我这种在大公司待过但又不是顶梁柱的,最尴尬。」
他没接话,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做文创,他们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试试?」
「做哪方面的?」
「品牌策划,跟你之前做的差不多,但方向更偏内容。」
我犹豫了一下:「你朋友的公司?那不太好吧……靠关系进去。」
「关系只是敲门砖,」他放下筷子看我,「进去了能不能待住,是你自己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帮你搞定」的优越感,更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明明什么都不缺,但他从来不拿那些东西来压人。
「行,」我说,「那麻烦你推给我。」
他说好,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眼:「不过我那个朋友比较挑,他可能会先要你的作品集。」
「我有。」
「那你发给他看看,」他顿了顿,「作品集发就行,不用提我。」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朋友的公司就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叫「青梧文化」,做文创周边和品牌联名的,规模不大,但作品都挺有意思。
我把作品集发过去之后第三天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语速很快。她翻了翻我的作品集,翻到那个商业体项目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
「这个转角屏的创意是你做的?」
「嗯,概念和文案是我出的,视觉有设计配合。」
她点点头,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文件夹:「你下周一能入职吗?」
我愣了一下:「能。」
「薪资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五险一金按实际交,试用期三个月。」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欢迎加入青梧。」
出了写字楼我给陆衍发了条微信:「过了。」
他回得很快:「恭喜。」
我又发:「你那个朋友姓周?」
「对,周璟,我大学同学。」
「她说你给她看过我的作品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最后回了一句:「我就说你那个转角屏做得挺好,没别的。」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阳光刺得人眯眼睛。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欠你那顿。」
他说好。
晚上我们约在一家烤串店,小矮桌塑料凳,炭火烤得人脸发烫。他穿着白T恤坐在对面,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那道细细的疤。我开了两瓶啤酒,推给他一瓶。
「谢谢你,」我举瓶碰了一下他的,「这工作来得很及时。」
「是你自己够格,」他喝了一口,「周璟不是那种会给朋友面子的人,她说行那就是真行。」
「那我敬周璟。」
他笑,又碰了一下。
烤串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按了静音扣在桌上。没过一分钟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没怎么说话,嗯了几声,最后说「知道了,明天再说」,就挂了。
「有事?」我问。
「没什么,家里的。」
他放下手机,表情恢复如常,但我注意到他拿酒瓶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还有他耳朵后面,刚刚接电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泛了红。
那个红色不像是因为生气。
我记在心里,没说。
入职青梧之后我忙了起来。周璟是个好老板,但要求也高,一个方案能改七八遍。我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出了写字楼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边吃边往地铁站走。
陆衍偶尔约我吃饭,一周一两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他好像很闲,我说我加班到八点,他说那我过来接你,正好在附近。每次都开那辆深蓝色保时捷,但每次都停在离写字楼两个路口的地方,等我走过去。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开到楼下,他说:「你这刚入职,让人看见老有豪车接送你不好。」
我靠在副驾上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侧脸,他眼睛看着前面,挺专注的。
「你想得挺周到。」
「习惯了。」
那段时间我跟我爸说话也多了起来。他每天等我回家,不管多晚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进门他就站起来:「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我说吃过了,他就把电视关了,进卧室去。有一次我回家早,看见他厨房台面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自己的,另一副是我以前用的那个粉色小碗,边沿缺了一个口子。
「你干嘛摆两副?」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把那个粉色小碗收起来:「忘了收。」
我没拆穿他,但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粥。
我爸开始频繁地问起陆衍。问我跟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我说爸你急什么,他说我不急,我就是问问。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盒茶叶,是那种包装很讲究的铁罐子。我爸正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研究怎么打开那个盖子。
「这什么?」
「茶,」他皱着眉,「你别管,你上楼去。」
「你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别人送的。」
我上楼进了房间,趴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我给陆衍发了条微信:「你最近是不是往我家送了什么东西?」
他回:「一盒茶叶,叔说喜欢喝普洱。」
「你怎么知道我爸喜欢喝普洱?」
「上次接你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他,聊了两句,他自己说的。」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茶不是我买的,一个朋友送的,我也不喝普洱,放着也是放着。」
我回了个「哦」,把手机扣在床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五,我跟周璟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谈一个新项目的方案。她翻着我的草稿说这次不错,不用大改,周末可以休息了。我挺高兴的,说那我今天早走一会儿。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
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有点急:「昭昭,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我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我腾地站起来,咖啡打翻了洒了一桌:「你怎么了?哪个医院?」
「不是我,」他顿了一下,「是陆衍,他爸住院了,我过来看看。你……你要不要也来?」
我拿起包就往外跑,周璟在后面喊了一声「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市一院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爸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身墨绿色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你是林昭吧?我是陆衍的妈妈。」
我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病房门开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很瘦,戴着氧气面罩。陆衍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塌着,一动不动。
「他爸情况不太好,」陆衍的妈妈声音很轻,「这几天一直在重症,今天刚转出来。」
「叔叔是什么病?」
「肝,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维持一个得体的表情,「之前一直在瞒着衍衍,不想耽误他工作。但前两个月瞒不住了,他才从深圳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开始回放很多东西。
他说「家里有些事」所以从深圳回来。
他耳朵后面泛红的那次接电话。
他手机响起来时皱眉的样子。
他说「车是工具,人是人」。
他每次停在我家楼下,说「下次再来」。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这男孩我见过」,想起他跟我爸的老同事关系。我忽然觉得自己漏掉了很多东西,它们一直存在,只是我从来没去拼在一起。
「阿姨,」我问,「叔叔跟我爸以前是一起在机械厂的?」
陆衍妈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是机械厂,」她说,「林师傅以前是给老陆开车的,开了十几年。后来老陆身体不行了,林师傅才换了工作。」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
他还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脸,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妈走那年,老陆帮了咱家很多,」他的声音很哑,「后来他病了,我就想着……让昭昭见见衍衍,要是能成……」
他没说完。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往鼻腔里钻,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看着我爸,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坐在那条绿色塑料长椅上,矮小而卑微。
原来那盒茶叶不是我爸买的。
原来那句「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不是随口说的。
原来他第一次看见我骑共享单车来的那个笑容,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住在哪里、我爸是谁、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病房门开了。
陆衍走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袖子推到肘部,那道白色细疤在日光灯下很明显。他眼下有青灰色,像是几夜没睡好,但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还是浮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你来了。」
我看着他,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他笑了一下:「里面的粥太难喝。」
然后他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看我,说:「林叔,昭昭,你们进来坐吧。」
我们走进去,病房很小,仪器嘀嘀响着。病床上那个男人很瘦,闭着眼在睡。陆衍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床边,让我爸坐,然后自己站到窗边。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陆衍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水面连波纹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昭昭,你出来一下。」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气息。我抱着手臂看着他,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起。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一开始确实是我爸的意思,说你爸家的姑娘,人挺好的。我没当回事,但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生病以后变得很固执。」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是见了你之后——」
他没说下去。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那道疤。
「这道疤怎么回事?」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以前在深圳,有一次赶货,出了点事故,缝了七针。」
「疼吗?」
「缝的时候打了麻药,不疼。拆线的时候疼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你这人怎么老问我这种事。」
「因为你从来不说。」
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病房传来很远的电视声。然后他说:
「昭昭,我从来没想过要用什么身份来压你。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看过你的作品,那个商业体的案子,我看了三遍。我跟我爸说,那个转角屏的创意真的很好,做这个的人应该很厉害。后来我知道是你,我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认识你爸才找你的。也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条件匹配。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好。」
「哪里好?」
「你骑共享单车来赴约,」他说,「你穿着球鞋走进那家餐厅,你看菜单的时候先看了价格。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大大方方地坐在我面前,说菜很好吃。」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昭昭,你是那种在很普通的日子里也能活得很有劲儿的人。我爸跟我说过你妈的事,他说你妈走之后,你家那几年挺难的。但你长成了现在这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我靠在墙上,手心攥着衬衫的边角。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墙上的禁烟标识吹得晃了晃。
「那个工作的事,」我说,「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摇头,「我把你的作品集发给周璟,她看完自己决定的。你不信可以去问她,她从不说谎。」
「我信你。」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爸那边,」我继续说,「你每周末来楼下,他是不是都知道?」
「知道,」他低下头,「我第一次送你回来的时候,他在窗口看见了。后来我停楼下,他就下来,跟我说说话。」
「你们都聊什么?」
「聊你。」他抬眼看我,「说你小时候学骑车摔了膝盖,哭着回家。说你上大学第一个月打电话回家,说食堂的饭太辣了。说你妈走那年,你在房间里待了三天没出来。」
我鼻子一酸,仰起头看天花板。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你爸自己想说的。」
「我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他:「陆衍。」
「嗯?」
「你还瞒了我什么?」
他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下周我爸要做个手术,风险挺大的,」他声音很平,「如果顺利的话,能多撑一两年。」
他顿了顿:「如果不顺利——」
「会顺利的。」
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走回病房,我爸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喝。他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掌粗糙、干燥、微微发抖。
「爸。」
「嗯。」
「你炒的鸡蛋现在不黑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再说。
后来陆衍爸爸的手术很顺利。陆衍给我发消息说「医生说得再观察几天,但应该没事了」,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他平时很少发表情,大概是真的很高兴。
他爸出院那天,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让我叫陆衍来家里吃。陆衍来了,带了两瓶酒,一箱水果。我爸跟他坐在客厅里喝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陆衍在给我爸倒茶,手腕上的疤在灯光下细细一道。
我爸说了句什么,他笑出声来。那个笑声我从没听过,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胸腔里出来的、很放松的笑。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多了。他端着酒杯,脸通红,对着陆衍说:「衍衍,你爸是我的恩人。那年昭昭她妈走,医药费、后事,全是你爸出的。我那时候在厂里一个月才八百块,我拿不出……是你爸说别着急,慢慢还。」
他抹了一把脸:「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你爸身体一垮,厂子就没了。我一直想还,还不上了,我这辈子……」
「叔,」陆衍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下来,「我爸跟我说过,林师傅是最好的人。你给他开了十几年车,从没出过事,从没迟到过一天。他信的,你比亲兄弟还亲。」
我爸低着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我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陆衍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热汤端到他面前:「叔,喝口汤。」
那天晚上我送陆衍下楼。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过两天有个项目发布会,青梧承办的,你是不是要跟周璟去?」
「你怎么知道?」
「我赞助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文创的展。」他靠在车门上,「周璟没跟你说投资人是谁?」
「她只说有个合作方。」
「嗯,就是我。」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清晰,那道疤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陆衍,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他想了想,笑了:「不多了。剩下的,以后慢慢说。」
我站在路灯下面,风把头发吹到脸上。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从头发扫到球鞋,然后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
「你穿球鞋挺好看的,」他说,「不用换。」
我站在原地,那些日子里我一直模模糊糊感觉到的、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东西,忽然清晰起来。
那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他家是什么条件、他帮我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在什么都不缺的时候,看见了我缺什么。
他用最笨、最安静的方式,一个一个补上了。
而我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城市去赴约的那天下午,根本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认真地看我的作品。
他看了三遍。
我后来想起这件事,就会想起那个春天。梧桐树刚抽了新芽,风很轻,我骑着一辆橙色单车,衬衫被吹得鼓起来,我以为自己是去见一个陌生人。
但那个人已经认识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