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辆比我年纪还大的车,照样在哈瓦那跑得欢。
所有人都以为古巴的老爷车是给游客看的古董,是博物馆里开出来的展品。我在哈瓦那住到第三周才明白,那些车根本不是展品,它们是公交车、是货车、是救护车、是全家人的命根子。一辆1958年的雪佛兰,发动机盖下面塞的是一台日本五十铃的柴油机,变速箱来自一辆苏联拉达,方向盘是用塑料绳缠的。它跑了六十多年,还在跑。不是因为它珍贵,是因为没得换。我站古巴普通人这一边——他们不是活在怀旧电影里,他们是活在制裁、短缺和一种让人心酸的创造力里。
刚到哈瓦那那天,房东米利亚姆来机场接我。她开一辆1972年的拉达,车身补了七种颜色的漆,后视镜用胶带粘着。我上车的时候,车门从里面打不开,得先把窗户摇下来,伸手到外面拉门把手。米利亚姆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别急,这车比你还大,你得对它温柔点。”她踩了三脚油门才打着火,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像老头清嗓子。我问她这车跑了多少公里,她摇头:“公里表早就坏了,我接手的时候是十二万,那是2001年的事。”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现在应该翻了一倍吧,谁知道呢。”
后来我才知道,在古巴,公里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能不能动”。
一、那辆雪佛兰教会我的事
尤尔丹是我在哈瓦那老城认识的第一个修车师傅。他三十四岁,瘦得像根铁丝,两只手永远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在自己家门口摆了个修车摊,其实就是一把遮阳伞、一个工具箱、几块木板搭的斜坡。第一天路过的时候,他正趴在一辆1958年的雪佛兰下面,只露出两条腿。我蹲下来看,他钻出来,抹了一把脸,脸上多了一道油印。
“你是中国人?”他问。
我说是。
“中国人好,”他竖起大拇指,“中国人给我们送公交车。”
他指着那辆雪佛兰的发动机盖:“掀开看看。”
我掀开。里面是一台柴油机,和车身完全不搭。尤尔丹说,这台发动机是从一辆韩国大宇的货车上拆下来的,跑了大概四十万公里,他花了三个月才把它塞进去。“原来的发动机?早就没了。1958年的东西,零件在古巴找不到,在美国也找不到,全世界都找不到。我只能找能用的。”
“那变速箱呢?”
“拉达的。苏联人留下的。”他拍了拍车身,“这辆车现在有三个国家的血:美国壳、韩国心、俄罗斯腿。联合国。”
我问他这样改装合法吗。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合法?老兄,我们不是在谈合法,我们是在谈怎么让这辆车今天能出去拉货。我今天不把它修好,明天我老婆就没鸡蛋吃。”
那天下午我看着他修车,整整三个小时。他用一根铁丝固定油管,用一把锉刀打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垫片,用嘴吸了一口柴油试压力。中间有个邻居过来,拎着一袋木炭,问尤尔丹能不能帮他看看洗衣机。尤尔丹头也没抬:“电机烧了,我上周就说了,得换。你有电机吗?”
邻居说没有。
“那就先用手洗。”尤尔丹说,“我下个月可能搞到一个,从马坦萨斯那边来的。”
邻居走了。尤尔丹继续拧螺丝。我问他,在古巴,一个修车师傅是不是很吃香。他笑了:“吃香?我告诉你,我比医生赚得多。但我不告诉别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税务局的人也知道我比医生赚得多。”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跳上车,打火。发动机响了,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他踩了两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然后他熄火,看着我:“听见了吗?这就是古巴。不是好不好听,是它响了。”
二、没有零件,就自己造一个
在古巴待到第二个月,我搬到了圣斯皮里图斯,一个中部小城。米利亚姆帮我联系了一个当地房东,叫埃莱娜,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她家的房子是殖民时期的老宅,天花板有三米高,木门厚得像城墙,但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见街上每一辆车的动静。
埃莱娜有一台冰箱,苏联产的,1978年出厂。她告诉我,这台冰箱已经修过十一次。“第一次是1985年,压缩机坏了,我丈夫找了个电工,用铜管重新绕了一个。第二次是1993年,门封条烂了,我用自行车内胎剪了一条。第三次……”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停下来,“算了,记不清了。反正它现在还能冻冰块。”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新的。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和尤尔丹一模一样。“新的?你知道一台新冰箱多少钱吗?我在黑市上问过,一千二百美元。我每个月的退休金是三百二十比索,按官方汇率不到十五美元。你说我买不买?”
埃莱娜的生活里全是这种“修了又修”的东西。她的电风扇是1962年的,扇叶用铁丝绑着;她的缝纫机是1949年的,踏板换过三次;她的电视机是2008年的,中国产的,屏幕上有两条竖线,但她说“还能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竖线正好在主持人脸上,像根头发”。
有一天晚上停电,我们坐在门口乘凉。街上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装着十几个塑料桶。埃莱娜说,那是卖水的。自来水已经停了三天,因为水泵坏了,没人修。“水泵在哪里?”我问。她说在城郊,但那个水泵是德国造的,零件要从欧洲来。“欧洲太远了,”她说,“我们等了一个月了。”
“那你们怎么办?”
“买水。一桶二十升,五十比索。我一天用一桶。”
我算了一下:五十比索,按黑市汇率大概两美元。埃莱娜一个月退休金三百二十比索,光买水就要花掉一半。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热。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古巴?”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女儿在迈阿密。她让我去。但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知道怎么活。”她指了指那台苏联冰箱,“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坏,我知道坏了找谁修,我知道修不好用什么代替。在迈阿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六十七岁了,不想重新学怎么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米高的天花板下面,听见街上那辆手推车吱吱呀呀地走远。冰箱突然响了,压缩机嗡嗡地转起来,像一个老人的呼吸。
三、我以为的穷,和真实的穷
来古巴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想象是:满街老爷车、雪茄、萨尔萨舞、海明威喝过酒的酒吧。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贫穷但快乐的加勒比岛国,人们穷得只剩下音乐和朗姆酒。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些东西确实是存在的,但它们是给游客的。游客走了之后,古巴人面对的是另一套现实。
在特立尼达,我遇到一个叫米格尔的出租车司机。他四十二岁,开一辆1975年的标致,车顶锈穿了一个洞,下雨的时候他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他拉我从特立尼达到海边,十五公里,收了我十美元。我知道这很贵,但我没还价,因为他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
“你是来旅游的?”他问。
“算是。我住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你应该知道,十美元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半个月的工资。”
我问他一个月赚多少。他说,开出租车,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四十美元,差的时候二十。“但油要自己买。黑市上一升油一百五十比索,我一天要跑一百公里,你算算。”
我算了一下,他一天油钱大概要花掉三美元。一个月就是九十美元。他说他赚四十,花九十。差额从哪里来?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我要拉游客。拉一个是一个。你们给美元,我给家里买鸡蛋。”
“鸡蛋很贵吗?”
“配给本上一个月五个。不够。黑市上一盘三十个,要五美元。我女儿正在长身体,她一天要吃两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好像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一个月五个鸡蛋,一盘三十个五美元,女儿一天吃两个。
那天下午到了海边,他帮我把行李拿下来。我多给了他五美元,他没推辞,塞进衬衫口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知道吗,我们古巴人最厉害的本事,不是修车,不是跳舞,是算账。我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算,怎么用没有的东西活下去。”
四、那面镜子里的中国
在古巴的第三个月,我开始频繁地想起中国。不是那种“还是中国好”的想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我看到埃莱娜用自行车内胎修冰箱门的时候,想起我奶奶用旧布缝补衣服;我看到尤尔丹用铁丝固定油管的时候,想起我爸用胶带缠电线;我看到米格尔算油钱的时候,想起九十年代我妈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讨价还价。
但我清楚,这不一样。中国的穷是暂时的,是往上走的。古巴的穷是凝固的,是原地打转的。
有一个下午,我在哈瓦那的滨海大道上走。一个老人坐在防波堤上钓鱼,鱼竿是一根竹竿,鱼线是尼龙绳,鱼钩是自己弯的。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摘下来,放进一个铁皮桶里。
“够吃吗?”我问。
“够一顿。”他说,“我每天都来,有时候钓三条,有时候一条都没有。但我不着急,因为着急也没用。”
“你觉得古巴会变好吗?”
他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笑。“会好的,”他说,“但不是我这辈子。我七十一岁了,我等不到了。我孙子能等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是自己卷的,烟叶是从邻居家换的。他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海风吹散。“你们中国人,”他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发展。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什么叫等待。”
那天晚上我回到埃莱娜家,她已经睡了。冰箱在嗡嗡地响,电风扇在吱吱地转,街上有辆老爷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老牛。我躺在床上,想起那个钓鱼的老人,想起尤尔丹说的“不是好不好听,是它响了”,想起米格尔说的“我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算”。
我意识到,古巴的老爷车之所以能跑到六十多年还在用,不是因为古巴人特别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特别爱惜东西。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当一辆车是你全家唯一的交通工具,当一台冰箱是你存食物的唯一办法,当一根鱼竿是你今天晚饭的唯一希望,你就不会问“它还能用多久”,你只会问“我怎么让它再用一天”。
五、那台冰箱终于坏了
离开古巴前一周,埃莱娜的冰箱坏了。这次是真的坏了,压缩机彻底不转了。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放在门上,很久没说话。
“修不好了?”我问。
她摇摇头。“这次修不好了。尤尔丹来看过了,他说压缩机烧了,线圈全糊了。”
“那怎么办?”
“我明天去黑市看看。也许有人卖二手的。也许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冰块。埃莱娜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半袋米、四个鸡蛋、一小块猪肉。她把猪肉放在窗台上,说晚上凉,能撑到明天。
“你明天就走了?”她问我。
我说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上面有古巴国旗。“这是我丈夫的,他以前是老师。你拿着。”
我没推辞。我把徽章放进包里,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二十美元,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拿。
“埃莱娜,”我说,“谢谢你。”
她摆摆手,走到门口,看着街上。一辆1955年的福特经过,车身涂着蓝色和白色,排气管喷出一团烟。她指着那辆车说:“你看,那辆车比我大十二岁。它还在跑。我也还在跑。”
第二天早上,米利亚姆来送我去机场。她开的那辆拉达还是老样子,后视镜用胶带粘着,车门从里面打不开。我上车的时候,从窗户伸手出去拉门把手。米利亚姆笑了:“你学会了。”
我说是啊。
她踩了三脚油门,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响了。我们开上公路,两边是绿色的田野和破旧的房子。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上装着几袋土豆。米利亚姆按了一下喇叭,马车夫挥了挥手。
“你会想念古巴吗?”她问。
“会。”
“想念什么?”
我想了想。“想念那种……什么东西都能修好的感觉。”
她笑了。“你错了。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修好。是修不好的时候,我们也不哭。”
到了机场,我下车。米利亚姆从车窗里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下次来的时候,也许我换车了。”
“换什么车?”
“不知道。也许还是这辆。”
她踩油门走了。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她那辆七种颜色的拉达消失在车流里。旁边停着一辆1958年的雪佛兰,车主正在用一块布擦车灯。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家传的银器。
回到中国之后,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一辆老款捷达,车身上贴着一张“此车出售”的纸条。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车主走过来,说:“跑了十五万公里,发动机没动过。”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尤尔丹。我想说“十五万公里在古巴只是起步”,但我没说。我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包,摸到埃莱娜给我的那枚徽章。徽章有点锈了,边缘磨得发亮。我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我在古巴拍的照片:一辆雪佛兰、一台苏联冰箱、一个钓鱼的老人、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我拿起手机,给米利亚姆发了一条消息:“车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还在跑。”
旅行Tips:
1、吃饭:哈瓦那老城一顿饭游客价8—15美元,本地人食堂(paladar)一顿饭约150—300比索(黑市汇率约1—2美元)。鸡蛋是硬通货,配给本一个月5个,黑市一盘30个约5美元。建议带一些中国的小礼品,如风油精、圆珠笔,当地人很欢迎。
2、住宿:民宿(casa particular)一晚15—30美元,圣斯皮里图斯比特立尼达便宜。建议选有独立水电系统的,因为停水停电很常见。我住的那家一晚20美元,但三天停一次水,要提前存水。
3、交通:哈瓦那到圣斯皮里图斯的大巴(Viazul)约20美元,但经常满员,要提前一周订。本地人拼出租车(botero)更便宜,但时间长,我坐过一次,200公里的路走了六个小时,中途修了两次车。
4、换汇:官方汇率1美元兑24比索,黑市1美元兑150—180比索。不要在机场换,去街上找换汇的人,但要注意安全。我通常在民宿老板那里换,汇率合理,也安全。
5、修车:如果你在古巴租车,不要指望有救援。备胎、千斤顶、铁丝、胶带,这四样东西必须自己带。我见过一个游客的车爆胎,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一个路过的修车师傅,花了3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