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辆起亚K3是2019年买的,1.6L排量,落地花了十一万八。
去年我哥想换车,跟我说这车他开出去没面子,非要我接手。
我当时手里也没多少钱,他说自家兄弟,先给我开着,每个月还他两千就行,三年还清。
车贷我现在还了快一年,还剩两万多没还完。
车子前保险杠右边有一道三十公分长的划痕,是上个月在小区地库拐弯蹭的,我本来想去补漆,问了下要四百五,没舍得,就这么一直留着。
倒车影像有时候会花屏,挂倒挡得等个三四秒才能出图像,我习惯了,也没去修。
嫂子王莉比我哥小三岁,在步行街那边开了个女装店,卖些中档价位的连衣裙和外套。
她这人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她们家三姐妹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嫁到了西安,下面还有个妹在银行当柜员。
我哥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家里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嫂子拿主意。
上星期三晚上九点多,我正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响了。
嫂子打来的,一接起来她那大嗓门就过来了:“小辉,明天下午三点,你去机场帮我接个人,我闺蜜林雪从成都飞过来玩儿几天,航班号我待会儿发你手机上。 我店里走不开,下午有个批发商要来看货。 ”
我跟她确认:“是T3航站楼还是T2? ”
“T3,你提前点去,别让人家等。 ”嫂子说完顿了顿,“人家长得漂亮,你开车稳当点,别毛手毛脚的。 ”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想着明天下午请半天假,得跟主管说一声。
我在城东一个做电子元件的厂里上班,质检岗位,一个月到手四千六。
请假扣全勤奖两百,这个月全勤奖又没了,上个月因为发烧请过一天,已经扣过一次了。
星期四中午十二点下班,我回出租屋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这衣服还是去年过年嫂子给我买的,说穿着显精神。
我看导航显示机场高速有一段堵车,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
结果还真堵上了,在机场高速上停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到机场的时候已经三点过八分了。
我把车停好往到达口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声:“是张辉吗? 我已经出来了,在五号门这边。 ”
“你稍等,我马上到。 ”我小跑着过去。
五号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个子大概一米六五,齐肩的短发,左手拉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右手拿着手机。
她看见我跑过来,笑了一下:“你是王莉的小叔子吧? 她跟我提过你。 ”
“叫我小辉就行。 ”我伸手想去帮她拉箱子,她说不用不用,自己来就行。
去停车场的路上她走我左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厂里上班,她也没再多问。
气氛有点闷,我开了句玩笑:“我嫂子说你长得漂亮,让我开车稳当点,别毛手毛脚的。 ”
林雪笑了,眼睛弯起来:“她这人就爱瞎操心。 我们在成都念书的时候就住一个宿舍,她从上铺往下爬,穿个高跟鞋能把脚崴了,还是我扶她去的校医院。 ”
上了车,她坐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什么车,缓缓往外开。
她问我能不能开点窗,我说空调不好使了?
她说不是,就想吹吹风。
我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她胳膊肘搭在窗沿上,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你这车开了几年了? ”她问。
“六年的车,我哥换下来的,我现在还还着车贷呢。 ”
“那也挺好,有车去哪儿都方便。 ”
我没接话,专心看路。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说有点渴,问我车里有没有水。
我说后面座位上有半瓶矿泉水,是我昨天喝的,不嫌弃的话你拿着喝。
她从后面够到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杯架里。
路上经过一段在修路的地段,颠了一下,她手没扶稳,身子往我这边歪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抓了一下我的胳膊。
等我开过那段烂路,她的手缩回去了,我就随口说了句:“这条路修了三个月了也没修好,天天堵。 ”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进了市区以后路上车多起来了,到嫂子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五点。
我靠边停好车,林雪解开安全带,我也跟着下车去后备箱帮她拿箱子。
她把箱子从后备箱提出来的时候,箱子上一个轮子卡了一下,我蹲下去帮她掰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
我们俩站起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拖着她那个银灰色的箱子,她就站我右边,手搭在箱子拉杆上,看起来就像我们俩一起拉着那个箱子似的。
这时候嫂子从小区里面走出来,她还穿着店里的围裙没脱,估计是刚从店里赶回来。
她一看见我们俩那个架势,脸一下子就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右边的耳朵,劲儿不小,我耳朵被拽得生疼:“好家伙! 张辉,让你接个人,这才多久,就爱上了? 你看看你们俩那个样儿,手拉着手腻腻歪歪的,当这儿是你谈恋爱的地方呢? ”
我耳朵被她拽得往前弯着腰,嘴里赶紧说:“嫂子你松手,我没有,是箱子轮子卡住了我帮她弄一下。 ”
林雪也赶紧说:“王莉你别闹,真是箱子卡住了,人家小辉帮我提箱子呢。 ”
嫂子这才松了手,但脸色还是不好看,站在那儿翻了个白眼:“晚上去店里吃饭,我给你接风。 ”转头又冲我甩了一句,“行了,那你回去吧,没你事儿了。 ”
我耳朵根子还火辣辣地疼,也没多待,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就走了。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下右耳朵,耳垂有点发红,用手按了按还有点疼。
我倒了杯凉水,坐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嫂子这人就这样,风风火火的,想一出是一出,我也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对我谈不上多好,反正该我的东西她不会多给,该我干的活儿她一件不落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早上起床,看到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林雪来了,今晚七点店里聚餐,都来。 ”我爸我妈都在群里,我妈回了个“好的”,我爸没说话。
我哥常年不在家,这种聚餐他基本不参与。
我也回了个“好的”。
下午下班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想着晚上肯定要喝酒。
嫂子店里就两个小圆桌,平时摆样品用的,这会儿腾出来一张放菜。
桌上有七八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水煮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粉丝汤。
我爸妈坐在一边,嫂子妈也在,她爸去年走了。
林雪坐嫂子旁边,换了一身浅黄色的短袖,正跟我妈说着什么,我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
嫂子给大家倒饮料,轮到我的时候她递过来一瓶啤酒:“喝这个,开车别喝酒,你骑电动车来的我知道。 ”
我妈接过话头:“王莉对你还挺上心。 ”
“那是,自家小叔子,我不上心谁上心。 ”嫂子嘴上说着话,手里的活没停,把水煮鱼上面的辣椒往自己碗里拨。
吃到一半,嫂子妈忽然说:“小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八了吧? 对象的事儿该抓紧了。 ”
我说:“阿姨,不着急。 ”
嫂子妈夹了一块排骨:“什么不着急,我们家王莉二十六就嫁给你哥了。 你这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千多,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你那个车还是你哥让给你的,一个月还两千,到你手里还剩多少? ”
我妈脸色讪讪的,没接话。
我爸低着头扒饭。
嫂子敲了敲桌子:“妈,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
林雪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饭吃到八点多,我帮嫂子收了桌子,把碗筷端到后面水池里。
嫂子进来了,拍拍我肩膀:“小辉,这两天林雪要去南山景区转转,你礼拜六没事儿吧? 开你那车送她去一趟,油费回头我给你出。 ”
我心里算了一下,礼拜六本来打算去4S店看看倒车影像的问题,但想了想还是说:“行,几点出发? ”
“早去早回,八点你来接她,就在这儿门口。 ”
礼拜六早上我七点四十就到了。
林雪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背了个帆布包,穿了一条牛仔裤和白色T恤,戴了顶遮阳帽。
我按了下喇叭,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麻烦你了,礼拜六还让你跑一趟。 ”
“没事,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我说着把车开出去。
从市区到南山景区大概四十多公里,要经过一段县道,路边都是卖草莓的棚子,纸板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草莓现摘十五一斤”。
林雪看着窗外说:“你们这儿草莓挺便宜,成都那边要二十多。 ”
“这边种草莓的多,路边摊更便宜,十二三块也能买到。 ”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嫂子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开车不方便点,就让林雪帮我点开。
她点了一下,嫂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辉,到了景区你帮林雪把门票买了啊,回头我给你钱。 还有,她晚上想吃你们上次那家烤鱼,你带她去吃,账先记着,回头一起给你。 ”
我没说话,林雪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雪说:“你嫂子就这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
“习惯了。 ”
到了景区我买了门票,两张一共一百六。
林雪要转给我,我说算了,回头我找嫂子要。
景区不大,主要就是一个水库和一个山头,山顶有个观景台。
我们沿着台阶往上走,她走得不快,中间歇了两回。
到观景台的时候风挺大,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站在那看下去,整个水库尽收眼底,水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忽然说:“你嫂子上个月跟我打电话,聊了一个多钟头,说你哥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家里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弄,她有时候也挺累的。 ”
我靠着栏杆:“她累是累,但她脾气大,我们家没人敢说她。 我哥在家也不敢跟她顶嘴。 ”
“她跟我说过,你爸妈的退休金有一半是她在管,说给你爸妈存着以后养老用。 ”
我愣了一下。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我妈有两千二,加起来六千。
我从来没想过这笔钱在谁手里,我一直以为是我妈自己管着。
从景区回来我直接带林雪去了步行街后面那家烤鱼店。
这家店的烤鱼味道不错,麻辣的八十八一份,我吃过好几次。
我们点了一条草鱼,三斤二两,一百一十块,又加了土豆和藕片。
等鱼上来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跟我嫂子是大学同学? ”
“对,一个宿舍的,住了四年。 她毕业就回来结婚了,我留在成都,在那边一个广告公司做设计。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辣椒,“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来做伴娘了,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 ”
“嗯,我高二。 ”
“那会儿你就这么不爱说话? ”
我笑了一下:“也不是不爱说话,就是没话说的时候就不硬找话说。 ”
烤鱼吃到一半,林雪接了个电话。
听她说话应该是她妈打来的,问她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明天下午的飞机,让那边不用接。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成都。 ”
“那我送你。 ”
“不用了,你嫂子说让她店里的店员送我就行,你礼拜一还得上班呢。 ”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 ”
礼拜天下午我去嫂子店里拿个东西,前两天下雨我有一把伞落她店里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嫂子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看我进来头也没抬:“伞在门口那个桶里自己拿。 ”
我拿了伞准备走,听见她跟林雪在说话。
林雪坐在店里面那张小沙发上,旁边放着她那个银灰色箱子,轮子上还卡着一小截草棍儿,估计是那天在景区粘上的。
嫂子按着计算器头也不抬:“林雪你回去给我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要觉得小辉还行,这事儿咱就定了。 他一个月挣四千六是不多,但他老实,没花花肠子,过日子不就是图个踏实吗? 你要是愿意,以后你俩处着,房子的事儿我跟我妈他们商量商量,首付凑一凑也能凑出来。 他那个车贷还剩两万多,让他自己还完,以后你俩的日子怎么过慢慢规划。 ”
林雪坐在那儿没吱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站在门口,那把伞的伞尖戳在地上,冰凉凉的。
嫂子还在说:“我这当嫂子的不能坑你,小辉是闷了点,但这种人安全。 你要是在成都那边累了就回来,家里啥都好说。 ”
我退了一步,从店里出来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我听到嫂子在里头问谁啊,我加快步子往电动车那边走,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伞扔在桌子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辉,你嫂子跟你说没? 她那个成都的闺蜜,人姑娘挺好的,你要是觉得行,妈也同意。 你嫂子说了,她那边还有点关系,能帮你换个好点的工作,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呢。 ”
我手里拿着手机,耳朵里听着我妈说的话,那个红绿灯路口的风又在脑子里呼呼地吹了进来,带着路边尘土的味道。
我想起林雪在车上说过的话——“你嫂子说她累”,想起她站在观景台上那个侧脸,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然后我也想起嫂子揪着我耳朵的时候那个劲儿,想起嫂子妈说的“一个月四千六谁跟你”,想起我妈在这个话题上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对着电话说:“妈,我的事我自己想。 ”
挂了电话我把伞放回门边。
手机又亮了一下,林雪发了条微信过来:“别多想,我没答应你嫂子什么。 明天下午的飞机,你要是方便的话送我一趟吧。 那个箱子的轮子好像有点歪了。 ”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几点? ”
她回:“三点到机场就行。 ”
我放下手机,窗户外头传来隔壁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弹的是《小星星》,好几个地方弹错了又重新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还是上个月下雨渗水留下的,我一直说找人来看,一直拖着没动。
礼拜一我请假了。
主管打电话来问,我说家里有事。
早上八点我去接的林雪,这次她把箱子放后备箱的时候我先蹲下去帮她看了那个轮子,就是卡了根草棍儿,我伸手把那截草棍儿拽掉了,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些,说了声谢谢。
去机场的路上一路通畅,没什么车。
中间在一个加油站加了油,她问我用不用她出,我说不用。
到了T3航站楼出发口,我把车靠边停好,去后面帮她把箱子拿下来。
她伸手来接箱子的时候我们俩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有点凉。
她拉着箱子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嫂子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太爱替别人做主了。 ”
“我知道。 ”
“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进航站楼的玻璃门,银灰色的箱子跟在她身后,那个轮子再不卡了,转得挺顺溜。
我坐回车里,把安全带系好,发动了车子。
倒车影像还是花屏,我凭后视镜把车退出了车位,往前开出了航站楼。
机场高速上车子不多,我开着窗,风灌进来,副驾驶的座位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伸手把副驾驶那边的窗户关上。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像机场高速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凉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别想着伸手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