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春和巷住了七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盘打了三把都没进去,左边那辆红色跑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屁股压过线一大截,把我那半个车位占得死死的。
我下车绕了一圈,看见对方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我的手机号——是我自己写的,上回物业让留的挪车电话。
我当时没当回事。
巷子里车位紧张,谁家还没个急事,临时停一下也不要紧。
我把车靠着边儿挤进去,收了后视镜,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蹭出来的。
第二天还是这样。
跑车照样歪着,照样把我的号码亮在玻璃那儿。
我心想,可能是新搬来的,还没摸清车位线在哪儿。
我在巷口小卖部买了瓶醋,顺嘴问了老板娘,老板娘说那辆红车是巷尾那栋新装修的楼里的,住的是个年轻人,看着挺体面,开那么好的车,平时进进出出也不跟人打招呼。
第三天我开始有点烦了。
晚上九点多回来,车位又被蹭了半拉,我挤进去的时候车门蹭到墙上,刮了一道指甲盖那么长的印子。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手指头抹了抹,印子是去不掉了。
回到屋里我坐了一会儿,想想算了,街坊邻居住着,谁还没个磕碰的时候,为这点事儿闹心不值当的。
临睡前我多留了个心眼,往窗户外头瞅了一眼。
红车安安稳稳地停在那儿,车灯灭着,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身上反着路灯那点黄光。
我当时还想,明天碰上了说一声就完了,都是邻里邻居的,不至于不讲理。
结果第四天夜里,事儿来了。
凌晨两点半,我正睡得沉,手机突然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冲得很,说:你车挡着我车了,赶紧下来挪。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管我叫挪车?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去。
夜里凉飕飕的,巷子里安静得很,路灯底下那辆红车亮着尾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靠在车门上,穿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我下来就指了指他自己的车,说:你往后倒一把,我出不去。
我看了看他那车的位置——又是歪着停的,这回更过分,整个车头都扎进我这边了。
我说:这车位是我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我知道,你往后倒一把,我赶时间。
就这语气,好像我欠他的。
我站在那儿,身上披着那件旧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夜风灌进来凉得很。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辆红车一眼,心里头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我就说了一句:车我不移了,你有能耐砸一块玻璃。
他明显愣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有点僵。
我没再说话,转身就上楼了。
进屋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了十来分钟。
窗户外头也没动静,不知道他走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站在那儿。
后来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轰轰的,听着像是拐出巷子上大路了。
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儿,觉得自己话说得是不是太硬了,但转念一想,凭什么呀,我买了车位还得半夜起来给你挪车,你倒理直气壮的。
窗台上晒的那几片萝卜干被风吹得轻轻晃悠,墙角那摞纸箱子堆了有小半年了,一直说卖一直没卖。
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这个夜里显得特别安静,衬得我心里那点烦躁更清楚。
02.
第二天早上,我这口气还没消下去,但日子还得过。
六点半起来煮粥,淘米的时候发现米桶快见底了,得记着周末去买。
昨天剩的馒头馏了三个,就着榨菜对付了一顿。
一边吃一边想着昨晚的事儿,越想越觉得这人不地道。
你要是个讲理的,停就停了,贴个纸条打个招呼,这事儿在我这儿就过去了。
可你倒好,停了我的车位还写我的号码,大半夜喊我挪车还理直气壮的,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上午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巷口聚了几个邻居,晨光早点铺的赵大姐正跟人唠嗑,说得眉飞色舞的。
我本来想绕过去,赵大姐一眼就瞅见我了,招手喊我:大姐你过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我走过去,她压低了声音说:昨晚上你们那栋楼底下是不是闹动静了?我老伴儿说听见有人在楼下吵吵来着。
我说:没吵吵,就是让人喊起来挪车。
旁边李婶一听来劲儿了,说:是不是那辆红的?哎哟,那车我见过好几回了,停得那叫一个霸道。上回我去菜市场回来,看见他车屁股都快顶到人家车头了,也不知道怎么停的。
赵大姐说:听说是个做生意的,年纪轻轻的,家里有点钱。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她话没说完,她老伴儿在里头喊她端豆浆,她应了一声进去了。
李婶凑过来跟我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人我碰见过一次,在巷子后头喂猫。
我愣了一下:喂猫?
李婶说:就那群野猫嘛,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大冬天他蹲在墙角那儿,拿个塑料碗装猫粮,挺仔细的。我当时还想,开那么好的车还能蹲那儿喂野猫,这人也怪有意思的。
我没接话。
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转头又想起昨晚他那个语气,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又缩回去了。
喂猫怎么了,喂猫也不能不讲理啊。
下午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辆红的停在巷口,还是歪着的,好在这回没蹭到我这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驾驶座上没人,副驾上撂着一个塑料袋,装的好像是水果,苹果香蕉什么的。
进门的时候碰上隔壁王姐在楼梯口择菜,她搬个小马扎坐着,地上铺了张旧报纸,一把韭菜择得仔细得很,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说:昨晚你下去的时候我可听见了,那人说话是冲了点儿。
我说:你也听见了?
王姐笑了笑,一边择菜一边说:我正好起来上厕所,窗户开着条缝儿,全听见了。不过你要我说,你也是够硬的,那话甩出去跟石头子儿似的,弹得人家半天没吭声。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
王姐说:其实吧,这巷子里住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有。之前住我那屋对门那家,天天吵架,锅碗瓢盆摔得咣咣响,比你这闹心多了。后来搬走了,我反倒有点不习惯,清净是清净了,但总觉得少了点啥。
我没说话,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韭莱叶子。
王姐看了我一眼,说:你打算就这么僵着?
我说:我也不是想僵着,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他不占理。我要是先低头,那成什么了。
王姐没接这个话茬,把择好的韭菜抖了抖,说:过日子不是讲理就能讲明白的,有时候你赢了那一句,回头心里反倒更堵得慌。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没说什么,进自己屋去了。
厨房窗台上晒着的萝卜干已经半干了,我用手指头戳了戳,软硬正好。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传得老远。
03.
接下来两天,那辆红车倒规矩了不少。
我回来的时候它安安分分地停在自己那边,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没再压过线。
我有一次回来早了,特意绕到他那车位那头看了一眼,地上用白漆画的线,可能是物业重新描过的,但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
我也没跟他正脸碰上过。
有时候听见隔壁电梯响,知道是他回来了,我也没出去。
这事儿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搁着,谁也不先开口。
周末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收拾柜子,翻出来一堆用不着的塑料袋。
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个摞一个,塞了满满一抽屉。
我一直有个习惯,买菜回来的塑料袋不舍得扔,叠整齐了攒着,想着万一有用呢。
结果攒了大半年,一抽屉全是袋子,大的小的,红的不透明的,超市的那种塑料袋最多。
我就蹲在客厅地上一张一张地理,把太大的挑出来当垃圾袋用,小的叠齐放在墙角那个纸箱子里头。
叠着叠着自己都笑了,这习惯跟我妈一样。
小时候家里那个橱柜打开,塑料袋哗啦啦往下掉,我爸老说我妈,攒这些破烂有啥用,我妈也不理他,该攒还是攒。
现在轮到我了。
正叠着,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我探头往窗外看了看,是赵大姐的儿子小辉,二十来岁的男孩,推着自行车站在楼下,仰着头朝楼上喊:周哥——
然后我听见隔壁单元楼上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来,噔噔噔下楼。
出来的是那辆红车的主人。
这是我头一回在白天的自然光底下看清楚他。
瘦高个,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头上,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那儿有点起球了,看着不像平时那么精神。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子,递给小辉说:你妈要的,我从朋友那儿拿的。
小辉接过来往里看了看,说:谢谢周哥,我妈说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就认这个方子,超市里买不着。
他摆摆手说没事,然后蹲下来逗小辉自行车车筐里放的那只小狗,伸手在狗脑袋上揉了两把。
那狗不大点儿,棕色的卷毛,欢得很,舔了他一手口水。
他也没嫌脏,还笑了,笑得挺自在,跟那晚上那个冷脸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人。
我缩回头来,继续叠我的塑料袋。
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就是那种,你对一个人的印象本来清清楚楚的,结果突然发现人家还有另一面,跟你原来想的不太一样,心里那口气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不是说他没错,就是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大。
叠完袋子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几片萝卜干已经完全干了,我收下来放进保鲜袋里。
楼下传来一阵猫叫,细细的,在巷子里回荡。
傍晚的时候,我把垃圾袋拎下楼去扔。
经过他车的时候停了停,看见副驾上多了个东西,是个罐头瓶子,不是超市买的,是那种自己做的橘子罐头,玻璃瓶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用块格子布封了口,看上去像是谁家自己做的送他的。
扔完垃圾回来,我看见楼梯口放了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装得鼓鼓囊囊的,里头是水果——苹果和香蕉,跟那天在副驾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袋子下面压了个纸条,上头写着两个字:抱歉。
没有落款,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拿圆珠笔匆匆划拉的。
我拎起来看了看,水果还不错,苹果红通通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把袋子拎回屋去了。
进屋以后把苹果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的。
我把剩下的水果放进冰箱,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前两天做的酱牛肉,切了半块,用保鲜袋装了,也搁在了楼梯口。
第二天早上起来,袋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橘子,个头不大,放在我家门口的地垫上。
橘子皮上还带着绿,看着像是自己家树上摘的,不是菜市场买的那种。
我把橘子捡起来,闻了闻,有股清香味。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04.
要是日子就这么往下过,这事儿可能就这么淡淡地过去了。
但过日子就是这样,该来的总得来,躲也躲不掉。
那天下了一场雨,雨倒不算大,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巷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墙根底下那几棵野草被雨水浇得东倒西歪。
我窝在家里哪也没去,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整理,厚的薄的归置了一遍,又把柜子里那块缺了边儿的旧镜子重新粘了粘。
下雨天就是这样,总想把屋里的东西都摸一遍。
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儿,混着谁家炒菜的香味,说不清是哪个的。
我下楼去倒垃圾,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看见那辆红车还在,车窗上挂满了水珠。
然后我看见有个人蹲在我车屁股后面。
走近了一看,是他。
他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我的车尾灯。
我这才发现我的右尾灯罩裂了一道缝,可能是前两天挤车位蹭墙那回震的,当时只注意到车门上的划痕,没发现灯罩裂了。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这个尾灯罩子裂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给你换一个。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我认识修车的,拿个灯罩子不贵。你这灯要是进水了,回头线路出毛病就麻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聊菜价一样,好像完全忘了之前我俩闹的那一出。
我说不用,他说没事,就这么简单的事儿推来推去好几回。
最后他说:就当是赔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停你车位还那态度。他顿了一下,又说,那阵子确实顾不上,每天焦头烂额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面,那双皮鞋上头溅了不少泥点子,裤脚也湿了一片。
我没忍住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立刻说。
我们俩就站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旁边不知道谁家的窗户开着,飘出炖排骨的味儿。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照在地上水洼里头。
他说:我妈住院了,那阵子天天跑医院。人一着急脑子就乱,什么事儿都顾不上了。那天晚上两点多医院打电话,说得赶紧过去,我下楼一看车被堵着,心里一急就打了你电话,也没过脑子。
他又说:你那个电话号码,我是在物业那儿查的。查完以后写了张纸条放车上,想着万一挡着谁了,人家能联系我。我自己都忘了留的是你的号。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的这些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像小石子一样砸进我心里那个窝着气的地方,把那块硬邦邦的东西一点一点砸松了。
人都有顾不上体面的时候,急起来连句好话都说不出来,可那不代表人心是坏的。
我那天晚上气他态度差,他那天晚上急他妈的身体,俩都不是坏心,就是赶到一块儿了。
他见我没吭声,又说:我妈现在没事了,出院一个礼拜了。那晚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说出来挺丢人的,三十好几的人了,遇点事儿就乱了阵脚。
我问他:那你妈现在谁照顾?
他说:我姐来了,住我家帮着照看。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搭把手。他笑了一下,说,我姐做饭不好吃,我妈天天跟我抱怨,说在医院还能吃口清淡的,回家倒被她闺女齁死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叮铃铃地打着铃,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跟他就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走。
刚才说开了那一通话,好像之前那些别扭一下子都散了,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过了会儿他说:那灯罩我明天带你去换。
我说:行。
他又补了一句:水果还吃得来吧?苹果是我妈让买的,她非说让我给邻居送点,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我不会处邻居。
我说:酱牛肉咸了吧?
他笑了:不咸,正好。我姐说你这手艺比我妈还好,我都没舍得给她多吃。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那儿,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在楼下站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那滩水洼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揣回兜里,慢慢往巷尾走了。
我上楼以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个没吃完的橘子还在茶几上放着,皮有点皱了。
阳台上的萝卜干收了,换了双刚洗的球鞋晾在那儿,鞋带搭在外面。
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冬天冻了一季的土,被春天的雨水一浇,开始发软了。
05.
第二天是礼拜六,他一大早就来敲门。
我正刷牙呢,满嘴的泡沫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件运动服,看着比之前那件起球的毛衣精神多了。
他说:走吧,去修车。
我说:你这么早?
他说:早去早回,晚了人家店里活儿多,排队排半天。
我漱了口换了件外套,跟他下楼。
他那辆红车发动起来声音挺好听,轰轰的,但不吵,闷闷的那种。
我坐在副驾上,看见后座上放着一袋子猫粮,还有两个空的塑料碗。
我想起来李婶说他在巷子后面喂猫的事,就问了句:你经常喂那些野猫?
他一边倒车一边说:也不算经常,碰上了就给点吃的。那几只猫挺可怜的,有一只三条腿,也不知道怎么伤的,自己倒是活得好好的,逮老鼠比谁都利索。
我说:三条腿的瘸猫还能逮老鼠?
他说:能。它自己活得可好了,吃饭的时候跑得比四条腿的还快,抢食贼厉害。他笑了笑,又说,有时候我看着它,觉得这猫比我想得开。
车拐出春和巷上了大路,早上的阳光从车窗外头照进来,照得仪表盘上那些按钮亮闪闪的。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其实那天晚上你说让我砸玻璃,我当时是真愣着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硬气啊,大半夜的也不怕我真砸。
我说:我就是气极了,平时不那样的。
他说:我知道。后来想想,我要是你我也气。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补了一句,而且你酱牛肉确实做得不错,我姐说冲这个也得跟你好好处。
修车的地方在城东,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兴旺汽修,老板是个中年人,手上满是机油,见了他就打招呼,看来是真认识。
他把我的情况一说,老板弯腰看了看尾灯,说小问题,灯罩有现货,换上去半小时。
等修车的时候,我们俩坐在店门口那两张塑料凳子上。
店里飘着机油和橡胶的味儿,一个收音机放着评书,讲的是三国,正说到草船借箭那段。
他忽然问我:你在这巷子住多久了?
我说:七年。
他点点头:我才搬来一年。之前住在城北,后来那边拆迁,就搬过来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妈以前身体一直挺好,这半年连着住了两次院,我才发现好多事情没准备好。
我没接话,就那么听着。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一片树叶,搓得叶子边儿都碎了。
他说:说实话,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想想,我要是你我也炸。半夜两点半被喊起来,换谁谁不炸。但你当时那个态度——其实挺点醒我的。他把碎叶子撒在地上,拍了拍手,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顾自己,没想过别人。
收音机里说书人正说到诸葛亮借了十万支箭回来,鲁肃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去的路上,他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叫桂香糕点铺的店门口停下来,说下去买东西。
过了会儿拎了两盒点心出来,递给我一盒,说:给我妈买的,顺便给你也带一盒。她爱吃这家的桂花糕,你要是不爱吃甜的可以给你妈。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了。
到了楼下,我开门下车的时候,他说:以后我要是有事儿急停你车位,我给你打电话,不会再写你号码了。
我说:你直接停,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玻璃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后视镜上挂了个小挂件,是那种手工编的红绳,底下坠了个小铜铃,挺旧的,颜色都掉了,应该是挂了很久的东西。
我上楼把糕点放在桌上,拆了一块尝尝。
是那种传统的老式糕点,甜是甜,但不腻人,咬一口能尝到桂花的香味。
我把剩下的放好,想着回头分几块给王姐。
又想起他说他妈爱吃这个,他姐做饭咸,他妈跟他抱怨的那些话——听起来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但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个冷着脸喊我挪车的年轻人了,就是个跟所有人一样的、操着心过日子的普通人。
人心这东西,跟巷子里的路一样,拐来拐去的,不走到跟前你永远不知道它往哪儿通。
06.
后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煮粥,有时候蒸馒头有时候下面条,冰箱里那瓶酱菜快吃完了又去买了一瓶新的。
窗台上又开始晒东西了,这回不是萝卜干,是几个切成片的柿子,秋天的柿子便宜,晒成干能吃到冬天。
那辆红车还是停在我隔壁,有时候也歪,但没有再压过线了。
我晚上回来得晚,看见他那车位空着,知道他又去医院了,心里会惦记一下,但第二天看见车又好好停在那儿,就知道没事。
王姐说我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你以前回来都是低着头往里走,现在有时候还跟人打个招呼。
我说:可能是习惯了。
有了微信以后方便了不少。
他有时候发消息问巷口那家早点铺几点关门,有时候问附近哪家洗衣店靠谱。
我也问他猫粮在哪儿买的,他说在网上,我说我不太会,他第二天就多买了一袋放我门口了。
有一回傍晚我路过巷尾,真看见他了。
他蹲在墙根那儿,果然是三条腿的瘸猫在他脚边埋头吃猫粮,另外两只在旁边转悠,等着那只吃完。
他没看见我,我也没喊他,就那么看了看就走了。
墙角的阴影里,那只猫吃得呼噜呼噜的。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巷子里的日子都慢了下来。
晨光早点铺的赵大姐换了新的豆浆机,李婶家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楼道口那个缺了腿的小马扎还在,有时候会有人坐在那儿择菜。
我窗台上那筐柿子干也晒好了,收进保鲜袋里,吃起来甜甜的,带点酸。
我现在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盘一把就能进去。
有时候也会想起那晚的事儿。
凌晨两点半,我站在路灯底下披着旧外套,说你要有能耐就砸玻璃。
那时候气成那样,怎么也想不到后来还能坐他车去修尾灯,回来还能有盒桂花糕。
这人跟人之间的事儿,说不准的。
昨天他又发了个消息,说他妈煮了一大锅红烧肉,非给他打包了一大碗,他吃不完,问我要不要。
我说行,没一会儿他就端过来了,碗还是烫手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碗底垫着一块抹布,是他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一看就是自己绣的,针脚大小不一。
我记得他说他妈手巧,年轻时候做绣活儿的手艺,估计这抹布也是她绣的。
他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说:我妈说上回你送的酱牛肉她吃着好,问你有空上家来坐坐,她给你包饺子。
我说:行啊,哪天我空了就去。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没多想,但说完了自己品了品,觉得挺奇怪的——好像在这条巷子里,门对门户对户的,不知不觉就多了一户可以端碗红烧肉、坐下包饺子的人家。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熟的。
可能是那次雨里蹲着看尾灯,可能是修车铺门口那一上午的闲聊,也可能是那只三条腿的瘸猫、那袋猫粮、那两个放在地垫上的橘子。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车位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辆红车安安静静停在他的车位里,还是稍微有点歪,但歪在自个儿那边,没碍着我。
楼道里有炖肉的香味儿,不知道是谁家的。
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个东西——两个橘子。
没留纸条。
我摘下来掂了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车,车窗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我进屋把橘子放在桌上,转身开始洗菜。
中午吃面条,顺道把上回剩的那点酱菜吃了。
日子嘛,今天和昨天差不多,明天和今天也不会差太远。
可就是这些差不多的日子里,有时候多了一个橘子,一碗红烧肉,或者一个蹲在墙根喂猫的人,这日子就不太一样了。
我洗完菜把水龙头拧紧,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切着,窗台上晒着的柿子干被风一吹,微微晃了晃。
楼下有人按了车喇叭,轻轻的,就一声。
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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