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保时捷卡宴停在露营草坪边上的时候,我正在给帐篷钉地钉。
引擎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盖过去。
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那辆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动静。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胳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没有镯子,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像是常年戴手套留下的。
那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手里的地钉锤子停在半空。
全组二十几个人都在。
组长李斌正蹲在烧烤架旁边引炭,炭灰扬了他一裤子,他骂骂咧咧地拍了两把,抬头看见那辆车,嘴就张开了。
张了大概有三秒钟,炭夹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背上,他都没反应。
卧槽,卡宴。坐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周第一个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谁家的?
我没接话。
车门开了。
我妈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照例挽到手肘以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被风吹得糊了半边脸。
她弯腰从后座拽出一个巨大的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帐篷两个字,是那种老式军绿色帆布,边角磨得起毛。
她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动作跟甩一捆废纸板一模一样。
李斌终于把炭夹捡起来了,攥在手里,看看车,看看我妈,又看看我。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又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回去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朝我妈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我说。
你爸说帐篷不行,她把帆布袋往我怀里一塞,袋子沉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工地上那种单层帐篷,山里过夜要冻出病。这个是双层防雨的,你爸昨天专门去挑的。
工地上那种。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
但草坪上突然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安静,是像有人拔了音响插头,所有声音同时断掉。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全组都在看我们。
钥匙给你,后备箱还有两床被子。她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爸说废品站下午有车来拉货,他得赶回去过磅,就不上来了。
保时捷卡宴掉了个头,沿着山路下去了。
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被树丛吞掉。
我抱着帐篷袋子站在原地,帆布粗糙的触感硌着下巴。
山风吹过来,袋子上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机油味。
我妈身上总是这个味道,缝纫机的机油,我爸收废品的三轮车也是这个味道,我从小闻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
我转过身。
李斌站在烧烤架旁边,炭夹还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他旁边是张姐,手里举着一串鸡翅,鸡翅尖已经烤焦了,她忘了翻面。
再旁边是小周,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亮着,不知道是拍了照还是准备拍。
再再旁边是王胖子,他刚才笑得最大声,拍桌子拍得可乐罐都跳起来,现在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我抱着帐篷往回走。
那个,李斌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小林,刚才那车——
我妈的。我说。
不是,我是说,你妈开卡宴?他把卡宴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咬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嗯。
那你上次说你睡工棚——
我确实睡工棚。我把帐篷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继续钉地钉。
地钉是铁的,握在手里冰凉,锤子砸下去,铛的一声,钉尖咬进土里,一下,两下,三下。
我钉完一根才抬头看李斌,我爸工地上的工棚,我住隔壁那间小的,以前放工具的。
李斌不说话了。
张姐的鸡翅终于彻底焦了,黑烟冒起来,她才猛地回神,把鸡翅甩进垃圾桶。
小周默默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王胖子转过身去,假装在翻冰桶里的饮料,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拿出来。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烧烤架的炭火忽明忽暗。
我继续钉地钉,一锤一锤,铛铛铛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鼓点。
帐篷袋子躺在我脚边,军绿色帆布上印着那两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
02.
三个月前,组长李斌第一次问我租房在哪。
那天是周五下午,办公室刚开完周会,大家都没走,瘫在工位上刷手机。
李斌从茶水间端了杯速溶咖啡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小林,你租房租在哪?要是顺路以后蹭你车。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头也没抬:没租房,睡我爸工地上的工棚。
茶水间门口的笑声先停了。
然后是李斌的咖啡杯磕在桌沿上的声音。
然后是小周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来的半张脸。
工棚?李斌把咖啡杯放稳了,你说真的?
嗯。
那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给人缝补衣服,我爸收废品。我把方案里一个数据标黄,鼠标点得咔咔响,就在城东那片。
城东。
全城最老的城中村,拆迁拆了十年没拆动,巷子窄得三轮车都进不去,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纸板和塑料瓶。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王胖子第一个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憋着的笑,是直接从嗓子眼喷出来的,带着气音,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椅子滑轮哗啦一声滑出去半米。
他拍着桌子,桌上半瓶可乐被震得直晃,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淌在桌面上没人擦。
我操,林工你太幽默了,他一边笑一边拿手指我,工棚!收废品!缝补衣服!你他妈写段子呢?
张姐也跟着笑了,笑得比较克制,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周没笑出声,但嘴角压不住,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倒映出他弯起来的眼睛。
李斌倒是没笑,他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起咖啡走了。
笑声在办公室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散。
我继续改方案。
鼠标咔咔响,键盘嗒嗒嗒。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我没看任何人,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蚊子一样叮在我后背上,痒,又不能挠。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棚,我爸正在院子里过磅。
一辆厢式货车倒着开进来,尾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
我爸站在地磅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半截铅笔,纸板和塑料瓶分两堆码在墙角,摞得比人还高。
他弯着腰在本子上记数字,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一大片深色,贴在肩胛骨上,两片骨头凸起的形状清清楚楚。
回来了?他没抬头,锅里还有饭。
吃了。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捆纸板甩上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
货车发动,尾气喷在我腿上,热的。
车开走以后院子突然变得很空,只剩地磅的铁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妈的房间亮着灯。
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密密的,一下接一下,针脚一样扎进夜里。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以前放工具的,八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
墙上有个小窗,窗外是工地堆沙子的空地,月光照在沙堆上,沙子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我躺在床上,摸出枕头底下的存折。
翻开,数字没涨多少。
合上,塞回去。
枕头上有我爸身上的味道,纸板的灰尘味,我妈身上的机油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这二十几年闻惯了的味道。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当王胖子的笑声砸过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些味道变成了一件很旧的、洗不掉的、穿在身上的衣服。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一小团棉花,不知道是谁塞的,可能是堵风。
缝纫机还在响。
哒哒哒哒。
第二天上班,王胖子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棚少。
他在微信群里叫的,没当我面叫,但我看到了。
小周截图发给我,后面跟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没回。
李斌倒是再也没问过我租房的事。
只是每次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目光会在我身上多停半秒,那种目光不像是看不起,更像是想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确认我桌上那个磨掉漆的保温杯是不是真的用了五年,确认我每天带的午饭饭盒是不是真的是我妈用旧铝饭盒装的。
他确认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确认出来。
因为我没有开玩笑。
03.
公司团建的通知是李斌在群里发的。
下周六日,全员露营,地点西山草甸,自带帐篷睡袋,烧烤食材公司出。收到回复。
群里瞬间炸了。
王胖子第一个跳出来:露营!终于不是那种傻逼拓展训练了!张姐问能不能带家属,李斌说可以。
小周开始发帐篷链接,问谁要拼单。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表情包乱飞。
我盯着自带帐篷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爸工地上有帐篷,那种单层的,夏天工人午休用的,帆布薄得像纸,拉链早就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见过他们中午钻进去睡觉,里面热得像蒸笼,人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透。
这种帐篷在山里过夜,半夜气温降到十度以下,不冻出病来才怪。
但我还是回了个收到。
接下来一周,办公室的话题全围着露营转。
谁带什么装备,谁负责烧烤,谁开车谁蹭车。
王胖子说他买了个两千块的帐篷,双层防暴雨,带天幕,到时候给你们见识见识。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淘宝订单,屏幕转了一圈,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半秒,然后转走了。
棚少,他在群里艾特我,这次是直接叫了,你睡工棚的,帐篷不用买了吧?随便扯块塑料布就行。
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个不相关的段子,把话题岔开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王胖子的那条消息挂在对话框里,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桌面上,抠不掉。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做方案。
键盘嗒嗒嗒嗒嗒,敲得比平时响。
下班回工棚,我爸正在院子里分类塑料瓶。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三个蛇皮袋,瓶盖拧下来单独装一袋,瓶身踩扁了装另一袋,标签纸撕下来装第三袋。
他的手很稳,拧瓶盖的动作像是被上了发条,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是被铁丝划的,好了以后留下一道白线。
爸,我蹲下来帮他踩瓶子,下周六公司露营,要用帐篷。
工地上那个不行,他头也没抬,手里咔一声拧掉一个瓶盖,山里冷。
凑合一晚。
凑合什么凑合。他把瓶盖扔进蛇皮袋,抬起头看我。
院子里的灯泡吊在他头顶,光从上面打下来,他脸上的皱纹被照成一道道深沟,让你妈给你买个好的。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线头,手里捏着一根针。
她听见了,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来,哒哒哒哒,比平时快。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新的帆布袋。
军绿色,上面印着帐篷两个字,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里面是深蓝色的防水布。
袋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双层防雨,你爸挑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那天上班,王胖子又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他新买的帐篷到货了,在客厅里撑开的照片,配文:试搭成功,两千块没白花。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
我没点开大图。
李斌在茶水间碰到我,端着咖啡杯,犹豫了一下,问:帐篷有吗?没有的话我多带一个。
有。我说。
行。他点点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周六别迟到。
周六早上六点,公司楼下集合。
王胖子开他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折叠椅、保温箱,甚至还有个便携音响。
他穿着冲锋衣,登山鞋,头上绑了个头灯,整个人像是要去登珠峰。
看到我拎着那个军绿色帆布袋走过来,他笑了。
我操,这袋子有年头了吧?你爸收废品收来的?
我没理他,把袋子放进大巴行李舱。
李斌在旁边抽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帆布袋一眼,把烟头踩灭了。
大巴开了一个半小时到西山草甸。
草坪很大,四周是松林,远处山脊线被晨雾罩着,空气里有松脂和露水的味道。
大家下车搬装备,王胖子第一个冲下去占位置,把他那顶两千块的帐篷撑在最平坦的一块地上,橘红色的,双层,带天幕,确实好看。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离大家的帐篷大概二十米,挨着一棵松树。
拉开帆布袋,帐篷是深蓝色的,双层防雨,比我爸工地上的好太多。
地钉是不锈钢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锤子砸下去,铛的一声,钉尖稳稳咬进土里。
我刚钉完第三根地钉,手机响了。
我妈。
到了吗?
到了,在搭帐篷。
你爸说让你把防雨罩拉紧,晚上可能有雨。
知道了。
后备箱还有两床被子,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帐篷旁边,山风吹过来,松枝哗哗响。
远处王胖子的便携音响开始放歌,放的是某首很吵的摇滚,鼓点砸在草坪上,像心跳。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钉完最后一根地钉,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我听见了引擎声。
很轻,几乎被风和王胖子的音响盖过去。
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那辆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动静。
我转过身。
保时捷卡宴停在草坪边上,车窗摇下来,一只晒成麦色的手腕伸出来,朝我招了招。
04.
我妈把帐篷袋子塞进我怀里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
是同时停的。
王胖子的音响还在放,鼓点咚咚咚的,但人声全没了。
那种安静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人头皮发紧。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二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部钉在我后背上,比我钉进土里的地钉还密。
钥匙给你,后备箱还有两床被子。我妈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钥匙上的保时捷盾徽硌在掌心,冰凉的。
她转身的时候牛仔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我看到她裤子后袋里插着一把卷尺,是我爸用的那种,黄色的,磨得刻度都模糊了。
你爸说废品站下午有车来拉货,他得赶回去过磅,就不上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车门边上了。
声音不大,但草坪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废品站。
过磅。
这两个词落在草坪上,像是两颗石子丢进一潭死水里,没有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卡宴掉头,尾灯闪了两下,被松林吞掉。
我抱着帐篷袋子站在原地。
帆布粗糙的触感硌着下巴,袋子上的樟脑味和机油味被山风吹散,混进松脂和炭烟里。
我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盾徽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把它揣进口袋,就那么攥着,手指关节发白。
身后有人清嗓子。
是李斌。
他清了两次,第一次没清出来,第二次才发出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刮过木板。
小林。
我转过身。
全组二十几个人,一个不落地站在原地。
姿势跟四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张姐手里的鸡翅又焦了一串,这次她根本没发现,鸡翅在烤架上冒黑烟,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
小周的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我,不知道是拍了还是没拍。
王胖子站在他的橘红色帐篷前面,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椅,椅子腿卡在草里,他忘了拔出来。
李斌的炭夹还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他看看我怀里的帐篷袋子,看看我手里的车钥匙,喉结又滚了一下。
刚才那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妈开来的?
嗯。
保时捷卡宴?
嗯。
你妈开保时捷卡宴,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给你送帐篷。
嗯。
那你上次说——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睡工棚。
妈缝补。
爸收废品。
全组笑到拍桌。
三个月前那场大笑像是还在草坪上空飘着,没散干净,现在被这辆卡宴一撞,碎成了渣,掉了一地,每个人脚边都是。
王胖子终于把折叠椅从草里拔出来了。
铁管刮着草根,发出吱的一声尖响。
他拎着椅子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被打脸的那种难堪,更像是困惑。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里的车钥匙,又看看松林那边卡宴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
那你爸——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像是底气被人抽走了,你爸不是收废品的吗?
是。我说。
收废品开卡宴?
收废品不能开卡宴?我把车钥匙揣进口袋,蹲下来继续钉地钉。
锤子砸下去,铛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
钉尖咬进土里,一下,两下,三下。
我钉完这根才抬头,我爸收了二十六年废品。从骑三轮车开始收,收到买第一辆货车,收到买第二辆货车,收到在城东开废品回收站,收到现在名下四个回收站一个分拣中心。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过磅,手上的茧厚得能烫火柴。他开卡宴怎么了?
草坪上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震惊,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的那种懵。
现在的安静是有人在消化,在把收废品和保时捷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能理解的画面。
张姐先回过神来。
她把焦了的鸡翅从烤架上拿下来,放进托盘里,动作很慢,像是手还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鸡翅。
翻了两下,又抬头看我一眼。
小周把手机收起来了。
屏幕暗掉之前我瞥见了一眼——他没在拍,他在百度。
搜索栏里打着几个字,我没看清,大概是城东废品回收站之类的。
李斌把炭夹放下了。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一锤一锤钉地钉。
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这个帐篷不错,双层防雨的?
我爸挑的。我说。
你爸懂帐篷?
他以前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什么帐篷抗风什么帐篷漏雨,他摸一下就知道。
李斌不说话了。
他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缝线。
山风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生炭,他说,你钉完过来吃鸡翅。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让你妈也上来吃。
她回去过磅了。我说。
李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很短,嘴角提了一下就放下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烧烤架。
王胖子还站在他的橘红色帐篷前面。
折叠椅拎在手里,没打开。
他看着我钉完最后一根地钉,看着我把防雨罩拉紧,看着我从卡宴后备箱搬出两床被子——一床羽绒的,一床棉的,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他把折叠椅放下了,椅腿戳进草里,没坐。
我抱着被子往帐篷走的时候,路过他旁边。
胖子,我说,帮我拿一下被子角。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被子角。
他的手很肉,手指短粗,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帮我托着被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被子塞进帐篷。
塞完他站在帐篷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深蓝色双层帐篷,不锈钢地钉,防潮垫铺得平平整整,两床被子叠在睡袋上面。
你这帐篷,他说,比我那个好。
我爸挑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回自己的橘红色帐篷,拉开拉链钻进去,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手里拿了个便携音响。
歌关了,他对旁边的人说,吵。
音响关了。
草坪上只剩下风声、炭火的噼啪声,和我钉最后一根防风绳时绳子绷紧的嗡嗡声。
05.
帐篷搭好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变。
西山草甸的傍晚是从山脊线开始的。
太阳沉下去,光从松林后面漫过来,把整片草坪染成一种很淡的橘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橘子水。
我蹲在帐篷门口整理防风绳,绳子在手里绷得紧紧的,尼龙纤维摩擦掌心,有点发烫。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草被踩断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过来,在我背后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没回头。
林哥。是小周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敲门前先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把防风绳系了个双套结,拽了两下确认紧了,才转过身。
全组的人都站在我帐篷前面。
不是那种随意的站法,是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像开会时围着投影仪的那种站法。
李斌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炭夹了,换成了一罐啤酒,罐身被捏得微微凹进去。
张姐站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烧烤酱。
小周站在后排,手机终于不在手里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王胖子站在最边上,离半圆稍微远一点,手里拎着那把一直没打开的折叠椅。
怎么了?我说。
李斌把啤酒罐换了个手,清了清嗓子。
这次清了三次。
小林,他说,我们想问你点事。
问。
你爸的废品回收站,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不是我预料的。
我以为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说睡工棚,或者你为什么不早说。
但他们没问那些。
李斌问的是回收站的名字。
城东再生资源分拣中心,我说,牌子挂的是这个。但街坊都叫它老林废品站。
小周突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他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上面是百度地图的搜索结果,一个红色定位钉扎在城东那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里,旁边写着城东再生资源分拣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工商注册信息,他放大了给我看。
法定代表人:林建国。
注册资本:五百万。
林建国是你爸?小周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发现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以后的虚。
是我爸。
注册资本五百万——
那是三年前增资的,我把防风绳的尾端塞进绳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最早注册的时候是十万。我爸攒了十九年才攒够十万。
没人说话。
山风从松林那边灌过来,吹得帐篷布哗哗响。
远处有人在收烧烤架,铁签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不成调的铃。
李斌把啤酒罐举起来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喉结一上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把啤酒咽下去,罐子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你说的工棚——
是真的。我站起来,膝盖上的草屑没拍,就那么站着,我爸的回收站旁边有个工地,前年烂尾了,工棚没拆。我大学毕业回来,家里在城里买了房,但离回收站太远,我爸每天来回跑不方便,我就住在工棚那间小屋里,离回收站走路五分钟,早上可以帮他开磅。
你大学毕业?张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你是大专——
我没说过我是大专,我看着她说,是你们猜的。王胖子说工棚出来的人能有个中专就不错了,你没反驳,你点了点头。
张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被人戳穿了以后的血往脸上涌,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围裙上的烧烤酱印子对着我,深褐色的,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那我妈缝补衣服,我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也是真的。她十六岁学的裁缝,在服装厂干了十二年,厂子倒闭以后在家里接了缝补的活。我爸收废品以后她就在回收站旁边租了个小门面,一边缝补一边帮我爸记账。她手上全是针眼,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硬得跟砂纸一样。你们上次在办公室笑她缝补衣服,说她是不是在路边摆摊的那种,我都听见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不是安静,是比安静更重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呼吸,但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胖子手里的折叠椅终于撑开了,但他没坐,就那么扶着椅背站着,指关节发白。
那保时捷——小周刚开口就自己闭嘴了。
保时捷是我爸前年买的,我说,二手的。他看了三个月二手车市场,最后选了这辆,因为后备箱大,能装样品。他去谈业务的时候开,平时还是开那辆开了十一年的五菱。你们在城东见过那辆五菱吗?蓝色的,车厢上喷着‘废品回收’四个字,后视镜用铁丝绑着。
李斌把啤酒罐放下了。
放在脚边的草地上,放得很轻,像是怕砸坏草皮似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任由全组笑了三个月,从工棚笑到缝补,从缝补笑到收废品,从收废品笑到棚少这个外号在微信群里挂了三个月。
因为你们笑的东西,我说,就是我爸妈做了二十六年的事情。他们靠这些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在城里买房。我不觉得这些好笑。但我也没必要跟你们解释。你们笑不笑,跟我爸妈做了二十六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完,草坪上连呼吸声都快没了。
王胖子突然动了。
他把折叠椅往旁边一推,椅子倒在草地上,他没扶。
他朝我走了两步,步子很沉,登山鞋踩在草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跟张姐那种红不一样,是从里面往外涌的那种,眼眶都红了。
林哥,他说,声音粗得像砂纸,我操。我操。
他连说了两个我操,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不是那种客套的拍,是实打实的,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我他妈就是个傻逼。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倒在地上的折叠椅扶起来,折好,拎在手里。
然后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李斌弯腰把草地上的啤酒罐捡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袋。
他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爸过完磅了吗?他问。
应该完了。
让他上来喝一杯。
他不喝酒。
那就喝茶,李斌说,我车上有茶叶。铁观音,不算好,但能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这三个月没见过的。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那种想重新认识一个人的认真。
行,我说,我问问他。
我拿出手机,拨了我爸的号。
响了五声,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是废品站打包机的液压声,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
爸,我组长说让你上来喝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打包机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
茶就不喝了,我爸的声音混在液压声里,粗粝粝的,你跟你组长说,改天来家里吃饭。让你妈包饺子。
我挂了电话,把原话转给李斌。
李斌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全组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改天咱们全组去老林家吃饺子。
没人笑。
也没人说不去。
王胖子站在他的橘红色帐篷前面,把折叠椅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
小周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张姐解了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烧烤架旁边。
山风停了。
松林不响了。
炭火在烤架里塌下去,溅起一小撮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钻进帐篷,把两床被子铺好。
羽绒的那床放在下面,棉的叠成长条当枕头。
帐篷里很暗,防雨布把最后一点天光滤成深蓝色,像海底。
我躺在防潮垫上,闻着新帐篷的尼龙味混着松脂味,闭上眼睛。
外面有人在收帐篷杆,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然后是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个音响,明天别放了。吵。
06.
露营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松枝的气味叫醒的。
帐篷布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深蓝色,光从纤维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脸上温温的,不烫。
我拉开帐篷拉链,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昨夜的炭灰味已经散干净了。
草坪上已经有人在收帐篷了。
王胖子蹲在他的橘红色帐篷前面,正在拆天幕杆,拆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再装进收纳袋。
看到我出来,他停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杆子朝我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李斌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坐在烧烤架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两个保温杯,杯盖冒着白气。
看到我走过来,他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
茶,他说,昨晚说的铁观音。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涩,但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爸昨天过磅到几点?
十一点多。
李斌点点头,没再问。
他端着保温杯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晨雾正在散,松林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显出来,像被水洗过。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保温杯里的热气一绺一绺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小周是第三个起来的。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走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
林哥,他说,声音还有点哑,我昨天搜了一下你爸的回收站。百度地图上有一条评价,是你写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
那条评价是两年前写的,只有一句话:老板是我爸,他收废品二十四年了,秤从来不缺斤短两。后面跟了五颗星。
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我爸站在地磅旁边的照片,是我拍的,那天夕阳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你写的吧?小周问。
是。
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那条评价点了赞。
点完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以前以为,他说,收废品就是骑个三轮车在街上喊的那种。
也有那种,我说,我爸就是从那种开始的。
从三轮车到四个回收站?
二十六年。
小周不说话了。
他坐在我旁边的草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
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彻底散干净了,山脊线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我去帮胖子拆帐篷。他说。
上午十点,大巴车到了。
大家开始往车上搬装备。
我的帐篷是最后一个拆的,因为我不着急。
我把地钉一根一根拔出来,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土,装进收纳袋。
防雨罩叠好,帐篷布卷紧,塞回那个军绿色帆布袋里。
帆布袋上印着的帐篷两个字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王胖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他的橘红色帐篷袋子,袋子鼓得拉链都快崩开了。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哥,你那帐篷什么牌子的?
没牌子,我说,我爸在批发市场挑的。
多少钱?
三百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两千块的帐篷袋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点自嘲。
我他妈又被割韭菜了。
你那帐篷挺好的,我说,橘红色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他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你那个才叫好。你爸挑的。
你爸挑的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不是讽刺的那种重,是真心觉得这四个字有分量的那种重。
说完他扛着帐篷袋子往大巴车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改天去你家吃饺子,说好了啊!
说好了。我说。
大巴车开回公司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不是来的时候那种安静——来的时候是各自刷手机的那种安静,现在的安静是大家都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
小周靠着窗户,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张姐坐在前排,围裙叠好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围裙上面。
李斌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保温杯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端着。
王胖子坐在我旁边。
他的橘红色帐篷袋子塞在行李架上,拉链终于崩开了,一截天幕杆从缝里戳出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那截杆子好几次,没去管。
林哥,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问你个事。
问。
你妈那辆卡宴,真的是二手的?
是。
多少钱买的?
三十七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比我那辆新车还便宜三万。他说。
嗯。
但是你妈开卡宴,你爸开五菱?
我爸说卡宴费油,跑业务才开。
王胖子不说话了。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顶,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沉重的叹气,是很轻的,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懂了。他说。
我没问懂了什么。
大巴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
街景从山和树变成了楼和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路过城东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片自建房的屋顶从高架桥旁边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堆叠在一起的旧积木。
我爸的回收站就在那片屋顶下面,现在他应该正在过磅,手里捏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和半截铅笔,纸板和塑料瓶分两堆码在墙角。
李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那片自建房,因为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车到公司楼下,大家开始卸装备。
王胖子第一个跳下去,站在车门口帮后面的人接东西。
他接了我的帆布袋,两只手托着,放在地上放得很稳。
林哥,他说,这个袋子,你妈缝的?
不是,我说,买的。但我妈在袋子角上缝了个暗袋,里面能塞两百块钱。
他弯腰翻到袋子角,果然有个暗袋,针脚细密,跟袋子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空的,但布料内侧有我妈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平安。
他没说话,把袋子角轻轻放下了。
我拎着帐篷袋子往地铁站走。
袋子沉甸甸的,帆布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停下来,把口袋里那张从袋子角翻出来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双层防雨,你爸挑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夹层里。
地铁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帆布袋放在脚边。
车厢晃了一下,袋子倒了,我弯腰去扶,摸到帆布粗糙的纹理,上面还沾着西山草甸的草籽和露水,已经干了,变成一些细小的、褐色的点。
手机响了。
我爸。
到了吗?
到了。
帐篷好用不?
好用。
那就行,电话那头传来打包机的液压声,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你妈说袋子角里缝了两百块钱,你找着没?
找着了。
别省,买点好吃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地铁在隧道里跑,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脚边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袋。
袋子上的草籽还没掉干净,在车厢的白光下像一些细小的、金色的沙子。
西山草甸的松脂味好像还留在袋子上,淡淡的,混着樟脑和机油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闻了二十几年的味道。
以前觉得是旧的。
现在觉得,旧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