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卖家许宁在电话里说:“林姐,今天晚上之前不交定金,车就给别人了。”
我坐在望禾小区的餐桌边,手指还压着一张幼儿园的通知单。女儿早就不在幼儿园了,那张纸是她小时候留下的,背面有一只铅笔画的歪兔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把它夹在文件里。
“你不是说周末再看吗?”
“有人刚问了。你要是真想要,就别拖。”
“报价比同款低了快一半。”
“所以才让你快点。”
她说完就挂了。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跳出陈默的消息:车看得怎么样,别让人坑了。
我没回。
这辆二手车是我自己要买的。不是给陈默看,不是为了接送女儿,也不是为了证明四十一岁的女人还能做点像样的决定。
我只是想有一辆车。
想在加班到九点的时候,不用站在楼下等人顺路。想在女儿半夜发烧时,自己把她送去望禾路那边的医院。想周末一个人开到城外,车里放着一袋橘子,放什么歌都不用问别人。
陈默听了两句,就说:“你开车一紧张,还是我来吧。”
他语气不重,像在提醒我别把盐放多。
我做了十七年人事,最擅长的就是听别人话里的后半句。可在家里,我总假装听不懂。
许宁发来一条语音。
“林姐,车况真的没问题,价格是因为我急着换房。你要是信不过,就去查。只是别查完又犹豫,大家都挺忙。”
我盯着“换房”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报价低得离谱,催得也离谱。我拿起外套,先去了云栖路的车辆登记服务厅。
窗口里的年轻工作人员翻了几页资料,问:“你是车主本人吗?”
“不是,我准备买。”
“那只能查公开的登记状态,具体情况还得本人来。”
“没有抵押,没有违章,对吗?”
“登记上是这样。”
他把资料推回来,顺手提醒了一句:“低价急卖,别只看手续。保险记录、维修记录,也要问清楚。”
我点头。
走出大厅时,陈默又打来电话。
“查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来查?”
“许宁说你不放心。”
“她认识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以前和我一个部门。”
“以前?”
“林岚,你买个车,别弄得像审人。”
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挽得很整齐,口红颜色也没掉。我常年这样出门,像一份不能出现错别字的通知。
“我审人,是工作。”
“家里不用。”
“家里更需要。”
他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去找保险服务柜台。工作人员调出记录,告诉我这辆车两年前有过一次右侧剐蹭,维修地点在静禾路一家修理店。
我问:“严重吗?”
“记录里不算严重。你最好去现场看看。”
手机又响了,许宁。
“林姐,查完了吗?”
“还没。”
“你要是不要,直说。别让我一直给你留着。”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已经认定我一定会退。
我把通知单背面的歪兔子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柜台边上。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你女儿画的?”
“嗯。”
“画得挺像车。”
我低头看那只兔子,四个轮子画得一高一低。
“一个人想买的东西,最先被怀疑的,往往不是东西,而是她有没有资格做决定。”
我给许宁回了电话。
“修理店地址发我。”
她停了一会儿。
“你还真去啊。”
“嗯。”
“林姐,今天晚上之前。”
“知道了。”
我拿起通知单,走到门口,又折回去问工作人员:“如果车主本人不在,我能不能看维修项目?”
他抬头看我。
“能不能看,得看修理店愿不愿意说。”
我说:“那我去问。”
02
静禾路的修理店不大,门口堆着几只旧轮胎,墙边摆了一排长得不太整齐的薄荷。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梁。他拿着抹布擦手,看了我一眼。
“许宁介绍来的?”
“车是她的。”
“她让你来看?”
“她催我今天交定金。”
梁老板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报出车牌号,他转身去翻柜子。柜子里全是旧单据,边角卷着,有一张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夹进一本维修记录。
“右侧剐蹭,换了后视镜,车门做漆,没动骨架。”
“事故是谁开的?”
“车主。”
“许宁?”
“她不怎么开。”
我看着他。
梁老板又说:“是她弟弟开的。那次他刚拿驾照,拐弯的时候蹭了墙。小事,年轻人脸皮薄,非要换整套。”
我问:“没有泡水,没有大修?”
“没有。你要是不信,拿去做检测。”
“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这个你问她。”
“她说急着换房。”
“她家那套房不是住得好好的?”
梁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突然不说话了。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买东西都爱问到底。”
“因为卖的人催得太急。”
“急的人不一定骗人,也可能是不想留。”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说薄荷该浇水了。
陈默在这时发来消息:别去修理店,找个正规检测机构。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梁老板看见了:“你丈夫?”
“嗯。”
“他说得对,修理店的话不能全信。”
“你刚才不是还让我检测。”
“我说的是实话,不代表你得信我。”
我笑了一下。
这家店的墙上挂着一只掉漆的木头钟,时间慢了七分钟。梁老板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它,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客人。
“梁老板,”我问,“这辆车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车主保养得勤。每六个月来一次。”
“许宁挺爱惜车。”
“不是她。”
“谁?”
他低头擦扳手。
“一个女的。”
“许宁的朋友?”
“我不知道。”
我没再问。
他把维修记录递给我,最上面几行字是不同人的笔迹,有一次保养备注写着:副驾驶储物格卡扣松,暂不处理。
我看到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自己的车,副驾驶储物格也总是卡不紧。陈默说过几次要修,后来一直没修。
不可能。
同款车有很多小毛病。
我把记录还回去,梁老板却没接。
“你留着看。”
“我不能拿。”
“拍照也行。”
“你不怕车主找你?”
“她不会。”
“为什么?”
梁老板看向门外那排薄荷,蹲下去拔了一根枯叶。
“她要是会计较,就不会把车让出去。”
许宁又打来电话,声音比刚才硬。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定不定?”
“我还要去检测。”
“林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都说了车没问题。”
“没问题和我要不要,是两件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压价坑你?”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可你一直在查。”
我靠在柜台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卖家催买家当天交定金,报价又低得离谱,换成你,你不查?”
她沉默了。
电话里有水声,像有人在洗杯子。
“林姐,你是不是不相信任何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看着那张维修记录。
“因为你一直催。”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
“有些人不是怕被骗,是怕自己做错。”
我没有接。
她继续说:“做错了就承认,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要来骗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记录纸弯了一个角。
我想起陈默说过同样的话。
“你不是不会做决定,你只是要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你以为自己在反复确认,其实是在等一个人替你盖章,说你可以。”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修理店门口。
梁老板从里面喊:“检测机构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名字叫明鉴。”
我回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
“我什么表情?”
“像要把一辆车开进审讯室。”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我把那行“副驾驶储物格卡扣松”拍了下来。
03
明鉴检测站的师傅姓高,四十岁上下,说话很快,手上一直沾着黑色的灰。
他把车升起来,先看底盘,再看发动机。
“你和车主是什么关系?”
“买卖关系。”
“她没来?”
“没来。”
“那你们关系不太近。”
“本来就不近。”
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他拿着小灯照进车底,嘴里念叨:“右侧没伤到梁,底盘有刮痕,正常。轮胎换过,前后不是同一批。电瓶还能用一阵子。”
我站在旁边,陈默的电话又进来了。
“林岚,你到哪儿了?”
“检测。”
“许宁说你去了修理店。”
“她消息挺快。”
“我让你别去,是怕你被人三句话绕进去。”
“你认识梁老板?”
“认识。”
“你和许宁认识,和梁老板也认识。这辆车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
“许宁的。”
“她为什么这么急着卖?”
“她家里有事。”
“什么事?”
“你问她。”
我笑了。
“你们每个人都让我问别人。”
“你现在说话很冲。”
“我平时不冲?”
“平时你会先把话吞回去。”
高师傅敲了敲车门:“这儿有补漆,不影响安全。”
我俯身看过去,门框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划痕,像钥匙蹭过。
“这个呢?”
“老伤。没处理。”
“为什么不处理?”
“车主不在乎。”
我伸手摸了一下。
陈默在电话里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不是不让你买车。你要买新车也行,买二手车也行,别让人牵着走。”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在牵着我走?”
他半天没说话。
高师傅把检测单递给我,指着一项:“车况没大问题。就是内饰换过一部分。”
“为什么?”
“车主说味道散不掉,换了座椅套和顶棚。”
我摸了摸方向盘,右下角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地方。
“这个没换?”
“没换。车主舍不得。”
我抬头:“她不是急着卖吗?”
高师傅耸肩:“舍不得和卖掉,不冲突。”
这句话我听过。
以前陈默要换掉家里的旧沙发,我不肯。他说沙发都塌了,我说还能坐。后来他没再提,给沙发套上了一层新的布。那块布用了七年,边角起了毛。
我问:“这车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高师傅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车里能发生什么,吵架、吃面包、孩子吐奶。车主开得挺远,后排有几道划痕,像自行车蹭的。”
我看着后排地毯。
有一颗很小的塑料珠子卡在缝里,淡蓝色,和女儿小时候那串手链上的珠子很像。
我没有捡。
检测结束后,许宁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她先看车,再看我。
“怎么样?”
“没大问题。”
“那可以定了?”
“还不行。”
“你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完三处。”
“哪三处?”
“登记、保险、维修。”
她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
“你还真把我当陌生人。”
“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你和陈默不是吗?”
我看着她。
她把杯盖拧紧,低头说:“他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
“许宁。”
“你别这么叫我,像在面试。”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
她抬头,脸上有点疲惫。
“叫我卖家。这样简单。”
我还没说话,陈默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女儿小时候穿过的棉衣,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果汁印。
“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不接。”
“我接了。”
“后来没声音。”
许宁看了看他:“你还是来了。”
陈默没理她,把棉衣塞给我。
“车别买了。”
“为什么?”
“我说别买。”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我改主意了。”
许宁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保温杯。
“陈默,你这句说得晚了。”
他瞪她:“你闭嘴。”
我看向两个人。
“你们到底在演什么?”
没人回答。
高师傅在远处喊:“车主的东西别落下了。”
“什么东西?”我问。
他说:“副驾驶下面那只旧布袋。”
陈默的脸色变了。
许宁也低下头。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把那只布袋拿出来。袋子很旧,拉链上挂着一枚歪歪扭扭的兔子钥匙扣。
我手指停住了。
那是我女儿八岁时送给我的东西。她说妈妈每天开车太累,给车挂一只兔子,兔子会替妈妈看路。
我把钥匙扣攥在手里,转身看陈默。
“这车是谁的?”
陈默说:“许宁的。”
许宁说:“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我听见自己问:“那是谁的?”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
许宁把保温杯放在车顶,声音很轻。
“是你的。”
“有些人把归属藏在物品里,不是因为深情,是因为当面开口,太像求你留下。”
我看着那只兔子。
它的一只耳朵已经掉了漆。
那天晚上,许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车辆登记证,车主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保存。
过了很久,我问陈默:“你什么时候把车买回来的?”
他没有回。
04
陈默第二天早上才回我。
“晚上回家说。”
我说:“不去你那边。”
“那去哪里?”
“我家。”
“那里也是我家。”
“你已经搬走了。”
他没再争。
我们住在望禾小区十七年,去年冬天开始分房睡。没有撕破脸,也没有谁摔门。陈默把衣服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带走了常穿的衬衫,留下了三条旧领带和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他说只是出去住一阵。
我没有问一阵是多久。
晚上七点,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海苔。那家小店早就换了老板,包装袋上的图案也变了。
“她今晚不回来。”
“我知道。”
“那这个……”
“你自己吃。”
他把海苔放在鞋柜上,鞋柜上原本摆着那只兔子钥匙扣的盒子。盒子空了。
“车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买回来的。”
“为什么登记在我名下?”
“因为本来就是你的。”
“我不要。”
“你先听我说。”
“我已经听了很多年。”
他站着,没坐。
我也没让他坐。
“八年前你爸把车给你。”他说,“你那时候高兴了两个月,天天擦方向盘。后来你为了送我去外地面试,半路出了小毛病,车拖回来。修理费不低,我说卖了换新的,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
“你当时说,家里要用钱。”
“你说家里要用钱。”
“我记错了。”
“你记错的事情不少。”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拖鞋原来是他的,后来我拿来套在阳台上踩花盆。他今天穿着皮鞋,鞋边沾了灰。
“卖掉以后,我才知道你一直舍不得。”
“我没有。”
“你把钥匙扣留了八年。”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兔子。
“你让许宁来卖,就是为了把车塞给我?”
“不是塞。”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
我笑了一下:“送东西还需要找个陌生女人催我交定金?”
“许宁不是陌生人。”
“她对我来说是。”
门口传来敲门声。
许宁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外面,脸上没有昨天那种催促。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
我让她进来。
她看见陈默,先把纸箱放下。
“你说过你不来。”
“我不来,她不会听。”
“她不是不听,是不信。”
我看向她:“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许宁从纸箱里拿出一本旧相册,放到桌上。相册封面有水渍,里面夹着几张停车票,还有女儿画的那只歪兔子。
“车不是我名下。”她说,“登记变更的时候,陈默把车写成了你的名字。我只是帮他找买家。”
“找买家?”
“嗯。因为他说,如果直接告诉你是他买的,你肯定不会收。”
“他说得对。”
“所以他让我把报价压低,催你快点决定。他以为这样你会把它当成一件划算的东西,而不是他的补偿。”
我转头看陈默。
“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把你当什么。”
“你一直在替我决定。”
“我只是想把车还给你。”
“还?”
他抬起头,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
“林岚,你爸把车给你的时候,你说那是你第一次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后来车卖掉,你跟我说没关系。你每次都说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是因为你们都已经决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做。”
“我只会这样做。”
这句话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海苔,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两次。
许宁低头笑了笑,笑里有一点难堪。
“我也帮他骗你了。”
“你为什么帮他?”
“他找我的时候,我正好要搬家。我的车确实要卖,怕麻烦,就把他的车一起挂了。报价低一点,省得来回解释。”
“那你为什么一直催?”
她抿了抿嘴。
“因为我自己也想赶紧把事情办完。我妹妹在外地等我,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问到更深处。
我看见她的纸箱里有一只孤零零的玻璃杯,杯口缺了一小块。她把它包在衣服中间,包得很仔细。
她也不是来替谁成全的。她只是想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女儿的声音。
“妈,你们在吵架吗?”
她站在门口,身后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盆快要蔫掉的薄荷。
“你怎么回来了?”
“补课取消了。”
她看见桌上的相册,脸色变了。
“车找到了?”
我问:“你知道?”
她把薄荷放到窗台上,没看陈默。
“爸爸让我别告诉你。”
陈默说:“念念。”
“你们大人总说不用告诉她。她又不是小孩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爸爸去修车,我跟着去的。”
“为什么不说?”
她用手指捏住薄荷的一片叶子,捏碎了。
“你每天都在忙。爸爸每天都在装没事。我说了,你们又要问我站谁那边。”
屋里没人说话。
她转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那片碎叶冲掉。
我坐下来,拿起相册。第一页是女儿八岁那年的照片,她坐在副驾驶,兔子钥匙扣挂在旁边,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陈默站在车外,脸被阳光照得睁不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妈妈的车,先借爸爸开。
我盯着那行字。
陈默说:“你要是不想要,就卖掉。登记在你名下,随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在求你回去。”
“你没有吗?”
他沉默了。
许宁把纸箱重新盖上,低声说:“你们要吵就吵,别把车再卖一次。”
我看她。
她说:“那车在修理店放了两个月,梁老板都嫌占地方。陈默每天去看,嘴上说不急,手里却总拿着那只兔子擦灰。”
陈默皱眉:“许宁。”
“我说错了吗?”
“你可以不说。”
“我已经帮你催了三天,再不说,我连自己都嫌烦。”
她拿起纸箱,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姐,车况没问题。人有问题。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后,陈默仍站在原地。
女儿在厨房里问:“妈,薄荷要不要换个盆?”
我说:“明天再换。”
陈默轻声说:“我今晚睡沙发。”
“你不用睡这里。”
“我知道。”
“车我也不要。”
“好。”
“你别说好得这么快。”
“那我说什么?”
我把相册合上,手掌压住封面。
“说你后悔。”
他看着我。
“我后悔。”
他说得很慢。
我没有看他。
“最难拆穿的不是谎话,是一个人用好心包装的控制。”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我起身去关,拧了两下,水还是细细地流。
陈默说:“明天我找人修。”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站在身后,没有再伸手。
05
第二天早上,陈默没有留下。
他把海苔带走了,兔子钥匙扣留在桌上。
我开车去了梁老板的修理店,想把车退回去。话在路上排了好几遍,到了门口,一句也没用上。
许宁的车已经不在了。她留下的几个纸箱也搬走了,墙边那排薄荷少了一盆。
梁老板正在给一辆旧车换雨刷。
“来退车?”
“嗯。”
“找陈默。”
“他不在。”
“那就找你自己。”
我没听懂。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铁盒,铁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女儿小时候画的兔子。
“这个也给你。”
我没有接。
“从哪儿来的?”
“你爸当年送车来的时候,顺手放在这里。后来车卖掉,钥匙扣跟着车走了。陈默前几年找回来,又放回去了。”
“他为什么不还给我?”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哪知道。”
“你知道很多。”
“知道修车,不知道婚姻。”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张旧纸条。
字是我爸的。
梁老板说:“这东西我本来想扔。你爸那时候说,车要是坏得厉害,先别急着卖,问问你。后来你们家人来了,他说你同意卖,我就没问。”
我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钥匙在林岚手里,别替她做主。
纸条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一小块油印。
我坐在那张塑料椅上,半天没说话。
梁老板递来一杯水,杯子底下垫着一张废纸。
“陈默后来每次来,都问车还能不能开。”
“你告诉他什么?”
“我说能。”
“他为什么不把车给我?”
“他说你不要。”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
“他说你那几年什么都说不要。”
我捏着纸条,问:“车后来为什么换了内饰?”
“你女儿小时候吐过一次奶,味道留着。陈默嫌你闻见会想起那几年不痛快,想全换掉。”
我抬头。
梁老板继续说:“我没给他全换。座椅套换了,顶棚换了,方向盘没动。车不是新车,换得太干净反而不像你的。”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他没接。
我问:“他一直把车放在你这里?”
“不是。先借给许宁开。她要搬家,正好用上。陈默说,等你愿意买二手车,就把车挂出去。”
“他怎么知道我会买?”
“他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做这些?”
梁老板擦了擦手。
“他有一次来,说你在家里看二手车的资料,看了三个晚上。你不知道吧,他站在楼下没上去。”
我想起那三天,陈默确实问过我“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我说没事,他给我倒了水,后来又出门。
梁老板低头去拧螺丝。
“他这人有个毛病,想帮人时不说,等事情做完了又想让人自己发现。发现不了,就觉得别人不领情。”
“挺讨厌。”
“是挺讨厌。”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车你开走吧。”
“我还没决定。”
“你可以不决定。车在这里也行。”
“许宁说车况没问题。”
“她说得没错。”
“她为什么愿意帮他?”
梁老板笑了笑。
“她自己的事也没处理完。她要搬去和妹妹住,怕被人看出她其实舍不得这里。催你交定金,可能也是催自己赶紧走。”
我想起她手里那个缺口的玻璃杯。
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那只杯子后来也许会放进新房子的厨房里,继续缺着一个口。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默。
“车你去看了?”
“去了。”
“梁老板说什么?”
“说你有个毛病。”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
“他说得对。”
“车我开走了。”
“你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
“林岚。”
“嗯。”
“你要是不想和我继续,也不用因为车改变。”
我看着那张纸条。
“我知道。”
“那就好。”
“陈默。”
“嗯。”
“你把车写在我名下,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我想让你有地方去。”
“我不需要你安排地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这次换我沉默。
梁老板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故意提醒我别把电话打成会议。
陈默忽然问:“钥匙扣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只兔子耳朵掉了。”
“我看见了。”
“别挂在车上了,容易掉。”
“我偏要挂。”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好。”
我把车开出修理店,先去了望禾路的检测站,又绕到云栖路的车辆登记服务厅,把所有手续重新核了一遍。工作人员确认车主是我,提醒我保管好资料。
我说:“我会的。”
回到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陈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新买的盆。
“念念说薄荷要换盆。”
“她让你买的?”
“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倒是会安排。”
“像你。”
“别套近乎。”
“我没套。”
他把盆递给我,盆底有个小裂口。
我看了一眼。
“这个不能用。”
“花店老板说能用。”
“花店老板也会错。”
“那你挑。”
我没接盆,拿出车钥匙,打开后备厢。里面放着那张旧通知单、女儿的棉衣,还有一个洗干净的布袋。
陈默看见了,没说话。
我把兔子钥匙扣挂回副驾驶。
它晃了两下,耳朵朝着车窗。
“他把车还给我,不代表他有权把我也一并领回去。”
陈默站在旁边,问:“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搬走了吗?”
“我可以去买。”
“别买太多。”
“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岚,车是你的,钥匙也是你的。”
“我知道。”
“我不是说车。”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继续。
我把车门关上,钥匙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06
车开回来的第三天,我还是不太会用导航。
它总把我带到静禾路后面那条窄巷,我绕了两圈,才找到女儿的学校。
念念坐进副驾驶,先把安全带拉到最长。
“妈,这个车怎么这么旧?”
“你小时候坐过。”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只记得零食。”
“我现在也记得。”
她打开储物格,卡扣果然松着,合不上。里面有一张过期的停车票,一支没水的水笔,还有半块橡皮。
“这车里怎么什么都有。”
“以前你爸不让扔。”
“你也不让。”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
“你总说下次再收拾。”
我没说话。
她把那半块橡皮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又塞回去。
“爸爸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还生气。”
“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空。”
“你挺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把车停在校门外,没有马上下车。
念念看着前面的兔子钥匙扣。
“这个是我画的吗?”
“你买的。”
“我这么小就会买东西?”
“你拿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我哪来的零花钱?”
“你外婆给的。”
“那是我的钱。”
“对。”
她伸手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怎么掉了?”
“开久了。”
“修一下不就好了。”
“嗯。”
她下车前又问:“你和爸爸还会住一起吗?”
“不知道。”
“那车怎么办?”
“车是我的。”
“我问的是你们。”
我看着她背上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先下车。”
“哦。”
她关上门,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把一张纸塞进车窗。
“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是她刚才在车里画的图。三个人站在一辆车旁边,车轮一大一小,兔子挂在车窗里。她把陈默画得很瘦,把我画得很高,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捧着一盆薄荷。
“你画我这么高干什么?”
“你本来就高。”
“你爸呢?”
“他弯腰了。”
“为什么?”
“他在捡东西。”
“捡什么?”
“捡你不要的。”
她说完就跑了。
我把画夹进那张旧通知单里,没启动车子。
陈默中午发来消息:今晚我把工具送过去,修水龙头。
我回:不用。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那我送薄荷盆。
我回:盆有裂口。
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过了。
他没回。
下午下班,我开车去了一趟许宁原来住的静安里。她已经搬空,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写着“钥匙在邻居家”。
我本来只是路过,站了一会儿,还是敲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人,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找许宁?”
“她搬走了。”
“知道。她把这本书落下了,让我转给你。”
老人递来一本旧驾驶手册,封面被翻得起毛。扉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爸站在那辆车旁边,手搭在车顶,旁边的陈默还年轻,正低头给车轮打气。
照片背面写着:别让她只坐副驾驶。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老人说:“许宁说,你要是来了,就把这个给你。她说她不想欠陈默人情,也不想欠你。”
“她欠我什么?”
“她说你们都把她当传话的人。”
我笑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
老人把门关到一半,又问:“那车修好了吗?”
“能开。”
“能开就好。旧东西,能开比好看重要。”
我没有接这句话,转身下楼。
晚上回到家,陈默已经把工具放在门边,没有进来。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拿起扳手,拧紧了接口,水声停了。
他在门外问:“好了?”
“好了。”
“我听见了。”
“你可以走了。”
“嗯。”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他手里拎着一盆薄荷。盆是新的,土边压着一圈碎石,叶子被他剪掉了几片发黄的。
“谁让你剪的?”
“梁老板说,黄叶不剪会烂。”
“他还懂养花。”
“他什么都懂一点。”
我接过花盆,薄荷的根挤在旧盆里,土很硬。
陈默说:“我去把旧盆扔了。”
“不用。”
“裂了。”
“还能放。”
“会漏水。”
“下面垫个碟子。”
他没有进门,把手收了回去。
“车你打算怎么处理?”
“开着。”
“那就好。”
“你呢?”
他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我还在云栖路那边住。”
“一个人?”
“暂时。”
“许宁走了?”
“走了。”
“她去哪里?”
“不知道。她说有空寄明信片。”
我把薄荷放到窗台,旧盆洗干净,搁在旁边。新盆太大,薄荷显得有些空。
陈默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进来喝杯水?”
“厨房自己倒。”
他进门,走到厨房,仍然习惯性地从左边拿杯子。拿到那个缺口的玻璃杯时,他停了一下,换成了另一只。
我说:“就用那个。”
“杯口缺了。”
“还能喝。”
他把杯子放到水池边,没动。
“林岚。”
“嗯。”
“我以后不替你做决定。”
“你先做到再说。”
“好。”
“别又说好。”
“那我不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阵。
他看见窗台上的旧盆,伸手想挪,我说:“别动。”
他收回手。
我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上,兔子挂件撞着钥匙圈,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默喝完水,走到门口。
“明天我来修储物格。”
“我自己会。”
“那我教你。”
“你先问我。”
“行。”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我说一句留下。
我没有说。
他也没有再问。
门关上后,我拿起那本旧驾驶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女儿小学合唱队的节目单,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我当年开车接送她的时间,谁负责哪一天,陈默的字在最下面补了一行:林岚累了,周三我来。
那一天我记得,陈默没有来。
也许他后来去了,只是我已经带女儿走了。
我把节目单放回书里,去阳台给薄荷浇水。水流得太快,土一下子溢到盆边。我拿勺子一点点把土舀回去,舀了很久。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陈默发来一句:兔子耳朵掉了,明天带胶。
我回他:别买太贵的。
他很快回复:知道,家里还有。
我看着那句话,没再回。
夜里十一点多,我下楼把车里的旧布袋拿上来。里面没什么东西,几颗塑料珠子,一张褪色的停车票,一支没水的水笔。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边。
兔子挂件留在车里。
明天还要开车送念念。
“我没有马上原谅谁,也没有把谁赶出我的生活,只是把钥匙放回自己手里。”
窗台上的薄荷歪着一边,我拿旧盆垫在下面,刚好平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带着一小管胶站在门口,我开门时,先问他要不要吃一片海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