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挽着齐越手臂走出商场时,阳光有点晃眼。
我下意识眯了下眼。
齐越察觉到,立刻抬手帮我挡在额前。
“若姐,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有点刺眼。”
我们站在路口等红灯。
齐越还在叽叽喳喳汇报工作。
“这次的审计模型基本上跑完了,梁氏集团内部的财务漏洞比我们预想的还大。”
“尤其是他们新能源汽车项目,资金流向很奇怪。”
“我怀疑有人在做假账,套取公司资金。”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一辆黑色的宾利上。
车牌号很熟,是梁文舟的座驾。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也在看我们,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挽着齐越的手臂上。
然后,一寸寸上移,对上我的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三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车窗升起键。
深色的玻璃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一切。
绿灯亮了。
那辆宾利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冲了出去。
尾气喷了我一脸。
齐越皱眉:“这人怎么开车的?”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发空。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见到梁文舟这样。
他向来是温和的,儒雅的。
即使生气,也最多是沉默。
像今天这样,带着近乎冰冷的漠然,是第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杜若女士,您尾号xxxx的附属卡消费人民币168888元失败,卡片已于18:32被冻结停用。】
冻结。
停用。
梁文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绝。
齐越还在旁边问:“若姐,怎么不走了?脸怎么这么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挽着他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越。”
“嗯?若姐怎么了?”
“你说得对,梁氏的财务,确实有大问题。”
“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冷得我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齐越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异样。
他兴奋起来:“我就说吧!我的直觉没错!”
“若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着那辆宾利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凉的,从胸口一直凉到指尖。
“不急。”
“让他再飞一会儿。”
“飞得越高,才摔得越惨。”
回到家,一片漆黑。
梁文舟没有回来。
我换了鞋,没有开灯。
就着月光,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附属卡被停,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信号。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给予。
他随时可以收回。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三年没有响过的家庭群。
婆婆正在里面分享一篇《女人最大的福气,是懂得示弱和闭嘴》。
下面是小姑子一连串的彩虹屁。
“妈说的太对了!”
“我嫂子就是太要强了,不会撒娇,哥才不爱回家。”
“女人嘛,还是得温柔点,工作能力再强有什么用,抓不住男人的心等于零。”
我看着那些文字,面无表情。
然后,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没接。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杜若,你现在在哪?”婆婆的声音带着兴师问罪的尖锐。
“在家。”
“文舟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
“你今天是不是跟一个男人逛街了?还拉拉扯扯的?”
“是。”
我回答得太快,她那边顿了一下。
“你还有脸承认?!你把我们梁家的脸都丢尽了!”
“杜若我告诉你,我们梁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娶你回来是让你相夫教子的,不是让你出去抛头露面勾三搭四的!”
“你那个破班早就该辞了,每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嘛的?”
“文舟给你附属卡,就是让你安心在家当阔太太,你倒好,拿着文舟的钱去养小白脸!”
“你对得起谁?”
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疼。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她骂累了,喘气了,我才淡淡地问。
“说完了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完了,我就挂了。”
“杜若!你敢!”
我挂了。
世界清静了。
没过两分钟,梁文舟的电话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觉得有些讽刺。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杜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回家来。”
“我已经在家里了。”
“我是说,回爸妈家。”
“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就像今天下午,他关上车窗,停掉我的卡一样。
干脆,利落,带着高高在上的裁决感。
我笑了。
轻声说:“好啊。”
“不过,不是今天。”
“梁文舟,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要么现在回来,要么,就永远别回来了。”
“好。”
我又说了一个“好”字。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拉黑了婆婆。
拉黑了小姑子。
然后,把梁文舟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衣帽间。
打开了那个我从没在梁文舟面前打开过的保险柜。
里面,不是珠宝,不是房产证。
而是一台黑色的,加密过的笔记本电脑。
和一沓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梁氏集团境外控股结构及隐匿资产的初步尽调报告】
02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梁家老宅门口。
推开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梁文舟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脸色阴沉。
我婆婆坐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看样子是刚哭过。
小姑子梁悦坐在另一侧,抱着手臂,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三堂会审的架势。
“你还知道回来?”婆婆看见我,立刻拔高了声音。
我没理她。
径直走到梁文舟面前。
“附属卡是你停的。”
我用的是陈述句。
梁文舟抬眼看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陌生。
“是。”
他承认得干脆。
“为什么?”我问。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你觉得是为什么?”
“杜若,结婚三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
“你喜欢清静,我们搬出来单住。”
“你说不喜欢做家务,我请了阿姨。”
“你不想生孩子,我也由着你。”
“我给你的附属卡,额度没有上限,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以为,我对你够好了。”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站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
“挽着别的男人的手,笑得那么开心。”
“杜若,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傻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婆婆在一旁帮腔:“就是!文舟对你多好啊,你这个女人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
“拿着我们家的钱,在外面养野男人,不要脸!”
梁悦也阴阳怪气地开口:“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她蹬鼻子上脸。”
“这种女人,就该让她净身出户,滚出去!”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甚至懒得解释。
懒得告诉他们,那个男人是我的同事。
我们只是在谈工作。
挽着手臂,也只是因为我昨天穿高跟鞋崴了脚。
“所以呢?”
我平静地看着梁文舟。
“你想怎么样?”
我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他。
他眼里的寒冰裂开,透出汹涌的怒火。
“我想怎么样?”
“杜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那个男人断绝一切来往,辞掉你那个破工作,老老实实回家,给我生个孩子。”
“第二,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
他说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婆婆和小姑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们笃定,我会选第一条。
毕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离了婚,一无所有,还能有什么出路?
更何况,像我这样,习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女人。
离开梁文舟,我连房租都付不起。
梁文舟也这么认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在等。
等我哭,等我求饶,等我跪下来求他原谅。
然后他会大发慈悲地,把我重新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继续当他那个美丽、听话,但没有灵魂的金丝雀。
可惜。
我让他失望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梁文舟。”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婚,可以离。”
“但不是你说的净身出户。”
“而是,分割我们所有的婚内共同财产。”
“包括你名下的房产,车子,股票,基金。”
“以及,梁氏集团的股份。”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梁悦脸上的幸灾乐祸也僵住了。
梁文舟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杜若,你疯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很清醒。”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们的婚前财产协议。”
“你可能忘了,结婚的时候,是你主动提出来要签的。”
“你说,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我们各自的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婚后产生的收益,属于共同财产。”
梁文舟看着那份文件,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记得。
当初签这份协议,是为了防着我。
他以为我一个家境普通,月薪两万的普通白领,能有什么婚前财产?
而他,梁氏集团的太子爷,身家过亿。
这份协议,是他的护身符。
是他拿捏我的底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
“你对我,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图你的钱。”
“你以为,离开你,我就会活不下去。”
“你以为,我只是一个需要依附你才能生存的菟丝花。”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梁文舟,你有没有想过。”
“当初,为什么是我?”
“那么多名门千金你不选,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他被我问得一愣。
是啊,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着白衬衫,在会议室里做报告的样子,很特别。
或许是,我觉得你很干净。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我替他说了。
“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漂亮、带出去有面子,但又没什么背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妻子。”
“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对吗?”
他沉默了。
算是默认。
“所以,你错了。”
“错得离谱。”
我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我从一开始,图的就不是你的钱。”
“因为,我的钱,比你多得多。”
我话音刚落,婆婆尖叫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穷丫头,哪来的钱!”
“就是!”梁悦也反应过来,“哥,她就是想分你的家产,故意在这里胡说八道吓唬你!”
梁文舟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理会那两个咋咋呼呼的女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齐越。”
“若姐!你没事吧?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我没事。把你嫂子……不,把我婆婆和小姑子的手机号都拉黑了。”
“另外,启动B方案。”
电话那头的齐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收到!若姐!”
“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我看向一脸茫然的梁文舟。
“B方案?”他皱眉,“什么B方案?”
我没回答他。
只是把茶几上那份婚前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梁文舟,你再仔细看看。”
“看看协议的最后一页,附件三。”
“关于‘过错方’的定义。”
他将信将疑地拿起那份已经微微泛黄的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当他的目光落在附件三的条款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03
附件三,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过错方定义:凡存在婚内出轨、家庭暴力、遗弃家庭成员、或单方面造成婚姻关系破裂等重大过错行为的一方,均被视为过错方。】
【惩罚性条款:若过错方为梁文舟先生,则杜若女士有权要求梁文舟先生,以其个人全部资产,对其进行赔偿,直至杜若女士满意为止。】
梁文舟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簌簌”的轻响。
“这……这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份协议我看过!当时根本没有这一条!”
“你伪造的!”
我笑了。
“伪造?”
“梁文舟,你再看看这份协议的公证方。”
“是瑞士洛桑联邦最高法院的王室御用公证处。”
“以及,我的私人律师团队——海问。”
“你觉得,他们会陪我一起伪造文件吗?”
海问律师事务所。
这个名字一出来,梁文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作为商界精英,他不可能没听过“海问”。
亚洲最顶级的律师事务所,专打跨国并购和金融官司。
收费以分钟计算,单位是美金。
能请得动“海问”的人,非富即贵。
绝不是他眼中那个,月薪两万的普通白领杜若。
“你……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婆婆和梁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们停止了叫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他面前。
视频里,是一个装修奢华的办公室。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人老头,正对着镜头,用流利的英文做着自我介绍。
“梁先生,您好。”
“我是海问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戴维斯。”
“也是杜若女士的首席法律顾问。”
“三年前,在您与杜若女士签订婚前协议时,我们团队对您的个人及公司资产,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尽职调查。”
“并根据调查结果,为您‘量身定制’了这份补充协议。”
“考虑到您的中文阅读能力可能存在障碍,我们特地准备了英文、法文、德文三个版本。”
“当时,是您亲自确认,并签了字的。”
视频下面,还附上了梁文舟签字的特写。
龙飞凤舞的“梁文舟”三个字,清晰可见。
签的,是那份英文版的协议。
梁文舟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结婚前夕。
杜若确实给了他一堆文件,说是她那边律师准备的例行文件。
他当时满心都是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得意。
再加上对杜若“普通白领”身份的轻视。
他只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份中文主协议,确认了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收益平分的核心条款后。
就想都没想,在后面厚厚一沓外文附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怎么,怕我赖账,还准备了这么多国语言?”
杜若当时只是笑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他看不懂的深意。
他以为,那是小白兔掉进了他这个大灰狼的陷阱。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进猎人圈套的猎物。
“为什么?”
他颓然地跌坐回沙发上,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不信任。”
“从一开始,你就没信任过我。”
“你防着我,算计我,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用金钱和地位来圈养的宠物。”
“你享受着我的陪伴,又鄙夷着我的‘出身’。”
“你觉得给我钱,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梁文舟,你有没有想过,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那可怜的自尊心里。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文不值?”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为了好玩。”
我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
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好玩?”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拿我们三年的婚姻,当成一个游戏?”
“是啊。”
我点点头,承认得坦荡。
“一个观察‘凤凰男’心态和行为模式的社会学实验。”
“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验对象。”
“实验报告的标题我都想好了。”
“就叫《一个中产阶级精英男性,在面对绝对资本碾压时的心理崩溃与行为异化研究》。”
“你觉得怎么样?”
“噗——”
梁文舟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喷出一口血。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文舟!”
“哥!”
婆婆和梁悦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了过去。
客厅里乱成一团。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婆婆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她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你这个贱人!你把文舟害成这样,你还想走?”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皱了皱眉,试图挣脱。
“放手。”
“我不放!你这个害人精!扫把星!”
“我们梁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东西进门!”
她一边骂,一边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梁悦也跑过来帮忙。
两个人像泼妇一样,对我又抓又打。
我身上的羊绒大衣被扯开,露出了里面的真丝衬衫。
梁悦眼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用力一撕。
“刺啦——”
昂贵的丝绸应声而裂。
胸口传来一阵凉意。
也就在这时,老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
为首的,是齐越。
他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样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挥手。
身后的保镖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毫不费力地就将我婆婆和梁悦两个人制住。
齐越快步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遮住了那片狼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姐,我来晚了。”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灰色手工定制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
每走一步,拐杖敲击在地板上,都发出“笃,笃”的闷响。
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
然后,叹了口气。
“小若。”
“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眼圈一热。
“外公。”
这一声“外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石化了。
尤其是刚刚苏醒过来,挣扎着起身的梁文舟。
他看着那个老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
那个老人,不是别人。
正是叱咤东南亚,掌控着千亿商业帝国的传奇人物——
华商总会永远的名誉会长。
陈敬德。
也是梁氏集团明天A轮融资的领投方。
那个,他想尽办法,都见不上一面的。
“陈……陈老先生?”
04
梁文舟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充满了不敢置信。
陈敬德没有看他。
老人家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怒意。
“谁干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被保镖按在地上的婆婆和梁悦,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齐越指了指那两个女人,言简意赅。
“她们。”
陈敬德的目光缓缓移了过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像是在看两只蝼蚁。
不,连蝼蚁都算不上。
只是两团碍眼的垃圾。
“拖出去。”
他淡淡地开口。
“是。”
两个保镖应声,架起还在发愣的婆婆和梁悦,就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不要!放开我!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
“哥!救我!救我啊哥!”
两个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尖叫。
梁文舟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
“等等!”
齐越一个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梁先生。”
齐越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
“否则,我不保证我的同事,会不会失手,让你下半辈子在轮椅上度过。”
赤裸裸的威胁。
梁文舟僵在原地。
他看着齐越,又看了看那些气势逼人的黑衣保镖。
他知道,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这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和他在商场上遇到的那些保镖,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被拖出了大门。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梁文舟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他把目光投向我,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悔恨,还有一丝……祈求。
“杜……杜若……”
他想说什么。
但陈敬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老人家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梁文舟?”
梁文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想拿出自己“梁氏太子爷”的气势。
但在陈敬德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下,他那点可怜的自尊,瞬间被碾得粉碎。
“是……我是。”
他甚至不敢说“我就是”。
“很好。”
陈敬德点点头。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只造型古朴的玉扳指。
他把扳指递给齐越。
“齐越。”
“是,董事长。”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去办吧。”
“梁氏集团A轮融资,领投方更换为红杉资本。”
“我们‘德盛集团’,不仅不投,还要联合所有有限合伙人,对梁氏集团,进行全面做空。”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这家公司,从市场上消失。”
“是!”
齐越接过扳指,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梁文舟一眼。
梁文舟彻底傻了。
做空?
让梁氏集团从市场上消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你不能这么做!”
他像疯了一样冲向陈敬德。
“陈老先生!这不关公司的事!这是我和杜若的家事!”
“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我的公司!毁了上千名员工的饭碗!”
他试图用道德来绑架。
然而,他选错了对象。
陈敬德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家事?”
老人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你动我外孙女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
“你停她卡,逼她下跪,纵容你家人羞辱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她是你的妻子?”
“现在,你跟我谈公司?谈员工?”
“梁文舟,你配吗?”
字字句句,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梁文舟的脸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我……”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
从他决定用停卡来羞辱我的那一刻起。
从他摇上车窗,用冷漠隔绝我们一切可能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资格。
“至于你说的员工……”
陈敬德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你放心。”
“梁氏倒了之后,德盛集团会全盘接收所有有能力的员工。”
“薪资,翻倍。”
“至于你……”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我被撕坏的衬衫上,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梁文舟。
转身,扶住我的手臂。
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慈祥。
“小若,跟外公回家。”
“外公给你请了米其林三星的大厨,做了你最爱吃的佛跳墙。”
我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梁文舟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
只是从我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是一张银行卡。
和我被停用的那张附属卡,一模一样。
“梁文舟。”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这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没有额度上限。”
“拿着它,去把欠我的钱,还上吧。”
“利息,就按海问的收费标准来算。”
“一分钟,一万美金。”
说完,我不再停留,挽着外公的手臂,走出了这个让我恶心了三年的牢笼。
门外,夜风微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身后,传来梁文舟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
却再也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他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坠入了无间地狱。
这,就是代价。
05
回到外公在市中心的顶层复式公寓,已经是深夜。
这里是我回国后,外公专门为我买下的。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却一次都没有来住过。
因为梁文舟不喜欢。
他说这里太高,没有家的感觉。
现在想来,他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我俯视的感觉。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管家恭敬地为我们打开门。
“小姐,您回来了。”
是李叔。
从我记事起,就跟在外公身边的老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慈祥和心疼。
我对他笑了笑:“李叔,我回来了。”
“饭菜都准备好了,在餐厅。”
外公拍了拍我的手:“先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去去晦气。”
“然后下来吃饭。”
我点点头,上了二楼。
我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最新的高定。
梳妆台上,摆着全套我惯用的护肤品。
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脱下身上那件被撕破的衬衫,连同齐越的外套,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全身,驱散了寒意,也冲刷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这三年,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如今,梦醒了。
洗完澡,我换上一身舒适的真丝睡衣,下了楼。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佛跳墙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餐厅。
外公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我。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默默地喝着汤,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外公,对不起。”
我放下勺子,低声说。
“让你担心了。”
外公叹了口气。
“傻孩子,跟外公说什么对不起。”
“是外公不好,当初就不该同意你这场荒唐的婚姻。”
三年前,我执意要嫁给梁文舟。
外公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对的。
他说,那个男人眼神里藏着算计,面相轻浮,不是良配。
可我当时,被所谓的“爱情”和“新鲜感”冲昏了头。
我觉得外公有阶级偏见。
我觉得梁文舟是不同于我身边那些纨绔子弟的“潜力股”。
我甚至为了他,跟外公大吵一架。
我说,我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要自己去体验,去感受。
外公拗不过我,最后只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受了委屈,随时回来,外公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得可笑。
“我不后悔。”
我抬起头,看着外公。
“至少,我看清了一个人,也看清了自己。”
“这三年的学费,交得值。”
外公看着我眼里的坚定,欣慰地点点头。
“长大了。”
“吃了这个教训,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B方案,正常进行。”
我喝下最后一口汤,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要拿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还有,他欠我的,我要他加倍奉还。”
“好。”
外公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千军万马,更能让我安心。
“需要外公做什么,随时开口。”
“暂时不用。”我摇摇头,“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梁氏集团,不过是个空壳子。”
“真正的麻烦,是梁文舟背后的那个人。”
外公眼神一凝:“你是说,他叔叔,梁建国?”
我点点头。
梁建国,梁氏集团的创始人。
梁文舟的父亲死得早,他从小是被这个叔叔带大的。
梁氏集团,也是梁建国一手交给梁文舟的。
表面上看,梁建国已经退休,不问世事。
但实际上,他才是梁氏集团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这些年,梁氏集团之所以能飞速发展,尤其是在新能源项目上拿到那么多政府补贴和银行贷款。
都和梁建国在背后运作,脱不了关系。
“我查过,梁氏新能源项目的资金流,有很大一部分,通过十几家皮包公司,最终流向了境外一个加密账户。”
“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就是梁建国的情妇。”
“他们在利用梁氏集团,进行非法的洗钱活动。”
外公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梁建国,胆子不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问题了。”
“这是犯罪。”
“没错。”
我拿出手机,把齐越发给我的一份文件,传给了外公。
“这是我们团队,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全部证据链。”
“从资金流向,到人员关系,再到境外的账户信息,一应俱全。”
“只要把这份东西,交给经侦。”
“梁建国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外公快速地浏览着文件,越看,脸色越凝重。
“你是想……”
“斩草,就要除根。”
我的声音很冷。
“梁文舟,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打倒他,没有意义。”
“我要的,是整个梁氏,都为他们的愚蠢和傲慢,付出代价。”
外公合上手机,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小若,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这么做,就没有回头路了。”
“梁建国在政商两界,根基很深。”
“动他,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
“我知道。”
我直视着外公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但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了。”
“从我嫁给梁文舟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06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是齐越。
“若姐,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梁氏集团的股票,一开盘就跌停了。”
“所有跟他们有合作的银行和投资机构,都收到了我们发过去的风险警示函。”
“现在,梁文舟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我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梁建国那边呢?”
“也一样。我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他从昨晚到现在,见了七八个人,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
“看样子,是想找关系,把事情压下去。”
“天真。”
我冷笑一声。
如果钱和关系就能解决一切。
那这个世界,也太无趣了。
“让他去折腾。”
“他蹦跶得越欢,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你那边,按计划进行。”
“把我们手里的证据,分批次,匿名透露给几家有公信力的财经媒体。”
“记住,要一点一点地放,保持热度。”
“我要让‘梁氏集团’这四个字,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明白。”齐越答得干脆。
“另外,帮我约一下海问的戴维斯律师。”
“就说,我要启动离婚诉讼。”
“好的,若姐。”
挂了电话,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配上三寸的高跟鞋。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红唇如火。
那个在婚姻里,唯唯诺诺,不施粉黛的杜若,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镜子前的,是德盛集团的首席风险官,杜若。
我来到餐厅时,外公已经在看晨间新闻了。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用激动的语气,播报着今天最大的新闻。
“……受不明负面消息影响,老牌上市公司梁氏集团今日开盘即告跌停,市值蒸发超过三十亿……”
“……据本台记者从多个信源处获悉,梁氏集团可能涉嫌严重财务造假及非法集资……”
画面上,是梁氏集团总部门口,围满了记者的混乱场面。
梁文舟被一群保安护着,狼狈地挤进大楼。
他的头发乱了,西装皱了,脸上带着憔悴和惊恐。
再也没有了昨天在我面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外公看到我,关掉了电视。
“吃早餐吧。”
“嗯。”
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吐司和煎蛋。
仿佛电视里那个,搅动了整个资本市场的风暴,与我无关。
“戴维斯律师的电话。”
李叔递过来一部加密电话。
我接过来。
“戴维斯,是我。”
“杜小姐,早上好。”
“我需要你,立刻向梁文舟先生,发出律师函。”
“以我的名义,起诉离婚。”
“诉讼请求,除了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外,还要加上一条。”
“精神损害赔偿。”
“金额,就定在……一亿美金吧。”
电话那头的戴维斯,显然也愣了一下。
“一亿美金?杜小姐,这个金额,恐怕很难得到法庭的支持。”
“我知道。”
“我不是为了让法庭支持。”
我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
“我的精神,很贵。”
“羞辱我的代价,他付不起。”
“我明白了。”戴维斯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
“律师函,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会送到梁先生手上。”
“另外,关于梁氏集团的资产冻结申请,我们已经提交给了法院。”
“最快明天,就会有结果。”
“很好。”
我挂了电话,心情愉悦。
外公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一亿美金的精神损失费?”
“你这丫头,是真敢开口。”
我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反正他现在也付不起。”
“就当是,给他破碎的人生,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相视一笑。
这一天,对于梁文舟来说,是漫长而绝望的一天。
公司股价跌停。
银行催贷。
合作伙伴纷纷解约。
媒体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追堵截。
他焦头烂额,四处求人。
却发现,昨天还称兄道弟的朋友,今天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想找梁建国。
却发现,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叔叔,也自身难保。
网上,关于梁氏集团财务造假的爆料,一波接一波。
证据之详细,逻辑之清晰,让人不容置疑。
梁氏集团的股价,被死死地钉在了跌停板上。
到了下午,一封来自海问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函,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离婚起诉。
财产分割。
还有那笔高达一亿美金的,天价精神损害赔偿。
我能想象到,梁文舟在看到那份律师函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大概,会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吧。
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晚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杜若。”
是梁文舟。
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见的吗?”
我反问。
“有。”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求求你,把对公司的做空,停下来。”
“我们,不要离婚。”
“我可以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的忏悔。
我只觉得,可笑。
“梁文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
“你以为,我还在乎你?”
“不,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顺便,让你为你的傲慢和愚蠢,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于回到你身边?”
我轻笑一声。
“抱歉,我对回收垃圾,没有兴趣。”
07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梁文舟最后的幻想。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压抑着绝望的呼吸声。
“杜若。”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哀求,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冷。
“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你毁了我的公司,我的家庭,我的名誉。”
“现在,你还想让我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你就这么恨我?”
“恨?”
我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
“不,梁文舟,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恨,是需要投入感情的。”
“而你,不配。”
“我对你,只有厌恶。”
“就像踩到了一坨不想踩到的狗屎。”
“我不会去恨那坨屎,我只会想办法,把鞋底清理干净,然后,忘了它的存在。”
“你……!”
他被我的比喻,气得说不出话来。
“杜若,你不要逼我!”
他恶狠狠地说道。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我手里,有你的东西!”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把它们,全都捅出去!”
“到时候,我们鱼死网破!”
哦?
我挑了挑眉。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什么东西?”我故作好奇地问。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都天衣无缝吗?”
“你嫁给我之前,是干什么的?”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那些黑料,我都给你存着呢!”
“只要我把它们放出去,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外公,还能不能保住你,就不好说了!”
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把柄。
可以用来威胁我,让我妥协。
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梁文舟,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一个专业的风险官。”
“我的工作,就是评估风险,处理风险。”
“你觉得,我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漏洞吗?”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
“你说的那些‘黑料’,无非就是我回国之前,在华尔街做空过几家公司,让几个对冲基金的大佬,破产跳了楼。”
“或者,是我用了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帮外公收拾了几个不听话的竞争对手。”
“这些事,别说你没有证据。”
“就算你有,你以为,谁敢报道?”
“谁又敢,来查我?”
“梁文舟,你生活在一个有规则的世界里。”
“而我,是制定规则的人。”
“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的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绝望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然后,是手机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我平静地挂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游戏,该结束了。
我给齐越发了一条信息。
【收网。】
两个字,简洁明了。
齐越秒回。
【收到。】
当天晚上,经侦部门成立了专案组,对梁氏集团涉嫌财务造假、非法集资、洗钱等多项罪名,正式立案调查。
梁建国,在他最喜欢的情妇的豪宅里,被戴上了手铐。
他到被带走的那一刻,都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想不明白,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为什么在一天之内,就土崩瓦解。
他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侄媳妇手上。
而梁文舟,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据齐越派去的人说。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
他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我和他的结婚视频。
视频里,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他对我说:“杜若,嫁给我,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看来,多么讽刺。
他被带走时,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经过我那辆停在公司楼下的,红色法拉利时。
深深地,看了一眼。
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梁氏集团的帝国,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速度之快,结局之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天,我以德盛集团首席风险官的身份,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宣布德盛集团,将出资百亿,成立一个专项基金。
用于妥善安置梁氏集团的所有普通员工,以及补偿那些,在这次事件中,利益受损的股民。
这个举动,为德盛集团,也为我个人,赢得了满堂喝彩。
我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豪门弃妇”,变成了商界新一代的“铁娘子”。
镁光灯下,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从容,优雅,光芒万丈。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付出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发布会结束后,我接到了戴维斯律师的电话。
“杜小姐,梁文舟想见你。”
“他说,他有一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
“不见。”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戴维斯在电话那头,补充了一句。
我皱了皱眉。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有什么花样?
“在哪里见?”我问。
“第一看守所。”
08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梁文舟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胡茬。
不过短短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商界精英,如今,只是一个眼神空洞,形销骨立的囚徒。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波澜。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也拿起了我这边的。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说吧,什么东西,非要我来拿。”我不想跟他废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杜若,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
“你忘了,那天你出差了。”
“你只给我发了一个五千二百块的红包。”
“然后,一整天,都没有再联系我。”
他听完,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忘了。”
“那天,我是在出差。”
“我在跟姜淼,一起出差。”
“她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家,很孤单,让我多陪陪你。”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自问自答。
“我说,一个红包就够了,女人不能太惯着。”
“她要的,是我的钱,不是我的人。”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变红。
“杜若,我真傻。”
“我以为,你跟那些女人一样。”
“我以为,只要给你钱,你就会开心。”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了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喜欢看画展,我却带你去打高尔夫。”
“你喜欢吃路边摊的麻辣烫,我却非要带你去吃人均三千的法餐。”
“你跟我说,你工作上遇到了瓶颈,我却不耐烦地让你辞职回家。”
“我把你的所有爱好,都当成了不务正业。”
“我把你的所有追求,都当成了矫情。”
“我亲手,把一个鲜活的你,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没有灵魂的娃娃。”
“然后,我再反过来,指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眼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不是为了失去公司,失去财富。
而是为了,失去我。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说完了吗?”我平静地问。
“说完,就该把东西给我了。”
他看着我的冷漠,惨然一笑。
他从囚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被体温捂热的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设计很简单,只是一个素圈。
但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致我最亲爱的若。】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三周年礼物。”
“是我亲手设计的。”
“本来,想在那天,给你一个惊喜。”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是,他被嫉妒和傲慢,蒙蔽了双眼。
他亲手,毁掉了这个惊喜。
也毁掉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
“杜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求你,收下它。”
“就当是,对我这三年失败的婚姻,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他把戒指,放在了玻璃窗前。
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了起来。
“梁文舟。”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直到最后一刻,还要试图用廉价的深情,来绑架我的样子。”
“你以为,一枚戒指,几滴眼泪,就能抵消你给我带来的伤害吗?”
“你以为,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我就会心软,就会感动,就会原谅你吗?”
“你错了。”
“从你停掉我附属卡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账单了。”
“你的公司,你的资产,你的一切,都只是用来偿还你欠我的债。”
“现在,债还清了。”
“我们,两不相欠。”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没有再看他一眼。
“杜若!”
他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
“不要走!你听我说完!”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我不能没有你!”
“你回来!你回来啊!”
狱警冲了进去,将情绪失控的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哭喊声,嘶吼声,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身后。
我走到看守所门口,阳光灿烂,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齐越开着车,等在外面。
“若姐,都处理好了。”
“梁文舟因多项罪名并罚,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梁建国,死缓。”
“梁家那两个女人,也因为涉嫌偷税漏税,被立案调查了。”
“梁家,彻底完了。”
我点点头,坐进车里。
“很好。”
齐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若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
屏幕上,是我那个未完成的社会学实验报告。
我敲下最后一行字。
【实验结论:对于某些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男性而言,所谓爱情,不过是其掌控欲和虚荣心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当这种掌控感被打破时,其展现出的‘深情’,不具备任何挽回价值,反而是一种更高阶的,试图进行情绪操控的手段。】
【最终处理方式建议:彻底清除,不留后患。】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