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爱往我车上扔鞭炮,叔婶笑着说跟弟弟计较什么,我灵机一动,把车位让给卡宴车主,砰一声巨响,车炸了

「砰——」

一声巨响从B17车位传上来。我的车警报嘶鸣,紧接着「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崩碎在车漆上。

我冲到窗前往下看:堂弟程磊正弯腰蹲在歪脖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截香烟,脚边散着一地鞭炮壳。我的车头引擎盖上爆开一团焦黑,后视镜被崩碎半边,碎片溅了一地。

婶婶王桂芬从二楼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笑:「没事没事,小孩子闹着玩呢!」

叔叔程建涛跟着探出头:「一家人,你跟弟弟计较什么?」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行了,一辆旧车,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楼下,程磊冲我喊:「哥,你那破车该换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然后我退后一步,打开通讯录,给那个存了很久的「郭总」发了一条消息:

「郭总,车位我给您留出来了,您随时可以停过来。」

我爸转过头:「谁?」

我笑了一下:「一个临时停车的卡宴车主。」

堂弟爱往我车上扔鞭炮,叔婶笑着说跟弟弟计较什么,我灵机一动,把车位让给卡宴车主,砰一声巨响,车炸了-有驾

01

时间退回七天前。

那天早上,我还没有萌生这个念头。我记得那天很冷,风大,车库里枯叶卷了一地。

我到B17车位的时候,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车前挡风玻璃正中央裂开一条细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高空砸下来。引擎盖上残留着一圈黑灰色的火药污渍,几片鞭炮红纸卡在雨刮器底下。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前两次在后保险杠和车门上。当时我以为是谁家小孩乱扔,没往深里想。这回位置正冲着车标,摆明是有人专门站在车前,点了火,扔上去的。

我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绕着车走了一圈,把角度、位置、落点全拍全了。

保安老周拎着保温杯溜达过来:「小程,车又让人崩了?」

「监控拍到了吗?」

老周摆摆手:「那边三个摄像头坏两年了,物业换了几波人都没修。你自己别找罪受了。」

我抬头看了看围墙方向。三个灰扑扑的摄像头,有一个半耷拉着,像断了脖子一样垂在半空,镜头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B17车位正好在围墙拐角,红砖墙、歪脖子树、旧沙发、纸箱皮堆出来的一块死角。别说摄像头,连过路的人都看不见。

可从二楼那扇窗户向下看,却看得清清楚楚。

程磊的房间窗户半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我没声张,上车发动。车子发出一种沉闷的突突声,像嗓子眼卡了痰。开起来更不对劲,排气管尾段被什么东西堵过,又炸裂了一道口子,转速一低就震得人头皮发麻。

修理厂师傅架起举升机,看了一眼就乐了:「这谁给你塞的鞭炮?胆子不小,这要是把车点着了,可就不是几百块的事了。」

「多少钱能修?」

「排气尾段,加垫圈,八百二。你这油水混得厉害,修起来麻烦点。」

我点点头:「修吧。」

等车的间隙,我坐在修理厂那堆旧轮胎上,翻出手机里通讯录。

三百多个联系人,滑到「程建涛」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我的亲叔叔。

程家这个大家庭,跟许多中式家庭一模一样。亲兄弟住同一幢楼,大事小事都绕不开「亲戚」两个字。我要是跟叔叔翻脸,我爸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去了一趟叔叔家,打算讲道理。

那天下午,王桂芬给我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正飘着煎带鱼的香味。她系着围裙,手里锅铲都没放下,笑得很热络:「越子来了?晚上在这吃!」

「婶婶,我车今天早上又被人炸了。」

「哟,怎么又炸了?」王桂芬脸上笑着,语气里却听不出惊讶,「你停车的位置是不是不好?往院里挪挪嘛。」

「这次堵的是排气管。」

「那可真缺德。」她点点头,往客厅走,「你叔叔在屋里,你跟他说。」

程建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也没起身,就抬起眼皮:「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我车被程磊扔鞭炮炸了,排气管裂了,修了八百二。」

「你怎么知道是程磊?」程建涛放下手机,脸上没了笑。

「我车的位置正好在他窗户下面。他放学的时间也正好对得上。我三次被炸的时候,都是星期三。」

「你意思是我儿子专门蹲在那儿,等你车停好,再给你炸一炮?」程建涛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两度,「你可真会编排人。你弟天天放学写作业,哪有闲工夫管你那个破车位!」

「我有照片。」

我举起手机:「身影穿的是深蓝校服,带白线,那是城区三中的校服,程磊身上也是。」

程建涛瞟了一眼屏幕,表情顿了顿,随即冷笑:「穿三中校服的人多了。再说了,你弟才十六,调皮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当哥的,跟十六岁的弟弟计较什么?还八百二,八百二你也好意思叫弟弟赔?」

「我不是要赔。」

「那你要干嘛?」

「我想让您管管。」

三个字落在地上,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桂芬赶紧出来打圆场:「越子,你叔叔脾气不好,你别当真。来来来,拿两兜橘子回去,带给你爸。」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怀里塞橘子。

橘子很凉,凉气隔着塑料袋透到手臂上,让人清醒得不行。

我低头看了那袋橘子一眼,没接。

「婶婶,上个月我跟您说,我车尾灯被崩坏了。您说孩子小。前个礼拜,您说程磊不会干这种事。这月要是再说没有,下月我就只能自己处理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叔叔家。

门在我背后关上。隔着防盗门,我听到王桂芬压低声音说:「以后让他把车停远点就行了。省得磊磊天天看着手痒……」

声音很低,但我站在楼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发作,只是拿出手机,把刚才的对话保存了下来。文件名写的是:十一月三日,楼道录音。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书房里,把三次受损的照片、修车发票、物业投诉记录,全部归档到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然后我给我的大学同学周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未成年人故意毁坏财物,监护人赔不赔?」

过了十分钟,周律师回:

「赔。你证据组得越齐,赔得越稳。」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把文件夹拖进去,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肉放着。

夜里凉。橘子还在门口,我没拿。

我知道,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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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见了周律师。

周律师常年处理民事纠纷,说话很直,没绕弯子:「你这种情况,诉讼成本不高,法院也受理。但你得有证据链,否则光凭嘴说,法官只看证据。」

「现有证据不够?」

「不够。」周律师推过来一张单子,「你至少要有三样:第一,能证明是他扔鞭炮的录像;第二,每次损坏的维修发票和现场照片;第三,你和监护人之间的沟通记录,证明你通知过,对方拒绝处理。有这三样,他的监护人跑不掉。」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行。」

从餐厅出来,我拐进附近的电子城。跑了三家店,最后花四百七十块钱买了一台太阳能充电的小型录像头,带夜视,带内存卡,能连手机,画面还算清楚。

当天晚上,我趁天黑把摄像头装在了B17车位正对面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我用枯叶挡了一下,又拿铁丝绑了两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调整角度,试了几次,画面对着我的车位,连同围墙、楼道入口、那堆旧沙发,全都收进去了。

回到楼上,我打开手机画面。夜视模式下,停车场泛着一层冷光,扇形视野扫过十二个车位,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晨,摄像头在阳光里自动开机。

我盯着画面看了十分钟,确认画质没问题,然后把U盘又拿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打开画面一看,B17车位边上来了个人。

程磊。

他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敞着,在车位边上转了两圈,低头看了看我的车,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串摔炮,一个个往地上摔。

「啪——啪——啪——」

声音在录像里断断续续,但他蹲地、抬手、甩腕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他摔完就跑了。

我没有下楼。我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一段回放了三遍,截了三张图,存下来。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物业办公室。

前台小姑娘正刷手机,头也没抬:「什么事?」

「B17车位,有人拿鞭炮炸我车。」

「那里监控不是坏了吗?」

「我知道坏了。我问问能不能调车位。」

「调车位要跟主任说。」

「主任在哪?」

「今天不在。」

我点点头,没有多话。我已经录下了物业工作人员确认监控损坏的答复,这也能作为辅助证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郭总。

郭总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做食品渠道的,跟我的项目合作过两回。他嗓门大,语气急,一上来就说:「程越,你们楼下有没有临时停车位?我今天去你们那边办事,转了三圈没地儿停。」

我心头一动。

「郭总,您开的是那辆卡宴?」

「对啊,新车,刚上的牌,怕剐蹭,不敢停路边。」

「您几点过来?」

「四点半吧。」

「我院子里有个固定车位,这几天我停公司班车位上,您要是急用,可以先停我那。」

郭总愣一下:「你那车位好停吗?」

「B17,靠近门,最方便。我从窗口还能帮您盯着。」

「那太好了,谢谢啊程越。」郭总笑起来,「下午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看了半天中庭里那棵歪脖子树。阳光透过叶子在脚下碎了一地。

脑海里的计划,终于拼出了最后一块拼图。

当天晚上,我把停在B17的白色哈弗开走,开到公司停车场,换了个角落塞进去。

然后我拿着自己车位的门禁卡,回了趟B17。

我站在车位线中央,抬头看了一圈。

楼上程磊的窗户亮着,窗帘拉开一半。隐约能看见他蹲在椅子上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

我盯着那扇窗,慢慢笑了。

「弟弟,」我说,「这回你好好炸。」

03

周末,奶奶做寿。

一大家子聚在老宅院子里,摆了三大桌。我坐在角落,被安排跟程磊同一桌。

程磊今天心情很好,在桌上大声跟他爸说昨天炸了一个消防栓:「水柱喷得有三层楼高!路边停的那辆黑色轿车遭殃了,洗车店老板说至少得抛光打蜡三百块,那人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一桌的人都在笑。

王桂芬笑得尤其得意:「这孩子,从小就胆大。」

旁边的二姑夫接话:「胆大是胆大,就是有点淘。别让人找上门。」

「找什么上门?」程建涛端着酒杯,「一个小孩,闹着玩而已。」

程磊得到了鼓励,越说越来劲,还朝他爸比划:「下次我买那种大的,往排气管里塞,一炸,整车人都吓一跳——」

「行了行了,」王桂芬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吧。」

就在这时,我放下了筷子。

我看向程磊,语气平静:「磊磊,上个星期三下午,你是不是在停车场摔炮了?」

满桌静了一下。

程磊眨眨眼:「没有啊。」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拿起手机,点开录像,把屏幕转向桌子,「你蹲在歪脖子树边摔了七个摔炮,摔完就跑了,对吧。」

画面里,蓝白校服清清楚楚。

程磊愣住。

程建涛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程越,你什么意思?在自己奶奶寿宴上搞这一出?」

我没急着说话,慢悠悠收回手机,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提醒他注意着点。上次他炸了人家消防栓,万一有人录了像,照样能找来。」

程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低下头扒饭。

王桂芬在旁边打圆场:「那什么,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他。越子你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

我搬出奶奶:「奶奶说的,一家人有什么话在家说,别在外面动不动就当街开闹。婶婶,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笑容差点挂不住。

这一小桌的事,最后还是传到奶奶那边。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程磊一眼:「越子说得对。你再这么混,早晚有人收拾你。」

程建涛脸上挂不住,拧着眉:「妈,你怎么也护着他?」

奶奶没理他:「我看你才该管管你儿子。」

程建涛脸色极其难看,但当着满桌人的面,他没法跟老太太顶嘴,只好压着火气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我看着这一幕,没再多说。

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白天拍的视频、录音全部整理了一遍。

我又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今天当面跟他父母说了。对方不认,还当着亲戚骂我。这个证据够不够?」

周律师回:「够了。你再攒一次现场录像,就能发了。」

我放下手机,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

B17车位上的车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明天开始,将会停在那里的另一辆车——一辆挂着新牌照的黑色卡宴。

我倒了两杯茶。

一杯敬过去,一杯敬明天。

04

周一,雨。

郭总那辆黑色卡宴停进B17车位时,雨水顺着车身滑下来,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三楼楼道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卡宴很显眼。在这个老旧小区里,最贵的车是门口修车铺那辆二手改装的科鲁兹。卡宴往这儿一横,像一块金砖掉进了煤堆。

我特意没急着把车位让回来,而是把自己的哈弗放在公司停车场,每天步行或者打车上下班。

我故意在楼下多转了几圈,跟保安老周聊天,又跟楼上的邻居打个招呼,确保所有人都知道:B17车位现在停的是一辆豪车。

程磊放学回来时,果然在歪脖子树底下站住了。

他看着那辆卡宴,眼睛发直,嘴里啧了一声。

我正好从楼道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菜:「放学了?」

程磊没看我,盯着卡宴:「哥,这车是谁的?」

「我们公司领导的,临时停几天。」

「领导让你停这就停这?你不怕刮了?」

「刮了也赔不起。」我笑了一下,「我们的责任是看好看牢。」

程磊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在琢磨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提着菜上楼了。

半个小时后,程磊的好朋友小斌骑着电瓶车停在树下,冲楼上喊:「程磊!走啊!」

程磊从二楼探出头:「来了。」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电脑开着,监控画面在另一个显示器上。

我看到程磊走过卡宴时,脚尖轻轻蹭了一下轮胎,又瞥了一眼。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新的车,炸一下得多响。」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我把这句话录下来,存到文件夹。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

恰好王桂芬也在楼下,围着那辆卡宴转了一圈,朝我笑笑:「越子,你们领导挺有钱的哈?」

「还行吧。」

「这车得好几十万吧?」

「听说刚提的,八十多。」

王桂芬咋舌:「你可得给人家看好了,别像你那辆破车似的,让人炸了。」

我笑了一下:「那不能。这车有警报,360度监控,谁碰一下立刻报警。」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提高了一点音量。

程磊这时正趴在二楼窗台上,抱着手机,听到这话,又看了一眼那辆卡宴,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着。

「而且,」我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车位是我帮公司租的。真出了事,公司不会怪孩子,只会找我。」

王桂芬听了,表情有点微妙:「那你图啥?」

「图个方便。」我丢完垃圾,拍了拍手,「婶婶,走了。」

我往楼道里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二楼窗帘动了动。

程磊放下手机,钻进屋里。

回到书房,我打开监控软件,把今天白天到傍晚的录像拉出来,快进着看了一遍。

程磊路过卡宴三次。每次都会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车头、引擎盖、排气管。

第三次,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低头看了大概几十秒,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绷紧。

「快了。」

我把录像备份,又掏出手机,给郭总发了条消息:

「郭总,车停着没问题,就是小区小孩多,您别把贵重物品放车上。」

郭总回:「行,空了帮我瞅两眼就行。」

下午五点半,二楼的窗户再次打开。

程磊手里拿着一串红色的鞭炮,站在窗台前,对楼下喊:「哥——」

我推开窗:「怎么了?」

「我妈说让我去超市买酱油,借我十块钱呗?」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平静地抬头说:「钱包落车上了,钥匙在屋里,我拿一下。」

程磊似乎没在意,转身跑了。

我看着他怀里那串红纸鞭炮,目光像结了一层霜。

我关上窗,给郭总发了一条微信:

「郭总,建议您明天换一个地方停。小区里有人爱放鞭炮,我怕误伤。」

郭总很快回复:「行,那我明天早上开走。」

我看了这条消息十秒。

然后我慢慢打字:「或者,您明天下午再来一趟,停到五点半再走。」

郭总回:「为啥?」

我想了想,发了一条:

「帮您看一天,交个朋友。」

郭总发了个大拇指过来:「成。」

我放下手机,盯着窗外那辆卡宴。

「砰」一声,我心底里好像先替它响了一下。

05

周二,傍晚。

郭总下午三点把卡宴开回来,停进B17,然后跟我点了下头:「今天麻烦你了,我七点前过来提车。」

我站在门口:「车钥匙放我这儿吧。」

郭总犹豫一下,还是把钥匙递过来:「行,你瞅着点。」

卡宴从发动到熄火,引擎声在院子里响了很久,然后安静地趴在那儿,像一匹被打扮得油光水滑的黑马。

小区里好几个来看热闹的。有人围着车牌拍照,有人蹲在车头跟前看那个盾牌标。

「好车就是不一样。」

「谁停这的?」

「听说是老程家小子的领导。」

「那小子混得行啊。」

程磊从学校回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人群外面,书包斜挎在肩上,眼睛盯着那辆卡宴。

他等人都散了,又慢慢绕到车尾,蹲下看了看排气管的位置。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隔着两层楼高的距离,看着程磊探头探脑的样子。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以前,我也这样蹲在自己车尾前,看鞭炮炸出来的黑痕。那时候我觉得无能为力。

今天是时候了。

下午五点半。

程磊一个人下了楼,怀里揣着一挂红纸鞭炮,另一只手插在兜里,露出一截香烟。

他先晃到B17车位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卡宴车头前,蹲下来,把鞭炮展开,摆成一排。又低头看了看引擎盖和车头灯之间那条细缝,掏出一根铁丝,挑了挑引擎盖边缘。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橘红一亮。

楼上,我坐在书房里,手指搭在桌沿,眼睛盯着监控画面。

画质很清晰。

我甚至能看清程磊背后的书包带,那一截没塞好的衬衫下摆。

楼下,程磊伸手,把烟头凑近了引线。

「嘶——」引线冒出一溜火星。

程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住耳朵。

一秒钟。

两秒钟。

「砰——」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生生从下面顶开。

引擎盖下面爆出一团灰白的烟和火花,卡宴的警报器「哇——」地一声嚎叫起来,玻璃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挡风玻璃从中间碎成蛛网。

程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睁着眼往前凑了凑,想看看炸成什么样了。

二楼的王桂芬推开窗:「磊磊!你在那干嘛呢!」

程磊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妈,我把那辆卡宴炸了!」

王桂芬脸都白了:「你放屁!」

程建涛紧跟着冲到窗前,一看楼下那辆引擎盖冒烟的卡宴,整个人差点从窗台上翻出来:「那是人家的车!!你个混账东西!」

程磊这才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了神:「不是……哥不是说是他领导的车吗?领导的车应该没事吧?」

「放屁!」程建涛骂了一句,匆匆往楼下跑。

楼道口,我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热气缓缓上升。

程建涛冲下来,一看我坐那儿,愣了一下:「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我喝了口水。

「楼下车让他炸了!」程建涛声音发抖,「你这不是坑我吗?你知道你弟要炸,你还把车停这儿——」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放下杯子:「车不是我的。我只是把车位借给车主。他下午三点停进来的,谁动的手,你们自己清楚。」

「你……」程建涛指着我,手指直发抖,「你这是陷害!」

我往门口指了一下:「叔叔,您先别指我。您儿子还在车跟前站着呢。车主过几分钟就来提车,您快点想怎么赔吧。」

话音未落,一束车灯从小区门口扫了进来。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停稳,车门打开,郭总穿着西装走下台阶,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远远看见引擎盖上的黑烟,脚步一顿,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郭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不高,却压得住所有人。

程磊站在卡宴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挂没点完的鞭炮。

堂弟爱往我车上扔鞭炮,叔婶笑着说跟弟弟计较什么,我灵机一动,把车位让给卡宴车主,砰一声巨响,车炸了-有驾

郭总的视线从毁损的卡宴移到程磊身上,又移到程磊脚边那串红纸鞭炮。

他什么都没说,慢吞吞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卡宴的警报声停住。

然后他转向程建涛,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车,谁炸的?」

全场安静。

只有还没熄灭的引擎盖缝隙里,偶尔蹿出一小簇火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程建涛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是……是程越安排的车位……」

郭总笑了:「我问的是,谁炸的。」

程磊手里的鞭炮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站在人群外面,掏出手机,点开监控软件,把今天下午五点半的录像调了出来,屏幕朝上,递到郭总面前。

「郭总,」我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五分钟前拍的。从点火到引爆,全在里面。」

郭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抬起头,又看向程建涛。

程建涛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06

郭总没有急着看录像。

他先把手机还给我,然后摘下腕表,慢慢放到口袋里,朝卡宴走了两步。

引擎盖还在冒着白烟。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停在程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挂鞭炮。

「十六岁?」郭总问。

程建涛赶紧接话:「孩子小,不懂事——」

「不懂事?」郭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你儿子手里拿的是禁用爆破品,炸的是别人合法财产。他往我排气管那儿塞鞭炮的时候,可不像不懂事的样子。他那是知道挑地方。」

程建涛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王桂芬从楼里冲下来,头发都乱了,伸手去拉程磊:「磊磊,快跟你哥说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把程磊往我这边推。

我往后退了一步。

「婶婶,别推给我。」我说,「我不是车主,我也当不起这个‘哥’。」

王桂芬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过去那句百试百灵的「一家人」,今天忽然不管用了。

程磊被推到前面,低着头,手里还攥着打火机。

郭总看着他:「你刚才点炮的时候,想了什么?」

程磊不吭声。

「你想的是‘这车不是我的,炸了也不心疼’。」

郭总替他说完,指了指那辆卡宴:「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落地九十三万。今天修一下,37万6。你把你爸妈卖了,都凑不齐这个数。」

程磊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了恐惧:「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郭总淡淡地说,「你点打火机的时候,没有不认识这四个轮子。」

王桂芬急哭了:「大哥,他才十六,不能拘留啊——」

「我没有要拘留他,」郭总说,「但这笔账,得有人担。」

就在这时,保安老周带着警察过来了。

一位民警走到现场,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地上的鞭炮壳:「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我。」

「你说一下情况。」

我站在那里,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我说了我的车被炸三次的经历,说了监控损坏,说了今天这一次。最后我指了指歪脖子树:「树上有我装的私人监控,内存卡还留着今天的录像,我可以提供给警方。」

民警点点头,示意我回头做笔录。

程建涛急了,冲到我面前:「程越,你非要这样?他是你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叔叔,我车被炸的时候,你说‘他是你弟’。我拿着照片去找你的时候,你说‘八百二也好意思’。现在炸了别人的车,你跟我说‘他是我弟’。」

「我一直知道她是我弟。我不知道的是,您什么时候知道他是您儿子。」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程建涛整个人僵在原地。

民警低头记录,郭总站在车边冷笑,王桂芬靠在墙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程磊忽然哭出来:「表哥……我错了……」

我没有接。

「磊磊,」我说,「你十六岁了。你该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的错,说一句‘我错了’就能翻过去。」

王桂芬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程建涛拉住了。

程建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赔。」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郭总这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认可。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卡宴的警报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07

第二天中午,修车行的报价单发过来了。

37万6的明细,一项一项清清楚楚。程建涛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单子,半天没一个人吭声。

王桂芬双手发抖,看了三遍:「三十七万六……他怎么不去抢?」

程建涛坐在沙发上抽闷烟:「人家就是抢,你也得给。车在咱们楼下炸的,咱们儿子放的火,人家有监控,有报警记录……」

程磊缩在角落,眼睛肿得像核桃:「爸,我真不知道那是别人的车……我以为是哥的——」

「你哥的车你就该炸了?!」程建涛一下子把茶几拍得震天响,「你哥的车炸了,他来找你,你妈还拦着!现在好了!炸出三十七万来了!你有本事你赔!」

王桂芬心疼儿子,抓住程建涛的手:「你别吼孩子了,现在吵也没用,想办法凑钱。」

「凑什么凑,我上哪儿凑三十七万去?」程建涛站起来,「咱们买这房子的时候,贷款还有三十万没还清。你手上存了多少钱?」

王桂芬低下头:「就……就三万多。」

「三万多?你那三万多够修他一个车灯吗?」

程磊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程建涛恨不得把他塞回被窝里,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你现在哭,晚了!」

这一家子的争吵,我没有听见。但我能猜得到。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程越,你叔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人家领导的车停在楼下,引你弟弟去炸,还录了像——你这不是成心整他吗?」

我坐在书桌前,语气平静:「爸,那辆车不是我开回来的。我只是让出我的车位。放鞭炮的是程磊,点火的是程磊,我连根手指头都没碰。」

「可是你也知道他会——」

「我知道他会,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一次。我不是他爸,也不是警察。我只是个受害者,报了三次警,没人理。现在他自己把别人炸了,我不该提供录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你们是亲戚……」

「爸,」我打断他,「亲戚这两个字,是双方面的。我之前当它是血缘,后来才知道,人家拿它当牌打。」

程建国叹了口气:「你叔叔说,想让你出面跟那个车主说情,能不能少赔点。」

我捏了捏眉心:「这个忙,我可以帮。」

程建国意外:「真的?」

「真的。我可以跟郭总说,分期,或者按程序办。但人情方面,我一分钱都不会垫。我也没有三十万。」

程建国沉默一会儿:「那你弟那边……」

「他是我弟弟。但这个世界上,护着他不等于让他一辈子不长大。」

挂断电话,我给郭总发了一条消息:

「郭总,停车场的事,叔叔那边愿意谈赔偿。您方便的话,可以给他们一个分期方案。我不掺和钱的事,我只负责提供证据。」

郭总回得很快:「行。明天上午,我律师在场,让他们过来谈。」

第二天上午,咖啡店包间。

程建涛和王桂芬坐在桌边,两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程磊没来,缩在家里。

郭总和他的律师坐在对面。

律师把一份调解协议推过来:「车辆定损37万6,加上3万块的折旧损失,一共40万6。你们可以分十二期,每期三万四左右。签了字,第一期款十五天内到账,此事了结。」

「四十万……」王桂芬嘴皮子哆嗦,「我们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没关系,法院判了也一样要拿,而且还有滞纳金。」律师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硬,「如果你们拒不履行,法院可以查封名下的房产和车辆。建议还是先协商,总比冻结账户好。」

程建涛低下头:「能不能……能不能少一点?」

郭总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这时,他看了程建涛一眼:「我打个电话问问保险公司。你要是觉得我修贵了,也可以自己找地方修,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话听着是让步,但程建涛实在不知道往哪里躲。真闹上法庭,律师费、诉讼费、时间成本,样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咬牙,拿起笔,签了名。

签字的时候,王桂芬没哭,双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

郭总的律师收起协议,站起来:「第一期款十五天内到账,逾期按合同执行。你们可以走了。」

程建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屏风后面的另一张桌子上,低头喝咖啡。没有出面。

我不是不想见他们,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等他们离开,郭总才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真不出面?」

「我出面,他们只会把火撒到我头上,到时候一分钱赔不出来,你的损失更大。」

郭总点点头,没再多问。

当晚,楼下传来持续很久的争吵声。半夜,王桂芬骂程建涛:「你怎么不早点管你儿子!」程建涛回吼:「还不是你惯的!」

「我惯的?你昨天还在笑你儿子胆子大呢!」

紧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巨响。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楼下那场迟来的争吵,没觉得痛快,倒是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我回到书房,把那个U盘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三份报案回执、四份维修发票、一份聊天截图。

我又看了一眼停车位。

卡宴已经被拖走了。B17车位空着,地上只剩几片鞭炮纸屑。

08

一个月后。

程建涛家把面包车卖了,又把王桂芬的两张保单退了,东拼西凑,第一期赔款打到了郭总的账户。

程建涛瘦了一圈,站在院子里,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老了好几岁。跟人聊天也不再高声吆喝了,走路都夹着肩膀。

程磊被学校停课一星期。班主任专门打电话给我,没有提「亲戚」两个字,只问了句:「程磊的家长到底是怎么想的?孩子再这样下去,处分只是第一步,以后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

我只回了一句:「我该说的都说了。他有父母,我管不了。」

但我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奶奶家。

奶奶耳朵不好,但这事儿不用耳朵听,也知道闹大了。她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半天没说话。

「你叔叔来找我哭过两回。」

我没吭声。

「我也知道,磊磊这事儿早晚得栽,早栽比晚栽强。」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做得没错。」

就这五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隔周,程磊被奶奶安排进了城郊的一所寄宿学校,学费由他爸妈从剩下的积蓄里出。程建涛起初不同意,王桂芬也不想送,但奶奶拍板:「不送出去,再让他留在城里,是等着让他进少管所?」

开学那天,程磊背着书包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B17车位,上面已经停回了我那辆修好的白色哈弗。车头干干净净,新换的前杠光可鉴人。

程磊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哥……对不起。」

我站在车旁边,没有生气,也没有笑:「等你能真正为你这句话负责的时候,再跟我说。」

程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接到郭总的电话。

「程越,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谈那个物流园的项目?」

我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我也在那个项目上。」郭总说,「本来对接的人是你们的刘总监。但那天在停车场,我看你办事有证据,有步骤,不胡来。我需要这样的人。」

他又说:「物流园的项目,我向你们老板点名要你来做。你如果愿意,下午来我公司一趟,我们把合同里几个细节捋一捋。」

我怔住了。

我没有想到,那辆卡宴炸出来的东西,除了修车单,还有一个机会。

「郭总,这是补偿吗?」

「不是补偿,」郭总说,「是你之前那些证据摆得很清楚,说明你办事有条理,有底线。我需要这样的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程越,你之前吃了亏,没白吃。你那些被炸的账,我已经让财务部列进你这次项目的出差预算里了。不用谢我,你自己挣的。」

我站在空地上,呆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09

周三,物流园项目会。

我站在投影仪前,把方案一页一页讲过去。在座的除了我老板,还有郭总公司的两位负责人。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会议桌尾端,看到刘总监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眼神几乎能刮下一层漆。

我没有多看,继续讲自己的方案。

会后,我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这个项目,从今天起由程越牵头。刘总监调去其他组。」

刘总监当场皱眉:「凭什么?」

老板看了他一眼:「凭甲方点名让程越来做。」

刘总监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捏了捏手里的笔,没有开口。

我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补刀。我收拾好电脑,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

傍晚,郭总约我去停车场取车。

他的卡宴已经修好了,引擎盖焕然一新。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又探出半个身子:「程越,物业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B17车位边上的监控,他们会修的。」

「不修也没事,」我说,「我已经装了私人的。」

「私人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郭总说着,从车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物业总公司一位经理的电话。你直接找他,就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名片,看清上面的名字,嗯了一声。

郭总发动车子,又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那天在停车场,你站在台阶上,端着保温杯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什么?」

「像你早就算好了,就等着他们自己踩进坑里。」

我没有接话。

郭总笑了笑,关上车窗,车子在引擎轰鸣中驶出小区。

晚上,我回到B17车位。

保安老周正在门口值夜班,看见我,隔着窗户说:「小程,听说你升官了?」

「还行吧。」

「那卡宴的车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老周咂咂嘴:「我跟你说,那天你堂弟炸车的时候,我就在值班室看着呢。那个响声,把我保温杯都震翻了。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迟早要出事。」

「嗯。」

「你那个摄像头装得值啊。」老周竖起大拇指,「花四百七十块,换来三十七万六的赔偿,这比理财还划算。」

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我站在B17车位上,借着月光,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监控画面看了一会儿。

画面里,歪脖子树依旧,车位依旧。只是那辆哈弗下面,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一块鞭炮皮。

我取出口袋里的钥匙,弯腰在车门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车锁弹开。

坐进驾驶室的时候,我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电子城,没有装那个摄像头,今天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是老样子。我的车继续被炸,叔叔婶婶继续笑着说「一家人」,我爸继续劝我「忍忍就算了」。

然后我堂弟的胆子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他要炸的不是一辆车。

是一个躲不开的大麻烦。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回。

10

三个月后,冬天。

B17车位还是那个车位,歪脖子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树。但小区物业换了新的监控,墙角那几个坏了好几年的摄像头,终于全部修好,开始闪烁红色的工作灯。

程越升了职,却没有搬走。每天依旧开着那辆修好的白色哈弗上班下班。

郭总的卡宴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区里。有人说他换了车,有人说他换了司机。程越没问,只是有一次去郭总公司开会,看见停车场里停了一辆银色路虎。

他多看了两眼。郭总在旁边说:「卡宴赔完了,卖了。」

程越愣了一下:「因为那次的事?」

「也不完全是。」郭总说,「车这东西,开久了就知道,越贵越扛不住磕碰。修好了也有心理阴影,干脆换了。」

程越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末,程越下楼倒垃圾,恰好碰到保安老周。

老周笑着说:「小程,听说你现在成大项目负责人了?」

「还行吧。」

「你堂弟呢?好久没见他了。」老周随口问了一句。

程越想了想:「在寄宿学校,手机被收了。」

「收得好。」老周摆摆手,「那种孩子,再不收就废了。」

程越没接话,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前,刚要扔,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他反射性地抬头看了一圈。

小区花坛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摔炮,正兴奋地往地上摔。旁边的年轻妈妈赶紧走过来,一把夺过摔炮:「小区里不许放鞭炮!被保安叔叔抓到了要罚款的!」

小孩瘪瘪嘴,指着墙上:「那上面写了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年轻妈妈夸了一句:「对,这才是好孩子。」

程越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B17车位上,白色哈弗安安静静停着。车窗上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弯下腰,把垃圾袋丢进桶里。

回到家里,他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

夕阳底下,那辆哈弗的车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车位线被重新刷过一遍,白得崭新。

他想起很久以前,婶婶说过的那句话:

「一家人,你跟弟弟计较什么。」

计较吗?

他一直觉得,那不是计较,是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清楚。

讲清楚,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

讲清楚,什么能惯,什么不能惯。

讲清楚,一辆车该停在划线的位置,一个人也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晚上包饺子,我回。」

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B17车位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终于被擦干净的旧伤口。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鞭炮响——

「啪。」

像是什么旧东西,终于碎干净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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