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开了10年的私家车卖了,这一卖才摸清二手车市场的门道 。
车是辆老款的银色捷达,十年前我结婚的时候买的,当时落地八万多。
这些年孩子上学,老婆上班,我跑业务,全靠它。
现在孩子大了住校,我老婆嫌这车旧,说同事家都换SUV了,我们家开个捷达去接孩子,寒碜。
我寻思也是,车龄摆在那儿,不如趁还能开赶紧处理掉。
周六一大早,我把车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座椅缝里的饼干渣都抠出来了,开到城西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刚进门,一个穿花衬衫的小年轻就凑上来,脖子上挂个牌子,写着“评估师小王”。他围着我的车转了三圈,拿个小本本记,时不时弯腰看看底盘。
“哥,这车是10款的吧?”小王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发动机还行,就是这边梁好像有点钣金痕迹。” 我说不可能,十年了我没出过大事故,就去年被追尾一次,还是在4S店修的。
小王撇撇嘴,没接话,掏出手机咔咔一顿拍。“哥,你这车现在市场价也就两万五,我们收的话,给你两万二,行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来之前在网上查过,同款同年限的,都标三万往上。
“太低了吧?”我说。
“行情就这样。”小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你要卖就卖,不卖我去看下一辆了。” 我没搭理他,把车开到市场最里面的另一家。
这家店面大,招牌上写着“高价收车”。出来个胖老板,姓刘,手里盘着俩核桃,咯吱咯吱响。
刘老板围着车看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听了听发动机声音,又下来踢了踢轮胎。
“两万八。”刘老板说,“我给的价是市场里最高的,你可以去别家问,问完还得回来找我。” 我说我再转转。
刘老板笑了笑,核桃转得更快了,“行,你去问,问一圈你就知道我这儿最实在。” 我又问了三四家,报价从两万一到两万六不等。
最后一家是个戴眼镜的瘦子,说话慢悠悠的,他拿着漆膜仪给我测,测到右后门的时候,仪器滴滴响。
“哥,你这车右后门喷过漆,而且不是原厂漆。”瘦子说,“还有这焊点,看着像切过。” 我脑袋嗡的一声。
去年追尾是左后方,根本没碰到右后门。
我去年全程盯着4S店修的,不可能有问题。
瘦子看我脸色不对,压低声音说:“哥,我跟你透个底,你这车可能是事故车翻新的。
你看这座椅下面的锈迹,还有安全带的生产日期,跟整车出厂日期对不上。” 我蹲下去看,座椅导轨确实有一层细密的锈斑。
我把安全带全拉出来,标签上印着2015年3月,可我这车是2013年买的。
“不可能……”我嘴里发干,“我这车一直在4S店保养,记录都能查。” 瘦子推了推眼镜,“那你可以去查一下维保记录,看看2015年有没有过一次大修。
哥,你卖车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车况,不然我们收车的也怕担责任。”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着雨,我把车开回家,一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听着都不对劲了,像是有个铁片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晚上我翻出保养手册,上面有4S店的电话。
打过去,是个小姑娘接的,我说我要查维修记录。
小姑娘问了我的车架号,键盘噼里啪啦一顿敲。
“先生,您这辆车在2015年6月有一次重大维修记录。”小姑娘说,“更换了右后车门、车顶纵梁,还有右侧B柱,维修金额四万七。”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2015年6月,我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出差去广州,一走就是半个月。
车留给我小舅子开,他说他要跑滴滴。
我给小舅子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姐夫,咋了?”小舅子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2015年6月,你是不是开我的车出过事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姐夫,你听谁瞎说的?
没有的事。” “4S店有记录,换了车门,换了B柱,花了四万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当时是不是把人撞了?” 小舅子叹了口气,那种特别做作的叹气。“姐夫,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当时是撞了个电动车,人没事,就是车撞得狠了点。
我怕你知道了着急,就没告诉你,走保险修的。” “走保险?”我冷笑一声,“走保险能有维修记录,但我的车怎么成了事故车翻新?
安全带都换了,你跟我说人没事?” 小舅子不说话了。
“你当时是不是酒驾?”我逼问。
“没有!”小舅子突然急了,“姐夫,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是……就是当时着急,闯了个红灯。
真没喝酒。”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串车钥匙。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咋了?
脸这么白。” 我把事情说了。
老婆听完,把西瓜放在茶几上,用牙签扎了一块,没吃,就看着那块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牙签往下滴。
“那你打算咋办?”老婆问。
“还能咋办,车价得折一半。”我说,“本来能卖两万八,现在最多一万五。” 老婆把那块西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我弟那时候也是不懂事。
你别跟他计较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皮肤还是白。
我们结婚十年,她弟弟没少从我们这儿拿钱,买房、结婚、生孩子,每次都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事。”我说,“他撞了人,可能是酒驾,他隐瞒了五年。
现在车卖不上价,损失的是咱们。” 老婆把牙签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你想要怎样?
让他赔你钱?
他哪有那么多钱。” “他去年不是刚换了辆CR-V吗?” “那是贷款买的!”老婆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
车旧了就换,亏点就亏点,至于翻旧账吗?” 我也站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盘西瓜。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行,我不计较。”我说,“这车我不卖了,我明天就去报废。” 老婆愣了一下,“报废?
报废才给几个钱?” “给多少算多少。”我说,“至少我心里舒坦。”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车开到了报废厂。
工作人员问我确定要报废吗,这车还能开。
我说确定。
看着那辆捷达被拖进拆解车间,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提车那天,也是这样的大晴天。
我开着新车去接老婆下班,她坐在副驾驶,说新车味道真大,但笑得特别开心。
报废款打到卡上那天,小舅子来了,提着两瓶酒,一条烟。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笑得一脸褶子。
“姐夫,听说你把车报废了?
咋不跟我说一声,我有个朋友收车,价格给的比报废高多了。” 我没让他进门。
“姐夫,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小舅子把烟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当年是我不对,我年轻,不懂事。
这样,我给你拿两万块钱,算是补偿,行不?”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当时是不是把人撞得很严重?”我问,“你赔了多少?” 小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眼神飘向别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没多严重,就是骨折。”他说,“赔了八万,保险出了大部分,我自己掏了两万。” “你哪来的两万?”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你刚结婚,哪来的钱?” 小舅子低下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姐给我的。”他说。
我转身进屋,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她今天休息,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
“你弟说,当年他撞人,你给了他两万块钱。”我说。
老婆的手没有停,刷子在小拇指的指甲上均匀地涂抹。“嗯,他那时候刚结婚,没钱。” “那是咱家准备买车的钱。”我说,“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攒了五万,你说先借给他应急,后来变成了给他。” 老婆终于涂完了,她举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
“那你想怎样?”她问,语气平得不正常,“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他撞的是谁?
为什么需要你给他钱?
为什么他到现在都不敢说实话?” 老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绷得很直。
“他撞的是我爸妈。”她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你说什么?” “他撞的是我爸妈。”老婆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天我爸妈来城里看病,他开车去接,路上出的车祸。
我爸腿骨折,我妈脑震荡。
他酒驾,怕坐牢,求我别报警。”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让你去报警?
让我爸妈知道自己的女婿把他们儿子送进监狱?
还是让你去跟我爸妈说,对不起,我小舅子酒驾撞了你们,但我大义灭亲?” 她说完,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串车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车报废了挺好。”她说,“有些东西,早该报废了。”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踩着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纸牌子,写着“高价回收”。老头骑得很慢,铃铛叮铃叮铃响,在黄昏里传得很远。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屋里传来老婆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语气轻快,说明天要去逛街,看中了一条裙子。
我掐灭烟头,走进屋。
垃圾桶里的车钥匙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