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姨妈连打18个电话喊我去东站接她,我反问舅舅在哪,她嚷着说舅舅跑车养家呢......
01.
半夜两点,姨妈连打了十八个电话喊我去东站接她。
手机在枕边一下一下震,我摸到开关时,孩子刚翻了个身。
我坐起来,没敢开大灯,借着窗帘缝里那点路灯光看屏幕。
十八个未接来电,最早的一通在一点四十七。
我回拨过去,姨妈接得很快。
小禾,你怎么才接,快来东站,我在二层东门,穿一件灰外套,手里拿着蓝布袋子。
现在吗?
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大半夜到这儿,总不能让我在站里坐一宿吧。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孩子明早要上学,周成还在旁边睡着,明天轮到他送孩子去托管。
我压低声音问:舅舅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舅舅跑车养家呢,哪能为了我停下来。你是我外甥女,来接一趟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姨妈来城里办事,叫我去接。
表弟搬家,叫我去帮忙。
她家窗帘掉了,叫我过去看看。
只要我说不方便,她就会把舅舅搬出来,说他一个人在外面跑车不容易,说一家人不能只顾自己。
我披上外套,脚刚落地,周成醒了。
谁啊?
我姨妈,让我去东站接她。
周成撑着坐起来,摸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么晚,你一个人去?
她说舅舅没空。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没问第二句。
我站在床边,手指捏着外套拉链,拉了两次都没拉上。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说一句知道了,然后轻手轻脚出门。
回来以后再把鞋放到门口,洗把脸继续睡。
姨妈第二天会在家族群里说,小禾这孩子最懂事,半夜也不嫌麻烦。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落到我身上,总有点沉。
周成,我问,你觉得我该去吗?
他没立刻回答,打了个哈欠:她都打十八个电话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左脚鞋边开了一点胶,踩地时会发出轻响。
电话还没挂,姨妈听见了,立刻接上话:周成也醒了吧,让他劝劝你。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多少回,你现在接我一趟都不愿意了。
小禾不是不愿意,周成说,就是太晚了。
你们年轻人睡一觉就行,我在外面站着可是冷得很。再说我又不是外人。
我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钥匙,又放下。
姨妈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找地方住。明天我跟你妈说,说你现在翅膀硬了。
那一刻,孩子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短短的,停了。
我看着门缝里露出的那双小拖鞋,忽然没有去拿钥匙。
姨妈,你把定位发我。
你过来不就知道了,发什么定位。
你先发过来。
她没回话,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像是在翻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就在东站,你来了再说。
好。
我挂了电话。
周成问:你不去?
我把外套搭回椅背上:我先确认她在哪儿。半夜去接人,总要知道接的是谁,在哪个门。
这话听着像解释,也像给自己留台阶。
两分钟后,姨妈发来一个模糊的站内照片,照片角落有一块蓝色指示牌。
东站很大,二层东门有好几个。
我又问,她不回。
打电话过去,她按掉了。
周成坐在床边:要不我陪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明早不是你送孩子吗?
我可以请你妈帮忙。
算了。
我拿起手机,给姨妈发了一句:姨妈,今晚我不去东站。你先找站内工作人员,我明早六点半去接你。以后半夜的事,先找舅舅,不能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人。
发完以后,屋里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还剩半杯凉水,我喝了一口,放回去。
没过几秒,手机又亮了起来。
姨妈发来一行字。
你现在真是变了。
我看了看,没回。
一家人可以互相照应,但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默认谁永远有空。
02.
早上六点二十,我还是醒了。
闹钟还没响,手机先亮了。
姨妈一夜发了七八条语音,有两条没说话,只有站内广播和拖拉行李箱的声音。
最后一条是五点五十六分,她说:你不用来了,我自己到你妈那边去。
我坐在床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周成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断断续续。
我本来想给姨妈回一句到了就好,手指停在屏幕上,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到了告诉我。
她没有回复。
孩子吃饭时问我:妈妈,今天不是去接姨婆吗?
姨婆自己去了外婆家。
那你为什么半夜没睡好?
我给他夹了一块鸡蛋:鸡蛋凉了,快吃。
周成送孩子下楼后,我坐在餐桌旁,看到姨妈落在我家的一只蓝布袋子。
那是她上次来时留下的,袋口磨出了白边,里面有一把折叠伞、半包纸巾,还有一双没穿过的棉袜。
我把袋子放到玄关柜上,没收起来。
九点多,妈妈打来电话。
你姨妈昨晚到我这儿了。
嗯。
她说你不去接她。
我让她找站里的工作人员,早上去接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也是怕麻烦你舅舅。你舅舅晚上跑车,白天还要睡觉。你去一趟,也就两个小时。
我没说话。
你姨妈说她在东站等了很久,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没把具体位置发给我。
她说她发了。
发的是一张站内照片,没定位。
妈妈叹气:一家人说这些细节做什么。你姨妈性子急,你别跟她计较。
我抬头看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落了灰。
伸手擦了两下,灰沾到了指腹。
妈,我不是跟她计较。我只是不能半夜一个人开车去一个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
妈妈没接这句,只说:你舅舅也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根线,又绕回了原处。
中午,姨妈到了妈妈家。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早餐照片,配了一句话:还是亲妹妹家好,半夜赶路也有人惦记。
我看见了,没点开大图。
表妹随后私聊我:小禾姐,你昨晚怎么没去接姨妈,她说她等了好久。
我回:她现在已经到了。
她年纪大了,半夜在外面确实不方便。
所以我让她找工作人员,也让她明早到我妈那里。
表妹发来一个笑脸,又撤回,过了几分钟才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把手机扔到沙发缝里。
我不是没有怨气。
去年姨妈叫我去她家换煤气灶的电池,我正发烧,还是去了。
到了以后发现不是电池,是她想让我把厨房橱柜整个擦一遍。
她坐在旁边削苹果,说女孩子手脚勤快一点,家里人才不嫌弃。
那天我回家,连晚饭都没做。
周成问我怎么了,我还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胸口仍旧像塞着一团没拧干的抹布。
下午,姨妈打来电话。
你妈说你最近脾气大了。
我昨晚没去接你,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就是觉得你不把我当姨妈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下次我再来,你直接来接我。
如果是白天,我可以安排。如果是半夜,我不去。
电话那头有一阵杂音。
你现在跟我讲安排。小禾,你小时候你舅舅给你买书包,你忘了?
没忘。
那你还……
姨妈,我打断她,以前你帮过我,我记得。可帮过我,不等于我每一次都要答应。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这张嘴,跟你妈越来越像了。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挪了挪,茶水溅出一点,我拿纸巾擦干。
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我有余力,不是因为别人可以随时支取我的生活。
姨妈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周成回来,问我:她还在生气?
可能吧。
你以前总怕她不高兴。
嗯。
这次怎么敢说了?
我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也不是敢。就是那会儿突然不想穿鞋了。
周成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玄关柜上的蓝布袋子,袋口朝着门。
像是有人还会回来拿。
03.
姨妈没有因为那通电话收敛。
她只是换了个方式。
周三早上,她发来一条消息:周五你舅舅要去北岭镇跑车,我下午到,你记得留门。
我正在给孩子系鞋带,没及时回。
等我把人送下楼,手机上已经有三条消息。
看到回话。
别又睡着了。
你妈说你在家。
我回:下午几点到,提前说。
她很快回:车到了就到了,哪有那么准。
那我没办法保证在家。
她打来电话:你什么意思,家里连个门都不能给我留吗?
我下午要开会,周成也不一定在。
你开会能开到晚上吗?我就在楼下等你。
姨妈,你还是把时间说清楚。
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我白天可能接不到。
那我找谁,你让我一个人拖着东西在楼下?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一碗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低头看孩子鞋面上的小车图案,忽然想起那双蓝布袋里的棉袜。
姨妈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腊菜、笋干、旧书,最后又原样带回去一半。
她总说城里什么都有,自己带来的才放心。
我说:你可以先去我妈那边。
我去你妈那边干什么,我是来看你的。
那你就提前告诉我。
你现在连见我都要预约。
我没接话。
姨妈在电话里继续:你舅舅晚上回来得晚,我白天过来一趟怎么了。你们夫妻俩一个在家,一个在单位,难道连姨妈都不能进门?
可以进门,但要先跟我说。
我是你姨妈。
正因为你是我姨妈,我才跟你说清楚,不想到了门口再让你等。
她被这句堵了一下,开始说别的:你小时候住在老院子里,冬天没暖气,你舅舅每天给你烧炉子。你妈忙,都是我给你缝校服。你现在住好房子了,心也跟着远了。
我知道她又要把旧账翻出来。
姨妈,那些事我都记得。你如果想来,我欢迎。你如果要我接送、留门、照看东西,也请提前商量。
商量,商量。你跟外人说话也是这样?
外人不会半夜给我打十八个电话。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电话里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她说:我那晚也是没办法。
舅舅呢?
他忙。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安排车?
他哪有空。
姨妈,北岭镇到这里有直达车,你可以白天坐车来。
我带那么多东西怎么坐。
我可以下班后去接你,前提是你提前说好。
你下班后还要做饭吧,别折腾了。
这话听着像体谅,里面又藏着一句你总归会来。
她最后说:算了,我不去了。
我知道这不是算了。
果然下午,妈妈又打电话过来:你姨妈说你嫌她麻烦。
我没有这么说。
她说你让她坐直达车。
我说的是白天坐车,我下班后去接。
你舅舅那边确实忙。
我知道。
那你就多担待些。
我洗着菜,水流冲在手背上。
案板上有半根葱,我切得太细,后来才发现切多了。
妈,我能担待的,我会担待。担待不了的,不能硬接。
你们年轻人总把家人分得太清楚。
我抬起头,关掉水龙头。
妈,分清楚不是不亲,是知道谁该负责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后,妈妈很久没吭声。
晚上周成回来,看见厨房里摆着三只碗,问:今天有人来?
没有,我多洗了一只。
你姨妈周五是不是要来?
她没说准。
我周五早回。
你不用配合她临时通知。
我怕她站门口。
她不会。
我说得很肯定,其实心里没底。
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姨妈发来一张车窗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排模糊的树和半截站牌。
我到了。
我问:你在哪个出口?
她没回。
五分钟后,她说:你先下来。
我正在会议室里,手机调了静音。
等我看到消息,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她又发来一句:算了,我去找你妈。
我下班到家,玄关外放着一个蓝布袋子。
姨妈不知什么时候来过,把袋子放在门边,没敲门。
我弯腰拎起来,袋子沉得往下坠。
里面有一只搪瓷饭盒,盖子扣得很紧,边上露出几根葱。
周成从厨房出来:她送来的?
可能是。
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把袋子放进柜子里:晚点再说。
晚上八点,姨妈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里有哭腔:我想着给孩子带点吃的,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我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放到桌上。
孩子在旁边拼积木,拼错了一块,拆了重来。
我没有立刻解释。
十点多,姨妈又发来消息: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办事处。
我回:明天上午我有事,下午三点以后可以。
我就要上午。
那你找舅舅。
你舅舅白天要休息。
那就改下午。
她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有再回。
真正让人疲惫的,不是帮一次忙,而是每一次帮忙都被当成下一次的凭据。
夜里,我把那只搪瓷饭盒拿出来。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禾,别放太久,葱要蔫了。
我看了半天,把饭盒放进冰箱。
那一晚,我没有给姨妈打电话。
04.
周六早上,姨妈直接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舅舅。
舅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保温杯,站在楼道里没进门。
我刚把孩子送到兴趣班,回家就看见他们。
你怎么没提前说?
姨妈把鞋脱在门口:我来自己家外甥女家,还要提前报备吗?
她说着就往里走,手里拎着两袋杂物。
舅舅在后面咳了一声,她回头:你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舅舅没动,只说:我送她到门口。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姨妈已经进了客厅,四处看:你们家那个小房间空着吧,我住几天。你舅舅晚上跑车,我白天也没地方去,住你这儿正好。
我站在门边,没关门。
住几天,是几天?
先住十天半个月,办完事再说。
房间里放着孩子的书和衣服。
挪出来就是了。孩子东西多,放哪儿不是放。
我不同意。
姨妈正在掀沙发上的毯子,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家里不接临时住宿。你来吃饭可以,住下不行。
她把毯子放回去,抬头看我:我大老远来了,你让我住外面?
你可以去我妈那里,或者回家。你提前说,我能帮你安排白天的事。
安排,安排,你除了安排还会什么。你小时候我把你当亲女儿,现在我住你家几天,你就跟我算房间。
舅舅站在门外:她要是不方便,就别住了。
姨妈立刻转身:你当然这么说,你晚上跑车,白天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管。
舅舅没吭声。
我怎么不管,他低头摸了摸保温杯盖,我昨晚本来要去接你,是你不让我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姨妈看向他: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你要跑车。
我可以晚一点。
晚一点回来,明天还怎么跑。
那你为什么给小禾打十八个电话?
我怕她没看见。
你不是说只打了几通吗?
姨妈脸色有些不自在,开始整理桌上的纸巾: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鞋边沾着一小块黄泥。
她每次来都不换室内拖鞋,怕把袜子弄脏。
这个细节我以前从没留意。
姨妈,我说,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可以下班去接你。你半夜到了,不告诉舅舅具体情况,也不告诉我站内位置,只是一遍遍打电话。你让我怎么帮。
我都说了我在东门。
东门有四个出口。
那你不会找吗?
不会。
这两个字落下来,姨妈愣了一下。
周成从卧室出来。
他今天本来要带孩子出门,听见声音,站在走廊没动。
姨妈看见他,立刻说:周成,你说说,小禾是不是变得特别冷。以前我来,她半夜都能爬起来,现在让她接个人,好像要她命一样。
周成看了我一眼,又看姨妈:她说了,提前安排可以。
你也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家里的事,得先问过她。
姨妈笑了一声:你们夫妻俩现在倒是一条心。
周成没接。
我走到餐桌旁,把孩子没收好的彩笔一支一支放回盒子里。
红色放错了位置,我拿出来,又重新塞进去。
姨妈坐下来:那我住我姐家。可我今天来办事,你得陪我去。上午,立刻。
我上午要去接孩子。
让周成去。
周成有事。
你们家孩子离了你不能动吗?
我把最后一支彩笔盖好,抬头看她。
姨妈,孩子不是我的借口,家也不是你的临时休息站。
她脸上的笑收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来我家,但要提前说。你需要我接送,提前说时间。半夜到站,找舅舅、找站内工作人员,或者住附近。不是把电话打到我接为止。
她看着我: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是在把界限说清楚。
我是长辈。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尽量好好说。
舅舅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鞋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姐,他说,小禾家里有孩子,她不能总半夜出门。你要来,提前跟我说,我送你。我要是真没空,也不能拿她顶上。
姨妈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你跑车养家,我不想耽误你。
那也不能耽误她。
这是舅舅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说。
姨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说:我就是想着她离得近。
近不是随叫随到。我说。
她抬头:那我以后不来了。
白天来,提前说,我在家就开门。
你听听,你这话像在招待客人。
亲戚也需要敲门。
她没再接。
我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
姨妈没有喝,舅舅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把杯盖拧紧。
那今天办事怎么办?她问。
下午三点以后我陪你。上午我接孩子。
下午办事处下班早。
那就改天,或者让舅舅陪你。
她看了舅舅一眼,没说话。
舅舅把保温杯拿起来:我下午可以。
姨妈低声说:你不是要跑车。
今天不跑。
她没再推辞。
我送他们下楼,姨妈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小禾,你那屋里的棉被别收起来,万一我哪天真住。
提前说。
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前,舅舅朝我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对不起,也没说以后不会了。
门关上,我回到家,把客厅那块被姨妈掀乱的毯子重新叠好。
长辈的身份值得尊重,但不能替别人取消选择的权利。
05.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姨妈那几天没再半夜打电话,只在白天发消息。
消息也规矩了许多,先问一句:你今天方便说话吗?
我看到这句话时,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找另一只袜子,手里还捏着一颗掉出来的纽扣。
我回:晚上八点后方便。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追问,只发来一句:好。
周五晚上八点,姨妈打来电话。
我下周三到,你周三下午在家吗?
下午四点以后在。
我想住一晚上。
可以。
你不问为什么?
你先说。
我去办一个手续,第二天早上就走。住你家方便一点。
好,床单我换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现在倒答应得快。
提前说了,就好安排。
她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不自在:我带那只蓝布袋子。
饭盒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饭盒不用还,你留着装菜。
那我留着。
又聊了几句家常,姨妈突然问:你那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正在叠孩子的校服,没听清:哪天?
东站那天。
还行。
我听见你家孩子咳嗽了。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
姨妈接着说:你那晚一直没开门灯,我知道你在家。
你怎么知道?
你窗户亮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其实没在东站二层东门。她说,我在一层西边的候车厅。手机没电了,借别人的电话给你打。那个人说话我没听清,我就胡乱说了个东门。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来。
她说得很轻,没什么底气。
我把校服袖子翻正:姨妈,你怕我不来,所以让我找不到你?
我那会儿急。
舅舅呢?
他在站外。
你不是说他跑车养家,没空吗?
他本来要进站,我没让。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舅舅说小禾家里有孩子,别折腾你。我说你肯定会来。你小时候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不舒服。
所以你给我打十八个电话。
我没数。
手机有记录。
那就是十八个吧。
她说完,又开始绕开:我那天带了饭盒,里面是你爱吃的葱油饼。站里不让热,我一晚上都没吃。
我抬头看向冰箱。
那只搪瓷饭盒还在最里面,洗干净后我一直没拿出来用。
盖子边缘有一道小小的凹痕,是我小时候摔过的。
你可以跟我说你找不到地方。
说了你就会来吗?
我会想办法,但不一定半夜开车过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时,舅舅在旁边说:她就是怕麻烦别人,话到嘴边又拐了。
姨妈低声嘟囔:谁怕麻烦,我就是……
你就是嘴硬。舅舅说。
你闭嘴。
这句不像吵架,倒像两个人说惯了的家常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姨妈听见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说:那天你妈说你变了,我还不服。
我没有变成不管你的人。
我知道。
我只是不能按你想的方式帮忙。
嗯。
这个嗯很短,后面没有立刻跟上新的要求。
下周三,姨妈下午四点半到。
她提前十分钟发了消息,问我家里有没有人。
我在楼下接她,她手里还是那个蓝布袋子,袋口多缝了一道线,针脚歪歪扭扭。
你缝的?我问。
你舅舅缝的,嫌我总把东西掉出来。
她进门后先换鞋,把带来的葱油饼放在餐桌上。
周成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抬头叫了声姨妈。
我住一晚上,不麻烦你们。
房间已经收好了。我说。
我自己铺。
床单是干净的。
我知道。
她拿着袋子进小房间,过了几分钟又出来:小禾,你那个花盆底下是不是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我看着她。
她有点尴尬:以前你说过,后来我没用过。
没有了。
哦。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在我妈那里。以后你真有急事,可以先找她,不要在半夜一直打我电话。
你把钥匙给她了?
嗯。
那你呢?
我家不放给别人。
姨妈点点头:也对。
她没有问是谁说的,也没有生气。
晚上吃饭时,她夹了一块鱼放到孩子碗里。
孩子说:姨婆,你明天几点走?
你上学前就走。
那你不能送我吗?
姨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明天我送。
姨妈把鱼放回自己碗里:那我起早一点,给你们煮粥。
厨房你不熟,别忙。
煮粥有什么不熟。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厨房里已经有水声。
姨妈站在灶台前,舀了一勺粥放进碗里,又把火关小。
她看见我,赶紧说:我没动别的,葱油饼也没热。
我知道。
你那只饭盒呢?
还在冰箱。
拿出来晒晒,别一直闷着。
我把饭盒拿出来,放到窗边。
姨妈看了一会儿,说:你舅舅今天不跑夜车,下午来接我。
那挺好。
他说以后我来城里,提前跟你说。
嗯。
她把粥端上桌,忽然问:小禾,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妈家的备用钥匙拿走了?
前几年就拿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现在说话,真是一句不多。
我把勺子递给她:喝粥吧,放凉了不好喝。
舅舅下午来接她时,手里拿着一把新缝好的蓝布袋。
袋子底部加了一层旧牛仔布,针脚还是歪,边角却很牢。
他把袋子递给姨妈:以后别装那么多,沉。
姨妈说:我给小禾带的。
舅舅看我:她家什么都有。
姨妈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我站在门口,没有挽留,也没有客套地说下次别带东西。
我只说:路上慢点,到了发消息。
姨妈点头:你也别总等我电话才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边界不是把人关在门外,而是让每一次进门,都先得到允许。
06.
姨妈走后,家里安静了两天。
小房间里的校服重新挂回衣架,书本按大小放好,床单叠起来放在柜子最上层。
那只蓝布袋子留在餐桌旁,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包干辣椒,是姨妈临走前塞进去的。
我本来想把它送回去,后来觉得拿着也方便。
周三晚上,舅舅发来消息,问我姨妈有没有把饭盒带走。
我回:没有,在我这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留着,她那个盖子扣不紧。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碗。
周成正在阳台收衣服,收了一件又回头问:姨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没说。
这回估计会提前说。
可能吧。
你妈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跟姨妈闹矛盾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家里只是开始按门铃了。
我拿着抹布擦桌面,没忍住笑。
周成把衣服搭到沙发背上:你那天发给她的话,我看见了。
你看我手机了?
她转到家族群里了。
她还转了?
嗯,她说你现在讲话像通知。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块,擦掉桌角一小点酱油印。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难得。
我回了也会被你姨妈说和稀泥。
他说完去叠孩子的校服,叠得不太整齐。
我想说他袖子没翻平,话到嘴边又咽了。
周五下午,姨妈真的提前发消息:我周日中午过去,可以吗?
我回:可以。吃饭还是下午走?
吃饭,下午走。你舅舅送我。
好。
她又问:你家小房间能不能让我午睡半小时?
能。
我带一袋米粉。
别带,家里有。
我已经买了。
那就带一小袋,别太多。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周日中午,她和舅舅一起来。
姨妈手里没提蓝布袋,换成了一个普通帆布袋,里面只有一盒米粉。
舅舅站在楼下没有上来,直到我开门,他才说:我送她上去坐坐。
进来吧。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让他进门。
他换好鞋,先看了看阳台上的花,又看孩子搭积木。
姨妈在厨房里打开米粉盒子,问我碗放在哪里。
右边第二个柜子。
她拉开柜门,找到碗,没再翻其他东西。
吃饭时,姨妈一直说些零碎小事。
小区楼下那棵树被修矮了,妈妈最近迷上了听评书,表妹家的孩子不肯吃胡萝卜。
说着说着,她忽然问:小禾,东站那边是不是又开了一个出口?
我没去看。
我下个月可能还要去一趟。
我抬眼:白天去?
白天。
提前几天说。
知道。
舅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到时候我送你。
姨妈没接那块排骨,反而问我:要是你舅舅临时忙呢?
我帮你看路线,或者你先到我妈那儿。半夜不接站,别等。
我记住了。
她说得很平静。
饭后,舅舅主动去厨房洗碗。
我赶紧说不用,他已经把袖子挽上去了。
你坐会儿,他说,你姨妈说你最近睡得晚。
姨妈在客厅里喊: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天天说。
我哪有天天说。
两个人一来一回,像锅里没关紧的水,咕嘟几声,又停下来。
我把孩子的积木收进盒子,发现那块缺角的红色积木一直在最底下。
孩子说这是房子的门,不能扔。
我把它放回原处,盖上盒盖。
临走时,姨妈站在玄关换鞋,忽然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只蓝布袋。
这个给你。
不是你用吗?
你舅舅又缝了一个。
她把袋子递过来,我才发现里面装着一把备用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
我愣了一下。
舅舅在旁边说:你姨妈说,以后真有事,先把钥匙放你妈那里。她说你家这把不用给她。
姨妈立刻接话:我才不是因为那天的事。
嗯。舅舅点头,你不是。
她瞪了他一眼,把红绳往袋里塞:我就是觉得放你妈那里比较近。
我把蓝布袋接过来,没有问这把钥匙是谁配的。
姨妈穿好鞋,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下次我来之前,你记得把小房间留一半,别全堆孩子东西。
可以留一半。
我说的是偶尔住一晚。
提前说。
知道了,知道了。
她下楼后,周成关上门,问我:钥匙放哪儿?
放我妈那里。
那袋子呢?
我把蓝布袋挂在玄关钩子上,刚好压住那把旧雨伞。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去厨房把剩下的米粉装进玻璃罐。
罐子没装满,留了一点空。
我盖好盖子,放到橱柜第二层。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姨妈发来消息:你舅舅说,今天碗洗得不干净。
我回:他洗的,他自己知道。
她发来一串笑脸,又补了一句:下个月我白天来。
我把手机扣下,拿起拖把,把门口那一小块水印拖干净。
玄关的蓝布袋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钥匙碰到墙,响了一声。
有些关系,不必再靠谁半夜奔跑来证明亲近,白天把门打开,就已经够了。
后来姨妈再来,都会先发一句消息:小禾,今天方便吗。
我看见了,就把玄关那盏小灯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