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好久不开了，放在地下停车场，今天有人告诉我车胎瘪了，我下去看了看 。
车停在负二层最里面的角落，白色 SUVs 上落了一层灰，用手指能划出印子。
左前轮瘪得彻底，轮毂都快贴地了。
我蹲下去看，气门嘴上缠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不是自然漏气。
自然漏气不会有人好心给你缠胶带。
我拍了照发到业主群，问是谁看见过这车。
三楼的王姐秒回：“早憋了，得有小半个月了吧。
你弟前两天还开出去过一回，你不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我弟，林强，开我车？
这车是我结婚那年买的，落地二十七万。
后来老婆嫌费油，又添了辆电车，这辆就扔地库吃灰。
车钥匙一直挂在我家玄关的钥匙板上，和家门钥匙拴在一起。
我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切西瓜。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玄关。
钥匙板上空了一个挂钩。
“我车钥匙呢？” 她刀没停，“林强拿了啊，上个月拿地，说跑两趟活儿。
我以为你知道。” “跑什么活儿？” “滴滴吧。
他不是失业了么。”她把西瓜切成三角块，码在盘里，“他说跟你打过招呼了。” 他没跟我打过招呼。
我们上一次说话是过年，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哥你现在是大经历了，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活得。
我当时笑笑没接话。
我给林强打电话，关机。
晚上十一点，他回了条微信：“哥，睡了没，明天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他租的房子。
他来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稀客啊。” 屋里一股烟味。
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屏幕还亮着，是个棋牌游戏。
“车呢？”我问。
“楼下停着呢。”他把烟按灭，“哥你别站着，坐。” “车胎瘪了，你知道吧。”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嗯……前几天就觉得不对劲了，正想着去修。” “你开我车跑滴滴？” “就跑了一阵。”他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杯子，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一圈，“哥，我那工作没了，房贷月月催，你总不能看我饿死吧。
再说了，你那车放着也是放着。” “你跟我说一声，我能不借你？”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么。” 我看着他。
他眼神往茶几上飘，飘到那个棋牌游戏上，又飘回来。
“行。”我说，“车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掏出来放桌上，动作挺干脆。
我拿起钥匙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压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印着“机动车质押借款合同”，乙方签名那栏，是我的名字。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
三份合同，借款一共十五万，质押物是我那辆车，借款人是林强，担保人签的也是我的名字，笔迹模仿得挺像，就是“峰”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
“这是什么。”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不动了，“哥，你听我解释。” “你拿我的车去抵押了？” “不是抵押，是质押，车还能开……” “你伪造我签名？” 他把睡衣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我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上，真的。
我接了个活儿，拉货的，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你接的什么活儿，棋牌游戏吗？” 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在喊。
我把车钥匙拍在茶几上，“十五万，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下个月肯定……” “我问你，钱呢？” 他低头，把一次性杯子捏瘪了，“投了个项目，亏了。” “什么项目？” 他没说话。
我后来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是找回来了，质押公司的人跟着我去办的解押，我当场转了十五万。
那个人还挺客气，说哥你弟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我们这行见多了，亲兄弟伪造签名的，你是这个月第三个。
车在质押期间跑了九千多公里。
副驾脚垫上全是烟头烫的洞，后排座椅缝里卡着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我爸吃的哪种降压药。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林强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不容易，你当哥的，能帮就帮一把。
你爸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么，让你照顾他。” “他跟你们借钱了？” “没借多少……就五万。
说是你买房子差尾款，急用，第二天就还。”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地库的水泥柱子。
柱子上有人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通下水道的。
“妈，我没买房子。”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我妈说：“那钱……他说给你了啊。” 我爸走那年，工地赔了二十八万。
林强说他要做生意，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他。
后来我结婚买房，首付差八万，找他开口，他说哥，生意刚亏，真没有。
这些我都没跟妈说过。
说了她会哭，哭完了还是说那句，你当哥的。
我把车开去洗了，换了胎，做了保养。
师傅问我这车多久没开了，刹车盘都锈了。
我说，弟弟替我开了一阵。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车钥匙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拿回来了。
她把饭端上桌，四菜一汤，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强那边……”她试探着问。
“吃饭。” 她没再问。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林强发来一条微信：“哥，对不起。
钱我会还你的。
你是我亲哥。”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小时候他偷拿我攒的压岁钱去买四驱车，被我发现之后，也是这么说的。
爸，对不起。
你是我亲爸。
不对，那次他说的是，哥，对不起，你是我亲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排骨。
排骨有点凉了，糖色凝在盘底，用筷子刮不起来。
老婆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汤是冬瓜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喝了一口，很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