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弟弟让我在二手车过户单上签字,我刚要按下确认键,检测师拿出报告说,这车泡过水还撞过三次,我手一下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的确认框没关,蓝色的小圆圈还在转。
检测师姓周,四十多岁,手里夹着几张纸,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野。
“先别签。发动机舱里面有水痕,右前门换过,后面做过两次钣金。这个车,买回去以后不一定省事。”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小鸭子。
“不是说小毛病吗?”
“这些不算小毛病。”
他说得平,像是在提醒我们别忘了关煤气。
我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
今天早上出门时,我特意换了那件灰色外套。袖口有点起球,我拿剪刀剪了半天,还是留下一个小缺口。顾衡看见了,说:“穿那件黑的吧。”
我说:“灰的显得人稳重。”
他说:“你去看车,又不是去竞选。”
我没理他。
林野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找葱。手机在洗衣机上震了两下,他说,姐,你陪我签一下,车先挂你名下,过几个月再处理。
我问为什么。
他说,手续麻烦,你签字快。
这就是我们姐弟之间常有的说话方式。他不说完整,我也不一定问完整。问多了显得我不信他,不问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我三十九岁,在澄禾路一家小公司做人事。平时处理别人的离职、调岗、工资异议,轮到自己家里,脑子就像塞了湿布。顾衡常说我在公司很会讲道理,回家专门给别人找台阶。
我说那是因为家里地板不平。
他没听懂,低头换鞋。
检测师把报告递过来。
“你们是姐弟?”
“嗯。”林野说。
“那就先别急着签。车主那边说没泡过水,我这边查出来不是这样。你们自己商量。”
旁边有个年轻人拿着白色纸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纸杯倒了,洒出来一点水。他蹲着擦,嘴里念叨:“怎么老是倒。”
林野往前走了半步,接过报告,翻了两下。
“姐,你别看这个,检测师说得都严重。”
我看着他。
“那你让我签什么?”
“就是过个手续。”
“过谁的手续?”
他没马上回答。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广告短信。我没点开,屏幕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白。检测站门口摆着三盆塑料花,其中一盆歪了,花盆里没有土。
林野把报告折了一下。
“先挂你这儿,妈以后要用。”
“妈要用车?”
“她去菜市场,去看姨。总不能总叫人送。”
“那为什么不是你名下?”
“我名下最近不方便。”
他说得很快,像提前练过。
我没有问他到底哪里不方便。林野从小就这样,遇到不想说的事,话会突然变短。他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也不哭,只把车扶起来,跟我说,姐,地上这块砖头挺讨厌。
我看着那串黄色小鸭子,突然想起家里厨房的盐罐。前两天盐罐盖子裂了,我妈说别换,还能拧上。
“这车你看过几次?”我问。
“看了两次。”
“报告呢?”
“现在不是拿出来了吗。”
“你事先知道泡过水?”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很大变化,只是把右手插进了裤兜。
“我怎么会知道。”
检测师在旁边收工具,没催我们。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打哈欠,鞋带散着,也不系。
我把手机屏幕按黑。
“这车不能签。”
林野的手紧了紧。
“姐,你先别这么快。”
“你刚才说手续快。”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回去再想想。”
我把灰色外套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个小缺口。
“我已经想完了。”
02
回家的路上,林野没坐我的车。
他说他要去把车的事再问清楚,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晚上是不是回妈那边吃饭。
我说不去。
“妈蒸了鱼。”
“我不想吃。”
“她还炒了芹菜。”
“我不爱吃芹菜。”
“你以前爱吃。”
“人会变。”
他说那行,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走了。车后面绑着一根没用过的晾衣杆,拐弯时差点碰到路边的广告牌。
我回到家,顾衡正在客厅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一截,他盯着那截皮看了很久,还是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没签?”他问。
“你知道?”
“林野给我打过电话。”
我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他说什么?”
“说让你陪他去看车。”
“还有呢?”
“没了。”
顾衡把苹果切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让我告诉你。”
“你就听他的?”
“我以为你知道。”
这句话不大,却让我心里卡了一下。冰箱里有一盒前天的豆腐,盒盖没有盖严,边上干了一圈。我盯着那圈白色的东西,突然觉得午饭吃多了,胃里不舒服。
“你早就知道车要挂我名下。”
“知道一点。”
“什么叫知道一点?”
“他说你愿意帮忙。”
“我没说过。”
“你一般会愿意。”
顾衡说完,低头继续削苹果。削皮刀碰到盘子,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人把拖把靠在树上。那棵树旁边还停着一辆儿童车,车篮里有半块饼干,已经硬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签一下没什么。”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什么你都能听出别的意思。”
他把最后一块苹果放到盘子里,自己没吃。
我们结婚十二年,顾衡不算坏。他会记得孩子的校服放在阳台,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把电饭锅插上,偶尔洗碗洗到一半就跑去看球,留一只碗在水池里泡着。他最大的缺点,是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
婆婆住在附近。她爱把塑料袋折成小三角,折好以后塞进抽屉,抽屉关不上还要继续塞。她对我不算差,只是说到两个儿子时,声音会自然地软一点。
晚饭时,我还是去了。
我妈坐在桌边择豆角,林野没回来。电视里的人在讨论装修,主持人穿一件亮色上衣,袖子太长,一直往下滑。
“车看得怎么样?”我妈问。
“泡过水,撞过三次。”
她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这么严重?”
“检测师说的。”
“那就别要。”
她说得很快。过了几秒,又问:“那车还能退吗?”
我没回答。
顾衡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他妈碗里。婆婆看见了,又夹回来一半。
“你吃,你最近总说胃口不好。”
顾衡说:“我没事。”
“你小时候一不舒服就不吃饭,长大也这样。”
我妈低头摘豆角,忽然说:“小野不是故意要让你签。”
“我知道。”
“他最近……”
她停了下来,手指把豆角掰成两段,掰得很整齐。
“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我笑了一下。
“你们都挺会说这三个字。”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鱼刺挑到小碟里。
“小野那边工作换了班,接送孩子不方便。他媳妇也要上班,家里总有点赶。你弟弟不想开口,就想着先把车弄过来。”
“车泡过水,他也不知道?”
“他说卖车的人说没事。”
“他说你就信?”
“亲戚介绍的,人家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婆婆说这话时,手还在给鱼挑刺。她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翘着。她发现我看,就把手指藏到碗后面。
“他不是想占你便宜。”她说。
我没接话。
我妈把豆角推到旁边,问:“你们公司最近还招人吗?隔壁小周的女儿想找个文员。”
“招。”
“那我让她把资料发给你。”
“别发我,按流程来。”
“你这孩子,都是熟人。”
“越是熟人越要按流程。”
桌上安静了几秒。
顾衡忽然问:“鱼是不是咸了?”
婆婆说:“你从小就嫌咸。”
我妈说:“今天没放多少盐。”
顾衡又吃了一口。
“还行。”
我低头夹豆角,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筷子头有点滑,我换了勺子。
饭后林野才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车我不买了。”他说。
我妈问:“为什么?”
“检测不过。”
“那就别买。”
林野看着我。
“姐,你别生气。我就是想着,先放你这边,手续简单一点。那个人说车没大问题,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为什么不自己签?”
“我说了,我最近不方便。”
“你可以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就一定会帮吗?”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拿起桌上的空碗,往厨房走。
“不会。”
林野站在原地。
我妈叫了他一声,让他把门关上。门轴有点响,关到一半弹回来,林野又推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衡洗了两个碗,第三个碗放在水池里,果然没洗。
我站在旁边,把那只碗冲了很久。
“你别把水开这么大。”他说。
“我听不见。”
“我说水太大。”
“家里水费不是你交。”
话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顾衡把水龙头关小,没再说话。
我签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家里人默认我还能替他们多想一步。
03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睡到八点二十。
顾衡已经出门了,床边留了一只袜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只。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公司同事,一个是推销电话,还有林野。
我没回。
我先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有一条孩子小时候用过的毛巾,已经洗得发硬。那孩子现在上学住校,毛巾还在,没人记得拿下来。隔壁阳台挂着一床蓝色被子,夹子少了一个,角落往下垂。
收完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并不想和林野争那辆车。我甚至不太在乎那辆车最后去哪儿。报告上那些字也不全看得懂,泡水、钣金、发动机,听起来都像男人之间谈事情时会用的词。
我在乎的是,他第一时间想到让我签。
我在家里一直是那个能处理的人。
我爸留下的旧柜子坏了,找我。妈要换窗帘,找我。婆婆不会用手机上的挂号功能,找我。顾衡跟同事闹别扭,也会坐在沙发边上说:“你帮我想想。”
我给每个人想办法,想到最后,自己的办法只剩下把事情往后放。
林野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姐,你起了?”
“没起。”
“那你怎么接电话?”
“梦里接的。”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昨天那报告,你拍了吗?”
“没有。”
“我想再问问检测师。”
“你问吧。”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你不是说不买了吗?”
“我想把报告拿给卖车的人看。”
“你自己去。”
“我自己说不清。”
“你昨天不是说得挺清楚。”
他没接。
我听见那边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他问:“你家还有没有那种透明胶带?”
“没有。”
“你以前不是买过一卷?”
“用完了。”
“哦。”
又是沉默。
“姐。”
“嗯。”
“你别跟妈说车是泡过水的。”
“她已经知道了。”
“谁说的?”
“你婆婆。”
“她怎么知道?”
“你们家消息传得挺快。”
“不是我们家。”
我坐直了一点。
“什么叫不是你们家?”
“没什么。”
“林野。”
“我下午去拿报告,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挂得很快。
我去厨房找透明胶带,找了半天,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卷,外包装上印着一只蓝色小象。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这卷胶带是顾衡买来粘窗纱的,窗纱后来一直没粘。
中午我煮了面,放了一个鸡蛋。鸡蛋煮老了,剥壳时掉了一块,露出灰黄色的边。我突然想吃凉菜,又懒得下楼买。电视里演一部旧电视剧,一个人拿着伞站在门口,半天不进去。
顾衡发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他妈家。
我回:你问你妈。
他过了很久回:她问你。
我把透明胶带放进包里,给林野打电话。
“几点去?”
“你真来?”
“我问时间。”
“下午三点。”
“地址发我。”
“姐,那个,你别穿得太正式。”
“我穿什么和车有关系吗?”
“你每次谈事情都像要开会。”
“那你别让我谈。”
他没说话。
我挂掉电话,把灰色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袖口的小缺口还在。我换成一件米色针织衫,又觉得太软,换回灰色外套。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突然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电梯里贴着一张通知,说周一要检修门禁。一个小孩按了六层,又改成五层,到了四层又按回六层。电梯门开时,他先跑出去,鞋底有一块白色橡皮泥。
我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伞。
这把伞不是我的,伞柄上缠着一根红毛线,应该是顾衡的。算了,拿都拿了。
04
检测站旁边有一家卖茶具的小店,门口摆了几只没有配套盖子的杯子。
林野在那里等我。
他换了件深蓝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白灰。见到我,他先看了看我手里的伞。
“这不是姐夫的?”
“嗯。”
“你拿他的伞干什么?”
“顺手。”
“他知道你来吗?”
“他知道你有一辆泡过水的车。”
林野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地面。
“他说的?”
“你婆婆说的。”
“她怎么什么都说。”
“她只说了这句。”
“那她没说别的。”
“没说。”
我们走进检测站。昨天那个检测师正在给一辆白色的车看底盘。他见到我们,点了一下头,把报告递给林野。
“我跟车主说了,检测费不退。”他说。
林野接过来。
“我没问这个。”
“你们昨天不是说不买了?”
“我来问问具体问题。”
检测师看了我一眼。
“具体问题都在上面。进水位置不算深,修过。前后都出过事故,修得也还行。只是这种车,后面容易有小毛病。”
林野问:“还能开吗?”
“能开。你问的是能不能开,不是值不值得接。”
他把报告收回去,转身去拿工具。
林野站着没动。
我说:“你还要接?”
“我没说要接。”
“那就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
“我下午要回家。”
“回谁家?”
“我家。”
“你和姐夫不是一家?”
“我家就是我和他。”
“那妈呢?”
“妈有自己的家。”
林野把报告边角捏出了一个小折痕。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还说过很多话。”
“比如你会照顾妈。”
“我现在也没说不照顾。”
“那你签个字怎么就不行?”
我看向他。
“因为这车有问题。”
“车有问题,不代表我有问题。”
“没人说你有问题。”
“你就是这个意思。”
检测师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生锈的扳手。他看见我们,停了一下。
“你们慢慢聊。我去后面。”
他走后,林野摸出烟,含在嘴里,没有点。
“你什么时候抽上的?”
“没抽。”
“含着也算。”
“最近事情多。”
“你有什么事情?”
“班倒了,孩子接送,家里有人总要请假。你们都觉得我有车就方便,我没有车也得想办法。”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就会说,买个好一点的。”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会这么想。”
这次轮到我没话。
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
“卖车的是以前一起干活的人。他说车是他家里老人用过的,平时开得少。车不贵,修过几次也没关系。我想着能用就行。谁知道检测成这样。”
“你为什么要挂我名下?”
“因为我家里那边不方便。”
“还是不说?”
“说了你会觉得我没出息。”
“你不说,我更容易这么觉得。”
林野抬起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姐,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说清楚。我们家里人说话,没那么完整。”
“所以我就该签?”
“我没让你现在签。”
“你昨天让我签。”
“昨天我以为……”
他停下,烟在指间折断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林野打碎了我妈的茶杯,把碎片藏在床底。晚上我发现以后,没有告诉妈,拿胶带粘了起来。那只杯子后来漏水,妈还是用了很多年。
我说:“你以为我不会看报告?”
“我以为你会看。”
“那你还让我签?”
“我以为你看完会问我。”
“我现在问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检测站外面有人在喊自己的车牌号,喊了两遍,没人应。一个老人坐在树底下吃玉米,玉米须粘在嘴角,他也没擦。小店门口的电子秤一直亮着,数字是零。
我把透明胶带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林野。
“拿去。”
他接过来,没明白。
“你不是要胶带。”
“我说的是昨天。”
“嗯。”
“你拿着吧。”
他把胶带放进衣兜。
“姐,我没想把麻烦推给你。”
“你已经推过来了。”
“我知道。”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不会拒绝?”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就有,撒谎时会摸,紧张时也会摸。
“我就是觉得,你签字以后,妈会觉得这车是我们一起弄的。她坐着安心。”
“她知道是泡水车吗?”
“她不知道。”
“你要让她坐?”
“我没打算让她坐这辆。”
我看着他。
他说完以后,突然转身去看那辆车的后备厢,像是觉得里面有东西。
“那你买它干什么?”
“本来想先开着。”
“然后呢?”
“然后再换。”
“你有那么多然后。”
他没回答。
下午四点多,顾衡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
“你妈叫你吃饭。”他说。
“你带孩子去吧。”
“孩子在我妈那儿。”
“那你去接。”
“你不去?”
“我今天不想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还在看车?”
“没买。”
“林野不是说让你签一下?”
“他什么都跟你说?”
“也没什么。”
“你们倒是挺熟。”
“亲戚之间聊两句。”
“那你替我签。”
顾衡沉默。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好听,可我没收回来。
“你别这样。”他说。
“我哪样?”
“你不想签就不签,别把气撒我身上。”
“我没撒气。”
“你声音已经这样了。”
我看着检测站墙角一块剥落的白漆,突然想起家里那盆薄荷。上周我妈拿走了两枝,说回去插水里,结果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剪刀。
“顾衡。”
“嗯。”
“如果今天是你弟弟让你签,你会签吗?”
“我得先知道是什么。”
“他说是个车。”
“车又不是不能看。”
“看过了,泡过水,撞过三次。”
“那不签。”
他说得很快。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都是一家人,先帮一下。听到这句,心里竟然更乱了,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又不能怪谁。
“你倒是清楚。”
“这种事有什么不清楚的。”
“没什么。”
“你别一个人扛。林野要真有难处,让他说。”
“他不说。”
“那你也别替他说。”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一遍遍抠着伞柄上的红毛线。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
“我什么时候?”
“忘了。”
电话挂掉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林野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旧纸袋,纸袋底部有油渍。
“走吧。”他说。
“车呢?”
“不要了。”
“你确定?”
“不要。”
“你刚才还……”
“刚才是刚才。”
他把纸袋递给我。
“给妈带的豆腐卷,路上买的。”
我没接。
“你自己拿。”
“我手上有报告。”
“那就算了。”
他把纸袋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接过来。纸袋里只有两个豆腐卷,已经有点凉。
“你不用给我妈买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买?”
“路过。”
我们往外走。门口那盆塑料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歪着,没人扶。
我突然停下。
“林野。”
“嗯。”
“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也停下来。
“没什么大事。”
“你又来了。”
“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事,不能都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知道,就会觉得该管。”
“我不管,你们又说我不近人情。”
“没人这么说。”
“你妈说过。”
“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每个人都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纸袋提在手里,袋口的麻绳勒着指头。
林野看了一眼,说:“换手。”
“我能拿。”
“我知道你能拿。”
他伸手要接,我没给。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那车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别跟妈说太细。”
“她早晚会知道。”
“晚一天是一天。”
他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路边一家小店在放儿歌,歌词听不清楚,只有反复的一句。一个年轻人抱着一箱矿泉水从我们旁边过去,箱子上印着一只笑脸。
我问:“豆腐卷多少钱?”
林野说:“忘了。”
“你买东西都不记?”
“记这个干什么。”
我没再问。
到家时,顾衡还没回来。我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看了一眼。豆腐卷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皮,边上裂开了。
我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有点凉。
我还是吃完了。
05
晚上,林野把车的事处理掉了。
他没有再让我签字。
他说那个人愿意把车送去重新检查,后面怎么弄,他自己看着办。我没问具体怎么处理,也没问他是不是还要买。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把报告拍给她。
“没有。”
“你弟说车没事。”
“他又说没事?”
“他说就是小修。”
“妈,你想坐那辆车吗?”
“我坐什么车,我又不开。”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他不是说要接我去你姨家吗?”
“你可以自己坐车去。”
“我知道。”
她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锅盖没放稳。
“你弟弟最近脸色不好。”她说。
“他脸色一直不好。”
“他小时候吃辣的就这样。”
“妈。”
“我没替他说话。”
“你已经替他说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老觉得别人都在用你。”
这话让我没出声。
她继续说:“有时候人家只是觉得你能做,不是觉得你该做。”
我坐在床边,把袜子从脚后跟往上拽。那只袜子有点松,走两步就滑下来。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脾气比小时候大了。”
“我小时候替林野背锅。”
“你自己愿意的。”
“你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那时候家里忙。”
她说得很平。电话那边还有电视声,像有人在放天气预报。她忽然问:“你们那儿今晚吃什么?”
“没吃。”
“怎么不吃?”
“没胃口。”
“锅里还有半个南瓜。”
“你拿走吧。”
“我明天拿。”
“别拿了,坏了。”
“南瓜没那么容易坏。”
我妈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你弟不是不疼你。”
我看着手机,想回她一句,你们疼人都很省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顾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我妈让你明天过去吃饭。”
“你答应了?”
“我说问你。”
“你可以替我答应。”
“你不是不喜欢我替你做主吗?”
“那你这次怎么又不替了。”
他把青菜放进厨房,顺手把袋子里的葱拿出来,葱叶上沾着泥。他洗了很久,水池里浮着几根断掉的葱须。
“林野说车不弄了。”
“嗯。”
“他说你今天挺凶。”
“他说我凶?”
“他说你一直问他为什么。”
“我问错了吗?”
“没错。”
“那你告诉他,我不凶。”
“我没说你凶。我说你问得多。”
“问得多也是凶。”
顾衡把葱放到案板上,切得很慢。
“你弟说,他本来想把车弄好以后,带妈去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他说你总说没时间回去。”
“所以买一辆泡水车来看我?”
“他不是故意的。”
“你们都在说他不是故意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餐桌。
桌面其实不脏,只有一小块水印。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顾衡切葱的声音停了。
“别擦了。”
“桌子有水。”
“没水。”
“有。”
“你要不坐会儿。”
“我坐了谁做饭?”
“我做。”
“你会做什么?”
“炒青菜。”
“你只会把菜炒软。”
“软一点能吃。”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形,沿着桌边擦。桌边有一道小小的裂缝,里面卡着芝麻,我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掌心。
“顾衡。”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野不是为了自己买车?”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家里有事。”
“他说过孩子上下学不方便。”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可能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多想了。”
“你少想一点。”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我今天在检测站问他,他说有些事不能都跟我说。”
“他说得也对。”
“你也这么觉得?”
“你有时候会把别人的一句话,拎回家放三天。”
“我就不该听,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这个意思。”
顾衡没接话。
我开始洗一个已经洗过的玻璃杯。杯底有一点茶垢,我拿海绵反复擦。顾衡走过来,把水龙头关了。
“杯子都快让你擦薄了。”
“你管得挺多。”
“你今天从车站回来就不对。”
“我哪儿不对?”
“你连豆腐卷都吃了。”
“那是因为饿。”
“你平时不吃凉的。”
“今天想吃。”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清。”
我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又拿起旁边的勺子擦。勺子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划痕,是顾衡结婚前买的,买了六把,现在只剩三把。
他在我身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找你,都是因为你最好说话。”
我转过身。
“不是吗?”
“你不是最好说话。你是说完以后还会自己把后面的事做完。”
我没出声。
顾衡拧开水龙头,又拧小。
“我妈有时候说话偏着我,你也知道。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就是习惯了先看我。林野也是,他习惯你在前面。”
“那我呢?”
“你也可以往后站。”
“站后面就有人接吗?”
顾衡看着我,过了几秒,低头拿起一根葱。
“我可以接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不知道。”
“你看。”
我把勺子放回去,忽然问:“明天吃什么?”
“我妈家有饺子。”
“我不想吃饺子。”
“那吃面。”
“昨天刚吃过面。”
“那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顾衡拿着葱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明天再说。”
他切菜时,手机掉进了装葱的塑料盆里。
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捞出来,屏幕没坏,擦了擦,继续切葱。
我又拿起那个玻璃杯。
06
第二天下午,林野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问我妈在不在。
“她在里面看电视。”
“那我不进去了。”
“你找她什么事?”
“没事,给她送个东西。”
他从车钥匙上取下那个黄色小鸭子,放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车钥匙扣。”
“你把车退了,钥匙扣还留着?”
“顺手买的。”
“你买东西还挺有闲心。”
“就几块钱。”
“别提这个。”
“我没提。”
他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墙角放着一双没人穿的拖鞋,鞋面上有两道泥印。
“车我没要。”他说,“那个人说能处理,我不放心。”
“你早就不放心?”
“昨天检测师说完,我就不放心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签?”
“我想让你在场。”
“在场不需要签字。”
“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叫出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
“你可以说,姐,我有点害怕。”
“说不出口。”
“你对别人也这样?”
“对谁都这样。”
这倒像他会说的话。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是小野吗?”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
“你不见她?”
“让她看电视吧。”
“她等你呢。”
“她没等。”
“她刚才问了三遍你到哪儿了。”
林野抬手摸鼻子,手指碰到鼻梁后停了停。
“姐,车的事,别跟她细讲。”
“嗯。”
“我不是不想让你帮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抬头。
他看着我,脸上有点疲惫,像一件洗过很多次的衣服,没坏,就是不挺了。
“我知道你不会不管妈。我只是想先自己弄好。弄不好,再跟你说。”
“你总是这样。”
“你也总是这样。”
“我怎样?”
“别人还没开口,你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
我想反驳,忽然想到包里那卷蓝色小象胶带。它还在,已经被我压出了一道折痕。
林野又说:“妈那边,我会跟她说车不合适。你别替我解释。”
“我没有替你解释。”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上次还替我跟爸说,我不是故意把他的收音机弄坏。”
“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一样。”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钥匙扣你留着吧。”
“我不要。”
“妈看见了会问,你就说我没买车。”
“本来就没买。”
“那更好。”
他说完走下楼。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钥匙扣放在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张孩子画的画,画里的太阳涂成了绿色,我一直没撕掉,也没问是谁画的。
我妈从客厅出来。
“他怎么不进来?”
“说有事。”
“他给你什么?”
“一个钥匙扣。”
她拿起来看了看。
“挺小的。”
“嗯。”
“车真不能要?”
“不能。”
她把钥匙扣放回去,转身去厨房。
“晚上吃面吧。”
“你不是蒸了南瓜吗?”
“南瓜明天再吃。”
顾衡在客厅喊:“我妈让我们过去拿饺子。”
我妈说:“你们去吧,我不去。”
我问:“为什么?”
“我今天想看电视。”
电视里正好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顾衡把鞋穿反了一只,走了两步才发现,又坐下换过来。
我拿起钥匙扣,在手里转了一下。
“妈,林野说他会跟你说。”
“他说什么?”
“车的事。”
“他不说也没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让你坐那辆车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下去,只把电视声音调小。
“锅里的面别煮烂了。”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水还没开。
我拿筷子搅了两下,把火拧小。
顾衡站在门口问:“去不去我妈家?”
“你先去。”
“你呢?”
“我等面熟。”
“那我给你留饺子。”
“别留了,你妈家饺子皮厚。”
“她听见要不高兴。”
“她不在这里。”
顾衡穿上外套,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
“那个车钥匙扣,你留着干什么?”
“林野给的。”
“他给你你就拿。”
“你不也总拿你妈给你的东西。”
“我妈给我的都是吃的。”
“这个也不是不能吃。”
他想笑,没笑出来。
“面要是煮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你不是去拿饺子吗?”
“我想吃面。”
他说完关了门。
我把面捞进碗里,撒了点葱花。林野的电话又打进来,响了两声,我接了。
“姐。”
“嗯。”
“你把钥匙扣给妈了吗?”
“没有。”
“别给。”
“为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找你签字。”
“你还会什么?”
“会买豆腐卷。”
“凉的。”
“下次趁热给你。”
“别买了,我不爱吃。”
“你昨天吃完了。”
“那是饿了。”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我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听见门外顾衡在楼下喊了一声,像是忘了带钥匙,又没喊第二遍。
我把火关掉,端着碗走过去。
我把鞋柜上的钥匙扣拿下来,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