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七,我同学阿敏发来一条微信。不是语音,是文字。三个字:睡了吗。
我当时在阳台晾衣服,手上还滴着水。我回:没。
她隔了两分钟,发来一个定位。我点开,是她家。城东那个带人工湖的小区,三年前她结婚,婚车是一辆黑色宝马,车头扎着花,同学群里发了三十多张照片。
我们都羡慕她。有人还在群里说,阿敏以后就是阔太了。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发来第二条:能不能来接我。
我外套都没换,抓起车钥匙就出门。老公在客厅看电视,问我这么晚去哪儿。我说去接个同学。
他沒多问。他这个人就这样,话少,但会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
从我家到城东,晚上不堵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小区保安拦我,问找哪栋。我说了房号。
他抬杆,放我进去。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没熄火。
单元门开了,她走出来。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是湿的。手里没拿包,只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露出一个旧保温杯,大学时学校发的那种,蓝灰色,印着校徽,漆掉了一半。那个杯子我认识。十多年前,她在宿舍泡速溶咖啡,杯盖摔裂过,她用胶粘了,一直没换。
她上车。第一句话:别开大灯。第二句话:他睡了。
我把车开出小区,在路边停了两分钟。她坐在副驾,两只手抱着那个保温杯。手指关节发白。
她没哭。只是嘴唇有点抖。
我问她:带身份证了吗。
她点头。她说:还有手机充电器。就这些。
我看了眼那个布袋。里面就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器,一个钱包。钱包很旧,还是大学时那种拉链的。
那些包,那些首饰,那些她结婚后朋友圈里晒过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拿。
我认识阿敏十八年。高中同班,大学同校,毕业后一直没断联系。她今年三十五,我三十六。
她在我们同学里,是嫁得最好的那个。至少外人看起来是这样。
她三十二岁结婚。老公姓周,做建材生意,比她大七岁。之前有过一段,没孩子。
这些事,阿敏结婚前就知道。她跟我说过,老周人稳,会照顾人。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她手说,以后你就在家享福。
她婚后第一年,朋友圈发了大概一百八十多条。插花,烘焙,下午茶,偶尔还有方向盘。黑色的,车标蓝白相间。
同学群里有人酸,说阿敏现在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没说话。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你看人家阿敏,嫁得多好。
我老公在修水龙头,头也没抬,说,那你怎么没嫁。
第二年,她的朋友圈变成二十多条。第三年,只剩四条。全是转发的链接。
我数过。我有时候会点进去看,想看看她最近在做什么。什么都没有。
三天可见。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前年三月。晚上十点多,她发来一张照片。地毯上碎了一个杯子,玻璃渣散在茶几旁边。
她问:你睡了吗。我说没。她说:他喝酒了。
我说:人没事吧。她说:我躲到卧室了。
我回:你要不要来我这。她说:不用,他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她朋友圈发了一张新地毯的照片。配文是:换个心情。我点了个赞。
现在想起来,那个赞太轻了。
后来她约我喝过一次咖啡。前年五月,城西一家店。她迟到了四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穿一件米色风衣,背一个很贵的包。但包带开线了,用一根黑色皮筋缠着。她坐下,点了杯美式,没加糖。
她以前喝咖啡要加三勺糖。
她问我: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我说:你要上班?
她笑了一下。她说:随便问问。
那天她接了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了。她说:我在外面,马上回。
然后她站起来,跟我说家里有事。她走得很急。座位上落下一根黑色皮筋。
我捡起来,本来想还给她,后来忘了。那根皮筋一直放在我车里。去年夏天,它老化了,一拉就断。
再后来,是去年冬天。半夜两点,她发来一条微信:睡了吗。然后撤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说发错了。我打电话过去,她压着声音说:他在家。就挂了。
我那时候还想,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掺和。她住那么大的房子,开那么好的车,可能只是偶尔闹别扭。我甚至有点酸。
我想,她不用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算着房贷过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昨天晚上,我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有多轻。
她在我车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周。
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又响。她按了静音。
后来屏幕亮了七次。她一次都没接。
我问她:你跟家里说了吗。
她说:我妈身体不好,不敢说。
我说:那你去哪。
她说:先去城西一个朋友那。她开美容院的,缺人。我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她三十五岁,毕业后上过几年班,后来结婚就没再工作。她说去美容院试试,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站得住。
美容院要站一天,要给人洗脸,要赔笑脸。她以前是学会计的,做过两年出纳。后来老周说,别干了,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她坐在副驾,抱着那个旧保温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她说:顺手拿的。
我知道不是。她只拿了这一个。
我们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凌晨一点多,店里只有两个外卖员在等单。我给她买了一杯热豆浆。
她双手捧着,没喝。手指还是抖。
她说:他喝了酒就控制不住。
我没接话。
她说:不是第一次。
我还是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细节吗。
我不想问。她也没说。她只说了昨晚她躲在卫生间,背靠着洗衣机,数到了三百多下。
外面有东西摔了。门被撞了两下。后来没声音了。
她等到天亮?没有。她给我发了微信。
她说:他每次酒醒了就道歉。买包,买表,转钱。我妈说,男人知道错就行。
我说:你妈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同学都不知道。
她们还以为我过得很好。
她喝了一口豆浆。她说:我是不是很丢人。
我说:不丢人。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说:没有。
我真的没有。我心里想的是,三年前她结婚的时候,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你看人家阿敏。我老公当时在吃面,说,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我说他酸。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对的。
她趴在那张塑料桌上睡了二十分钟。我看着她后颈,衣领下面有一小块发黄的印子。她袖子滑上去,手腕上面有一圈青黄色的痕。
我没问。她也没说。
凌晨三点多,她醒了。她说:我给他发条消息,说我今晚不回去。
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四个字:我住朋友家。
对方秒回。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说:他问我在哪。
他没说别的。
我说:你要回吗。
她说:不知道。
四点半,天还没亮。她说走吧。我送她去城西。
她朋友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下车的时候,我把车里一瓶没开的水递给她。她没拿。
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说,有这个。
她走进单元门我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六楼那扇窗亮了。灯是暖黄色的,不亮,但能看到。
我给阿敏发了条消息:到了就行。她没回。我猜她在洗脸。
我发动车,走了。
天开始亮了。路上有环卫工在扫落叶。我摇下车窗,空气很凉。
我到家的时候,老公已经起了,在煎蛋。他问我昨晚去哪了。我说阿敏有点事。
他说什么事。我说她跟老周吵架了。他说哦。
然后他把一个煎蛋翻了个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踏实。我没吃。
我说我先睡一会儿。躺下之后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她坐在快餐店里的样子。
她抱着那个旧保温杯,手指发白。
中午的时候她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小慧这里可以。我回:住得下吗。
她说:沙发。我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她说:嗯。
然后她发来一句: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消息说,你回来,我保证不喝了。
我说:你信吗。她说:这话我听了三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三年。三年里她一次都没跟我说过。
我翻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个月,一张自拍,背景是家里阳台,她戴着一副墨镜,配文是:天气好。下面十几个赞。
我也点了。现在看,墨镜挡住半张脸。她以前不戴墨镜自拍。
三年前她结婚。我去了。酒店在城东,二十桌。
她穿一件定制的婚纱,拖尾很长。钻戒我瞟了一眼,不小。老周站在台上讲话,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
声音很大。她笑得很标准,先抿嘴,再露牙。她妈在台下哭了。
我坐第三桌,随了八百。那时候我心里有点酸。我结婚的时候,戒指是后来补的,酒席只办了六桌。
我老公在桌下捏我的手,说,各人有各人的日子。我说他酸。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酸。
婚后她很少出来。同学群她也不怎么说话。有一次我们几个约她吃饭,她来了,十月天,穿一件高领毛衣。
我说你不热吗。她说空调冷。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出去接,接了半小时。
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说怎么了。她说沙子迷了。
那天她没怎么吃。我们以为她减肥。散场的时候她抢着买单。
她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我说你换个屏。她说还能用。
去年冬天,我在商场碰见她。她一个人在杯具区。她拿起一个保温杯,看了看价签,又放下。
我问她怎么不买。她说家里有。她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个旧保温杯,漆掉了一半,露出银色的底。
我说你老公那么有钱,换一个呗。她说用惯了。我说这个用了多久。
她说大学买的。十三年。我算了一下,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现在三十五,正好十三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摩挲。那个杯盖边上有一道小裂纹。
今年夏天,她约我喝咖啡。她说老周不让她上班。她说想考个证。
我说你又不缺钱。她没说话。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我瞥见“老周”两个字。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我没看更多。她回来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那天她点了一块芝士蛋糕,只吃了一口。
她拿叉子戳着蛋糕,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很奇怪。我问怎么奇怪。她说不上来。
后来咖啡凉了,她也没再提。
昨天她给我发微信。晚上十一点多。第一条只有两个字:在吗。
我没回。第二条:我能去你那吗。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接。
然后第三条:算了。我打过去,她接了。声音很小。
她说,你能不能来接我。我说你在哪。她说了一个小区名字。
我让她发定位。她说,别告诉我老公。我说好。
我到了以后,她已经在楼下。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包。那个旧保温杯就抱在怀里。
我开过去,她上车。我说你拿东西了吗。她说,顺手拿的。
我知道不是。她只拿了这一个。
现在她站在美容院门口。我启动车。天已经大亮。
我回到家,老公去上班了。桌上留了一个煎蛋,用碗扣着。我坐下,把它吃了。
然后我给阿敏转了五千块钱。她没收。她说:我先自己试试。
我没有再劝。我下午请了假,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美容院的里面,三张床,淡粉色帘子。她穿着工作服,袖子有点紧。她说:第一天,洗了四个脸。
手酸。我说:厉害。她说:客人说我手劲大。
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那天下午来过。开着那辆黑色的车,停在美容院门口。他没下车。
按了三下喇叭。阿敏在里间给客人洗脸,没出去。小慧出去说了几句。
车停了大概十分钟,走了。阿敏说,她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车走了以后,她手有点抖,但把那个客人的脸洗完了。
她给我看老周发的消息:房子给你,车给你,回来。她没回。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发给我。
她说:他每次都这样。先给东西。然后过几天,又变回去。
一个月后,她租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八。六楼,没电梯。
我帮她搬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收纳箱,还有那个旧保温杯。她买了新保温杯,超市特价,四十九块。
旧的用来插筷子。她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杯子里插着一把竹筷。
她说,这个杯子跟了我十三年。扔了可惜。
她开始自己交社保。一个月一千多。她说,自己交,踏实。
我听到这句话,想起三年前她在婚礼上说的,我以后就享福了。我没提。
她妈那边还是不知道。她说等稳了再说。有一次她给她妈打电话,说在朋友的美容院帮忙。
她妈说,你别瞎折腾,赶紧回去。她说,嗯。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杯,转了转。
那天晚上她没去上班。小慧打电话来问,她说有点累。第二天她又去了。
她说,不能歇,歇了就会想回去。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去。也不知道老周能不能改。我甚至不知道她妈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开始自己交社保了。一个月一千多。她说,自己交,踏实。
我听到这句话,想起三年前她在婚礼上说的,我以后就享福了。我没提。
前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今天洗了六个脸,手要断了。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我回:明天还去吗。
她说:去。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美容院门口,穿着那件淡粉色工作服,举着新保温杯。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背后是玻璃门,里面灯还开着。她没笑,但站得很直。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昨晚没接的七个电话。想起那个旧保温杯。想起她说,他喝了酒就控制不住。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一直站下去。但至少那天晚上,她站在自己的店门口,杯子里是自己倒的热水。
你们遇到过这样的事吗。如果是你,会劝她回去还是支持她往前走。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跟她说。
也许你们能给我点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