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贺川把我的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说先借三个月。
周屿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开的花生,点头说:“可以,油我们先供着,等他跑顺了再说。”
我正在擦玻璃杯,擦到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玻璃杯里有一小片没冲干净的茶叶,贴在底下,怎么晃都不走。我把杯子放下,换了一个。
“你们已经说好了?”我问。
“这不就是跟你商量吗。”周屿说。
贺川往前挪了挪,坐得很规矩。他比周屿小两岁,头发剪得不太齐,耳朵边还翘着一小撮。他没看我,只看那把车钥匙。
“嫂子,我也不白用。”他说,“我每天跑,车的保养我负责。油先由你们供一点,前三个月我肯定想办法补上。”
“想什么办法?”
“等我有收入了。”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几遍。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突然想起楼下那家小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前几天我买了两串海带,咸得舌头发麻,周屿还说老板把盐当成不要钱的东西倒。
“你要跑什么?”我问。
“网约车。”
“车是我的。”
“我知道。”贺川抬起头,“我知道这车是嫂子的。”
这句说得很轻,反而让屋里空了一下。
周屿把花生放进嘴里,咬得咔嚓响。他有一个毛病,谈正事的时候总吃东西,吃完还把花生皮放在桌角,不肯马上扔。
“贺川现在手头不宽裕,先过这个坎。”他说,“车闲着也是闲着。”
车不闲。周屿平常开它去见客户,我开另一辆旧车接送孩子、买菜、拿资料。只是最近周屿总说那辆车更适合跑长途,旧车留给我就行。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车借出去。
我当时穿着一件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沾了面粉。早上做饼时面团粘在案板上,我用力刮了半天,刮下来的面团像一小坨橡皮泥。那块面粉现在还在袖子上,我看了它很久。
贺川说:“嫂子,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我笑了一下。
“我没说你会乱来。”
“那就是同意了?”
周屿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短,像是在提醒我别让场面不好看。
我把另一只杯子也擦了擦。
“我考虑一下。”
贺川明显松了口气,站起来时碰到了椅子腿。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闷响,他连忙扶住,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走后,周屿还坐着。
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做饭节目,主持人把豆腐切成小方块,刀落得很快。周屿看了一会儿,说:“晚上吃面吧。”
“你刚才替我答应了。”
“我没替你答应,事情总要往前走。”
“往哪儿走?”
“贺川这段时间确实难。”
“我不难?”
周屿没说话。他把花生皮拢到手边,没扔,拢了半天,又散开了。
我站起来收杯子,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水花溅到脚背上。厨房地上有一只蓝色塑料夹子,是女儿上周夹零食袋用的,她已经不吃那种零食了,夹子还在地上。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抽屉。
周屿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哪句话重了?”
“就是听着累。”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累,我是说,大家都挺累。”
这句话把每个人都照顾到了,只有我没地方放。
晚上,贺川又打电话来,问车明天能不能开去做检查。我在厨房洗锅,周屿接的。他说能,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锅底的一点米粒抠掉。
“明天不行。”我说。
周屿捂住话筒:“你有事?”
“我有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他把电话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行。明天原本没有安排,孩子的校服也洗好了,阳台上还晾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毛巾。
周屿走进来,靠在门边。
“你是不是不愿意?”
“你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接。
水池里泡着两个碗,一只勺子,勺柄上有个小缺口。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白。
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我没看。
我擦干手,回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海外进修,两年。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一条围巾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会把它拿出来。
02
周屿第二天没有提车。
他起得比我早,煮了两个鸡蛋,煮破了一个,蛋白从壳里挤出来,白花花一块。他把破的那个放进自己的碗里,像这样就能显得事情没有那么糟。
“你吃完整的。”他说。
“我不挑。”
“你从小就不吃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妈说过。”
“她记性倒好。”
我把鸡蛋剥开,蛋壳掉在桌面上。周屿伸手接住,放在一张纸巾里。纸巾上印着几只小鸭子,女儿从超市拿回来的,说普通纸巾擦嘴不舒服。
贺川九点多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袋子底部有一点油,他一直用手托着,不让它碰到桌面。
“我买了早饭。”他说。
我说:“不用。”
“路上顺手。”
“你吃吧。”
他看了看周屿,又看我。
“车的事……”
“车不能借。”
周屿把筷子放下。
贺川的嘴动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他拆开包子袋,拿了一个递给我。
“嫂子,你先吃一个。这个是素的。”
我没接。
“我不是不想帮你。”他说,“我这几个月真是没找到合适的事。之前那家店停了,我年纪也不小了,重新找,人家问我能不能加班,能不能长期做,我都不敢保证。我老婆那边最近也忙,孩子放学没人接。你们这车如果能让我跑一阵,我至少不用每天看着时间发愁。”
他说得很慢了,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顺。
周屿看着地面。
我知道贺川不是存心占便宜。他只是把我的车当成一块能踩上去的木板,木板是谁的,他想过,可没想得足够久。
“油呢?”我问。
“我会想办法。”
“车呢?”
“我会爱惜。”
“要是出了问题?”
“我负责。”
周屿插了一句:“真出了什么问题,大家一起商量。”
我转过头:“大家是谁?”
他眉头动了动。
“我是说我和你。”
“不是我和他?”
“你别抠字眼。”
“我在问车。”
贺川把包子重新包起来,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要不算了,嫂子不方便就算了。”
周屿马上说:“不是不方便,是她最近心里有点事。”
我看向他。
“你知道我有什么事?”
“你能有什么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窗台上的绿植叶子黄了一片,我本来想把它剪掉,找了半天没找到剪刀。女儿在房间里喊作业本,我应了一声,又忘了她要什么。
贺川站起来。
“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说。
他回头。
“你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他愣住。
“叫名字就行。”
“这……”
“我跟你不是一家人。”
周屿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贺川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一边长一边短,他刚才进门时踩到了,差点绊一下。
“好。”他说,“林岚。”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不重,我却觉得屋里的桌椅位置都挪了一点。
他走了以后,周屿把包子拿到厨房,问我还吃不吃。
“你不是说我心里有事吗?”
“你没有吗?”
“我有事你就知道?”
“你最近一直在看资料。”
“什么资料?”
他打开水龙头,没有回头。
“书房桌上那些。”
我的手停在衣服口袋里。里面有一张折皱的便签,写着课程开始时间。那张便签本来夹在旧本子里,前天晚上被我拿出来,随手塞进了口袋。
“你看了?”
“没看内容。”
“那你怎么知道是资料?”
“纸多。”
这回答太像周屿了。他不擅长撒谎,或者说,他只会撒一些连自己都觉得不算撒谎的话。
我走到书房,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件挪开。两支圆珠笔,一把卷尺,半块橡皮,一个拆开的纸箱,几张课程介绍。
那本旧本子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回头看周屿。
他正在厨房里拿勺子刮锅底,锅里是昨晚剩的面汤,已经干了一层。
“本子你动过?”
“什么本子?”
“深蓝色的。”
“书房东西太多,我哪知道。”
他说完,把勺子放进水池,转身去拿抹布。他擦灶台的时候,动作一向很快,边角总会留下白色的水痕。
我把课程介绍重新压回书下面。
“贺川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说。
“那你管?”
“我也不管。”
“车总不能一直放着。”
“它是我的车,放着也不麻烦你。”
他抬头看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下午我去接孩子。”
“别忘了她今天要带彩纸。”
“知道。”
“她要蓝色的。”
“知道。”
“别买成绿色。”
“知道了。”
我回到卧室,把旧本子从围巾下面取出来。封面上有一小块油渍,像是很久以前吃面时留下的。我用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里面那张纸被人展开过。
折痕不一样。
03
我没有立刻问周屿。
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他如果看过,会说没看。没看过,又会说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很多话都卡在这种地方,谁也没力气把它们拖出来晒。
下午我去接女儿,路上经过一家卖窗帘的小店,门口挂着一排塑料小鱼。鱼肚子里装着亮片,风一吹就晃。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店主问我要不要做窗帘,我说不用,家里窗帘还能用。
女儿问:“妈妈,你刚才在看什么?”
“鱼。”
“鱼能吃吗?”
“不知道。”
她说她晚上想吃番茄鸡蛋面,又说学校食堂的馒头今天是甜的。她一边说,一边把鞋尖踢到我的脚后跟上。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周屿说像小鸡啄米。
回到家,周屿还没回来。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样,有几块滚到案板下面。我没捡,后来又觉得浪费,蹲下去找,找到了两块,另一块不知道去了哪里。
贺川打来电话。
“林岚,车的事,我想再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不是非要占你便宜。”
“我知道。”
“周屿说你最近可能要出去。”
锅里的水沸起来,泡沫冲到锅边。我关小火。
“他说什么了?”
“就随口说了一句,说你要是真走了,车也不能没人管。”
“你们聊得挺多。”
“没有,昨天他送我下楼,说了两句。”
我拿筷子在锅里搅面,面条缠在一起。
贺川又说:“你要是真有事,车我就不碰了。你别因为我和周屿闹别扭。”
“我们没有闹别扭。”
“那就好。”
“你还要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要是可以,当然想借。”
“那还是不行。”
“好。”
他答应得比我想的快。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受,心里反而空了一下。像提前准备好的一句话没用上,只好咽回去。
“你老婆知道吗?”我问。
“知道一点。”
“什么叫一点?”
“她知道我在想办法。”
“她同意你用车?”
“她说别把别人家弄得不安宁。”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得不自然。
“她说得也对。”
女儿从客厅喊:“妈妈,面要糊了。”
我挂了电话。
晚饭时,周屿把女儿碗里的葱花挑出来,自己吃掉。他不喜欢葱,还是吃了。女儿说老师让她明天带一块硬纸板,周屿答应早上去找。
“你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我夹了一筷子面。
“什么?”
“你不是要出去吗?”
“出去多久?”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你看过本子。”
女儿抬头:“谁看过本子?”
“吃你的面。”
“可是面里有鸡蛋。”
周屿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前几天。”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
“那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放着。”
“我桌上放的东西多了。”
“林岚。”
“别这样叫我。”
“那怎么叫?”
“随便。”
他说:“你拿到通知了?”
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窗外有人拖着小推车经过,车轮咯吱咯吱响。女儿说她不喜欢今天的鸡蛋,想吃昨天的,昨天的鸡蛋已经被她吃完了。
“明早走。”我说。
周屿没反应。
女儿问:“妈妈去哪里?”
“出去学习。”
“几天?”
“两年。”
她把筷子放下。
周屿终于抬头。
“明早?”
“嗯。”
“机票呢?”
“已经安排好了。”
“谁送你?”
“有人接。”
“什么叫有人接?”
“就是有人接。”
我把碗里的面汤喝完,太烫,舌头有点麻。其实我还想吃两口,但锅里没有了。
周屿看着我,半天说:“那贺川的车……”
“你自己养。”
女儿小声说:“爸爸不是有车吗?”
周屿揉了揉眉心。
我去厨房洗碗。水流冲在碗上,女儿在客厅打开电视,里面的人说着一段很长的话,听不清。周屿没有跟过来。
我洗完第三只碗,发现第一只已经干了,第二只还倒扣在案板上。
旧本子被我留在餐桌底下,没有人去拿。
04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走。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像故意骗他。其实我还没走,是因为海外那边临时改了报到时间,允许我晚一天。通知是昨晚收到的,我没告诉周屿。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个洗漱袋、两本书。书里夹着几张没用的超市小票,我没拿出来。女儿坐在地上给布娃娃梳头,梳子缺了两根齿。
周屿进来时,先看行李箱,再看我。
“你不是明早出发?”
“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你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孩子的彩纸。蓝色买成了紫色,紫色中间有一张蓝色的,他把那张单独撕下来,撕得不太整齐。
“你就打算这样走?”
“怎么走?”
“什么都不说。”
“我昨晚说了。”
“你那叫说?”
我把衣服叠好,又打开行李箱,觉得那件白衬衫不合适,拿出来换成米色的。米色那件领口有一点脱线,我找针线盒。针线盒在床底下,里面全是纽扣,有一颗透明纽扣不知道是哪件衣服上的。
“周屿,你想让我怎么说?”
“至少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然后等你说不行?”
“我没说不行。”
“你不说,事情就会自己变成不行。”
他没有立刻接话。
女儿拿着布娃娃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问我头发要不要给它扎两个辫子。我说随便,她就扎了一个,另一个用橡皮筋套在娃娃的胳膊上。
周屿说:“你早就准备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几个月不是一直挺忙吗。”
“这两年不是小事。”
“我知道。”
“家里怎么办?”
“你和女儿。”
“工作呢?”
“先放着。”
“车呢?”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
房间里有一股洗衣液味,不浓。我蹲下来把行李箱里的袜子重新卷了一遍,卷得太紧,又全部拆开。周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壳边上裂了一条缝,他用手指抠那条缝,抠出一点白色塑料。
“贺川昨天问我车的事。”他说。
“你答应了?”
“我说你不借。”
“你说得倒快。”
“你已经要走了。”
“所以车就不用问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子很厚的绿植,盆边有一点灰。他伸手擦了一下,灰没擦干净,反而糊成一条。
“贺川家里确实有难处。”他说,“他老婆最近换了班,孩子每天放学晚。他不是想靠这个发财,就是想先把日子接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只听见了车和油。”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听见了什么?”
“他说他晚上睡不着,怕孩子问他什么时候能重新上班。”
“他跟你说的?”
“嗯。”
“他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给他机会。”
我把一件外套放进箱子,又拿出来。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一颗硬糖,已经化得黏糊糊的,我用纸包住,放到桌上。
“你们男人谈事情,是不是都喜欢先替别人做决定,再来告诉我大家都有苦衷?”
“你别把我和他放一起。”
“你们已经坐在一起了。”
“我只是想帮他。”
“我也想帮。”
“那为什么不借?”
“因为我不想。”
周屿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这句听着像退让,实际还留着一点别扭。他还是觉得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只是没再往下追。
我去厨房洗抹布。
抹布上有一块番茄汁,怎么搓都还在。我把水开到最大,搓了好几遍,手心被粗糙的布面磨得发热。周屿站在厨房外,没走,也没进来。
“午饭吃什么?”他问。
“随便。”
“家里还有土豆。”
“那就土豆。”
“土豆要削皮吗?”
“不削皮怎么吃。”
“我问你削厚点还是薄点。”
“随便削。”
他去了储物柜,拿出削皮刀。削皮刀有点钝,他来回刮同一个地方,土豆上出现一条条浅痕,皮没完全掉。
我洗完抹布,又洗了一遍水池。水池明明已经很干净,我还是拿刷子沿着边缘刷。
贺川中午发来一句话,说他找到一份临时工作,先不借车了。
周屿看见手机亮了一下。
“他找到工作了。”
“嗯。”
“你不问是什么?”
“不问。”
“你以前不是挺关心他。”
“以前是以前。”
周屿拿着削了一半的土豆,站在厨房门口。土豆上还留着一圈皮,他没削完,转身放进盆里。
“你去两年,女儿怎么办?”
“你照顾。”
“我是她爸。”
“所以。”
“你妈那边呢?”
“我会跟她说。”
“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爸呢?”
“也不知道。”
“你谁都没说。”
“嗯。”
他靠着门框,忽然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来?”
我把刷子放下。
“你希望我回来吗?”
“我问你。”
“我也问你。”
他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总把豆浆袋子扎成两个结,别人一个结,她两个结。这个念头毫无用处,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我站在那里想了十几秒,忘了自己刚才要拿什么。
周屿走进厨房,把那颗没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
“我希望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在这里就不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总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你要是想去,就去。”
说完,他拿起削皮刀,继续削土豆。
皮一圈一圈掉下来,断了好几次。
下午,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小青菜,还有一盒自己做的酱豆。她不知道我明天不走,进门先问女儿的作业,又问周屿贺川的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边整理彩纸,紫色的那张被撕得歪歪扭扭。
“车不能借。”婆婆说。
周屿看她:“你也觉得不该借?”
“我没说不该。”她把青菜放进厨房,“人家有难处,能帮就帮。只是你们家也不是车多得没处放。”
她打开冰箱,把酱豆放进最里面,又拿出来,换到门边。
“这东西要先吃,放里面容易忘。”
我看着她忙。
“妈,你知道我进修的事吗?”
她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什么进修?”
“海外,两年。”
婆婆没有马上看我。她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拿出一瓶水。
“周屿没跟我说。”
“我也没跟你说。”
“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去吧。”她说。
周屿抬头。
婆婆把瓶盖拧回去:“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我就搭一把。不能搭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你别指望我每天过来,我腰也不利索,楼下那几层台阶上去就喘。”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青菜要不要切。
“你不怪我?”我问。
“怪你什么?”
“把家丢给周屿。”
婆婆看了看儿子。
“他又不是纸糊的。”
周屿说:“妈。”
“你别妈。”她把那盒酱豆往桌上一放,“你媳妇去学习,你该高兴。你以前不是总说她比你聪明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放心了。”
周屿低头看手机。
婆婆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那边冷不冷?”
“不知道。”
“带两件厚衣服。”
“我知道。”
“鞋要带舒服的。”
“知道。”
她又问:“那里吃米饭吗?”
我说:“应该吃。”
“应该是什么话。”
她嫌弃地看我一眼,起身去厨房洗青菜。
水声响起来。
我继续整理彩纸。手里那张蓝色纸边缘不平,我拿剪刀修了一下,越修越小,最后只剩下半张。
05
那天晚上,贺川没有来。
婆婆走后,周屿在客厅把孩子的书包打开,翻出三块没吃完的饼干。他问女儿为什么不吃,女儿说饼干上有一条裂缝,看着不舒服。
我在卧室找护照。
护照夹在一本菜谱里,菜谱上有一页被油溅过。周屿进来时,我正把它擦干。
“你拿到了?”
“嗯。”
“进修的事,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
他站在衣柜旁,没有问我为什么去年不说。
“去年你就知道?”
“申请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去。”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
“挺早。”
他摸了摸衣柜门上的划痕。那道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玩具车撞出来的,周屿以前说过要修,后来一直没修。
“你想去多久?”
“两年。”
“不能短一点?”
“可以申请延长,也可以提前回来。”
“你想提前回来吗?”
我把护照放进包里。
“现在还不知道。”
周屿坐到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忽然问:“那边是不是已经给你安排住处了?”
“嗯。”
“你连住处都知道。”
“学校安排的。”
“那你怎么还像临时起意?”
“我哪一点像临时起意?”
他没回答。
我把洗漱袋放进箱子,拉链卡住一小截布。我来回拉了几次,布还是夹在里面。周屿伸手要帮忙,我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自己来。”
“我看看。”
“不用。”
“你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自己弄。”
“那你别管。”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想把你的车给贺川。”
我看他。
“前天他说要借,我先答应,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凭什么以为?”
“你以前都同意。”
“我以前同意,是因为车有时候确实闲着。”
“这次也不一定天天用。”
“他要跑网约。”
“嗯。”
“油你供?”
周屿没接话。
我低头整理一双袜子。两只不是一对,一只是黑的,一只是深灰的。我把它们放在一起,过了会儿又分开。
“你说话。”我说。
“我本来打算把车给他用一周,等他找到工作就停。油先从家里出一点。”
“家里出一点。”
“嗯。”
“你自己是不是觉得这个安排挺周全?”
“我知道你不舒服。”
“你不知道。”
“那你说。”
我想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
我的不舒服不是车被借走,也不是油要由我来供。那些东西都能算清楚,偏偏算清楚以后,还是有一块地方空着。
“你每次都把我放在最后。”我说。
周屿皱眉:“没有。”
“有。”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你说具体点。”
“我说不出来。”
他叹气,抬手按了按额头。这个动作他最近做得多,手指按下去时眼睛会闭一下,像只是想安静几秒。
“你看,”他说,“你自己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不存在?”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发现里面没有水,又放回去。杯底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海外进修这件事,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等着今天拿出来?”
“是。”
他抬头。
“也不全是。”
“到底是不是?”
“我想过告诉你。你要是说去吧,我可能反而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样像是你施舍给我的允许。”
这句话说完,我低头看行李箱的轮子。轮子旁边粘着一小块线头,我用指甲抠下来,放在桌上。
周屿看了我一会儿。
“我没想过不让你去。”
“可我以前想去的时候,你说孩子还小。”
“那时候确实小。”
“后来呢?”
“后来你没再提。”
“我提过。”
“什么时候?”
“算了。”
他又沉默。
家里那台旧钟慢了七分钟,我看着它走,分不清是现在几点。女儿在外面喊爸爸,说电视遥控器没电了。周屿答了一声,又没动。
“她喊你。”我说。
“让她等一下。”
“她会一直喊。”
“嗯。”
他终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贺川那边,我已经说了不用车。”
“你不用替我说。”
“我没有替你。”
“那你替谁?”
“替我自己。”
我没听懂。
他走出去,客厅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遥控器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我没拿。”
“就在你枕头下面。”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电视重新响起来,声音很大。里面的人在介绍一道家常菜,什么鸡蛋蒸得嫩不嫩。我把行李箱合上,发现护照夹没有放进去。
我打开箱子,又找了一遍。
第二天清早,周屿送我去楼下。
他没提贺川,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车停在路边,他把后备厢打开,帮我放行李。里面有一把旧雨伞、一卷胶带、半盒纸巾,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什么,我没看。
“你到了给我说一声。”他说。
“我不一定有空。”
“那就有空的时候说。”
“嗯。”
他把后备厢关上,又打开,调整了一下行李箱的位置。
“别压着那把伞。”
“知道。”
他站在车后面,忽然说:“贺川昨晚把车钥匙送回来了。”
“放哪儿了?”
“茶几上。”
“你收着吧。”
“车还是你的。”
“我知道。”
我拉开车门,没有马上坐进去。
“周屿。”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
他手搭在车门上,指腹在门把手上蹭了一下。
“你申请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看了我的本子?”
“看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他看着我,像是要回答,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那本子上写了好多菜名。”他说,“我以为你在记菜。”
我愣了一下。
旧本子前面确实有几页是我记的菜谱,后面才是进修资料。那张纸上的字被我压得很小,周屿大概只看见了几行。
“你就没翻后面?”
“翻了一页。”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
他把手收回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这句话听着仍旧不够好,甚至有点晚。
我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周屿站在车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他鞋面上沾着一点土,应该是刚才踩到花坛边了。
我降下车窗。
“贺川的事,你别再答应了。”
“这次不会。”
“以后也别。”
“知道。”
“还有油。”
“我知道。”
我关上车窗。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没有马上回楼上。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蓝色的车钥匙。
我原本以为那是我的钥匙。
后来才看见,他手里有两把。
其中一把旧得发白,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布老虎。
06
海外那边的宿舍很小,床边只放得下一张窄桌。
我住进去第三天,周屿才把女儿的视频发过来。女儿在镜头里展示她新买的彩笔,颜色不全,缺了一支粉色。
“爸爸说你要两年后才回来。”她说。
“你爸爸说得不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那边吃面吗?”
“吃。”
“有番茄吗?”
“有吧。”
她把镜头转向周屿。周屿正在厨房切土豆,皮削得很厚,案板上落了一圈。
“你看他。”女儿说,“他把土豆削没了。”
周屿说:“别拍。”
“妈妈要看。”
“她看过了。”
我笑了一下,声音没让他们听见。
视频很快断了。宿舍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早餐,车上的豆浆杯盖没有扣紧,走一步洒一点。旁边的年轻女孩一直提醒他,他说知道,还是洒。
我把窗帘拉开一半,看到自己的箱子还没整理完。
周屿发来一句话:“车我停在楼下了。”
我回:“你的呢?”
他隔了很久才回:“先用你的。”
我没有再问。
出发后第十天,贺川打来电话。他说已经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跑车了。说完又问周屿最近是不是还在用那辆车。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
“没什么,随便问问。”
“车在他手里。”
“那就好。”
他那边有人喊他,说午饭凉了。他应了一声,又对我说:“林岚,你别担心家里。周屿虽然有时候说话不看时候,孩子他还是照顾得来的。”
“我没担心。”
“嗯。”
“你老婆还好吗?”
“她忙着呢。前两天还说,等你回来请你吃面。”
“她会做什么面?”
“番茄鸡蛋。”
我没有说话。
贺川也没说话。电话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像谁把勺子放错了地方。
晚上,周屿的视频里,女儿趴在桌边写字。周屿问我:“你那边冷不冷?”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忙。”
“忙什么?”
“上课。”
“上课还要问冷不冷。”
“那你别问。”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
“我妈今天来了。”他说。
“她说什么?”
“说家里那盆绿植该换土了。”
“你换了吗?”
“没有。”
“她会念你。”
“她已经念了。”
女儿在旁边插话:“奶奶还把酱豆拿走了。”
“她为什么拿走?”
“她说爸爸不会吃。”
周屿说:“我会吃。”
“你上次把它放到过期。”
“没有。”
“有。”
我听着他们争,忽然想起那本深蓝色旧本子还在家里的餐桌底下。出发前我找过,没找到,后来就忘了。也许周屿收起来了,也许被女儿拿去画画,也许还在原来的地方。
“周屿。”我叫他。
“嗯。”
“你把那本子找到了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什么地方。
“哪本?”
“深蓝色的。”
“没看见。”
“算了。”
“你要用?”
“不用。”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女儿写字。
视频快结束时,他忽然说:“贺川那边,我没再答应什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你说话不看时候。”
周屿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解释。
他把镜头往旁边移了移,桌上放着一只旧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那是我结婚前买的,后来一直被他拿来装牙签。杯子旁边压着我的进修资料,最上面那张被风扇吹得翘起来。
周屿伸手把资料压住。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还没定。”
“嗯。”
“你想让我回来?”
他停了一下。
“女儿想。”
“你呢?”
“我也想。”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你别因为这个提前。”
我看着屏幕里他的手,指甲边还留着一点土豆皮。
“知道了。”
视频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整理那只没关好的箱子。里面有一双袜子,一本菜谱,还有一件米色外套。
我把外套挂起来,重新折好袜子。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挪了一点,周屿在那边问,明天要不要给女儿买彩纸。
我关掉视频,把没叠好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