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客户打牌,老板示意我一晚输尽两年薪资,客户当场签下三亿五千万大单,出门将豪车钥匙赠予我,打开后备箱我彻底傻眼

陪同客户打牌,老板示意我一晚输尽两年薪资,客户当场签下三亿五千万大单,出门将豪车钥匙赠予我,打开后备箱我彻底傻眼

陪同客户打牌,老板示意我一晚输尽两年薪资,客户当场签下三亿五千万大单,出门将豪车钥匙赠予我,打开后备箱我彻底傻眼-有驾

第一章

牌桌上已经堆了三摞筹码。

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剩下的那点,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桌布是深绿色的,绒面,摸上去有点扎手。对面坐着的周正豪正慢悠悠地搓着麻将牌,拇指在牌面上来回磨,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陈,该你了。”

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陈默抬头,正对上老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赵德柱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普洱,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毯。那个眼神陈默太熟了——销售部开会的时候,赵德柱想让他去啃哪块硬骨头,就是这个表情。

问题是今晚这场牌局,赵德柱下午在车上交代得明明白白。

“正豪置业城南那个项目,三亿五千万的盘子。周总今晚想放松放松,你陪好。”赵德柱把车停进会所地库,熄了火,侧过脸看他,“打牌的时候,别赢。”

陈默当时就愣了一下:“赵总,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赵德柱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周总高兴了,单子就是我们的。输多少,公司后面补给你。你两年工资够不够?不够再加。”

陈默没再问。他在宏远建材干了七年,从跑工地的业务员做到销售经理,赵德柱什么脾性他太清楚了。这人嘴里说“公司补给你”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什么公司,只有他自己。

但陈默需要钱。

上个月周莉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王秀芬把养老的存折塞给他,他捏着那个红本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钱,存折皮都磨得起毛边了,他实在伸不出这个手。可周莉说,再不买,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他们还没孩子。但周莉已经在看学区房了。

“陈默。”

周正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陈默定了定神,打出一张牌。周正豪看了一眼,推倒手里的牌面。

“胡了。”

赵德柱在旁边一拍大腿:“哎呀,小陈你今晚这手气不行啊。”

陈默没吭声。他手气没问题,是他在喂牌。周正豪要什么他打什么,把把不落空。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他面前的筹码一点点矮下去,赵德柱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最后一局打完,赵德柱装模作样地算了算账,倒抽一口凉气:“小陈,你这……输了四十万啊。”

四十万。陈默两年工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赵德柱掏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张欠条,双手递到周正豪面前:“周总,小陈年轻不懂事,这钱我来——”

“欠条就不用了。”周正豪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筹码,眼睛却看着陈默,“小陈,你牌品不错。输这么多,一句怨言没有。”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周正豪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赵德柱眼疾手快,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摊在桌上。城南项目建材供应协议,三亿五千万,白纸黑字。

周正豪看都没看赵德柱,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所包间里格外清晰。

赵德柱两只手接过去,脸上的肉都在抖。他嘴里说着“周总您放心,货绝对没问题”,眼眶里几乎要泛出泪光。陈默坐在那里,只觉得喉咙发干。他想开口问那四十万的事,但赵德柱完全不看他。

“小陈。”

周正豪叫他。陈默站起来。周正豪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黑色,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亮的光。他把钥匙放在陈默面前的茶几上,推到那堆输光的筹码旁边。

“车停在外面,B2地库A区。你打开后备箱看看。”

陈默没动。他看了看赵德柱。赵德柱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后颈。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提防,嘴角还维持着刚签完合同的弧度,整个人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表情。

“周总,这……”赵德柱往前凑了一步。

“你的单子我签了,赵总。”周正豪没看他,把钢笔帽拧回去,慢慢旋紧,“我跟小陈聊两句。”

赵德柱愣在那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点了点头,拿起合同退到门外。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陈默听见他站在走廊里没走,皮鞋跟在地砖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周正豪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浓,他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小陈,你知道今晚为什么让你输?”

“赵总的意思。”

“他的意思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输?”

陈默沉默了。

他面前摊着那把车钥匙。黑色的塑料外壳,金属logo。他一个月工资买不起这把钥匙,而钥匙后面那辆车的价格,他连想都不敢想。赵德柱说“输多少公司补给你”,可那张欠条留在周正豪手里,等于什么都没留。他在宏远七年,经手的项目从没有出过质量事故,可他太清楚了——明天赵德柱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公司最近资金紧,这四十万算你入股,年底分红给你补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输,是因为赵总说您高兴了,单子就能签。”陈默说,“单子签了,公司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年底能多发点奖金。”

周正豪笑了一声。“你信这话?”

“不全信。但没别的办法。”

周正豪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掌很大,很厚,拍下去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车钥匙拿着。后备箱里是我给你的东西,跟赵德柱没关系。”

“周总,我不能——”

“你去看了再说。”

周正豪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半张脸。

“小陈,你老婆是不是叫周莉?”

陈默心里猛地一沉。

“你认识她?”

周正豪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赵德柱的脚步声急促地跟上去,嘴里喊着“周总我送送您”。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安静像潮水一样漫回来,淹没了整个包间。

陈默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沙发底下不知道谁掉了一个筹码,滚到他脚边,卡在皮鞋和茶几腿之间。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最小面值的那枚,纯白色,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钥匙攥进手心,塑料壳被捂热了,金属锯齿硌着掌纹。

会所走廊的灯光调得很暗,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整层楼像一个人都没有。陈默按了电梯,脑子里反复回响周正豪最后那句话。那个问题。那个眼神。

电梯到了B2,门打开的瞬间,冷气裹着水泥味扑上来。B区停着三辆车,最外面那辆黑色卡宴落了一层薄灰。陈默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扎眼。

他走到车尾,手搭在后备箱盖上。

铁皮冰凉,带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抠进缝隙,往上一掀——

第二章

后备箱盖弹起来的时候,气撑杆发出“哧”的一声闷响。

陈默整个人钉在原地。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的现金,用捆扎带扎得整整齐齐,码得密不透风。最上面的几捆因为后备箱盖弹开的震动微微歪了,露出红色的钞票边缘。灯从车库顶上打下来,照在那一堆钱上,陈默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三百万。

至少三百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公司账上走过几千万的流水,那是数字,是合同上的墨迹。可这是实打实的钱,一堆一堆码在那里,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干涩味道。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撞在车库的消防栓上,发出哐的一声。他左右看了看,B2地库空荡荡的,只有通风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其中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他重新看向后备箱。

钱堆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绕着一圈白棉线。陈默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棉线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三百万现金摆在面前,正常人都会心跳加速,可他心里突然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周正豪为什么给他钱?为什么当着赵德柱的面给他车钥匙?为什么最后问周莉?

他解开棉线,抽出档案袋里的东西。

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卡面是普通的蓝色,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四十万,加倍还你。密码是今晚牌局最后一张你打出的牌。”陈默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最后一张他打的是八筒。周正豪连这个都记住了。

第二样是一份合同。正豪置业旗下新成立的供应链公司,法人代表一栏空着,聘任职务写着“总经理”,年薪一百二十万,外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聘用期限五年。合同的最后附着一张名片——周正豪的私人号码,手写在背面。

陈默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页的条款都清清楚楚,甲方的公章已经盖好了,红色的印泥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应该是今晚刚盖的。日期是空白的,等他填。

第三样是一叠照片。

陈默看到第一张的时候,手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赵德柱。旁边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半靠在他肩上,脸侧向镜头,笑得露了牙。女人穿着一件陈默很眼熟的连衣裙,米白色,领口有荷叶边。上个月周莉生日,他刷信用卡给她买的,三千六。

陈默的拇指按在照片上,指甲陷进光面相纸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第二张。赵德柱和周莉在一辆车里。车是赵德柱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某个地下车库,角度是从副驾驶一侧拍的。周莉的侧脸贴着赵德柱的耳朵,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赵德柱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

第三张。酒店门口。玻璃旋转门,门口铺着红地毯,周莉走在前面,赵德柱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手指勾着周莉的手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旋转门,玻璃映出他们的侧影。

时间戳。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时间戳,精确到秒。

最早的一张,半年前。最近的一张——昨天。

陈默蹲在后备箱前面,照片散了一地。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周莉说加班的日子,周莉说跟姐妹逛街的日子,周莉说回娘家的日子。全都对上了。半年前开始。半年前,正好是赵德柱把他从业务主管提成销售经理的时候。当时他还请赵德柱吃了顿饭,周莉作陪。饭桌上赵德柱夸周莉漂亮能干,周莉笑着说“赵总过奖了”,然后给赵德柱倒酒。陈默记得她当时穿的那件上衣,领口开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通风管的嗡嗡声像钻进了脑子里,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陈默想起王秀芬前几天打电话跟他说:“你媳妇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你管管。”他当时还说“妈您别多想,她工作忙”。想起上周周莉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他顺手拿起来想递给她,她裹着浴巾冲出来一把抢走,脸色铁青,跟他吵了一架,说他翻她手机。

想起赵德柱上个月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小陈啊,你老婆挺能干的。”

陈默睁开眼。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进档案袋,和银行卡、合同一起塞回去。后备箱盖拉下来的时候,铰链发出沉闷的“咯噔”一声,在空荡荡的地库里回响。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保时捷的发动机声音很低,像一头压在嗓子里的野兽。仪表盘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油表满的。里程表显示总里程不到两千公里。

陈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掏出手机,给周莉打电话。嘟声响了四遍,没人接。第五遍的时候被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通红,嘴角往下压着。

他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很久。

“喂。”

周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响声,还有嗑瓜子的声音。“大半夜的你打什么电话?我睡了。”

“你在哪儿?”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你今晚到底回不回来?你妈又念叨了,烦死了。”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很熟悉,结婚三年,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以前他觉得周莉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现在他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层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我晚点回。”

“你爱回不回。”她挂了。

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还在发抖,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抖劲压下去。

钥匙拧到底,引擎轰的一声,车灯在地下车库里切出两道白亮的光柱。他踩下油门,卡宴缓缓滑出车位,轮胎压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后视镜里,那个空了的车位越来越远,地上的停车线在阴影里模糊成灰色的格子。

他拨通了周正豪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过了?”

“看过了。”

“什么打算?”

陈默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晃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紧绷的下颌线。

“周总,您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周莉的事,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正豪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粗糙的沙哑:“我查了你一个月。从赵德柱第一次带她进那个会所开始。”

“您为什么查我?”

“因为城南这个项目,赵德柱找了我三次。三次都在我面前拍胸脯说跟你没关系,他一个人能搞定。”周正豪顿了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替谁打包票,我越要看看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陈默没说话。

“你七年没让一个项目出过事,赵德柱让你输你就输,输了四十万一声没吭。牌桌上那点小动作我全看见了,你喂我牌的时候手都不抖。”周正豪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小陈,赵德柱不配用你。”

“所以您就给我三百万?”

“那三百万是给你撑腰的。合同是给你出路的。照片——”周正豪停了一下,“照片是让你自己选的。你老婆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插手。但这辆车、这些钱、这份合同,是让你有底气去处理。”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凌晨三点,街面上一辆车都没有,路灯的光打在前挡玻璃上,一片昏黄。远处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灯箱广告牌转着圈地闪。

“周总,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赵德柱那边——合同已经签了,您打算怎么弄?”

周正豪笑了一声,那种在牌桌上摸到好牌才会发出的笑。“合同签了没错。但第三页第七条写得很清楚,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如果乙方派驻本项目的负责人发生变更。”

陈默愣住了。

“赵德柱以为签了合同就稳了。他不知道我让律师加了一条——这个项目的全权对接人,是你陈默。你不在宏远了,合同自动作废。三亿五千万,他拿不走。”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天早上,赵德柱会给你打电话。你接就是了。”周正豪的声音低下去,像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小陈,牌桌上输掉的钱能赢回来。别的东西也一样。”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车里。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三点二十四分。前挡玻璃外面,便利店那个灯箱广告牌还在转,白色的灯光一圈一圈扫过地面。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皮面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赵德柱。

来电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陈默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振动马达嗡嗡地响,在封闭的车厢里震得座椅都在发颤。

然后他拧动钥匙,挂挡,踩油门。

车头调转方向,朝家的方向驶去。

第三章

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陈默按了两下喇叭他才醒,迷迷糊糊地抬起栏杆。车灯扫过楼面,六楼那个窗口亮着灯。陈默仰头看了一眼,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火之后,发动机舱里还传来一阵细碎的滴答声,金属冷却的声音。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开口。

想了一路,没想出来。

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也在开着,屏幕上放着购物频道,主持人正用尖细的声音推销一款不粘锅。茶几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瓜子,壳堆得像个小山包。周莉窝在沙发里,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了抬眼皮。

“你还知道回来。”

陈默站在玄关,没换鞋。他看了一眼那件连衣裙,裙摆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红酒。周莉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

“看什么看,你妈今天又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我衣服买多了,我花自己的钱关她什么事——”

“周莉。”

陈默的声音很平。周莉抬起头,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抱怨变成困惑。陈默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全名。

“你昨晚去哪儿了?”

周莉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你什么意思?查岗?陈默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有什么资格查我?”

“我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说了加班!你聋了?”

“加班。”陈默重复了一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光面相纸,边缘锋利,硌着他的手指。他把照片抽出来,丢在茶几上。照片滑过玻璃台面,停在周莉脚边。

周莉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额头到下巴,所有的线条一瞬间凝固了,连眼睫毛都像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尊蜡像,站在沙发前面,手还维持着抱胸的姿势。

“陈默,你听我解释——”

“照片上时间是昨天。”陈默说,“你跟我说你回娘家。妈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你妈那儿。你妈今天早上给妈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你没回娘家。”

周莉的脸白得像纸。她弯下腰去捡那张照片,手指在茶几边缘磕了一下,指甲盖翻起来一块,渗出血丝。她没管,把照片攥在手里,攥成一个团。

“是他先找我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赵德柱,他、他说他能帮你升职,他跟我说只要我陪他应酬几次,他就给你涨工资。陈默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陈默看着她。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为了我,跟他睡了半年?”

周莉哭出来。她蹲在地上,连衣裙的下摆拖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很大,在客厅里回荡,压过了电视购物的主持人的声音。陈默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侧,看着她哭。

主卧的门开了。

王秀芬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头发花白,用一根橡皮筋松松扎着。她扶了扶老花镜,看看蹲在地上哭的周莉,又看看站在门口不动的陈默,脸上的褶子一下深了。

“怎么了?大半夜的——”

陈默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王秀芬走过来,低头看见周莉脚边那张揉成团的照片。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你这个——”王秀芬的声音劈了,她攥着照片,一步步朝周莉走过去。陈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瞪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拉着我干什么?你媳妇跟谁——这是跟谁——”

“赵德柱。”陈默说,“我老板。”

王秀芬的身子晃了一下。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拍。“陈默,你、你天天跟这个人上班?你给这个人干了七年?”

“是。”

老太太说不出来话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平,又把上面的褶皱一道道抹平。她的手指在周莉的脸上蹭过去,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周莉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跟他断了,我马上跟他断——”

“断不断是你的事。”陈默说,“跟我没关系了。”

周莉的脸一下子垮了。她站起来,想去抓陈默的手,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指甲从他手背上划过,留下三道白印。她愣在那里,手举在半空,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你要跟我离婚?”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沙发边上,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放证件的铁盒子,打开。结婚证在里面,压在一堆水电费单据下面。他把结婚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张揉皱的照片并排放着。

王秀芬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陈默,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莉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起那本结婚证,抱在怀里,退到墙角。她背靠着墙,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血丝。“我不离!陈默你想都别想!我嫁给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你有没有良心?”

陈默看着她。

“那四十万呢?”他问。

周莉愣住了。

“昨晚赵德柱让我打牌,输掉四十万。我两年的工资。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就为了给你凑首付。你拿着这些钱去跟赵德柱开房。”

周莉的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离婚协议我明天找律师写。房子是婚前妈出的首付,你没份。车是我买的,也没多少钱。存款平分。”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工作报表,“你走也行,留也行,等协议出来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王秀芬在身后喊他:“陈默,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现在都四点了——”

“没事。”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周莉的哭声和王秀芬的叹气声。陈默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仰头看着天花板。

走廊尽头,电梯的楼层数字正从六楼往下跳。陈默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突然想起周正豪说的那句话。

“牌桌上输掉的钱能赢回来。别的东西也一样。”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赵德柱。

“小陈,今晚辛苦了。那四十万你不用担心,明天来公司我们聊聊。另外周总那边后续对接的事,你准备一下,这个项目我打算让你全权负责。”

短信发送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陈默看完短信,笑了一声。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白亮亮的,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B1。

车库层到了,门打开。那辆黑色卡宴停在车位上,车身的长方形轮廓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块沉默的碑。陈默走过去,坐进驾驶座。他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法人代表那一栏,空着。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支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把合同放回档案袋,拿出手机,给周正豪回了条消息。

“周总,合同我签了。明天您有空吗?我去公司找您。”

对方秒回。

“上午十点。正豪大厦,顶楼。”

陈默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在椅背里。车窗外,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还在闪,嗡嗡的电流声混着通风管道的低鸣。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是周莉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是赵德柱拍着他肩膀说“你老婆挺能干”的笑脸,是那三百万现金码在后备箱里的刺目红色。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

引擎声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低沉而平稳。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滑向出口坡道。坡道尽头,岗亭外面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线灰白。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陈默踩下油门,车头冲出地库,迎面撞进破晓的微光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赵德柱的来电。这次他没有翻面,看了一眼,伸手按下了拒接,然后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雨刷来回刮了两下,吱嘎作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正一点点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

他踩下油门,朝正豪大厦的方向驶去。

第四章

正豪大厦顶楼的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玻璃。

陈默站在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区。楼宇像积木一样码开去,高架桥上的车流缩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光点,慢慢蠕动。他从来没从这个高度看过这座城市。七年来他跑工地,去甲方办公室,在负一层的建材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世界一直是平的,灰扑扑的。

周正豪坐在后面的茶台前,正在烧水。紫砂壶嘴冒着白汽,他拎起来浇了一圈茶盘,动作很慢,水声淅沥。

“坐。”

陈默转过身,在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正豪递过来一杯茶,汤色金黄。陈默接过来,没喝,放在面前。

“合同带了吗?”

陈默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合同,放在茶台上。周正豪拿过去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陈默的签名,点了点头。他顺手从茶台下面摸出一盒印泥,推过来。

“按个手印。法人章下午刻好,明天给你。”

陈默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在签名旁边落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周正豪把合同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柜里,锁上。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赵德柱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拉黑了。”

周正豪笑了一下。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他昨晚给我打了七个电话。你没接他电话,他也联系不上我,急得在会所门口转了一个多小时。”

“他找您了?”

“找我了。问我是不是要换供应商。”周正豪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我跟他说,合同第三页第七条,你自己看。他当场翻出来看,脸都绿了。”

陈默想象赵德柱翻合同的样子。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脸上的笑会僵住,嘴角往下垮,腮帮子上的肉会开始抖。他在宏远七年,见过赵德柱变脸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从笑开始,以摔东西结束。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求我。”周正豪的语气很淡,“说小陈年轻不懂事,他可以换人对接,项目交给谁都可以。我说不用换了,对接人我已经定了。”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味在舌根化开,过一会儿回上来一点甜。他以前不喝茶,赵德柱应酬的时候逼着他喝过几次,都是牛饮,品不出味道。今天这杯,他喝出了那点回甘。

“周总,有件事我想问您。”

“说。”

“照片的事——您为什么帮我查这些?”

周正豪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口的水渍。“我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样的亏。”

陈默抬头看他。

“二十年前,我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老板对我挺好,让我跑业务,给我提成。后来我发现他跟我老婆——那时候还没离婚——搞在一起。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搬货的板车都是老板的。我忍了三年,攒够了钱才走。”

周正豪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做了地产,他那个建材铺子倒闭了,来找我借钱。我给了他五千块。没多给,也没少给。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正豪,当年是你没本事,别怪我。”

周正豪抬起头,看着陈默。“那五千块我记了二十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的有一半对。当年我确实没本事。但这不代表他做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你那个供应链公司,我占百分之五十一,你占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给团队。第一年任务很简单——把城南项目的建材全部吃下来,质量卡死。赵德柱那边没了这个单子,宏远的资金链撑不过六个月。”

陈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业务规划,供应商名单、物流方案、质量管控流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人员名单,王秀芬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妈?”

“退休返聘,质检顾问。月薪八千,不用坐班,每周去仓库抽查两次。”周正豪的语气很平常,“你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质检,眼毒。我问过了,她愿意。”

陈默看着那份文件,喉咙有些发紧。王秀芬退休之后一直闲不住,在家里阳台上种菜,跟周莉吵架。老太太一辈子闲不下来,被儿媳嫌弃“管得宽”。他没想到周正豪连这个都查了。

“周总,您查了我多久?”

“一个月。”周正豪坐回茶台前,重新烧上水,“我从赵德柱第一次提你名字就开始查。查了你的项目记录、行业口碑、家庭情况。包括你老婆的事。”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周正豪拎起水壶,又浇了一遍茶盘。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陈默,我不是做慈善。城南项目我要的是靠谱的人。你七年没出过质量问题,说明你有底线。赵德柱让你输四十万你照做,说明你讲义气。但讲义气不能当饭吃,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他放下水壶,直视陈默。“现在你知道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沉在底部的茶叶。那些叶片舒展着,在水里缓慢地打转。他想起赵德柱昨晚那条短信,想起周莉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王秀芬展开照片时颤抖的手。

“赵德柱那四十万——”他开口。

“欠条还在我这里。”周正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就是昨晚赵德柱写的那张,推过来,“你拿回去。他要来要,让他来找我。”

陈默接过欠条,折好放进口袋。纸上还残留着赵德柱写字时的力道,钢笔尖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是宏远行政的小刘。赵总今天上午在办公室发了火,把杯子摔了。他让我们通知你,如果今天下午不去公司办交接,就按自动离职处理,这个月工资扣发。”

陈默看完,把手机递给周正豪。周正豪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

“去一趟。”陈默说,“我的东西还在那儿。”

“不怕他为难你?”

“他现在为难不了我。”

周正豪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跟昨晚牌桌上不一样,带着一点真正的热乎劲。“行。你去。公司法人章下午送到你手上,明天挂牌。”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陈默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口,周正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了一些。

“对了,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我离婚的事。公司的事还没说。”

“回去跟她说一声。老太太心脏不好,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

陈默点点头。

他坐电梯下楼。电梯从顶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陈默靠着轿厢壁,看着镜面不锈钢映出的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昨晚在车里窝了一夜,领子翘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中介带着客户看沙盘,前台小姐在接电话。陈默穿过人群,推开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足。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很舒服。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宏远小刘。然后给赵德柱回了条短信。

“下午两点,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脸色不太对。陈默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上了高架。引擎的嗡鸣声里,他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赵德柱回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等着。”

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看着窗外。高架桥两边是连绵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有一栋楼正在封顶,红色的横幅挂在外墙上,写着“封顶大吉”四个字。

出租车下高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正豪。

“法人章到了。你明天直接来公司,办公室给你留好了。另外——赵德柱下午可能会叫保安,你注意。”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正低头玩手机。陈默从他旁边走过去,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门从里面打开,王秀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先吃饭。”

陈默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围裙上的面粉印子,喉咙堵了一下。他低头换鞋,把包放在鞋柜上。王秀芬把面放在餐桌上,筷子摆好。

“周莉呢?”

“回她妈那儿了。早上走的,拉了一个箱子。”王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刻意,“她说等你回来跟你谈。我说你先回你妈那儿住几天,大家都冷静冷静。”

陈默坐下来吃面。面是手擀的,很筋道,汤是昨晚的鸡汤底。他吃了两口,抬头看王秀芬。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嘴唇抿着,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都没说。

“妈。赵德柱那边我不干了。”

王秀芬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正豪——就是昨晚那个客户——他给我开了个新公司。我做总经理。您做质检顾问,月薪八千。”

老太太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什么?”

“您没听错。月薪八千,不用天天去,每周抽检两次就行。”

王秀芬的嘴张了张。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肩膀在抖。陈默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老太太在哭。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埋头吃完了那碗面。放下筷子的时候,王秀芬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拿起陈默的碗,摞在自己的碗上。

“下午你去公司,我跟你一起。”

“妈——”

“我去收拾东西。你工位上那盆绿萝还是我从家里搬过去的,别落下了。”

陈默看着老太太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腰板挺得直直的。围裙带子在她背后晃来晃去,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下午一点半,陈默开车载着王秀芬到了宏远楼下。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六层的旧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铝合金窗框,三楼的空调外机还在往下滴水。他在这里进进出出了七年,每一个台阶都熟悉。

手机响了。小刘打来的。

“陈哥,赵总在办公室等你。另外——财务那边把你的工资表锁了,赵总说等交接完再发。”

“知道了。”

陈默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王秀芬。老太太穿着那件出门才穿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盖上放着一个空布袋,准备装东西。

“妈,走吧。”

第五章

宏远在三楼。电梯是货梯改的,铁皮门,运行时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陈默按了三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王秀芬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老太太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搭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前台的小刘坐在工位上,看见陈默,站起来又坐下,表情有点慌。她朝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赵总在里面。财务王姐也在。”

陈默点点头,朝自己工位走去。王秀芬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销售部的几个同事从隔断后面探出头来,眼神复杂。陈默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旁边堆着几摞合同文件夹,还有一个他用了四年的陶瓷茶杯,杯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茶渍。

他拉开椅子,蹲下去收拾抽屉。王秀芬拿起那盆绿萝,把花盆外面的塑料袋扎紧,放进布袋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陈默。”

赵德柱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过来。陈默站起来,转过身。赵德柱靠在门框上,两手抱胸,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身后站着财务王姐,手里拿着一沓纸。

“进来说。”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办公室走去。王秀芬跟在后面,赵德柱伸手拦了一下:“阿姨,家属在外面等。”

“她跟我一起。”陈默说。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秀芬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侧身让开了门。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堆着文件和一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赵德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王姐站在他旁边。

“坐。”赵德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没坐。他站在桌前,手插在裤兜里。王秀芬站在他身后半步,布袋抱在胸前。

赵德柱等了几秒,看陈默不坐,脸色沉了沉。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

“小陈,你昨晚没接我电话。”

“嗯。”

“周总那边——你到底怎么回事?合同签了,你转头就去找他,你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他。赵德柱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昨晚应该也没睡好。那张平时笑眯眯的脸现在绷着,颧骨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赵总,您让我输四十万,我输了。合同签了,您的目的达到了。我去找周总,是因为他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给我一份工作。”

赵德柱的脸抽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突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干,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陈默,你在宏远七年,我待你不薄吧。从业务员到经理,我哪一步没提携你?”

“您提携我。”陈默重复了一遍,“半年前提我当经理,是因为我老婆跟您睡了半年。您觉得这样提携我,合适吗?”

办公室安静了。

赵德柱的表情僵在脸上。他的嘴张着,手指还悬在桌面上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旁边的王姐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赵德柱慢慢把手放下来。他舔了舔嘴唇,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陈默。这个反应让陈默有点意外。他以为赵德柱会拍桌子,会跳起来骂人。但没有。赵德柱坐在那里,腮帮子上的肉不跳了,整个人突然矮了一截,像泄了气的皮球。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低。

“周正豪查的。照片在我手里。”

赵德柱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他睁开眼,看着陈默,那种眼神陈默从没见过——里面有东西在往下沉,说不清是什么。

“陈默,这件事——”他停住了,喉结动了动,“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陈默说,“工作辞掉。周总的新公司,我是法人代表。”

赵德柱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皮质扶手在他指头下面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楼顶。

“周正豪给了你多少钱?”

“三百万。”

赵德柱的肩膀抖了一下。

“还有合同。年薪一百二十万,百分之十五干股。”

赵德柱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那张脸上的表情陈默形容不出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宏远没了城南这个单子,撑不过半年。”赵德柱吐出一口烟,烟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陈默,你赢了。”

陈默没说话。

赵德柱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翻出一个信封,推到陈默面前。“这个月工资,我让王姐算好了,现金。你点点。”

陈默拿起信封,没有点,直接放进口袋。他转身准备走。赵德柱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周莉知道周正豪给你三百万吗?”

陈默停下脚步。

“她要是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走?”

陈默侧过脸。赵德柱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种笑很淡,挂在嘴角上像一道旧伤疤。

“她走不走,跟我没关系了。”

陈默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王秀芬站在走廊里,布袋抱在胸前,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一步。陈默朝她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默听见赵德柱在办公室里笑了一声。那种笑断断续续的,像呛了烟。

货梯往下走,吭哧吭哧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王秀芬站在陈默旁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他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问周莉要不要回来。”

王秀芬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她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语气很淡:“她回来干什么。让她在她妈那儿待着。”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脸上,陈默眯了眯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卡宴,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那是他昨晚从会所开回来的。他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这辆车。

他掏出手机,给周正豪发了一条消息。

“办完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

“好。”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副驾驶一侧,替王秀芬拉开车门。老太太坐进去,把那盆绿萝放在膝盖上,塑料袋里的叶子蹭着她的下巴。陈默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王秀芬摸了摸仪表台,手指在木纹饰板上划过去,像在摸一件什么贵重东西。

“这车真是他给你的?”

“嗯。”

“值多少钱?”

“不知道。没问过。”

王秀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宏远那栋灰白色的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被旁边新起的商业楼盘挡在后面,看不见了。

“陈默。”

“嗯。”

“你离婚的事——想好了?”

陈默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慢慢踩下刹车。车停在十字路口,行人从斑马线上走过来,一个老太太牵着小狗,慢悠悠地过去了。

“想好了。”

王秀芬点点头。她把绿萝往膝盖上挪了挪,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花盆边缘的灰尘。

“那就离。妈支持你。”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穿过路口,朝家的方向驶去。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轻轻刮开。

第六章

周正豪的供应链公司挂牌那天,只来了三个人。

陈默、王秀芬,还有一个从宏远跟着陈默跳槽过来的老仓管老赵。办公室是正豪大厦裙楼二楼的一间,两百来平,以前是物业仓库,周正豪让人腾出来刷了白墙,铺了地砖,摆了几张办公桌。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印着公司全称:正豪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名字是周正豪定的,陈默没意见。

挂牌第二天,城南项目的第一批钢筋进场。陈默亲自去仓库盯着卸货,跟老赵一根一根检查标号和锈蚀情况。王秀芬带着老花镜,拿着游标卡尺抽检直径,手稳得很,一个个数据报出来,跟厂家提供的质保书一对,全对得上。

那批钢筋卸完,陈默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初秋的阳光晒在身上,不热,带着一点干燥的暖。他掏出手机,翻到周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离婚协议我签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民政局?”他还没回。

老赵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在他旁边坐下。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跟陈默在宏远共事六年,话不多,干活实在。他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看着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钢材,闷声说了一句:“赵德柱把公司卖了。”

陈默转头看他。

“昨天的事。卖给了南边一个做涂料的小老板,价钱压得很低。办公楼都退了,租约转出去了。”老赵叹了口气,“两百多号人,裁了一大半。”

陈默没有说话。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赵德柱去哪儿了?”

“不知道。财务王姐说他把钱分了分,当天就走了。手机也停了。”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仓库的铁门半开着,一辆货车正在倒进去,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地响着,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他给周正豪打了个电话。

“赵德柱把宏远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知道。昨天的事。”周正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给我打过电话,想让我收了他的库存。我没要。”

“为什么?”

“他的货有一批是次品,混在正品里。你走之后没人把关,他拿城南项目的标准去接别的单子,出了事。”周正豪顿了顿,“他现在没地方去,手里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陈默挂了电话。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货车卸完货又开走,轮胎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黑印。阳光从仓库顶棚的缝隙漏下来,一束一束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手机又响了。周莉。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周莉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陈默,离婚协议我签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上午。”

“行。民政局门口,九点。”她停了停,“你妈还好吗?”

“挺好。”

周莉沉默了几秒。陈默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陈默,那三百万——是真的吗?”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赵德柱说的那句话从脑子里翻上来。他站在仓库门口,阳光照在眼皮上,他眯了眯眼。

“是真的。”

周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陈默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颤抖。

“我不要。”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

“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周莉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但她在压着,压得嗓子发紧,“陈默,我对不起你。你以后——你以后好好的。”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老赵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签收单,叫他去核对数量。

他跟着老赵走回仓库。钢材堆在货架上,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质检章红彤彤地盖在上面。王秀芬坐在角落的小桌旁,正在誊抄质检记录,一笔一划,认真得很。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推了推老花镜。

“刚才周莉打电话来了?”

“嗯。明天去办手续。”

王秀芬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说了什么?”

“说不要钱。”

老太太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写。但陈默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就一瞬间,又压回去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王秀芬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购物频道还在放,主持人换了人,卖的还是不粘锅。他看了几眼,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新闻里在播城南新区的建设进展,镜头扫过工地,塔吊林立,混凝土车来来往往。

他关掉电视。茶几上放着那张离婚协议,周莉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陈默拿起笔,在男方签名那一栏停了几秒。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

周莉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看见陈默走过来,她抿了抿嘴,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都在这儿了。”

陈默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协议、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他把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两份并排放着。周莉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描了一遍,像是怕上次签得不够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办事大厅人不多,取号机上按了一下,号码是十七。他们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周莉坐在陈默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叫到十七号的时候,周莉站起来,陈默跟在后面。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接过材料,翻了两遍,又看了看他们俩。

“都想好了?”

“想好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办事员不再问了,啪啪盖了两个章。红本子收回去,换成两个绿本子。陈默接过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是他和周莉三年前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现在看起来,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周莉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卫衣兜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陈默。

“你公司——在哪儿?”

“正豪大厦。”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灰色卫衣的背影在人行道上越来越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绿本子,硬壳封面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揣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手机响了。周正豪。

“办完了?”

“办完了。”

“回公司吧。城南二期项目启动了,十亿的盘子。你来接。”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初秋的天空很高,很蓝,远处有几缕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花。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梧桐树叶的干涩气味。

“好。我马上到。”

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那辆黑色卡宴停在路边,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中控台上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老赵发来的消息。

“陈总,第一批钢筋复检报告出来了,全部合格。王姨今天又查出三根不合格的,厂家那边已经认了,换货。”

陈默看完消息,嘴角动了动。他挂挡,松刹车,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前面的路很宽,车流缓慢而平稳地向前移动。两侧的梧桐树不断后退,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扬。他想起昨晚王秀芬做的那碗面,想起赵德柱在办公室里说“你赢了”,想起周莉最后说的“你以后好好的”,想起后备箱打开那一瞬间的满目红色。

前面的车流开始加速。陈默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架,朝正豪大厦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方块,隐没在楼群之间。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高架桥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是城南新区,塔吊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默,我是赵德柱。我想跟你见一面。”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踩下油门,卡宴在车流中平稳地加速,驶向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工地。塔吊的吊臂在远处缓慢转动,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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