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高速公路上，一辆崭新的电动SUV在平直的路面上毫无征兆地上下晃动。记者踩刹车后，车身又向前一耸，路面本来不颠簸，悬挂却自己反复拉伸回弹。这台VF8售价五万多美元，制造商VinFast原本希望用它闯进美国中高端市场，试驾却首先让人受不了。
Jalopnik记者原本愿意尝试这个新品牌，上高速以后却将体验形容为骑着没驯好的马，还说能把隔夜饭吐出来。买家支付这个价格，至少应当获得正常、稳定的行驶感受，厂商连最基本的底盘体验都没做好，就急着拿高端定位叫卖，这样的落差实在难堪。
车内的电子系统也接连出错，导航把车辆位置放到太平洋，屏幕在行驶中随机黑屏，转向提示音与灯光闪烁不同步。记者试了十分钟，仍判断不清灯到底有没有亮，只能放弃。一个驾驶者每天都要使用的功能，竟然让他在车里猜来猜去，所谓先进电动车的配置，还能给人多少信任？
做工也没有撑起售价。左右车身面板接缝宽度不同，有处能塞进手指，有处又近乎贴在一起；皮质座椅缝线不齐，天窗边缘密封条贴合不严。皮座椅、大天窗列在配置单上很好看，实际坐进去，安装精度和细部处理的缺陷却很容易发现。
加州夏天气温三十多度，空调调到最大，车里仍然热，风量降低一档，压缩机又直接停下。它工作时，车内还能听到明显轰鸣，记者觉得像有一台小拖拉机藏在引擎盖下面。车主后来在论坛抱怨，每次出门先看天气，担心天气炎热时空调停工，花五万多美元还要受这种罪，实在说不过去。
汽车的基础体验，背后需要真实的测试。悬挂调校得在不同路面、载重、速度下反复标定，成熟品牌会用上百人的团队，积累以百万公里计算的路试；电子系统则要经历数万小时台架和实车测试，传感器、代码、接口都要彼此配合。车身安装还需要激光测量、机器人定位，将误差控制在毫米级。
VF8暴露出的问题，分别落在底盘调校、电子电气集成和生产品控上。拿钱买来零件与设备，可以拼出一辆外观像样的车，但持续测试和修正的经验，需要企业自己积累。售价已经对准成熟产品，实际验证却没完成到同等水平，承担后果的自然是花钱提车的人。
续航进一步削弱了VF8的竞争力。美国环保署测试标准下，城市版续航为288公里，洛杉矶到旧金山约600公里，满电连半程都跑不到；同价位特斯拉Model Y长续航版EPA续航超过530公里，接近VF8的两倍。美国充电设施密度又不如中国，长途出行的便利差距就更加明显。
2023年，一批VF8车主提起集体诉讼，指控软件问题限制充电功率。有车主说，插入快充桩以后功率始终上不去，换了充电站和桩，问题依然存在，曾经等了24小时仍没充满电。续航不够长，补电还可能拖很久，车主失去耐心完全可以理解。
汽车论坛上的提车分享，渐渐变为故障记录，再出现维权群联络。MotorTrend评价VF8没有准备好，Car and Driver认为在这一价格上没有竞争力。越南部分支持者说美国媒体有偏见、第一款车难免有问题，可驾驶者遇到的摇晃、黑屏、空调和充电问题，都需要厂商实际处理。
VinFast的美国月销量随后跌到两位数。范日旺当初的雄心与此刻的局面相差很远：2022年，他在河内Vingroup总部宣布进入美国，VF8对标Model Y和宝马iX，五万多美元直接对应Model Y长续航版的价格带。他想打造全球电动车品牌，越南国内也把这个项目看成重要的国家名片。
范日旺是越南首富，Vingroup为越南最大的民营集团，覆盖房地产、零售、医疗、教育。他曾在股东大会表示，不造车就永远追不上，因此选择把声誉压在汽车上。从建厂、下线到美国门店选址和交付，每一个节点都受到国内媒体重视，支持者也期待越南制造能够进入高端市场。
2023年，第一批VF8从海防港装船前往加州，码头上的人举手机记录，伴着欢呼送车出海。这样的期待可以激励企业，不能替消费者消化故障。国际买家会看同等价格的产品好不好开、是否可靠，上市仪式有多热闹，最后仍要回到这些日常体验。
国内销售表面上却是另一幅景象。2024年VinFast在越南交付近十万辆车，市场份额一度超过丰田、现代，成为当地销量最高的品牌。河内、胡志明市街头，绿牌的VF8和VF e34出现于出租、网约和私人用车场景，有消费者晒提车照片支持国货，也有人按配置表认为它比同价日韩车划算。
但近十万辆交付中，约七成流向GSM。Green and Smart Mobility在2023年成立，使用纯电动车队，在越南多座城市迅速扩张，司机穿统一制服，车型都来自VinFast。工厂将车卖给GSM，GSM再投放到出租与网约车运营，街头看起来的热闹，很大部分来自这项集中采购。
GSM与VinFast都属于Vingroup，董事长同为范日旺。这些关联交易确实形成交付，提高产能利用率，也提高了对外披露的市场份额；集团合并财务时，内部收入会抵消，对集团实际利润的贡献有限。普通消费者拿自己的钱选车，与集团为车队作采购决定，有很不同的考虑。
个人买车会对照竞品、试驾、读评价，考虑保值率；GSM则要顾及集团战略、车队电动化目标和政策补贴。七成销量由关联方消化，就很难将整个交付规模都解释成独立消费者对产品的认可。媒体不断宣传超过丰田，资本市场容易从总销量联想到需求和盈利，关联采购却需要单独看待。
2023年8月，VinFast通过同特殊目的收购公司，也就是SPAC合并，在纳斯达克挂牌，这条路径比传统IPO更快、流程更简便。上市首日股价上涨，市值一度达到1900亿美元。当时保时捷约800亿至1000亿美元，福特约500亿美元，新品牌的估值居然超过两家老牌车企。
范日旺上市后仍持有约99%股份，市场自由流通的仅约1%。可买卖的股票很少，少量买盘就可能推高价格，随后又吸引追涨资金。“越南特斯拉”的概念和不断上涨的股价，都让投机者加入，越南散户中也有人将持股同国家荣誉联系起来。
实际经营却持续亏损。2023年净亏超过20亿美元，2024年继续扩大，每年消耗的现金以十亿美元计算，依靠Vingroup输血。母公司的地产、零售在国内有相对稳定的现金流，造车的研发、厂房、渠道和营销却都需要巨额投入。范日旺表示资源足够，还愿意拿个人资产支持，但资金承诺并没有让成本消失。
随着亏损加深、关联销售结构受到关注，股价从高点下跌超过90%，1900亿美元市值缩到不足200亿美元。高位买入的散户账户大幅缩水，有人仍相信范日旺，也有人追问，为何拿股东的钱去支持自家的出租车公司。售价、交付和估值做得漂亮，离经营真正获得回报，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范日旺仍继续美国扩产。VinFast在2022年宣布北卡罗来纳州工厂计划，当地汽车产业链较完整，劳动力成本低于加州及东北部，州政府提供约12亿美元补贴安排，涵盖税收减免、基础设施和就业培训。这是该州规模最大的企业补贴之一，拜登还公开称赞投资将带来数千个岗位。
规划占地约2000英亩，年产15万辆，原定2024年投产VF8和后续VF9。范日旺同州长一起参加奠基，越南媒体全程直播，认为是汽车工业的重要时刻。在美国本地生产，能避开进口关税、缩短交付周期，也让公司更快响应买家，计划中的好处确实不少。
可到了2024年，厂房还没建起，设备未进场，生产线也没调试，投产时间从2024年延到2025年，又延到2028年。补贴按建设进度分期发放，工程落后，部分资金也就无法到位。当地记者探访，看到的仍是平整土地和闲置工程机械，预想中的生产现场并未出现。
VinFast解释正在调整生产计划、优化工厂设计，工地两年没有形成厂房框架的问题却摆在那里。现金流紧、美国销量远低预期、国内交付依赖关联采购，都是公司要承担的经营压力，再继续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海外工厂，风险很高。扩大产能之前，现有产品和真实订单就已经存在不少难题。
中国车企积累的经验，在这些具体环节上很有对照意义。吉利1997年进汽车业，豪情使用夏利底盘、丰田发动机，被笑作拼装车，李书福的“四个轮子加一个沙发”也被笑了很多年。此后它从模仿、逆向开发逐步走到正向研发，在经济型轿车市场站稳，再收购沃尔沃，十几年积累没有因为一句豪言而省掉。
比亚迪2003年入行做燃油车，2008年F3DM销量不佳，王传福仍顶着股东压力投入电池、电控。刀片电池、DM-i混动、e平台3.0，都建立在十多年的研发上。2022年宣布停止生产燃油车时，比亚迪电动车月销量已超过十万辆，在推出汉、唐之前，也已经有长期技术积累。
吉利、比亚迪、长城、奇瑞的制造和供应体系，分布在山东、广东、安徽、湖北等地，有上千家零部件企业、几十万产业工人，以及持续累积的生产经验。资本能加快设备采购和建厂进度，却难以立即复制工人的经验、测试数据与成熟供应关系，这些就是实际制造中要一点点补足的部分。
VinFast想直接用五万美元级车型取得高端回报，底盘、电子系统和制造质量却仍在交付后暴露缺口。如今北卡工地还荒着，母公司继续提供资金，GSM继续消化国内车辆，股价在低位，部分越南车主也开始抱怨售后跟不上。媒体的语气从征服美国转向克服困难，消费者要的答案，则仍是车能不能修好、日常使用是否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