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我4块,老板秘书83万!合同续签现场我直接拍桌:不签了!我的专利下月起不借公司用。
会议室那个长条桌子,表面那层胡桃木纹的贴皮翘了一个角,我每次签字拿笔,右胳膊肘都能蹭到那个翘起来的边儿。
今年翘得更厉害了。
陈秘书把年终奖确认单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指甲涂的是那种带细闪的豆沙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
四块。
阿拉伯数字4,后面没有万,单位就是"元"。
我以为是打印错了,把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陈秘书嘴角抽了一下,说没错,今年绩效评级C,按公司制度就是这个数。
我隔壁工位的小张,去年才来的应届生,拿了八千。
陈秘书自己呢,我没问她,但她新换的那个包我认识,专柜价八万三,上个月部门聚餐她背来的。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是续签合同,三年期,岗位不变,薪资涨百分之三。
整个会议室就我、她、还有人事部一个实习生,实习生负责倒水,水倒得特别满,纸杯子搁桌上晃得厉害,我伸手扶了一下。
我说你让我缓一下。
陈秘书说行,然后开始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偶尔笑一下。
我把那份确认单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光面的,印着公司的logo,那个蓝色渐变的圈,我当初参与设计的。
那会公司成立第三年,就六个人。
老板亲自给我冲咖啡,雀巢三合一那种,他拆了两包倒一个杯子里,说浓度加倍,配得上你熬的夜。
我那个专利,公司的核心算法框架,从零到一跑通那晚,整个机房就我和保安老周,他给我泡了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我吃完把汤都喝了。
第二天老板在会上说,这专利属于公司集体资产,大家都有份,但为了激励创新,给发明人永久署名权和免费使用权。
我当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但没细想。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陈秘书起草的,老板念的。
她当时还在行政部,管会议纪要。
陈秘书把手机扣桌上,说考虑得怎么样,后面还有人排队续签呢。
我说四块,你们怎么算出来的。
她笑了,说你别为难我,我只是负责通知和执行,考核细则HR那边定的,你绩效C,原因是考勤不足和创新贡献指标未达标。
我说考勤?我去年出差一百六十天,你给我算考勤?
她说出差算外勤,但打卡记录不完整,系统自动抓取的,这是系统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我说那创新贡献呢。
她说你那个专利,授权公司使用已经六年了,后续没有迭代升级,属于固化成果,不再计入年度创新贡献评分。
我说那就是说,我自己写的东西,现在不算我的贡献了。
她说算公司的贡献,公司拿着这个东西接了多少项目,奖金分红不是都给大家发了吗。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眼角余光蹭过去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是六年前签的专利授权协议,我留了个复印件。
上面写得很清楚,授权期限三年,到期自动续约,但任何一方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即可终止。
我每年续签合同的时候都问一嘴,这个要不要重新签,没人理我。
去年我问的时候,陈秘书说这个不用管,公司默认继续用的。
现在我想管了。
我把那张纸摊开,平铺在续签合同旁边,用手把翘起来的贴皮摁下去,但它又弹了回来。
我说今天几号。
陈秘书说二十三号。
我说那我今天书面通知你,下个月二十三号起,专利停止授权。
她脸上的笑没立刻消失,但停了一下,像视频卡了半帧。
她说你别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四块钱年终奖,你们连个信封都懒得给,微信转账还得扣手续费吧。
她说那是系统核算的问题,我会帮你向HR反映,续签合同你先签,薪资我去争取给你调到涨百分之五。
我说你包多少钱买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说私人消费跟工作没关系。
我说八万三对吧,上回聚餐你自己说的,说老公送的生日礼物。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指甲在屏幕边上蹭了两下。
我说我那个专利,去年帮公司签的那个政府项目,光一期款就八百万,四块钱,你们怎么好意思填进去的。
实习生这时候又进来添水,看见气氛不对,站在门口没动。
陈秘书冲她摆了下手,实习生把水壶搁在茶几上就退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我把我那份续签合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过字的地方空白着。
我把笔帽拔开,在乙方签字栏写了几个字。
陈秘书凑过来看,我写的是"不续签"。
她说你这样不符合流程。
我说那你们给我发四块年终奖符合什么流程。
她把脸沉下来了,说有什么事你可以走正式申诉渠道,拍桌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说我没拍桌子,我是把手搁桌子上了,这桌子本来就不稳,我搁重了点。
她站起来,说那你等一会,我请示一下。
她走出会议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有人走过去,鞋跟敲地砖,笃笃笃。
我听见隔壁会议室有人在笑,笑声很大,说什么今年年终奖够换辆车了,另一个人说也就四个轮子,离换房还早。
我等了大概七八分钟,陈秘书回来了,后面跟着老板。
老板胖了,头发少了一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有点起球。
他坐下来,先看了陈秘书一眼,然后看我,说老周,怎么回事。
我说老总,年终奖我四块。
他皱了皱眉,说不可能吧,是不是系统又出错了,去年不就有个bug把小数点搞错了。
我说是四块,不是四毛,审核单上打印的,审核人签字都签了。
他把单子拿过去看,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扭头问陈秘书,谁审的。
陈秘书说HR那边走的流程,她只负责传达。
老板把单子放在桌上,说这事怪我,我最近太忙,年终奖方案我没细看,老周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人事补一个调整单。
我说那专利的事呢。
他说什么专利。
我说我从下个月起不授权公司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轻,像是听见小孩说了句气话。
他说那专利不是公司的吗。
我说不是,授权协议上写着,所有权归我,使用权归公司,有期限。
他说那协议谁拟的。
陈秘书插了一句,说是法务老孙拟的,六年前。
老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没什么节奏,像是脑子里在算什么东西。
他说那咱们重新谈,条件你提,年终奖我给你补到十万,专利继续授权,合同续签。
我说十万。
他说十五万。
我说老总,我去年全年工资加出差补贴,加起来还不到你秘书年终奖的一半。
他不说话了。
陈秘书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体两侧,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老板过了好一会说,她那个不一样,她有特殊贡献。
我说什么特殊贡献。
他说这个不方便透露,涉及保密。
我说那我那个专利,全年帮公司赚了多少,你方便透露吗。
他没接话,把那杯实习生倒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应该是凉了,他喝得眉头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调有点响,嗡嗡的,出风口对着我后脖子吹。
我说我不续签了,合同到期我走人,专利的事书面通知今天生效。
老板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那层贴皮,发出很闷的一声。
他说老周,你在公司八年了,别为这点事伤了感情。
我说四块钱,老总,你给一个干了八年的人发四块钱年终奖,你跟我说别伤感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拿着我的东西走。
他说公司这几年对你不薄吧,你孩子上学那会,公司借了你五万,你忘了?
我说没忘,上个月工资里扣完了,最后一笔,扣了四千三,我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嘴角动了一下,说老周,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我说我不较真,我那个专利早就该迭代了,但我没动力迭代,因为迭代完了还是公司的,我连四块钱都拿不到。
陈秘书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说周工,你要理解,公司现在规模大了,制度流程必须规范,不能像以前那样靠人情。
我说你入职几年了。
她说五年。
我说那我问你,你去年年终奖多少。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板插话说,陈秘书的薪酬结构不一样,她有业绩提成。
我说那她的业绩里,包不包括帮我申报项目时,把我的专利写成"公司核心技术资产"那部分。
陈秘书的脸白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把那份续签合同拿起来,翻到我写"不续签"那页。
他没说什么,把合同合上,放到自己那边。
然后他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关节有点发白。
他说老周,咱们开门见山,你那个专利公司离不了,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开价,东西是我的,我不卖。
他说那你走了,公司业务受影响,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没有好处,但我拿着四块钱年终奖留下来,对我更没好处。
他沉默了一会,说这样吧,年终奖我给你补二十万,今天财务就能打款,专利的事咱们再签个长期授权协议,年限你定,费用你定。
我说我要三十万。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觉得有得谈。
然后我说,是补给我过去八年的,不是今年的。
他眼睛又暗回去了。
陈秘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我说你接吧,万一又是哪个项目出了问题,需要拿我的专利去救急。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老板站起来,说老周,咱们都冷静两天,这事我让董事会讨论一下,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你先别决定,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专利,当初申请的时候,公司出的钱,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申请费两千三,我还留着发票。
他走了。
陈秘书也跟着走了。
会议室就剩我一个人,那杯凉水还搁在桌上,水面上飘着一小片什么东西,可能是天花板掉下来的灰。
我把那份四块钱的年终奖确认单折起来,放进上衣内袋里。
那块贴皮还翘着,我又伸手摁了一下,它弹回来,打着我的手指,有点疼。
我走出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冲我笑了一下,说周工,合同签完了?
我说签完了。
她说那明年还在这儿吧?
我说不一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涂她的指甲油,涂的是那种带细闪的豆沙色。跟陈秘书一个色号。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个保温杯,用了六年,杯底磕掉了一块瓷。
还有一沓出差报销单,去年十二月的,一直没批,我夹在一个文件夹里。
小张凑过来,小声说周哥,听说你年终奖出问题了?
我说没事。
他说我八千,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我说八千挺好的,好好干。
他说周哥,你是不是要走啊。
我说再看看。
他把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搁我桌上,说饿了吃,囤的。
我收进包里,那包饼干的保质期到明年九月,我那时候应该不在这个工位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门口那盏灯亮起来,照着台阶上一小片地方。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她说咋啦,下班没。
我说今天发年终奖了。
她说多少。
我说四块。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逗我呢。
我说真的,四块。
她笑了一声,说那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吃碗面,多加个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那个四块钱的确认单,纸挺硬的,折得边角戳着掌心。
我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贴着大红横幅,写着"恭喜本站彩民喜中二等奖"。
我站那看了一眼,没进去。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年假。
上午十点,陈秘书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董事会下午三点召开专题会议,邀请我列席。
我说我不列席,你们开完给我结果就行。
她说老板希望你到场,当面沟通。
我说那你们来我家楼下沟通吧,那家兰州拉面,下午三点我请你们吃面。
她没回。
下午两点五十,我下楼,那家拉面馆没什么人,我挑了靠里的卡座,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一份香菜。
吃到一半,门帘掀开,老板进来了,就他一个人。
他没穿羊绒衫,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一圈。
他坐我对面,看了眼我面前的碗,说你吃你的。
我继续吃。
他等了一会儿,说你那个专利,董事会评估了一下,公司确实离不了。
我喝了口汤,没说话。
他说董事会愿意出五十万,买断你那个专利三年的独家授权。
我说不卖。
他说那你说个数。
我说我不说,东西是我的,我不卖。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那皮面裂了好几道缝,他往后一靠,缝隙里挤出一点灰。
他说老周,你在公司八年,我看着你从程序员做到技术骨干,你这个人,技术没话说,但是你不懂管理。
我继续吃面,把最后几根面条捞完。
他说管理是什么,管理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用合适的价钱留住合适的人。
我说那你觉得我合适吗。
他说你合适,但是你太难管了。
我笑了,把筷子搁碗上,说你来找我,就为了跟我说我难管?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这是二十万,你先拿着,昨天的年终奖,是公司对不住你,我私人补给你。
我没接那个信封,看了看,牛皮纸的,封口没粘。
他说你拿着,别赌气。
我说我不赌气,我就是想问问,陈秘书去年做了什么特殊贡献。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好奇,八十三万的年终奖,在咱们公司,总监级别都没这么高。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他说她去年牵头拿下了城西那个智慧园区的项目。
我说那个项目用的是我的专利框架,标书是我写的,技术方案是我做的,答辩是我去的,她就签了个字,拿了个八十三万?
他说你听我说完,那个项目里面有别的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涉及到一些商务安排,有些费用走的是她的渠道。
我说什么费用。
他不说话了,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老总,我只管技术,不管你们怎么走账,但我的东西,我不借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是铁了心要走。
我说对。
他站起来,那杯面汤他一口没喝。
他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个专利,如果你不授权,城西项目二期就停了,你知道二期预算是多少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两个亿。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帘子落下来,他走了。
我坐那把那碗汤喝完,把信封留在桌上,起身去结账。
老板娘说刚才那位先生付过了。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一碗面十五。
我扫码付了十五,说这碗算我的,他那碗没吃,钱退给他。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钱退回去了。
晚上我老婆下班回来,看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厨师在切葱。
她说咋了,今天不是去公司了吗。
我说没去。
她说那你去哪了。
我说吃了碗面。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好,走过来坐我旁边,说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老板来找我了,要给我补二十万。
她说那挺好的啊,你收了吗。
我说没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站起来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关了电视,走到厨房门口,她从冰箱里拿西红柿,在水龙头底下冲。
她说那你想好了下一步吗。
我说想好了,我那专利,自己开公司,接项目,不挂靠任何人。
她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刀,说那钱呢,开公司要钱。
我说我这几年攒了点,加上公积金,够启动。
她又切了一刀,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西红柿汁,湿漉漉的。
她说行,那我也跟你干。
我说你跟我干什么,你在银行干得好好的。
她说我干了十年柜员,腻了,想换个活法。
我说你别冲动。
她说你辞职不冲动,我辞职就是冲动?
我没接话。
她转回去继续切西红柿,切着切着说,明天我去递辞职报告。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加绩效也有万把块,别闹。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说万把块怎么了,四块钱你都拿了八年了,我还不能跟你一块拿一回四块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揣在裤兜里,摸到那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确认单,纸边戳着手指。
我说行,那咱俩一块。
她笑了一声,没回头,开了火,油下锅,滋啦一声。
接下来一周,我没去公司,HR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陈秘书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说"公司希望您继续留任",第二条说"专利授权事宜请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答复"。
我没回。
周六早上,顺丰送来一个文件袋,公司的函,正式通知合同到期不再续签,要求我五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交接手续,同时提醒我"在职期间产生的职务发明,其知识产权归属问题请配合公司法务部门进行确认"。
我把函看了两遍,给法务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咋回事啊老周,捅这么大篓子。
我说那函你拟的?
他说我拟的初稿,陈秘书改的。
我说那知识产权归属那部分,你告诉我,当年协议上怎么写的。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协议上写的是所有权归你,这个我查了底档。
我说那你拟这个函什么意思。
他说是老板让拟的,他说要让法务"重新审视"一下当年的协议效力。
我说审视出什么结果了吗。
老孙说审视个屁,协议白纸黑字,你签了,公司盖了章,你想审视就能审视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传出去。
我说你说。
他说陈秘书最近在找外面的人,想绕过你的专利框架,重新搭一套系统。
我说搭得出来吗。
老孙说三个月前就找了,那家公司派了三个架构师来,看了两天咱们的代码,说太复杂,底层设计太独特,他们从零开始至少要一年半,还不保证稳定性。
我说那城西项目二期呢。
老孙说老板昨天在办公会上发了脾气,说你这是在掐公司脖子。
我说那他有没有说,他先拿四块钱掐了我脖子八年。
老孙叹了口气,说老周,你要真走,走之前把该交接的交接清楚,别让人抓你把柄。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了。
我老婆从书房探出头,说谁的电话。
我说法务老孙,提醒我交接。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去公司。
我说周一。
她说我跟你一块去。
我说你去干嘛。
她说我给你壮壮胆。
我说我又不打架。
她说壮胆不一定打架,你这个人,一看见陈秘书那张脸就犯怵。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上回她让你改方案你改了八遍,你一句不都敢吭。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周一早上,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个保温杯擦了一遍,虽说要交接,但自己的东西得带走。
我老婆穿了件黑外套,说是跟我去撑场面,她平时上班穿工装,难得换便服。
我俩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老婆,愣了一下,说周工,这位是......
我说家属。
小姑娘笑了笑,说老板在会议室等您。
我跟我老婆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老板、陈秘书、老孙,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
老板看见我老婆,眉头皱了一下,说老周,这是内部会议。
我说家属旁听,不行我就走。
他没再说啥,冲那个眼镜男点了下头。
眼镜男开口了,说他是公司外聘的知识产权顾问,今天来就专利归属问题做一次"友好协商"。
我说友好协商?那函上写的可不是友好协商。
眼镜男推了下眼镜,说函是HR部门例行公事发的,不必在意,我们今天主要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份专利证书扫描件,发明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专利权人那一栏也写着我的名字。
眼镜男说专利权归属清晰,这个没有问题,公司承认您的所有权。
我说那好,那我不授权,有什么问题。
眼镜男看了一眼老板,老板没看他,在看自己手机。
眼镜男说问题是,您这个专利是在公司任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完成的,根据法律规定,公司享有"优先使用权"。
我说协议上写着授权期限三年,自动续约,但任何一方可以提前三十天书面终止,我当天就给了书面通知,你们也收到了。
眼镜男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说那从法律上讲,您的操作是合规的。
陈秘书插了一嘴,说但公司为这个专利付出了申请成本、维护成本,还有后续市场推广成本。
我说申请费两千三,我发票还在;维护成本每年一千五,六年九千;市场推广成本,那是公司自己的营销费用,跟我没关系。
陈秘书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板把手机放下,说老周,既然专利权是你的,公司也不跟你争了,现在公司愿意出价,八十万,买断五年独家授权,另外你以技术顾问身份留任,年薪四十万。
我没说话。
他加了句,这是董事会能出的最高价了。
我说多少。
他说八十万。
我转头看了我老婆一眼,她正低头看着桌面那个翘起来的贴皮,用手摁了一下,它也弹回来了。
我说我不卖。
老板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说那你今天来干嘛。
我说来办离职交接,顺便告诉你们一声,我的新公司注册好了,下周开业,主营业务跟你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老孙咳嗽了一声。
陈秘书的手指在桌面上挪了一下,像想摸手机又忍住了。
老板笑了,那个笑扯着半边脸,说老周,你拿什么跟我竞争,你一个人,一个专利,你连市场都不懂。
我说我不懂市场,但那个城西项目,甲方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板的笑没了。
他说甲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说他们的技术总监说,听说专利持有人要独立出来了,想跟我聊聊二期的事。
老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很大的响声,把门外的实习生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说你这是在挖公司墙角。
我说不是挖,是墙自己倒了,我从墙上走过去。
陈秘书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点颤,说周工,那个项目你跟了六年,你不能说拿走就拿走。
我说我能。
她说你要讲道理。
我说四块钱,你跟我讲道理。
她不说话了,指甲在桌面上抠了一下,那豆沙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老孙站起来,说老周,咱们私下聊聊。
我说就在这聊。
他看了眼老板,老板没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这么做,以后行业里不好混。
我说我混了八年,混到四块钱年终奖,还有啥不好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准备点上,但看了我老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把烟盒捏在手里,来回捏了两下。
他说你那个新公司,缺钱吗。
我说缺。
他说我有个朋友做投资的,可以介绍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眨了下眼,那个动作很快,但陈秘书看见了,她眼神从老孙脸上扫过去,又落在我身上。
我说行,回头联系。
这时候老板转过来,说老周,最后问你一次,八十万,留不留。
我说不留。
他走回来,拿起桌上那份离职交接单,看了一眼,说那你签吧,该交接的交接到位,你今天就可以走。
我拿过单子,在离职人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了我把笔搁下。
老板把单子接过去,也签了字,他的签字很快,就一个圈带一道线。
他签完把单子递给陈秘书,说归档。
陈秘书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
她很快缩回去了。
我老婆站起来,说我帮你收拾工位。
我说不用,没多少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沓报销单,一包饼干。
她说那也得装个箱子。
我去工位拿东西的时候,小张跟在我后头,说周哥,你真走啊。
我说真走。
他说那个,饼干好吃吗。
我说还没吃,回头吃了告诉你。
他笑了笑,说那我送你到电梯口。
我说不用,你回去干活。
他站那没动,看着我往包里装东西,保温杯、文件夹、一个用了很久的鼠标垫,上面印着某个老款游戏的角色。
我把鼠标垫卷起来塞进包侧兜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去年年底我自己写的代码优化方案,满满三页,没交上去,因为交上去也算公司的。
我把那三页纸折了折,放进了自己包里。
小张说周哥,你那个专利,真不借了?
我说不借了。
他说那公司后面怎么办。
我说那是公司的事。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学那个框架来着,但没人教。
我说那你等我新公司开起来,过来学。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工资八千起步,干得好年终奖不低于市场水平。
他笑了,说那行,我等你通知。
我拎着包往电梯走,经过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指甲油换了个色,换成裸色的了。
她说周工,慢走啊。
我说嗯。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见小张还站在原地,冲我摆了摆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老婆说,你刚才跟小张说八千起步,你哪来的钱招人。
我说先欠着,等第一期项目款下来再发。
她说那你第一期项目款在哪。
我说在甲方那边,等我去谈。
她没说话,过了会,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我说这什么。
她说我攒的私房钱,八万,本来想换车用的。
我说你哪来的私房钱。
她说柜员嘛,经常有人往账户里多存钱,我提醒人家退回去,有些客户非要给我塞点感谢费,我攒了五年。
我说那不能要吧。
她说怎么不能,我凭良心干活,客户自愿给的,退了人家又不高兴。
她把卡塞进我手里,说拿去,当公司启动资金,别到时候小张来了发不出工资,丢人。
我攥着那张卡,塑料的,边角磨得有点发毛。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阳光照进来,晃了一下眼睛。
我走出去,把卡揣进兜里,挨着那个折了四方的确认单。
我老婆跟在我后面,说晚上吃啥。
我说吃面吧,加俩蛋。
她说行,加仨。
我俩走出大楼,门口那盏灯白天不亮,光秃秃地杵在那。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色渐变的logo,风吹过来,把楼前的旗帜吹得啪啪响。
我老婆说别看了,走吧。
我说好。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老孙发的微信,就一行字:那朋友的联系方式,晚点发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路边早餐摊没散尽的油烟气。
我老婆把手伸过来,我攥住了。
她说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没吃早饭。
她说那先去吃碗面再去工商局,今天把营业执照领了。
我说行。
她走两步又说,你那个公司叫什么名。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那赶紧想,别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你说没想好,丢人。
我说叫四块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蹲下去,手撑着膝盖。
她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就叫四块科技。
她站起来,笑得眼圈有点红,说行,四块就四块。
我俩往面馆的方向走,她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阳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挺长,并排贴着地。
她走着走着回头说,你那个专利,真不借他们用了?
我说不借了,下个月二十三号到期,白纸黑字写着,他们自己找人搭去吧。
她说那他们要是自己搭不出来呢。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她说那城西那个项目呢。
我说甲方技术总监约了我明天喝茶,去不去看我心情。
她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报复心还挺重。
我说不是报复,是公平。
她没接话,推开了面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我跟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来擦,隔着模糊的玻璃看见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跑着追公交车,有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大捆葱。
我老婆把那碗面里的蛋夹到我碗里,说你吃俩,我减肥。
我说你减什么肥。
她说你管我。
我把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面汤上,黄澄澄的一层。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我老婆说谁啊。
我说不知道,可能陈秘书,也可能老板。
她说你看一眼。
我说不看,吃饭呢。
她说你看一眼,万一甲方呢。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写着:"周工您好,我是城西项目甲方技术负责人,听总监说明天您有空,方便喝茶的话我请您,地点您定。"
我把手机递给我老婆看。
她看完,把手机推回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点油光。
她说你今天下午去工商局?
我说去。
她说那吃完就走,别磨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有点烫,我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点位置,照在桌角上,照着我那碗面冒出来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老婆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说走吧。
我说好。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桌面上那碗面汤还剩个底,漂着一小片葱花。
我老婆已经走到门口了,掀着帘子等我。
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外面街上的声音。
我说来了。
然后我走过去,帘子落下来,在身后晃了两下,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