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达翻开账单时，手指头停在了最后一行。
消费总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七千八百七十五万，他数了两遍，确信自己没看错小数点。
他把账单合上，又打开，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酒店经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卡机，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明达抬头看了经理一眼，经理往后退了半步。
年终奖是昨天下午到账的，公司财务给他打了电话，说扣完税还剩七百八十八万。
他在公司干了十六年，从技术员干到项目总监，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晚上回家跟妻子刘慧说了，刘慧愣了半天，说要不请家里人吃顿饭吧。
周明达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他给父母打了电话，又给弟弟周明辉打了电话，刘慧给她妹妹刘娟也打了电话。
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东海酒楼，周明达提前订了个大包间，能坐二十个人。
他想着家人聚聚，吃顿好的，剩下的钱存起来，给儿子以后上大学用。
昨晚刘慧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件新外套，说不能给周明达丢人。
周明达笑她说自己人吃饭，穿什么新衣服。
刘慧说你现在是拿七百万年终奖的人了，得有点派头。
今天中午十一点半，人都到齐了，父母坐主位，弟弟一家三口，小姑子刘娟带了她男人，一共十个人。
菜是周明达点的，没看价钱，挑好的上，龙虾鲍鱼都来了。
父母一个劲说太破费了，周明达说一年就这一回，高兴。
席间刘娟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
周明达没在意，跟弟弟碰了几杯酒，聊了些小时候的事。
吃到下午两点，该散场了，周明达起身去结账。
账单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了。
经理看他盯着账单不说话，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周先生，您小姑子刚才又加了三桌，她单位三十五人都来了，在隔壁厅吃着呢，说今晚消费由您买单。
周明达的手还捏着账单，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去看包间的方向，刘慧正扶着婆婆往外走，小姑子刘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打包盒。
经理又说，那三桌是十二点半加的，点的都是招牌菜，还有两瓶茅台。
周明达问，谁签的单。
经理说，您小姑子说是您亲妹妹，留了您的手机号。
周明达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回到包间门口，刘慧看见他，问结好了吗。
周明达说，有点事，你们先上车等我。
刘慧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扶着公婆先走了。
包间里只剩周明达和刘娟两个人，刘娟还在收拾桌上的剩菜。
周明达把账单从口袋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刘娟看了一眼，手停了。
她说哥，我就是带同事来尝尝，他们听说你发了大财，非要来看看。
周明达说，三十五个同事，你单位一共多少人。
刘娟说，我们部门就这些人，我也没办法，他们起哄。
周明达说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有个准备。
刘娟说我以为你不差这点钱，七百多万呢，请大家吃顿饭怎么了。
周明达没接话，把账单又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出包间，掏出手机给刘慧打电话，让她先带爸妈回家。
然后他走到隔壁厅门口，推开门看了看。
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有说有笑，桌上杯盘狼藉，茅台瓶子空了两个。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娟姐她哥来了，大家敬一个。
满桌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朝周明达喊谢谢大哥。
周明达站在门口，点了下头，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前台，经理还站在那里等他。
周明达问，三十五个人，加上我们这桌，一共七千八百七十五万，没错吧。
经理说是的，您小姑子后来又加了几个大菜，还有酒水。
周明达说，账单我带走，钱我明天来结。
经理面露难色，说公司规定……
周明达打断他说，我在这吃了十几年饭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经理不说话了，给他开了张欠条。
周明达走出酒楼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慢慢抽完。
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他给公司财务发了条信息。
问今年项目组的年终奖核算表还能不能改。
财务回说今天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封账。
周明达说帮我改一下，我那份划回去，按工龄平均分给项目组所有人。
财务发了个问号，说七百多万呢，你想好了。
周明达打了两个字，想好。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刘慧打电话来，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明达说回去再说。
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客厅里，刘慧在厨房热汤。
周明达把账单给父亲看了，父亲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瞅。
看到总数的时候，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父亲说这是咋回事，刘娟带了多少人来。
周明达说三十五个，单位同事。
母亲在旁边急了，说那孩子怎么这样，也不跟你商量商量。
周明达说没事，我已经处理了。
刘慧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问你怎么处理的。
周明达说我把年终奖退回去了，分给项目组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谁都没说话。
父亲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父亲说你辛苦一年挣的钱，说退就退了。
周明达说钱反正是多出来的，没了再挣。
母亲眼眶有点红，说那可是七百万啊。
周明达笑了笑，说妈，我一个月工资够花就行。
晚上刘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达闭着眼，呼吸均匀。
刘慧推了推他，说你真不心疼。
周明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说心疼，怎么不心疼，但有些钱花了买不来清净，有些钱散了反而能落个实在。
刘慧说那刘娟那边怎么办，她欠咱一个交代。
周明达说她会来找我的。
第二天一早周明达去公司，项目组的人都知道了消息。
平时跟他不对付的老张头一个过来，说你是不是疯了。
周明达说钱多了烧手，分给大家暖和暖和。
老张看了他半天，拍了拍他肩膀，没说别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达的手机响了，是刘娟打来的。
周明达没接。
下午又打来两个，他还是没接。
下班回家的时候，刘娟已经等在楼下了，眼睛红红的。
刘娟说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你退了奖金。
周明达拿钥匙开门，刘娟跟在他后面进屋。
刘慧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刘娟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说昨晚单位同事在群里夸我大方，说我有个好哥哥，我脸上挂不住，今天他们又问我能不能再约一次，我才知道把你坑惨了。
周明达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他说你那些同事，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吗。
刘娟低着头说不知道。
周明达说账单七千八百七十五万，我年终奖七百八十八万，剩下那些得我自己贴。
刘娟猛地抬头，说那你贴了多少。
周明达喝了口水，说没贴，我跟酒楼经理商量了，用我在这十几年的消费积分和会员折扣抵了一部分，又签了个分期协议，剩下的从以后每月的工资里扣。
刘娟眼泪掉下来了，说哥，我帮你分担，我每个月工资可以还一点。
周明达放下杯子，说你一个月挣六千，拿什么还。
刘娟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周明达起身去厨房，刘慧正在切菜，刀落得又重又快。
周明达从后面搂了她一下，说别气了。
刘慧没回头，说明明是咱们请客，她倒好，把半个单位都叫来了，她有没有把咱当亲人。
周明达说你妹妹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爱面子，充大方，这回吃了教训就行了。
刘慧把刀一放，说那就这么算了。
周明达说我跟酒楼说好了，以后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两万，扣两年多。
刘慧转过身，眼睛也红了。
周明达说没事，扣完钱那酒楼的会员等级还能升一级，以后咱去吃饭更便宜。
刘慧被他气笑了，拿拳头捶了他一下。
一个星期后周明达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里多了十五万。
他正纳闷，老张打来电话，说项目组大家凑的，你分给我们的钱，我们一人匀了点出来给你救急，别嫌少。
周明达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没回。
又过了两天，刘娟带着她男人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
刘娟进门就说哥，我男人把车卖了，先把你这边的窟窿填上一部分。
周明达看了看她男人，男人挠着头说那车本来也想换了，早晚的事。
周明达没接东西，他让刘娟坐下。
他说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顾好自己家就行。
刘娟急了，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不然我在家都抬不起头。
周明达说你抬头低头是你自己的事，跟钱没关系。
刘娟走了以后，刘慧从里屋出来，说其实她也不是坏心，就是做事没分寸。
周明达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一个月后周明达去酒楼结第一笔分期款，经理给他倒了杯茶。
经理说周先生，其实那天您走之后，您小姑子半夜给我打过电话。
周明达端着茶杯没喝，说打给你做什么。
经理说她要了我的账号，第二天转了三万过来，说是先帮您垫一部分，让我别告诉您。
周明达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动。
经理接着说，后来她又转过两次，一共转了九万，我都记在账上了，这次扣款就少扣这些。
周明达放下杯子，说我知道了。
他走出酒楼的时候给刘娟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收到。
刘娟回了个笑脸。
周明达站在街边，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那天的账单他一直没扔，折得四四方方，夹在钱包最里层。
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有些热闹不能凑，有些客不能请。
但更多时候他想起的是项目组凑的那十五万，和刘娟偷偷转的那九万。
钱的事总归是有数的，人情的事算不清。
周明达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头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
父亲说钱散了还能聚，人散了就真没了。
周明达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笑了一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他闭上眼，准备回家喝刘慧炖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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