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抽奖我只拿到1提卷纸,当场把辞呈发给主管,初八人事却来电说18万年终奖是系统延迟,让我别冲动,我回了一个字:迟。
那天晚上酒店宴会厅的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看着台上主持人一张张念出中奖名字。
前面特等奖是双开门冰箱,一等奖是笔记本电脑,二等奖是最新款手机。
我什么也没中。
这本来也没什么,我在公司干了七年,从仓库理货做到运营主管,年年抽奖都是陪跑,习惯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公司说效益好,阳光普照奖人人有份,最差也是一箱坚果加两桶油。
我女儿上个月查出来对坚果过敏,我寻思着拿两桶油也行,家里炒菜用得上。
主持人念完最后一批阳光普照奖的号码,大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停住了。
我的工号没在上面。
我站起来问旁边行政部的小刘,阳光普照奖是不是漏了人。
小刘低头翻了两页表格,说李哥你等下,我去问问。
三分钟后她回来了。
她说李哥,你的名字在阳光普照奖里,但是奖品发完了,后勤那边说仓库还剩一提卷纸,问你要不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什么。
小刘把手里那提卷纸举起来给我看,就是超市里卖九块九那种,十卷装,包装纸都有点压皱了。
她说仓库里就剩这个了,你要是不方便拿,我帮你放前台。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
隔壁桌业务部的小年轻捂着嘴笑,我看到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部门群聊,有人发了一句“李主管今年运气绝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提卷纸接过来,塑料包装勒得手指发红。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主管赵明远的对话框。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不干了。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打印好但一直没交的辞职信,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赵明远秒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又是一条:老李你喝多了?
我没回。
我把卷纸往桌上一放,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背后有人喊我。
是财务部的孙姐,她端着酒杯追出来,说老李你等等,我刚听说你那个阳光普照奖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后勤那帮人办事就这样。
我说孙姐没事,我回去了。
孙姐拉住我袖子,压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今年年终奖的事。
我站住了。
她说你等我消息,我明天上班查一下,我觉得你那个数不太对。
我说什么数。
孙姐说年终奖啊,你们运营部今年业绩超了百分之四十,按年初定的比例,你个人年终奖应该在十八万上下。
我笑了。
我说孙姐你别逗我,我全年工资加起来也没十八万。
孙姐说我不跟你开玩笑,财务那边初稿我瞄过一眼,你的数字是系统自动算的,我没细看但绝对不是小数目,你明天来公司我帮你查。
我说不用了孙姐,我已经辞了。
孙姐愣在那里,酒杯里的红酒晃出来洒在她手背上。
我打车回家。
路上我老婆打电话问我抽到什么奖了。
我说一提卷纸。
她沉默了两秒,说挺好的,家里厕所纸刚好用完了。
我说我把工作辞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锅铲掉在地上。
她说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阳光普照奖漏发到孙姐说的十八万年终奖。
我老婆听完没骂我,她只说了一句,先回来,外面冷。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老婆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热过的排骨汤。
她说你先喝汤,喝完慢慢说。
我把汤喝完,把辞职信的事又说了一遍。
老婆问我,孙姐说的十八万,你觉得靠谱吗。
我说不知道,但就算有我也不想要了。
老婆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她说你七年没休过年假,去年发烧三十九度还在仓库盘货,前年我爸住院你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这些他们都看不见。
我说嗯。
她说那提卷纸,明天我拿去超市退了,能换两袋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公司已经放假了。
赵明远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说老李你别冲动,年后再说行不行。
我回了一个字:不。
年三十晚上,赵明远又发来一条长消息,说阳光普照奖是后勤搞错了,卷纸是给保洁组备用的,你的那一份被新来的实习生领走了,初八上班补给你。
我回了一个字:迟。
初一到初七,我关了手机,在家陪女儿搭积木,帮老婆腌咸菜,去菜市场买了两条活鲫鱼养在盆里。
初八早上八点,手机刚开机就响了。
是公司人事部的座机号码。
我接了。
人事专员小周的声音很客气,她说李哥新年好,那个年终奖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是系统延迟,财务那边初十才能走完流程,你的金额已经确认了,十八万两千三百块,你千万别冲动,初十来公司办手续就行。
我说小周,你知道阳光普照奖发的什么吗。
小周顿了一下,说李哥那个是后勤失误,已经批评他们了。
我说发的卷纸,一提十卷,够我家用两个月。
小周说李哥你听我说——
我说迟。
然后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婆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手边。
她说谁打的。
我说人事,说十八万年终奖是系统延迟,让我别冲动。
老婆在我旁边坐下来,她说那你怎么想。
我说我回了她一个字。
老婆问什么字。
我说迟。
老婆没再问,她靠在我肩膀上,阳台外面是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和隔壁小孩放鞭炮的响声。
十点半的时候,赵明远直接上门了。
他提着一箱坚果两桶油,站在我家门口,脸上堆着笑。
他说老李,弟妹,过年好。
我让他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老李你那提卷纸的事我查清楚了,是保洁组老刘领走的,他以为那是给保洁组的福利,初八已经让他还回来了,我给你带过来了,在车上。
我说不用了,我家不缺纸。
赵明远搓了搓手,说年终奖的事确实怪我,财务那边早就把数字报给我了,我没当回事,觉得系统算的不会错,谁知道发放的时候出了岔子。
我说什么岔子。
赵明远说系统把你们运营部的奖金池跟后勤的搞混了,你那个十八万被划到后勤保洁组的账上了,所以你只拿到一提卷纸,剩下的钱初十重新走流程就能到你卡上。
我看着他。
我说赵明远,我跟你干了七年,你跟我说实话。
赵明远眼神闪了一下。
他说老李,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说那好,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信。
赵明远说你说。
我说第一,阳光普照奖的名单是行政部提前三天拟好的,为什么发到我这里就变成卷纸了。
赵明远张嘴要说话,我抬手拦住他。
我说第二,财务初稿出来的时候你签过字,你签的那份上面我的年终奖是多少。
赵明远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说第三,孙姐腊月二十八晚上跟我说,她瞄到我的数字是十八万,那天财务已经封账了,系统怎么可能初十才走完流程。
赵明远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明远开口了。
他说老李,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接着说。
他说运营部今年业绩超标,按年初定的比例,你们部门总共该发一百二十万年终奖,我作为部门主管拿四十万,剩下的八十万你们六个主管分。
我说然后呢。
赵明远说然后我跟财务打了招呼,把你们的奖金池压了百分之三十,多出来的二十四万划到了我个人的绩效奖金里。
我说所以我的十八万,其实只有十二万六,剩下的五万四进了你的口袋。
赵明远低着头,说阳光普照奖的事是我故意安排的,我想着让你心里不痛快,你自己提离职,这笔钱就不用发了。
我老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把水放在赵明远面前,说赵主管,喝水。
赵明远没敢动。
我说赵明远,你走吧。
他站起来,说老李,那十八万我补给你,你别去总公司告我。
我说你补给我的本来就是我的。
赵明远说对对对,你的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李,那卷纸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我说不用了。
他走了以后,老婆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看着我。
她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嗯。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孙姐拉住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孙姐在财务干了十二年,她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那些话。
我回家查了公司内网的奖金发放细则,又翻了年初签的业绩责任书,算出来我的年终奖确实在十八万左右。
赵明远压奖金池的事,是财务部一个离职的同事告诉孙姐的,孙姐又告诉了我。
我本来想年后再说,但年会那天那提卷纸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改了主意。
老婆说那你不接赵明远的电话,也不接人事的电话,是故意的。
我说嗯,让他们急一急。
老婆说那十八万你还要不要。
我说要,但不是他们给,是我自己拿。
初十那天我没去公司。
我去了一趟总公司人力资源部,把赵明远压奖金池的事连带着证据交上去了。
初十二,总公司派人来查账。
初十五,赵明远被免职,他多拿的二十四万被追回,我该得的十八万两千三百块一分不少打到了我卡上。
人事部小周又给我打电话,说李哥你的辞职申请被驳回了,总公司让你回去上班,接替赵明远的位置。
我说考虑一下。
小周说李哥你别考虑了,总监说了,你那个“迟”字回得好,有骨气。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老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问我谁打的。
我说人事,让我回去当主管。
老婆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去,但得让他们把年会那提卷纸补给我。
老婆笑了,说你还记着那提卷纸呢。
我说记着,那是我这辈子拿过最值钱的一提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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