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90天,是女儿一天没落下地照顾我,出院那天侄子开车来接,路上提起想出去旅游,问我退休金能不能先匀他一些 。
车是我大哥的儿子周凯开的,二手本田,车里一股烟味混着香水味。
我坐在后排,女儿小满抱着我的出院小结坐在副驾,正低头核对着药单。
"姑,您这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一个人也花不完。"周凯从后视镜里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我跟朋友约好了去云南,机票都看好了。" 我望着窗外。
住院部那棵梧桐树往后退,九十天,我从秋天住到了冬天。
"凯凯,你姑刚出院。"小满把药单折起来,"后续复查还要钱。" "复查能要几个钱?
医保报完剩不下多少。"周凯笑了笑,"姑,您从小最疼我,我小时候您还给我买过游戏机呢,记得不?" 我记得。
那是一九九八年,我工资四百块,给他买了台八百块的游戏机,因为大哥说男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小满那年想要一双白球鞋参加运动会,我说等下个月。
"你要多少?"我问。
"不多,两万。"他说得轻快,"回来就还您。" 小满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她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这九十天她医院家里两头跑,人瘦了一圈,白头发都冒出来几根。
"行。"我说。
周凯吹了声口哨。
小满把头转回去,望着前挡风玻璃,好一会儿,伸手把出风口拨到了一边。
到家楼下,周凯帮我拎包,包带子勒在他胳膊上,他掂了掂:"姑,您这包挺沉,装的啥?" "换洗衣物,脸盆。"小满伸手接过来,"我来。" 周凯也没争,手一松。
他掏出手机:"姑,那钱您啥时候方便?
我下周三的飞机。" "我存折在家里,上去拿给你。" "得嘞。"他搓了搓手,在原地跺脚,天确实冷了。
电梯里,小满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到家开门,屋里一股久不住人的闷味。
阳台上我养的那几盆绿萝全蔫了,叶子黄脆。
小满放下东西就去开窗,烧水,翻箱倒柜找厚被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六十平的老房子。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照片,小满小学毕业照,周凯穿着新球鞋站在她旁边,笑得牙花子都露着。
"妈。"小满端着水杯过来,"你真要给他两万?" "你大伯就他一个儿子。" "前年他买车,你给了三万,说还,还了吗?"小满把水杯放我面前,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脆响。"去年他结婚,你随了一万八的份子,我结婚你给了多少?
六千。" "那时候妈手里紧。" "你手里什么时候松过?"小满站直了,"我住院的钱——" "你住院?" "我说你住院。"她顿了一下,"你住院押金是我垫的,四万。
护工嫌你夜里起夜多,要加价,是我半夜去替的班。
周凯来过几次?
三次。
第一次带了箱牛奶,第二次空手,第三次——"她停了停,"第三次来问我,你家这套房子以后归谁。" 我手扶着杯壁,水还烫着。
门外周凯按喇叭,两短一长。
"存折在卧室抽屉里。"小满看着我,"妈,你自己决定。" 我起身进卧室,拉开抽屉。
存折压在红布包底下,红布包里是我老头留下的那块表。
我把存折拿出来,又把红布包也拿上了。
下楼,周凯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笑得肩膀直抖,估计是在看什么短视频。
见我下来,他把手机揣兜里,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姑,您真好。" 我把存折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头烫着了似的,飞快翻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合上。
"密码是你生日。"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生日?" "你十岁那年发高烧,大伯大妈在外地,我背你去的医院,输了三天液。"我说,"你出院那天说,姑姑,我长大了一定孝顺你。" 周凯把存折塞进内兜,拉链拉好,拍了拍:"姑,我都记着呢。
等我旅游回来,接您去我家住几天。" "周凯。"我叫住他,"你大妈走的那年,工伤赔偿款二十八万,你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
你说两年就还。" 他脸上的笑挂在那儿,没掉下来,也没上去。
"那是……那不是您说不用急着还嘛。" "是不急。"我点点头,"我现在也不急。
这两万你拿去玩,玩痛快。" 他盯着我看,像在琢磨我话里的意思。
楼上窗户响了一声,小满在收晾衣绳上的夹子,一个,两个,夹子碰着铁管,当啷当啷。
"那姑,我走了?" "走吧。" 车开出去老远,我还站在原地。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晚上吃烂糊面,你胃刚好。
我抬头看,她站在阳台上,正把我的旧棉袄往绳上搭,袖子垂下来,空荡荡地晃。
回到家,面已经下锅了。
小满背对着我搅锅,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她没回头,"存折给他了?" "给了。" "哦。" "挂失了。"我说,"出门之前我打的电话,口头挂失,五天有效。
他后天去银行,取不出来。" 锅铲停在锅沿上。
小满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不知是早上的还是刚才的。
"那他会回来闹的。" "闹就闹。"我把红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老头的表躺在里面,表带都磨亮了。"这表是你爸的,当年他说留给姑爷。
你没姑爷,就留给你。" 小满看着那块表,锅里的面咕嘟咕嘟,汤溢出来一点,她手忙脚乱去关火。
"妈,你早打算好了?" "在车里就打算好了。"我说,"他要两万,我给。
我给的不是钱,是让他自己把脸撕下来。" 面盛出来了,卧着个荷包蛋,蛋黄将破不破。
小满把筷子递给我,自己那碗却忘了拿,两只手捧着碗沿,哈着气。
"他要真回来闹呢?" "你大伯大妈的赔偿款,我一分没要都好意思给他。
他好意思回来要,我就好意思把这九十天你记的账给他看。"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小满记的每一页护理记录,几点翻身,几点喂药,哪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二。
小满低头吃面,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她没擦,就着那滴眼泪把面吃完了。
第二天下午,周凯果然打来电话。
我在阳台上给绿萝剪黄叶,让小满开的免提。
"姑!
存折咋挂失了?
银行说本人打的电话!"他声音劈了,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他应该在机场。
"是我打的。"我把一片黄叶子掐下来,"人老了,记性不好,挂了才想起来。" "那您倒是去解了啊!
我机票都买了!" "凯凯,姑问你个事。"我说,"我住院九十天,你来了三次。
第三次你问小满,我家房子归谁。
你跟我说说,你想让它归谁?" 电话那头风声还在,人不出声了。
"归你,是吧。"我替他说了,"因为你觉得小满嫁出去了,是外人。
可九十天里给我擦身子的,是外人。" "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万块钱,就当你替我还了小时候那台游戏机。"我把剪刀放下,"以后逢年过节,你想来,门开着。
钱的事,不要再提了。" 电话挂了。
小满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捏着个晾衣夹,捏了半天,说:"妈,晚上想吃啥?" "还吃烂糊面吧。"我说,"卧个蛋。"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那盆最蔫的绿萝搬到太阳底下,盆底压着的一张缴费单露出来一个角,是小满垫的那四万块的收据,日期是我住院第一天。
单子背面有字,是小满的笔迹,铅笔写的,很轻:妈今天精神好,吃了半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