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把车钥匙撂在茶几上的时候，阳台那盆绿萝刚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歪着头看了半天那盆叶子——水浇多了，根有点烂，叶尖发黄——嘴里却说：这车我卖了，换插混。
他开了两年多纯电。头一年逢人就夸，第二年骂骂咧咧。卖车那天没啥仪式感，就一个二手车商围着车转了两圈，打开机盖看了一眼，伸了三个指头。李哥问啥意思，对方说没法给，后面压价压得他差点翻脸。
但那辆车，他当初是真的喜欢。
剪刀剪开快递纸箱那个晚上我还记得，他蹲在车头盯了一下午。新车的漆面反着夕阳的光，他拿手背蹭了蹭，说以后加油的钱都省了。那时候小区地库里确实装了桩，他车位边上那个，后来才晓得是隔壁不充电的人家让出来临时给他用的。物业一句话——那位置不是你买的，人家随时收回去——他那根充电桩就变成了摆设。
公共充电桩的日子，说起来全是排队。
那阵子他常去公司旁边一个快充站，白天一度电一块五上下，赶上高峰期或者下雨天，还轮不着。有一回周末跑高速，四个服务区排下来，看着油车一辆辆走，他蹲在车。
旁边搭电线的杆子上插着小广告，回收二手车，无事故当天全款结清，他拍了照发给我，没说话。
高速上电量掉得比想象快。标的是六百多公里，冬天开暖风一路120巡航，到第三个服务区就剩两成。他窝在驾驶座里调座椅，那声响，卡在轨道上又弹回来，说热风都不敢开太大。锂电池低温活性下降，物理特性摆在那儿，再贵的车也一样，只是宣传的时候没人把“真实续航”这四个字说透。
保险也是笔糊涂账。
同价位的油车保费五千出头，他那台首年七千多，后面两年也没降多少。维修就更别提了，三电系统集成度高，坏了不是换件，是整个总成换，外面修理厂根本不敢碰。最怕的是底盘磕碰，万一要整体换电池，报价他大概打听过，五万起步，有的车六位数都有。质保条款有一大堆前提，不是“时间一到就免费换新”，买车的人有几个当时会逐条读完？
李哥算过一笔总账，算完就把车卖了。
省电费三年，也就省了七八千，车价折掉的钱，够加好几年的油。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数据，普通燃油车三年保值率大多在六成五到七成，主流纯电车三年保值率普遍只有四成出头，一些老款甚至更低。价格战一打，新车降一两万都不带眨眼的。首任车主权益看着香——免费三电质保、免费流量——车子一转手直接失效，二手车商收车的时候，扣点就在这里。
他那个充电卡里还剩一百多块钱，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换插混那天他去提车，回来路上跟我说，你就记着一条。我问他哪条，他说，没条件装家充，天天靠公共桩过日子，纯电的“省”就是个伪命题。白天快充站一块三到一块八一度，高峰期更贵，算下来百公里电费不比油车便宜多少，时间还搭进去不少。
这话糙，理不糙。
电车不是不能买。有固定车位能装桩、主要是市区短途通勤、家里还有一台油车兜底的，开着是真舒服，起步安静，电费便宜，智能配置也新鲜。但家里就这一台车、经常跑长途、逢年过节跨省出行的，慎重。打算开个三五年就换的，更得慎重，折旧那一刀，躲不开。
北方的冬天加上露天停车，续航焦虑叠加取暖焦虑，那种电量心里没底的滋味，谁扛谁知道。
插混也不是万能解药。车重，保养结构更复杂，长期不当电车用、一直烧油，油耗未必低到哪去。选什么，得看自己的日子怎么过，别跟着浪潮飘。
我问他，那你以后还会换回纯电吗？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绿萝还在那儿蔫着，他给浇了水，其实烂的根早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