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280万的保时捷去同事答谢宴,反被安排跟保安一桌,我淡定吃完,结账时对主管说道:这桌6位姐全免单,其他人自己看着办!
01. 起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边,没收起来。
那辆车刚提回来三个月,二百八十万。
车漆还亮得像没被人碰过,连停车场的保安都多看了两眼。
答谢宴设在云城商圈的嘉禾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行政部的许曼迎过来,先看车钥匙,再看我。
沈棠,你怎么自己开车来的?
方便。
你这车停外面,得登记吧。今天人多,别让谁蹭了。
她说得像是在替我操心。
我把车钥匙往桌里推了推。
登记过了。
许曼笑了一下,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宴会厅里摆了八桌,靠窗的那桌坐着公司几个副总,正中间是周主管。
剩下几桌是项目组的人,只有最里面靠后门的位置还空着。
许曼指了指那里。
你先坐这桌,都是自己人。
我走过去,看见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保安,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三个穿着灰色夹克。
还有六个做保洁的女人,端着餐盘站在旁边。
其中一个女人手里攥着半只剥好的橘子,橘子皮被她捏得湿漉漉的。
这桌不是给她们的吗?我问。
许曼低头看手机。
她们就是后勤,等会儿员工餐送过来。你先凑合一下。周主管说了,今天主要是项目组,别让大家觉得你特殊。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主桌。
周启明正举杯,声音很响。
这次能拿下城南项目,大家都有功劳,尤其是沈经理,平时确实辛苦。
他说沈经理的时候,眼睛朝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拉开椅子,坐在保安旁边。
老韩给我挪了挪椅子。
沈经理,你坐里面,别挡上菜。
谢谢。
这桌菜是不是少了两道?
少什么少,能吃就行。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保洁女人,姓刘。
她把橘子放到桌角,顺手把盘子里的一根葱夹进自己碗里。
他们主桌有龙虾。我说。
刘姐低头吃饭。
龙虾不好剥,费手。
没人接话。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把这桌的酒换成饮料。
许曼在远处朝服务员摆手。
别换,后门那桌不喝酒。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排骨。
排骨有点咸。
沈经理,老韩小声问,你真是开那辆车来的?
嗯。
二百多万?
差不多。
他咂了一下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你坐这儿,也不嫌挤。
我看着他。
桌子不是按车价分的。
他说了声也是,拿纸巾擦了擦手。
主桌那边忽然有人笑起来。
许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沈棠,周主管让我跟你说一声,等会儿你把今天的餐费结一下。财务那边流程慢,先由你垫着,公司下个月一起报。
今天不是答谢宴吗?
是啊。你是项目负责人,大家都默认你来安排。
她把酒杯放在我面前,杯沿沾着口红。
别让场面不好看。
我看着那杯酒,没有喝。
刘姐忽然问我:你们公司招人吗?
招。
扫地的呢?
也招。
那要不要年龄小一点的?
看岗位。
她没再问,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旁边的女人。
我吃完碗里的饭,抽了张纸巾擦嘴。
许曼。
嗯?
等会儿结账,我有话跟周主管说。
她以为我终于妥协,笑得松了口气。
一个人被安排坐到角落,不一定是因为她不重要,也可能是有人怕她看见太多。
02. 承
答谢宴吃到一半,主桌开始敬酒。
周启明端着杯子走过来,身后跟着许曼。
沈经理,怎么坐这边来了?
许曼安排的。
许曼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是说让她先坐吗,后面不是要换桌。
什么时候换?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
周启明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老韩他们。
沈经理,你也别介意。今天是内部答谢,都是临时安排。保安和保洁平时也辛苦,让他们沾沾喜气。
刘姐低头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问:那为什么我的位置在这里?
你这话说的。周启明把杯子换到左手,你是项目负责人,坐哪儿不都一样。
是吗?
别把简单的事想复杂。
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身体压低。
今天有客户在场,别让人觉得我们内部不团结。
我抬头看他。
客户在哪桌?
他没说话。
主桌那边有个男同事叫了一声:周主管,来,这边还等你呢。
周启明直起身。
账单你先签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没接。
你先签。
沈经理,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公司让你负责项目,不代表你可以把大家晾在这里。
许曼轻声说:沈棠,大家都看着呢。
我看了看四周。
的确有人在看。
有人低头吃菜,有人把手机竖起来挡住脸。
坐在我旁边的老韩把烟盒揉扁了,没舍得扔,塞回口袋里。
我拿过账单。
总共三万八千六。
需要我先垫多少?
周启明松了口气。
你先刷卡,报销不会少你的。
报销凭什么?
项目费用。
今天是员工答谢,还是项目接待?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项目接待有客户,员工答谢有员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周启明的脸沉下来。
沈棠,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没接话。
服务员来收空盘。
刘姐把桌上的虾壳全拨到自己面前,拿纸巾包起来。
我问:你们不吃了吗?
她说:带回去喂猫。
宴会厅不让带。
那就扔了。
她把纸巾包得很紧,像怕漏出来。
许曼看见了,低声说:这种小事就别管了。
我没管。
周启明把账单往我面前一推。
沈棠,你是成年人。别因为座位这种小事闹脾气,传出去不好看。
我拿起笔,在账单上写了几个字。
他凑过来。
你写什么?
暂不确认费用性质。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许曼咬了一下嘴唇。
沈棠,别忘了你这个岗位是谁给你的。
我抬眼看她。
谁给的?
她没想到我会接这句,沉默了两秒。
周启明接过话:当然是公司。
那就让公司来问我。
他盯着我,脸色慢慢变白。
主桌有人又叫他。
他转身前,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开辆好车,就能在公司横着走。
我低头把笔帽扣上。
我没横着走。
停了一下,我又说。
我只是把你们藏在桌子底下的规矩,拿到桌面上来问。
周启明走后,老韩给我倒了杯热水。
沈经理,你跟他们硬碰,明天会不会不好过?
可能。
那你还说?
我看着玻璃杯里浮着的茶叶。
有些话今天不说,明天就要换个人替我说。
刘姐忽然抬头。
沈经理,你是不是也被扣过工资?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到了一只黑色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署名。
03. 转
宴会散得很快。
主桌的人先走,周启明和许曼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练的客气。
剩下我们这桌,服务员迟迟不来收碗。
老韩打了个饱嗝,赶紧捂住嘴。
沈经理,别介意,今天菜还行。
挺好。
排骨咸了点。
嗯。
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吃排骨,胆固醇——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算了,不能在你面前说这个。
我不是医生。
对,你是管人的。
他把椅子往后挪,起身去门口抽烟。
六个女人还没有走。
她们坐在另一边,谁也没说话。
刘姐把那只黑色文件袋放到桌上,手掌压着。
你们为什么不走?
等结账。
你们那份不是员工餐吗?
原来是。
现在呢?
刘姐看了眼门口。
他们说,算在你的项目费用里。
谁说的?
许经理。
许曼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去接电话。
文件袋被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工时单。
你给我做什么?
不是给你,是给公司。
我不是公司。
你是他们最愿意听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六张工时记录,姓名、日期、打扫区域,写得密密麻麻。
每张底下都有主管签字,最右边却少了两个月的工资数额。
有一张纸的边角被撕掉了。
刘姐伸手按住。
别看那张。
为什么?
我写了多拿的十七块钱。
多拿?
夜班补贴算错了,多了十七块。他们说我占便宜,我就还了。
她说得很平静。
旁边一个女人小声说:刘姐不是占便宜,她那天腰疼,还是过来把三楼的玻璃擦完了。
别说了。刘姐皱眉,说这些没用。
怎么没用?
她看着我。
你们公司的人都知道。
谁知道?
都知道。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她没有放下。
周启明走过来。
还没走?
我把文件袋合上。
六位姐的工时记录,为什么没有工资明细?
外包公司的事。
那为什么算在公司项目费用里?
沈棠,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麻烦?
我在核对账单。
你已经不是项目执行人了。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变的?
现在。
许曼快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周主管,别跟她说了,她今天喝了酒。
我没喝。
你情绪不好。
我没有。
许曼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我打开手机,准备拍工时单。
周启明一把按住文件袋。
这是外包公司的内部资料,你不能带走。
我只拍我该看的。
你拿什么证明你该看?
拿劳动合同。
你跟她们有合同?
没有。
刘姐忽然开口。
我有。
她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我跟你们公司签过临时清洁协议。
周启明脸色变了。
那是几年前的旧协议。
上面盖的是你们公司的章。
早作废了。
作废也得通知。
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作废不作废。
桌边安静下来。
刘姐把纸收回去,动作很慢。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张纸折错了一道,又拆开重新折。
我问周启明:她们六个人的工资,谁批的?
外包经理。
项目预算里有清洁费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
这是真的。
我只是看着刘姐手里的旧协议,觉得那道折痕很眼熟。
小时候,我妈也有一张这样的纸。
她在商场做夜班清洁,工资被拖了三个月。
她把协议叠在枕头底下,天天拿出来看,像多看几遍,钱就会从纸里掉出来。
我低头翻账单。
账单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六人工作餐,已由沈棠预付。
我抬头看向许曼。
预付是什么时候付的?
她没回答。
周启明说:餐厅系统写错了。
我还没刷卡。
公司账户先挂的。
谁授权的?
没人说话。
门口的老韩忽然把烟头摁灭。
沈经理,周主管让我们签过一张东西。
什么东西?
说是今天的安全责任确认。
你签了吗?
签了。
上面写什么?
我不识字,就按了手印。
周启明立刻说:只是入场登记。
老韩摸了摸鼻子。
那为什么要按手印?
周启明的声音低下去。
你们一个个今天都怎么了。
我看着桌上的黑色文件袋。
它没有再被谁碰过。
可里面每一张纸,都像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04. 再
收银台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尽头。
周启明把账单拍在台面上。
刷卡。
服务员看着我,又看了看他。
沈女士,这桌已经登记在您名下了。
谁登记的?
下午四点十七分,有人用您的手机号预订。还说六位工作人员的餐费由您承担。
周启明皱眉。
公司统一安排的。
那就从公司账户扣。
公司流程需要你确认。
我没有确认。
许曼在旁边说:沈棠,你别在这儿闹。餐厅的人都看着。
看着就看着。
我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
周启明冷笑了一声。
你今天到底想要什么?项目给你了,车位给你了,职位也给你了。你还不满意?
我抬头。
车位是我自己买的。
那职位呢?
招聘流程是总公司定的。
没有我签字,你能进来吗?
不能。
所以你一直觉得,是你给我的位置。
难道不是?
不是。
周启明脸上的笑收了。
许曼扯了扯他的袖口。
周主管,算了,让她刷吧。回头报销就行。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急?
她没说话。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我的,是刘姐的。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不让进?我今天还没下班。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没有拿公司的东西。
停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门店说,明天不用去了。
周启明转过身。
刘姐,你别把事情弄复杂。你们是外包人员,公司只是临时不需要。
那两个月工资呢?
让你们找外包公司。
外包公司说,项目没结款。
项目没结款找项目。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刘姐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我忽然问她:你们六个,都是明天不用去了吗?
她点头。
今天之前,没人通知。
我又问:那今晚这顿饭,是谁请你们来的?
许经理说,项目结束了,大家一起吃饭。
许曼别开脸。
我只是传话。
谁让你传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怎么知道要把她们安排到后门桌?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我拿起账单,直接撕成两半。
周启明往前一步。
沈棠。
我继续撕。
账单的纸很厚,撕到第三次才断。
你疯了?
这桌我不付。
你不付,今天谁都别想走。
他声音大了一点,宴会厅里剩下的人都朝这边看。
我把撕碎的账单放到收银台上。
这桌六位姐全免单,其他人自己看着办。
服务员愣住。
周启明盯着我。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这家公司新任人力资源负责人。
走廊里很安静。
许曼的手慢慢松开周启明的袖子。
他看着我,像在重新辨认一个人。
总公司什么时候任命的?
上周。
你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那辆车也是公司给你的?
不是。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放在收银台上。
里面是总公司发的任命书,还有一份项目审计授权。
周启明没有伸手。
你从一开始就在查我们?
我从一开始在看。
你坐那桌,是故意的?
不是。
这句是真的。
我只是被安排过去,没想到他们会把人分得这么自然。
刘姐忽然走过来,看着文件夹里露出的盖章页。
沈经理。
嗯。
你妈是不是也在商场扫过地?
我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门店,问过我夜班工资的事。你说你妈以前也按过手印。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旧钥匙,放在我手边。
这是你妈以前寄放在我们那儿的。她走的时候说,哪天你来问,就给你。
我看着那枚钥匙。
钥匙头已经磨白,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牌。
上面写着:三号储物柜。
刘姐说:她没欠我们钱。她一直说,不能让女儿知道她被人欺负过。
我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掌心。
周启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棠,今天你做得这么绝,明天谁还敢跟你工作?
我看着他。
愿意跟我工作的人,不需要先学会坐哪张桌子。
我不是来证明自己坐得起主桌,我是来看看,谁把别人赶去了后门。
周启明不再说话。
许曼低头翻手机,翻了很久,什么也没翻出来。
服务员把账单重新打印出来。
六位保洁员的餐费,显示为免单。
其他人的餐费,逐桌分开。
老韩凑过来问:沈经理,那我们保安这桌呢?
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愣了一下。
我们也不是姐。
那就自己掏钱。
老韩摸了摸口袋,叹气。
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排骨。
刘姐第一次笑了。
很轻。
05. 合
那天晚上,周启明没有刷卡。
他让许曼先垫,许曼不肯。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来回说了十几分钟的流程和报销。
最后还是各自付了钱。
老韩那桌六个人凑在一起,现金不够,差了二十七块。
刘姐要把那包没吃完的虾递给服务员。
这个能不能算钱?
服务员说:不行,厨房不收。
老韩掏出手机。
我补。
我按住他的手。
我来。
你不是说自己看着办吗?
你们是保安,不是他们。
我刷了卡。
他没再推辞,只低声说:下次别坐后门。
下次看你们自己选。
离开宴会厅时,许曼追到门口。
沈棠。
我停下。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餐厅小票。
你早就知道我负责安排座位?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过不去?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确定,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怪的人。
你从总部下来,开着二百八十万的车,所有人都觉得你来接管我们。你一句话,我们就得重新排队。你知道我们多难吗?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她把小票揉皱,又展开。
周主管答应过我,只要这次项目拿下,就让我做行政主管。那六个女人的工资,是我让外包公司先压着的。我以为项目款下来就能补上。
你把她们的名字从答谢名单里划掉了。
她们不是公司员工。
但她们干了公司的活。
许曼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点乱。
我爸住院那半年,也是我妈替我借的钱。我要是升不上去,房贷怎么办。我只是想先保住自己。
所以你把她们放到后门。
我没想到你会坐过去。
你以为我会坐哪儿?
她没回答。
周启明在后面叫她。
许曼,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会把我开除吗?
明天把所有工时记录、付款记录交上来。
然后呢?
看记录。
你不直接说结果?
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低头看着小票上的折痕。
你这样的人,最讨厌。
为什么?
什么都不说,别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翻脸。
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解释。
因为这句话也是真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客厅里堆着没拆完的纸箱。
母亲去世后,她的东西一直没整理。
我把那枚旧钥匙放在茶几上,洗了两遍手,还是觉得掌心有股铁锈味。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商圈后面的家政门店。
三号储物柜在最里面,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姓名贴。
沈月兰。
我妈的名字。
柜子没锁。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一双旧布鞋,一只搪瓷杯,还有一个蓝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放着一叠收据。
每张收据的背面,都写着名字和金额。
刘桂英,十七元。
王秀梅,三十二元。
陈红,二十元。
一共六个人。
我拿着那叠纸回到门店,刘姐她们正坐在角落里等消息。
她们没有被辞退。
总公司当天派人查账,外包公司把拖欠的工资补了一部分,剩下的进入仲裁流程。
周启明被停职,许曼还在配合调查。
刘姐看着我手里的收据,半天没说话。
你妈一直替我们记账?
嗯。
她自己那份呢?
没有。
她总这样。
刘姐叹了口气。
别人欠她的钱,她不敢催。别人欠我们的,她就替我们催。她说你在大公司上班,别让你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把收据递给她。
她留给你们的。
刘姐没有接。
你收着吧。
这是她的。
她已经还给我们了。
她还什么了?
刘姐把那双旧布鞋拿出来,鞋底磨得很平。
她替我们跑了三趟。每次都说不累。她那时候脚已经肿了。
她把布鞋放回去。
她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觉得她没本事。
我坐在门店的塑料椅上,手指反复抠着手机壳边缘。
她确实没告诉我。
她也怕你嫌她丢人。
我没有嫌过。
她知道。
刘姐终于接过那叠收据。
你们母女俩,嘴都硬。
我低头看桌面。
桌上有一包没拆开的纸巾,最上面那张被人抽了一半,剩下半截卡在那里。
刘姐忽然说: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招。
六个人都能进吗?
岗位不一样。
那我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工资按合同来。
能不能别叫我们姐?
那叫你们什么?
叫名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不是因为事情都解决了。
还有仲裁,还有审计,还有一堆没人愿意签字的表格。
只是那天中午,六个人终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不用等别人吃完才敢动筷子的饭。
06. 尾声
三个月后,公司门口的保安换了排班表。
老韩还在。
他把新的排班表贴歪了,贴完退后看了两眼,没撕下来。
沈经理,这样是不是有点斜?
挺好。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得这种?
以前看得多。
现在不看了?
现在忙。
他笑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摸出烟。
保安室门口贴着禁烟标志,他看了一眼,把烟收了回去。
戒不了。
没人让你戒。
你们人力不是最爱管这个?
管上班时间。
那我下班抽。
他说完,看了看墙上的钟。
还有四十分钟。
我没有理他。
家政门店的六个人,有三个人进了公司保洁组,两个人去了附近的商场,还有一个回老家照顾孙子。
刘姐留下来做清洁组的小组长。
她第一次领工资时,把工资条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没再塞进衣服内袋。
许曼没有升行政主管。
她被调去做供应商资料整理,工资少了一点,办公室也换到了走廊最里面。
她偶尔会发消息问我流程,问得很客气。
上周她发来一句:
你说,人是不是都得先保住自己,才有资格管别人?
我看了很久,回她:
先把自己那一份说清楚。
她没有回复。
晚上下班,我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那辆保时捷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窗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树叶。
车旁边放着一只纸箱,是刘姐她们整理出来的旧清洁用品。
我把纸箱搬到后备箱,又发现后座上放着一袋橘子。
袋子上没有字。
我拿出一个,剥到一半,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
橘子皮被我撕得不太整齐,碎屑掉在手背上。
手机响了。
刘姐发来语音。
沈经理,明天别忘了把三楼的钥匙带来。还有,你妈那双鞋,我给你洗干净了,放在门店。你有空拿。
我按下语音,听完,没有马上回。
车里的收音机自动跳到一档旧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家常事。
我把音量调低,继续剥橘子。
剥到最后,果肉裂开了一瓣,汁水沾在指尖。
我拿纸巾擦了擦,给刘姐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门店时,刘姐正在擦柜台。
她看见我,指了指墙角。
鞋在那儿。
我把鞋提起来,问她:你们早饭吃了吗?
她说:吃过了。
真的吗?
真的。
谁买的?
老韩。
他不是保安吗?
他今天休息。
我低头看那双洗干净的布鞋,鞋面还有一点没有刷掉的蓝色墨水。
刘姐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沈经理,橘子甜不甜?
还行。
那就好。
她转身去擦另一张桌子。
我把那双布鞋放进袋子里,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皮折了两下,放进垃圾桶。
门店的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墙上的排班表吹得一下一下响。
我站在门口,看见刘姐把一只歪掉的椅子往里推了推。
她推完,又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这个位置,她说,留给晚来的。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和那枚旧钥匙挨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