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

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

01.

回村第一天,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我家晒谷场上横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尾压着我妈晾的萝卜干,竹匾歪在一边,萝卜条撒了好几根在地上,碾得稀碎。

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副驾驶上放着给妈带的降压药,塑料袋勒出两道白印子

车窗外面,隔壁王婶正站奔驰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我的车,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妈从堂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王叔家儿子回来了,车停两天了,我说了,人家说就停一会儿。

一会儿。

两天。

我把降压药拎下车,没看那辆车,直接往屋里走。

王婶在后面喊了一句:小满回来啦?你王哥这车新买的,六十多万呢,晒谷场空着也是空着嘛。

我回头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跟在我后面进屋,厨房案板上摆着揉了一半的面团,旁边是一碗调好的荠菜馅。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去镇上买酱油了。

嗯。我把药放在桌上,拆开包装,按日期分好,放进她平时吃药的那个小铁盒里。

铁盒盖子有点变形,扣了半天才扣上。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低沉浑厚,柴油发动机那种闷响。

我透过厨房窗户看了一眼,王叔的儿子王建国正从奔驰里出来,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两箱东西往他家走。

他看见我,远远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他今年混得不错,回来给他爸过寿,村里人都看着呢。

嗯。

我洗了手,帮我妈擀皮。

面粉在指缝里干干的,案板有点矮,我得弯着腰。

擀了两张皮之后,我放下擀面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到后门蹲下了。

田埂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没人割。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细细地往天上飘

我蹲着抽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泥地里。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听见电动车的声音,那种电机嗡嗡的轻响。

我抬头,看见乡长老周骑着他那辆白色电动车,沿着田埂慢悠悠地过来

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沓文件,颠得哗啦哗啦响。

他停在我旁边,脚撑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你那根都快灭了。

我低头一看,烟头的确只剩一点火星

我把烟凑过去,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

抽了半根,老周朝我家晒谷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车停几天了?

两天。

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你爸昨天去村委会了,没说啥,就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走了。

我没说话。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红脸

去村委会坐坐,大概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严重的抗议方式了。

老周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电动车脚踏板边上,塞进车筐里一个装烟头的小铁盒。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先走了,还得去东头老刘家,他家宅基地的事扯了半年了。

我点点头。

他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满,你爸那性格你知道,有些事他张不开嘴。

电动车嗡嗡地走了。

我把烟头掐灭,在泥地里碾了碾。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秸秆的那股焦糊味。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拍了拍,没拍干净。

回到厨房,我妈已经把饺子包了一半,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她没问我出去干嘛了,我也没说。

我爸回来了,拎着一瓶酱油,还有一袋白糖。

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看了我一眼。

车停就停吧,人家也就回来几天。

我接过酱油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老牌子那个味道。

嗯。

晚饭吃饺子。

我爸吃了两碗,我妈吃了一碗半,我吃了二十个。

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

我妈说那正好,萝卜干得收了。

吃完饭我洗碗。

水龙头出水很小,冲了半天才把碗冲干净。

厨房的灯泡有点暗,钨丝发红,照得整个厨房黄黄的。

我擦干手,走到堂屋门口,看着晒谷场上那辆奔驰。

车漆在暮色里发亮,倒车镜折起来了,像两只收拢的耳朵。

我妈在屋里喊我小满,你手机响了。

我回去接电话。

公司同事打来的,问一个方案的事。

我说我在老家,信号不好,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看见我妈把我带回来的降压药已经吃上了,水杯旁边放着那个变形的小铁盒。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吵醒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嗓门不小。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灰蒙蒙的,果然下雨了,不大,细密密的。

说话声是从晒谷场那边传来的。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堂屋门口,看见王婶站在奔驰旁边,撑着伞,正跟我妈说话

我妈没打伞,站在屋檐下,两只手抄在围裙口袋里。

嫂子,这不下雨了嘛,建国说车怕淋,想借你家车棚用用。

我家车棚在院子西边,铁皮搭的,不大,刚好停得下一辆面包车

里面现在放着我的车,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越野,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我妈看见我出来了,表情有点为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婶看见我,笑了:小满起来了?正好,你王哥那车新买的,这雨虽然不大,但酸雨你知道吧,伤车漆。你家车棚空着一半,让你王哥挪进去挤挤,你那车往边上靠靠就行。

她说得特别自然,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记得收衣服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把外套拉链拉上

早上的风有点凉,带着雨腥味

王婶,我那车也怕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我看见我妈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王婶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笑得更大了:你那车都开多少年了,你王哥这新车——

六年。我说,开了六年也是车。

雨落在铁皮车棚上,滴滴答答的。

王婶看着我,伞歪了一下,雨水滴在她肩膀上。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个话。

在她印象里,我大概还是那个逢年过节回来见谁都笑着喊婶子、从不说一个字的顾家丫头。

我的东西,我用惯了,别人的东西再新,也是别人的。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我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王婶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换了一种表情,像是觉得我不懂事但又不好直说。

她转向我妈嫂子,你看这——

王婶,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屋檐边上,雨丝飘到我脸上,车棚是我爸前年找人搭的,铁皮还是我去镇上拉的。当时你家建国哥也看见了,还说这铁皮薄,不经用。

王婶愣了一下。

你记得吧?他说这铁皮薄,我就记着了。所以这几年我一直想换厚的,一直没顾上。现在里面停着我的车,车顶上被铁皮锈滴了好几块印子,我也没舍得花钱修。

我笑了笑。

所以不是我不让,是这车棚真不行。万一铁皮掉下来一块,刮了你家六十万的车,我赔不起。

王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在旁边低着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笑。

这时候我爸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屋了。

什么都没说。

王婶最后说了一句那算了,撑着伞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拖鞋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回到屋里,我妈跟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又打开碗柜看了一眼,关上。

最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那个灶台她已经擦了三遍了。

你刚才那话,说得有点硬了。她背对着我说。

嗯。

不过也没说错。她把抹布搓了搓,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那铁皮确实是你去拉的,你爸当时腰不好,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块。

我都忘了具体多少块了。

二十一块。我妈说,我数着呢。

她转身去揉面了,今天蒸馒头。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她揉面。

她手腕上有块膏药,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给她按了按。

外面的雨大了一点,打在铁皮车棚上,声音比刚才响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奔驰还停在晒谷场上,雨珠在车顶上蹦跶。

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有驾

03.

中午雨停了。

王建国亲自来了。

他比我大五岁,小时候一起上过学,后来他爸做生意发了点财,搬去了县城。

这些年偶尔回来,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他站在我家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笑容得体,皮鞋上沾了点泥。

小满,好久不见。他把牛奶放在门边,早上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在墙上挂着的相框上停了一下——那里面有一张我小学毕业照,他站在我后面两排

是这样的,他端起茶杯没喝,转了两圈,我明天给我爸办寿宴,家里亲戚多,车停不下。你那晒谷场能不能再借一天?就明天一天,后天我就回县城了。

我妈在旁边择菜,手顿了一下。

我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看着王建国,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很真诚的样子。

他从小就这样,说话带笑,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建国哥,我说,你那车停两天了,我没说什么。但是明天不行。

他的笑容浅了一点。

我妈晒的萝卜干,被你的车轮碾碎了好几根。我指了指院子里那个歪在一边的竹匾,你可能没注意,没事。但是明天我爸要晒稻谷。

这是真事。

我爸昨天确实提了一句,说天气预报说后天又要下雨,明天得赶紧把仓里的稻谷拿出来晒一晒,不然该发霉了。

晒稻谷?王建国看了看晒谷场,这天气——

就明天一天晴。我说,我爸看了天气预报的。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晒谷场

雨后的水泥地湿漉漉的,低洼处积了一小滩水,倒映着天上灰白的云。

小满,我跟你实话说了吧。他没回头,这次回来给我爸过寿,村里不少人都看着。我把车停你家晒谷场,也是图个方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挪走就是了。

这话说得体面,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受了委屈但大度不计较。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

我爸的手机屏幕灭了,他没再点亮。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晒谷场

辆奔驰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挂着雨珠,亮晶晶的。

建国哥,你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晒谷场上打谷子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那时候你家还没搬走,你爸跟我爸一起在晒谷场上打谷子,我们几个小孩在旁边堆稻草垛。我说,有一年你从稻草垛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我爸背你去卫生所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你爸当时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给我家买个新打谷机。我笑了一下,后来你家搬走了,打谷机也没买。我爸念叨了好几年,不是念叨打谷机,是念叨你爸。

王建国没说话。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说,两家的交情,不是停一次车的事。你停两天我没吭声,是因为我记得小时候的情分。但情分是情分,晒谷场是我家的晒谷场。

我把我家的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王建国转过身看着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种重新打量的意味。

大概他记忆里那个跟在他后面喊建国哥的小丫头,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了。

行。他说,点了下头,我挪。

他走出堂屋,上了奔驰。

发动机响起来,低沉浑厚。

他倒车的时候很小心,慢慢退出晒谷场,拐上了村道。

车轮在湿地上留下两道泥印子

他把车停在了自家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其实也停得下,只是没有晒谷场那么宽敞。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回来继续择菜

她手里那根豇豆掰了四五截还没掰完

我爸点亮了手机屏幕,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仓房拿了一把木锨出来,开始清理晒谷场上的碎石子和萝卜干残渣

他扫得很仔细,把每一块碎石都挑出来扔到墙角。

我走过去想帮忙,他摆了摆手。

你妈早上跟我说了。他低着头扫地,铁皮是你拉的,二十一块。

他扫完地,把木锨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晒稻谷。

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有驾

04.

挪车的当天晚上,王婶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本家婶子,阵仗不小。

四个人往堂屋里一坐,我妈赶紧去烧水泡茶,我爸把电视关了,搬了几把椅子出来。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来串门的。

王婶坐在最中间,端着我妈泡的茶没喝,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天。

小满啊,她开口了,婶子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满月的时候我还送过一对银镯子,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那对银镯子后来我妈拿去给我交了初中的学费。

你建国哥今天回去跟我说了,说你不让停。他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王婶看着我,你说两家的交情,婶子也记得。你爸当年背建国去卫生所,我记了一辈子。所以我就想不通,怎么现在连停个车都不行了?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了:是啊小满,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急用?你家晒谷场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另一个说:你王哥难得回来一次,你这样做,传出去不好听。

第三个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意思。

我妈坐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坐在王婶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四杯茶,都没动,热气已经散了。

王婶,我说,你今天带这么多婶子来,是觉得我欺负你家了?

王婶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聊天一样

但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连角落里那个老座钟的嘀嗒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婶看着我大概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顾小满,跟她记忆里那个见人就笑、从不顶嘴的丫头,不一样了。

我……王婶顿了一下,我就是想来问问,到底为什么。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孩子。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

她又愣了一下。

听话,她说,懂事,顾大局。

我点了点头。

王婶,你说得对。我小时候确实听话。你记得我满月送银镯子,我也记得一件事。我看着她,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建国哥骑自行车把我撞倒了,膝盖破了,我哭了一路回家。你跟我妈说,小孩子打闹正常的,别计较。

王婶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妈就没计较。我膝盖上现在还有块疤。我把裤腿往上拉了拉,膝盖上确实有一小块浅白色的痕迹,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每次看到,我就想起你跟我妈说的那句话——小孩子打闹正常的,别计较。

堂屋里没人说话。

王婶,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告诉你,你嘴里说的‘顾大局’,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顾,你们家在大局里。

这话说完,王婶端起了茶杯。

她大概想喝口水掩饰一下,但茶杯到嘴边又放下了,因为茶凉了。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婶子开口了:小满,你这话说的,你王婶也没亏待过你家——

婶子,我转向她,你家去年盖房子,占了我家菜地半垄,我爸说算了。前年你家办酒席,借了我家十张桌子,还回来的时候坏了三张,我妈说算了。大前年你家水管爆了淹了我家墙角,你家说找人修,到现在墙角还裂着缝。

那个婶子闭嘴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指了指那条裂缝。

裂缝不大,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个缝,我每次回来都能看见。我妈用腻子糊过两次,又裂了。她说是地基沉降,不关你家的事。但我知道,就是那次水管爆了泡的。

我回到座位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也凉了,有点苦。

各位婶子,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跟谁算账。我是想说,顾大局顾了这么多年,顾到最后,连我家晒谷场停什么车都得别人说了算。

王婶站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后说了一句:行,我明白了。

她往外走,另外三个婶子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银镯子,你妈拿去交学费的事,我知道。

说完她就走了。

堂屋里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我妈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还绞在一起,但指节没那么白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摸了摸那条裂缝,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他把热水放在我面前。

凉的别喝了。

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有驾

05.

王叔的寿宴办得很热闹。

第二天中午,他家院子里摆了八桌,鞭炮放了二十分钟,村里大半人都去了。

我爸也去了,随了份子钱,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太吵。

我在家帮我妈晒稻谷。

晒谷场终于空出来了,我爸把仓里的稻谷一袋一袋扛出来,倒在水泥地上,我用木耙子推开,摊成薄薄一层。

阳光很好,稻谷在脚底下沙沙响,有一股干燥的、粮食特有的香味。

奔驰停在不远处王建国家的空地上,车顶落了一层鞭炮碎屑,红红的。

我妈蹲在晒谷场边上,把稻谷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她干活很慢,但很仔细,挑过的稻谷干干净净

你昨天那些话,她突然开口,说得我心里发慌。

我拄着木耙子看她。

不是怪你,她低着头继续挑石子是觉得,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年,你替我说出来了。

她把一颗石子扔进铁桶,叮的一声。

银镯子的事,我没告诉过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说,那年开学前,你首饰盒里那对银镯子不见了,我问你,你说收起来了。后来我翻遍家里也没找到。再后来我在学校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缴费单,日期跟镯子不见的时间对得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晒谷场上被风吹起来的一粒稻壳。

你从小就心细。

我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挑石子

稻谷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热度。

我们母女俩蹲在晒谷场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挑

过了一会儿,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铁盒子。

就是我妈装降压药的那个铁盒子,盖子有点变形,扣不严。

但这次他递给我的时候,盒子是打开的。

里面不是药。

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纸质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得有点薄了。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

抬头写着收到顾长河交来铁皮款,金额不大,日期是前年。

下面盖着一个红章,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是镇上那家建材店的章。

我抬头看我爸。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

你妈说铁皮是你拉的,他说,其实买铁皮的钱,也是你打的。那年你刚工作,工资不高,你往家里打了这笔钱,说是让我买药。我买了铁皮。

他把收据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那个变形的盖子。

你王婶说铁皮薄,他把铁盒放进口袋里,我不在乎。薄也是我闺女买的。

我蹲在晒谷场上,阳光晒得后背发烫

稻谷在脚边沙沙响,我妈挑石子的手没停,叮、叮、叮,石子落进铁桶的声音很有节奏。

原来有些事,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我爸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建国哥刚才来找我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等寿宴结束了,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他没说。我爸推开门进去了。

下午三点多,寿宴散了。

鞭炮又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村里的大喇叭开始放戏曲,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是谁家在放。

我坐在晒谷场边上的小马扎上,看着满地的稻谷发呆。

阳光把稻谷晒得金黄金黄的,偶尔有麻雀飞下来啄两口,我妈拿竹竿赶了两回。

王建国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身体面的行头,穿了一件旧夹克,脚上是布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了,跟我一样看着满地的稻谷。

晒稻谷呢。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点卷

照片上是一群小孩在稻草垛旁边,笑得龇牙咧嘴的。

我认出了自己,扎着两个小辫,站在最边上。

王建国站在我后面,那时候他瘦瘦的,门牙缺了一颗。

我妈压箱底的,他说,昨天翻出来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小时候写的——小满和建国哥,打谷子真开心

那个字写错了,右边写成了字头。

我笑了一下:这字真丑。

他也笑了:是挺丑的。

他把照片拿回去,看了看,放回口袋里。

小满,昨天你说了那些话,我一晚上没睡着。他看着晒谷场上的稻谷,我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你爸背我去卫生所,想起来我撞倒你害你膝盖破了,想起来我妈说小孩子打闹正常的。

他停了一下。

想起来那对银镯子。

我没说话。

我妈跟我说了,说你妈拿去交了学费。她说她当时就知道,但她没吭声。她说,人家孩子要上学,镯子算什么。他低下头,她昨天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是来替她道歉的,他说,她自己也说不出口。我就是想告诉你,那镯子的事,我家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还有,车棚的铁皮,不薄。结实着呢。

他走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走路的样子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肩膀宽了,步子大了,但后脑勺那个旋还在,小时候我总笑他有两个旋,他说两个旋的人聪明。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小马扎让给她坐就说铁皮不薄。

我妈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她坐下来,把腿伸直,叹了口气。

稻谷晒到明天就能收了。

回村第一天邻居把奔驰停在我家晒谷场,我蹲在田埂上抽烟,乡长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递火-有驾

06.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不大,细蒙蒙的,跟王婶来借车棚那天早上的雨一样。

但稻谷昨天傍晚就收了,装袋码在仓房里,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

我爸收稻谷的时候难得哼了两句戏,跑调跑得厉害,我妈说你别哼了,把麻雀都吓跑了。

我走的那天,天晴了。

车停在晒谷场边上,我把行李往后备箱里塞

我妈站在旁边,往我车里放东西——一袋萝卜干,一袋干豆角,一袋她自己做的辣椒酱,用旧玻璃瓶装的,瓶盖拧得死紧。

还有一袋新米,今年的新稻,我爸前天专门去碾的。

够了够了,我说,后备箱塞不下了。

她又往副驾驶放了一袋花生。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没过来,就那么远远看着

他手里端着茶杯,茶杯冒着热气。

我关上后备箱,走到他面前。

爸,我走了。

嗯。

降压药记得吃,铁盒子里我分好了,一天一片,别多吃。

嗯。

车棚的铁皮,我下次回来换。已经跟镇上建材店说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不着急。

我上了车,发动。

白色越野的发动机声音有点大,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

我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晒谷场空荡荡的,水泥地被雨冲得干干净净,连车辙印都没了。

我妈站在晒谷场边上,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的。

我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句:妈,萝卜干别晒地上了,搭个架子。

知道了知道了。

车开出去几十米,拐上村道的时候,我看见王婶站在她家门口。

她看见我的车,抬了抬手,像是想打招呼,又放下了。

我也没停。

不是赌气。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不急。

村道两边的田都翻过了,等着种下一季

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细细地往天上飘

我打开收音机,调了半天只收到一个台,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全省晴。

我关了收音机。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我家晒谷场,一小块灰色的水泥地,在周围绿色的田里特别显眼。

晒谷场边上站着一个人,太远了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一动不动。

可能是看错了。

我踩了油门,白色越野颠了一下,上了县道。

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副驾驶上的花生袋子倒了,我伸手扶了一下,摸到袋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

我妈装降压药的那个铁盒子,盖子还是有点变形。

我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药。

是一张照片,就是王建国昨天给我看的那张,塑封的,边角有点卷。

照片上我扎着两个小辫,王建国缺了一颗门牙,一群小孩在稻草垛旁边笑得龇牙咧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新,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是我妈的笔迹。

小满,今年过年回来,妈给你包荠菜饺子。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在仪表盘前面。

阳光照在铁盒子上,那个变形的盖子反射出一小块光斑,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县道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

路两边开始出现新盖的楼房,瓷砖贴面,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再往前开一段,就能上高速了。

手机响了,连了车载蓝牙

是我爸打来的。

喂。

你妈让我问你,铁盒子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妈说,照片是王建国他妈送过来的,今天早上你走之前就放在门口了。你妈在照片上写了字,让我告诉你一声。

知道了。

嗯。

爸。

嗯?

铁皮我下次回来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挂了。

我继续往前开。

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还是那个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我懒得关,就让它放着。

后视镜里,村口那个黑点早就看不见了。

白色越野在县道上越开越远后备箱里塞满了萝卜干、干豆角、辣椒酱和新米,副驾驶上放着一袋花生和一个变形的铁盒子。

铁盒子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有两行字,一行歪歪扭扭,一行笔画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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