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小区地下车库B2层,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按了三次解锁键,三十米外的车位上那辆黑色奥迪A6L车灯没闪。
三天前小舅子周强拍着胸脯说“姐夫,我就接个人,两个小时准回来”,现在连人带车消失七十二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红点,稳稳停在城东“金隆典当行”的图标上,一动不动。
车库顶灯嗡嗡响,有辆白色卡罗拉倒车入库,女司机探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蹲在车位前面有点不正常。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指头有点发麻。
那辆车落地四十六万八,我首付掏了十八万,剩下走三年贷款,每月还八千七。
周强借车那天,我媳妇周敏站在门口说“我弟难得开口”,我抹不开面子,把钥匙递过去,油表是满的,洗车卡还剩六次。
我拨了110,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车被人开走不还,现在停在典当行。
她说先生您别急,把车牌号和典当行地址报一下。
我报完,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立刻亮起来,周强的名字在上面跳。
我按了静音,看着它响完。
隔了十一秒,又响。
第三个电话隔了七秒。
第四个隔了四秒。
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来电间隔已经短得来不及看清屏幕上的号码。
我靠着水泥柱子数,数到第三十二个未接来电的时候,一辆警车闪着灯从坡道上下来。
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姓刘,女的姓赵。
刘警官让我出示行驶证和身份证,我递过去,手没抖,就是指尖有点凉。
赵警官拿手机对着典当行门头拍照,刘警官进去交涉。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周强蹲在典当行里间的皮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旁边坐着他那个穿花衬衫的哥们儿,叫什么磊的,两个人面前摆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
典当行老板把合同拍在柜台上,刘警官翻了两页,转头看我。
合同上签的是周强的名字,抵押金额三十万,月息两分,期限十五天。
车主信息写的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周强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刘警官问我,你授权他抵押了吗?
我说没有。
老板急了,嗓门提起来,说周强拿着行驶证原件和车主身份证复印件来的,手续看着没问题。
我说行驶证在车里,身份证复印件我家里抽屉有一摞,他姐给他的。
周强从里间走出来,眼泡肿着,张嘴就是“姐夫你听我说”。
我抬手打断他,问刘警官这事怎么处理。
刘警官说车暂时扣在典当行,得走程序,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周强跟出来,在警车旁边拉我胳膊,我甩开,他差点绊在马路牙子上。
他那个哥们儿早从后门溜了。
我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又震了十几下,我把手机翻扣在车座上。
到家晚上七点四十,周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喊我端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西红柿倒进油锅,铲子翻了两下,问我车呢。
我说在典当行。
她没听清,关了油烟机,我又说一遍,你弟把我车抵押了三十万。
铲子当啷掉在灶台上。
周敏第一反应是掏手机,嘴里念叨“我问他”。
电话通了,她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你怎么能”“那是你姐夫”“赶紧想办法”。
打了二十分钟,她回来,眼睛红着,说周强被人骗了,那三十万他拿去投了什么虚拟币,全赔了。
我说所以呢。
她说咱们先别报警行不行,让他慢慢还。
我说已经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能把他往死路上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凉了的西红柿炒蛋。
周敏哭到十一点,中间接了她妈三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喊“你男人是要把你弟送进去啊”。
周敏挂了电话跟我说,妈说让咱们先把车赎出来,三十万她想办法凑。
我问她,你弟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
我又问,那三十万赎车钱谁出。
她低着头,指甲掐着沙发垫子,掐出五个印。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八点半,典当行老板打电话来,说周强昨晚又去了一趟,想拿五万块把车先开走,被他轰出去了。
老板说兄弟,你这小舅子不地道,合同上写的十五天,过了期限车就归我行处理,你赶紧想辙。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敏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眼睛肿得剩一条缝,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说这里面有八万,是她攒了两年的私房钱。
我看她一眼,没接。
九点十分,周强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没敢敲门,周敏开的门。
他进来就跪在玄关地垫上,脑门顶着鞋柜,说姐夫我错了,你撤案行不行。
我说车呢。
他说他想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周敏她爸留下的,六十平米,在县城,值个二十来万,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敏和周强两个人的名字。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那房子不能卖,妈还住着呢。
周强跪了半个钟头,周敏哭了半个钟头。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粥是昨晚剩的,凉透了,米粒硬邦邦的。
周强看他姐哭得差不多了,又开口,说姐夫你人脉广,能不能先借三十万把车赎出来,我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我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说周强,你姐嫁给我七年,你从我这借过六次钱,加起来十一万三,一次没还过。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敏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非要逼死他吗。
我说我没逼他,是他在逼我。
她说你知不知道妈心脏不好,这事要是让她知道,她犯病了怎么办。
我说那三十万谁替我还。
她不说话了。
周强还跪着,但背挺直了,眼神从我脸上滑到地板上,嘴角往下撇。
十一点,周敏她妈来了。
老太太七十三,高血压,冠心病,平时走路都喘,这天不知道哪来的劲,爬上六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说,小张啊,咱们是一家人,周强不懂事,你当姐夫的多担待。
我说妈,不是我不担待,是这窟窿太大。
老太太说,你把车赎出来,让周强慢慢还。
我说他拿什么还。
老太太说,他年轻,能挣。
我说他上个月刚辞了工作。
老太太愣了一下,转头骂周强,你个败家玩意儿。
骂完了,老太太又转回来,说要不这样,我那套老房子抵押出去,贷个二十万,你先添十万,把车弄出来。
周敏在旁边说,妈那房子不能动。
老太太瞪她一眼,说那你说怎么办。
娘仨在客厅里吵成一锅粥,声音越来越大,隔壁装修的电钻声都压不住。
我回卧室关了门,坐在床上,看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鬓角白了一片。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同学老赵在那边做合伙人,我把情况说了,他翻了翻我手机里的合同照片,说这个抵押合同无效,周强没有处分权,典当行如果明知不是本人还接受抵押,也得担责。
他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车要拿回来,钱一分不掏。
他说那得起诉,时间可能长点,典当行那边如果配合,车能先扣着。
我说行。
他让我准备材料,行驶证、身份证、结婚证、还有周强之前借钱的转账记录。
从律所出来,手机上有六十三个未接来电,五十二条是周强的,十一条是周敏的。
还有一条短信,周强发的:姐夫,姐说你要告我,你真要看着我坐牢吗。
我没回。
走到停车场,坐进出租车,报了典当行地址。
到了地方,刘警官也在,正在跟老板做笔录。
老板看见我,递了根烟,我没接。
刘警官说,周强上午来闹了一回,把柜台玻璃砸了,现在人在派出所。
我说车呢。
刘警官说,车在后面的库房里,你放心,谁也开不走。
我去派出所做笔录,周强在隔壁审讯室,隔着墙能听见他喊“我找我姐夫”。
民警让我签字,我签完,问能不能见一面。
民警说可以,但是别动手。
我进去,周强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摘了,但手腕上有红印。
他看见我,嘴一瘪,说姐夫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了。
他说不该偷拿你身份证复印件。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去赌那个虚拟币。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说姐对我好,我知道。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离他两米远。
我说周强,你姐嫁给我这些年,你妈住院我掏的钱,你找工作我托的人,你第一次赌球输了三万,是我半夜去ATM机取的。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这三十万,我不可能替你还,车我拿回来,典当行那边你自己去说清楚。
他抬起头,说典当行老板说了,不给钱就告我诈骗。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从派出所出来,天擦黑了。
周敏打了辆车过来,站在门口,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她跟着我走了几步,说妈血压高了,在家躺着呢。
我说嗯。
她说你真要告小强。
我说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说那咱们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拉面馆,里头坐满了人,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我说你弟把车抵押那天,你知不知道。
她不说话。
我又问一遍,你知不知道。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羽绒服袖子上,没出声。
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强发来的短信:姐夫,我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了,姐那份我不要了,都给你。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地铁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热气,喇叭里循环喊“十块钱一个”。
我摸了摸口袋,零钱不够,扫码买了一个,揣在手里,烫得手心发红。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周敏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降压药。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路过她身边,闻到一股炒菜的油烟味,跟昨晚一样。
她说,饭做好了。
我说嗯。
她又说,妈说明天过来。
我说行。
她跟在我后面上楼,脚步声一轻一重。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她突然说,小强把车钥匙放物业了。
我开了门,玄关地垫上那双拖鞋还歪着,昨天周强跪过的位置。
我把红薯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一碗紫菜汤。
周敏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凉的,但没昨天的硬。
窗外有辆电动车驶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周敏终于走进来,把药放在餐桌上,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
我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
她开口,声音哑着,说我把定期取出来了,有十二万,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了说,不用,律师说典当行那边理亏,车能拿回来。
她愣了一下,说那三十万呢。
我说周强自己还。
她说他拿什么还。
我说那是他的事。
她又不说话了,低头抠指甲。
我吃完第二碗饭,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
水声里,她说了句,妈说让咱们别离婚。
我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她,她眼睛肿着,跟昨天一样,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我说,车拿回来之后,让你弟写个保证书,以后再登这个门,我直接报警。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晚上十点,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一声一声的。
手机开了机,未接来电的短信塞满了收件箱,我没点开,全部删掉。
周敏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一句“你以后别来了”。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那盆绿萝是周敏去年买的,叶子蔫了两片,一直没换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我站起来,把阳台门关上,周敏正好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
我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关了客厅灯,在沙发上躺下,枕头是周强前天靠过的,我翻了个面,闻到一股烟味。
闭上眼之前,我看了眼手机日历,明天周三,车应该能拿回来。
至于别的,慢慢算。
有些账,不算清楚,就永远有人觉得你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