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蹲在马路牙子上,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咸得很。
刚下过雨的地还湿着,她那条在淘宝花六十九块钱买的牛仔裤屁股后面洇了两块深色水印。
前面那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尾灯碎了一小块,像裂了道口子的红宝石,看着就贵。
手机屏幕还亮着,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她打了三遍都没通,人工坐席前面排了十七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车牌,五个八,心里咯噔一下。
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那个穿着黑风衣的司机正不耐烦地打电话,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宾利店""原厂件",王翠芬耳朵嗡嗡响,那声音比去年她厂里那台老冲床还吵人。
她开的那辆银灰色比亚迪F3是二手的,买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跑了九万多公里,前保险杠还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条裂缝。
去年冬天她弟媳妇生孩子,她把这车当宝贝似的擦了又擦,就为去县医院送两回小米粥。
刚才就是从菜市场出来,眼睛被对面大货车的远光晃了一下,脚底下刹车踩慢了半拍,"砰"的一声,她感觉心都被震碎了。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王翠芬接起来,那头声音劈头盖脸:"翠芬啊,你小弟那房贷这个月还差两千八,你看着凑凑,伟伟幼儿园下礼拜又要交伙食费了……"王翠芬嗓子眼堵着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我撞车了。 "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八度:"撞车? 你开车能不能长点眼睛! 你那破车值几个钱? 你小弟那边钱你赶紧……"
王翠芬把电话挂了。
她知道她妈接下来要说什么。
以前她也这么说过,结果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个钟头,说她这个当大姐的心狠,弟弟才三十出头就被房贷压弯了腰,她离了婚光棍一条,不帮衬家里帮衬谁。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咯吱咯吱"响。
王翠芬没回头,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问那迈巴赫司机:"老周,怎么回事? "那司机赶紧迎上去:"周总,这大姐跟车太近了,我正常等红灯,她直接就……"
"多少钱? "声音短促,不耐烦。
"四S店报价,后尾灯总成加保险杠修复,大概十二万。 "
王翠芬听见"十二万"三个字,腿一软,差点从马路牙子上出溜下去。
她每个月到手工资四千三百块,不吃不喝要攒两年多。
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房子是前夫周海波婚前买的,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装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旧书就走,袋子里最值钱的是她妈陪嫁过来的一对银镯子,后来也被她弟媳妇"借"走了,再没还。
那脚步声走到她跟前停住了。
王翠芬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周海波那张脸,比两年前圆润了些,下巴多了层肉,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跟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时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就是以前她没把洗衣机里的袜子翻出来晾时他脸上挂的那种,既嫌弃又优越。
"王翠芬,"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竖起耳朵,"你蹲这儿哭有什么用? "
王翠芬抹了把脸,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周海波没伸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怕她沾上似的。
他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慢。
"十二万,"他弹了弹烟灰,"你拿得出来? "
王翠芬摇摇头。
她兜里还有一百三十七块五,是刚从银行取出来准备给房东交下个月房租的。
周海波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绕着那辆迈巴赫走了一圈,手在车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自家孩子的脑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王翠芬走过来,皮鞋尖几乎要碰到她那双四十九块钱的帆布鞋。
"你知道你手上那个东西值多少钱吗?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当年我买的时候,十二万? 呵呵,够买十二辆这种车了。 "
王翠芬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
离婚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的水池边把那枚戒指摘下来,用牙膏刷了三遍,装在一个红色的绒布小袋子里,塞进了床头柜最里面。
她想的是等哪天真过不下去了,至少还能当个念想,或者实在没钱的时候当掉换几个月的饭钱。
周海波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还在往下扫,扫到她空荡荡的无名指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烟灰掉在他皮鞋面上,他都没感觉到。
"戒指呢? "他的声音变了调,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嗓子里像是塞了把沙子。
王翠芬没说话。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那只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边了,里面那件保暖内衣还是前年超市打折时买的,领口松得挂不住。
"我问你戒指呢! "周海波声音陡然拔高,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吓得一哆嗦。
那个开迈巴赫的司机老周也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自家老板这么失态,平时在公司里训人都是不紧不慢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两下,底下人就得抖三抖。
"卖了。 "王翠芬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两块泥印子,她拍了拍,没拍掉。
周海波脸上那层肉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烟屁股从手指缝里掉了下去,落在湿地上"滋"一声灭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手差点要攥住王翠芬的胳膊,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卖给谁了? 什么时候卖的? "他嗓门更大了,胸膛起伏得厉害,黑色羊绒衫底下那块凸起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王翠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两年前离婚那天,他也是这副表情,不过是反过来的。
那时候是她攥着他的胳膊,哭着问他到底为什么,他掰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的,眼睛看着别处,说"过不下去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她那天也蹲在地上哭,在他家楼下蹲了半个钟头,小区里遛狗的、买菜回来的人都看着她,他硬是没下来,是她妈打电话来催她去接小弟的孩子放学,她才走的。
"去年冬天,"王翠芬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大白菜八毛一斤一样平常,"在县医院门口那个当铺,当了一万二,给我弟交了他儿子住院押金。 "
周海波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当铺他认识,就在县医院东边五十米,门口挂着个"诚信典当"的牌子,玻璃门上贴满了"高价回收黄金钻石"的红字。
他当年买那枚戒指的时候,是在市里最大的金店,柜员说那是南非钻,VVS净度,他刷了十二万八千八,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他在厂里刚升了副厂长,春风得意,觉得给她买个贵戒指是应该的,她在家里伺候他妈三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
"一万二? "周海波的声音突然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那戒指……那戒指一年光保养费都不止一万二……"
"我不知道。 "王翠芬低头看着自己破了洞的帆布鞋鞋头,右脚那只大拇指处已经磨得能看到里面的衬布了,"当铺老板说钻石有裂,金子也不纯,就值这么多。 "
周海波猛地转头看向老周,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老周被看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个大妈还往前凑了两步,被旁边的大爷拉住了,低声说"别靠太近,那是周老板,华强建材城的周老板"。
王翠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前夫这两年发达了。
华强建材城她知道,本地最大的建材市场,里面几百个铺子。
以前周海波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就想自己出来干,她说风险太大,两个人攒的那点钱经不起折腾,他没吭声。
后来离婚不到半年,他就把厂里的股份卖了,拿着钱盘了建材城里三个铺面,听说现在又开了两家分店。
"你……"周海波转过身来,盯着王翠芬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被汗水黏住了。
她比他记忆里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眼珠大,以前他最喜欢她这双眼睛,说她像他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你这两年……"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接,按掉了。
但紧接着又响了,这回他接了,走到旁边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跟客户谈事呢……嗯……晚上回去再说……别闹……"
王翠芬听不清那头说什么,但她看见周海波接电话的时候,左手中指上一枚金戒指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声,那戒指她认得,是他奶奶留下来的,以前他们结婚的时候她想要这戒指当婚戒,他说这是传家宝不能动,要留给他妈。
现在那戒指戴在了别的女人手上。
周海波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更差了。
他看了王翠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碎掉的尾灯,忽然抬手跟老周比了个手势:"算了,走保险吧,不让她赔了。 "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诶,好,周总,我这就联系保险公司。 "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个往前凑的大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肯定有情况,这男的是她前夫吧? "
王翠芬站在原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她看着周海波打开迈巴赫的后门,弯腰准备上车,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周海波。 "
他停住了,半截身子探在车里,回头看她。
"你妈去年做手术,我托人送了两万块钱过去,你收到了吗? "
周海波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直起身子,把车门"砰"一声关上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连老周都停下了拨手机的动作。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法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什么两万? "他皱着眉,"我妈跟我说你在她生病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打。 "
王翠芬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就被不耐烦盖住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去医院送那两万块钱时的情景。
她没敢进去,怕碰见周海波的妈骂她扫把星,就把钱塞给了一个护工,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以前儿媳妇的一点心意。
那个护工她后来还特意去问过,说钱给了,老太太收下了,没多说什么。
她没说话,转身朝她那辆破比亚迪走过去。
车头凹进去一块,保险杠裂了条缝,跟个豁了牙的老太太似的趴在那儿。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从后视镜里她看见周海波还站在原地,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这回声音没那么压着了,隐约能听见几个字"……别管她,一个讨饭的……"
王翠芬踩下油门,比亚迪"突突"了两声,拐上了主路。
车窗没关严,灌进来的风带着湿气,吹得她眼睛又酸又胀。
她没哭,只是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信号不太好,"滋滋"的电流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旋律。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那个当铺里,老板把那枚戒指放在电子秤上称了一下,又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钻石边缘有磨损,金托也有划痕,不值什么钱了。 你要是急用,我给你一万二,不能再多了。 "
她当时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头在玻璃面上划了一下,忽然想起周海波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那天的场景。
那天下着小雪,酒店里暖气开得足,他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你别想摘下来"。
她笑了笑,把那个绒布袋子推过去,说"行,当了吧"。
开出去三条街,王翠芬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油量灯亮着,她看了一眼续航里程,还能跑四十二公里。
明天早上上班之前得去加油,92号的,这礼拜涨了两毛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厂里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头是车间主任老刘,嗓门大得能掀棚顶:"翠芬啊,明天那批外贸单子赶工,你得早点来,六点半行不? 加班费给你算双倍。 "
王翠芬坐直了,擦了擦眼角,回了一个字:"行。 "
挂了电话,她把车重新打着,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有家小饭馆门口支着锅在炒栗子,甜丝丝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
她忽然觉得饿了,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啃了个馒头。
等红灯的时候,她伸手从副驾上那个掉了皮的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写着"周海波妈",她看了两秒,退了回去,又把手机扔回包里。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比亚迪慢悠悠地往前挪。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迈巴赫早就不见了。
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超过她,车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像把人的心事也一道一道扯开了,晾在风里吹。
王翠芬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细微的震动,还有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沙沙"的,跟她两年前拎着蛇皮袋走出那个家时脚底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多少辆车也换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