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资三十万帮发小开火锅店那年，是二〇二三年秋天。
他叫建军，跟我一个院儿长大的。我们那栋楼是纺织厂的家属楼，六层，没电梯，楼道墙上刷的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他家在三楼，我家在四楼。
小时候我妈加班，我就去他家蹭饭。他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糖放得多，甜口的。我吃了差不多有七八年。
后来厂子不行了，两家都搬走了。再联系上，是二〇二二年冬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开个火锅店。他在电话里讲了四十分钟，从选址讲到供应链，从翻台率讲到私域流量。
我听着，没插上几句话。
他说，差三十万，找了一圈，凑不齐。
我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区域经理，干了十一年。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拿得出来。我跟我媳妇商量，她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信他吗。
我说信。
她说，那你别写欠条了。写了欠条，这朋友就不是朋友了。
我没写欠条。转钱那天，他在微信上发来一段话，说年底五五分成，店是他的，钱是我的，谁也别亏谁。我回了他两个字：行了。
店开在城南一个老商场旁边。那个商场以前挺火，现在二楼以上基本空了，但一楼临街的铺面还有人气。火锅店不大，一百二十平，八张四人桌，两张圆桌。
装修花了差不多二十万，他说他把自己的十万块积蓄全砸进去了。
开业那天我去了。他穿了件新的红围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媳妇在收银台后面，见了我就笑，说哥你来了。
我随了两千块的礼。
那天的锅底我记得，鸳鸯锅，红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辣油和花椒。我吃了一口，舌头麻了差不多十分钟。他过来拍我肩膀，说哥，怎么样。
我说够劲。
他说，咱这店能成。
第一年他没给我分钱。年底我问他，他说刚开业，钱都投进去压货了，明年一起算。我说行。
第二年，就是去年，也就是二〇二五年六月，他跟我说要扩店。说旁边那间铺子要转，盘下来打通，做成能坐二十桌的。又要投一笔。
我说我这边暂时拿不出来了。
他说不用你拿，我自己想办法。
然后这事我就没再多问。他每天在朋友圈发店里的照片，什么新菜品、什么团购活动、什么“今日满座”。我刷到了，偶尔点个赞。
昨天我去店里，是因为一件很具体的事。
上周我媳妇在整理家里的文件，翻出我转那三十万的银行流水。三年了。她把那张单子放在餐桌上，没说话，就去睡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早上起来我说，我去问问他。
去之前我没打电话。我想的是，突然去，看看真实情况。
下午三点多，我到了店门口。这个点店里没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从缝里钻进去，看见建军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边上抽烟，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看看。
他给我倒了杯水。那个杯子是店里统一的那种，玻璃的，上面印着他们店的logo，一个红底的锅。
我说，你忙你的。
他就又坐回去了。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电脑。屏幕冲着墙，我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电脑，说出去抽根烟。
我说好。
他出去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前台。收银台上面放着一个记账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我翻开了。
我不懂餐饮的账。但我懂数字。那些流水记的，每天的营业额，多的时候三千多，少的时候七八百。
我往后翻，翻到今年，翻到上个月。
全是亏的。
有的日子，一天卖不到五百块。房租、水电、人工、进货，随便一算都是负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然后我走到后门，想透透气。后门外头是他们租的一个小院，堆着纸箱子和旧桌子。我看见后院停着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车。车标我没认错，是奔驰。
新的。牌照是本地的。车牌号我记了一下，后面是八八。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很奇怪，不是生气，是想笑。我想起他小时候，我们俩在楼道里玩，他把我的玻璃弹珠赢走了五颗。我追着他跑，跑到三楼他家门口，他妈端着饭碗出来，说别跑了，吃饭。
他没还我。到现在都没还。
我在后门站了一会儿，建军抽完烟回来了。他看见我在后院，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他说，哥，那是……朋友的车，放这儿的。
我说哦。
他说你吃饭了没，我让后厨给你做点。
我说不吃了，还有事。
他就没再说话。我们俩站在后门口，谁也没看谁。后头那辆车的引擎盖上落着点儿灰，不明显，就是那种刚洗过车停了两天又会有的薄薄一层。
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喊我。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来的路上我开得很慢。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上楼。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那个牛皮纸本子。他记得很细，连买葱买蒜都记了。
他不是想糊弄我。一个想糊弄人的人，不会把亏成这样的一本账摆在收银台上，谁来都能翻。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猜他有他的算盘。这个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当老板。他在纺织厂干过流水线，在物流公司开过货车，在夜市摆过摊。
三十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是他拉着我一起跳的。
他大概是想着，先撑过去，撑到盈利了，再跟我算总账。亏的这些，自己扛。奔驰那车，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也不想去问。
但我心里那点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他哥了。或者说，在他眼里，我可能早就不只是他哥了。
这三年，他一次也没主动跟我说过“亏”这个字。他朋友圈里全是满座、新品、忙。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那些朋友圈，可能是发给我一个人看的。
我媳妇今天早上问我，怎么样。
我说，店不太好。
她问，那钱呢。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上来。
我给建军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店账我看到了，你别扛着，缺多少，我们坐下来算。
他没回。
到现在也没回。
我有时候在想，当年我要真跟他要那张欠条，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但也可能，要了欠条，我们俩早就不联系了。
这种事，我到现在还在琢磨。他要是哪天给我回话了，我会怎么接。是问他车，还是不问。
是算清这三年，还是就这么放着。
我不知道。
你们要是有过这种，把钱借给最熟的人，后来又没法好好收场的，说说你们是怎么收的场。我确实想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