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了910元,我安静地下班,当晚公司6亿核心数据被攻击,主管着急地给我打了234个电话,我就是不接又能如何

01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北屿冷链的财务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冬天暖气烧得足,门缝里往外冒热气。

我推门进去,小郑正低头剪指甲,剪完一个吹一下。

“月琴姐,签个字。”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我签了。她又推过来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纸条。我抽出来看。

九百一十。

我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跟信封一起塞进工装口袋里。

“今年都这样,”小郑说,眼睛没抬,“按系数来的。”

我说知道了。

回到工位,赵小敏正对着小镜子拔白头发。看见我,把镜子扣在桌上:“多少?”

“够买两箱车厘子。”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还行。我八百六。”

我把那个小方块从口袋里摸出来,拉开抽屉,塞到最里面。抽屉里有一罐糖蒜,去年秋天我自己腌的,还剩半罐,蒜都有点发黄了。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听见那罐子轻轻磕了一下。

下午的活不多。我把三号库的温度记录导出来,对了一遍,有两个时间点差了四分钟,我拿笔在打印纸上圈出来,夹进文件夹。机房在走廊另一头,灯一直亮着。我路过两回。第二回站在门口听了听,靠墙那台老服务器风扇声比平时粗,像人鼻子不通气。

我想进去看看,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郭明理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别进去,他在说事。我就走了。

五点半,我关电脑。赵小敏问我晚上去不去跳操,我说不去。我把工装外套脱了,叠好放进柜子,换上自己的棉袄。手机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我把它塞进了电动车座底下的储物格里,跟那把折叠伞放在一起。

下楼碰见保洁的孙姐,她问我吃了没,我说回家吃。

电动车推出车棚,我抬头看了一眼。八楼还亮着灯,郭明理那间,百叶窗没拉严,能看见他在里头走来走去。

我拧了把手,走了。

02

到家六点四十。陈国栋在客厅看一个修驴蹄子的视频,声音开得挺大。我换鞋,他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

“今天发了吧?”

“发了。”

“多少?”

我把棉袄挂上,说:“九百一。”

视频里那头驴突然尥了一下蹶子。他把声音调小,转过脸来:“九百一?”

“嗯。”

他哦了一声。这个“哦”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掉。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说:“那过年给我妈那边,红包是不是少包点?”

“你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今年手头紧,你也知道,房贷还有……”

“我知道。”

他就不说了。视频又响起来,这回是修马蹄。

门铃响。我去开,婆婆站在门口,手里一个布袋子,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桶。

“我熬了小米粥,你上回说胃不舒服,小米养人。”

“妈,进来坐。”

她进来,看见陈国栋,说:“你就知道看那个驴。”陈国栋嘿嘿笑,把手机放下了。

婆婆把保温桶放桌上,拧开盖,热气冒出来。她往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说:“灶台该擦了,油糊糊的。”

我说晚上擦。

她坐下来,问我:“听说你们今天发钱?”

陈国栋说:“九百一。”

婆婆没马上接话。她把保温桶的盖子反过来扣在桌上,说:“九百一也是钱。我年轻时候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不也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妈,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说,“钱少就少花。你弟那边,今年孩子上初中,择校费我贴了两千,我也没跟你们张嘴。”

这话是说给陈国栋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我知道。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自己留八百,剩下的分两个儿子。小叔子家的孩子上学,她掏两千。我们这边,她平时来送点吃的,过年给孩子压岁钱,五百。

我一边理解她,一边膈应。这两种感觉能同时待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小满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奶奶,叫了一声。婆婆说:“学习呢?”小满说嗯。婆婆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包核桃:“你妈说你费脑子,多吃。”

小满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倒完水,站在那儿没走,说:“妈,我们班好多人报了个网课,三千八。”

陈国栋说:“三千八?”

“嗯,说是能押题。”

婆婆说:“三千八的课,管用吗?”

小满说:“不知道。”

我说:“想好了跟我说。”

她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婆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无非是让我们省着点、别乱买、孩子学习要紧。走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弯着腰,后脖子上的皮松松的。她回头说了一句:“月琴啊,你别嫌妈话多。”

我说不嫌。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闻见小米粥的味儿,还有婆婆身上那种膏药味。她膝盖不好,贴了好几年了。

陈国栋在客厅喊:“粥你喝不喝?”

我说喝。

03

“妈,签字。”

小满把卷子拍在桌上。我擦擦手,拿起来看。六十七。红笔写的,旁边画了个圈,圈里一个“退”字。

“退步了?”

“题难。”

我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潦草,我又描了一遍。

她回房间了。我把卷子放回她桌上,顺手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太靠边了,一碰就掉。

回厨房洗碗。水有点凉,热水器又得等。我把碗泡在池子里,站在那儿等水热,手撑着台面。脑子里就想起下午那台风扇。

三年前,也是冬天。例会,我提了一句,说老系统的备份策略得改,现在是一周一次全备,增量隔天做,万一哪天出岔子,丢一天的数据都是要命的。

郭明理当时怎么说的?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月琴啊,你就是太谨慎。这系统跑了八年了,出过事吗?”

我说没出过。

他说:“那不就完了。预算就那么多,你让我把钱花在这上头,上面能批?”

我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那天回家,我从楼下五金店买了个硬盘盒,把我自己淘汰下来的那块旧盘装进去。三百二。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把核心库全备了一份,拷进去。带回家,塞在电视柜最底下那层,跟一堆旧遥控器、说明书、小满小时候的奖状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五下班前,我都拷一次。有时候忙忘了,礼拜一早上补。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陈国栋也不知道。他说过一次,说我晚上睡觉老想着机房的事,做梦说梦话,说什么“盘满了”。我说你听错了。

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说不清。不是赌气,赌气赌不了三年。可能就是干这行的,见不得东西没个后手。也可能是因为郭明理那句“出过事吗”,我每次拷盘的时候,都在心里回他一句:还没。

水热了。我把碗洗了,顺手把池子边上的水渍擦了。

小满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台灯亮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另一张卷子。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动了一下,没醒。

回厨房,我又想起一件事。下午导温度记录的时候,日志里有一行东西,一闪就过去了。我没细看,当时以为是自己手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搭在冰箱门上。冰箱嗡嗡响。

算了。能有什么事。

04

九点多,我擦灶台。

婆婆说得对,是有点油。我把灶眼上的铁架子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拿旧牙刷抠缝里的黑垢。这东西得慢慢来,急了抠不干净。

手机在客厅。我进门的时候从车座底下拿上来的,顺手扔在沙发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滑到缝里去了。第一回震的时候,我听见了,闷闷的一声。陈国栋在卧室喊:“你电话!”

“嗯。”

第二回,第三回。他走出来,把手机从缝里掏出来,举着给我看:“二十三个未接,你们主管。”

“知道了。”

“你不接?”

“不接。”

他站了一会儿,说:“人家万一有急事呢。”

我说:“今天发年终奖,他能有什么急事。”

他没话了。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回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好像这样我就会改主意。

我继续擦灶台。

铁架子泡软了,我拿钢丝球蹭,蹭完用水冲,冲完拿干布擦。灶台面我用洗洁精擦了两遍,又用清水擦了一遍,最后拿干抹布打圈擦。擦到能照见人影。厨房的灯是暖黄的,照在台面上,能看见我自己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有点乱。

我不是气钱少。我是气我自己,连气都不敢气出声。

现在气出声了,又怎么样呢。

我把抹布洗干净,叠成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铁架子装回去,四个角对齐,按下去,咔哒一声。

手机不震了。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来。膝盖有点酸,蹲久了。对面楼还亮着三户灯,有一户在阳台上收衣服,收了半天收不完,一件一件往胳膊上搭。

陈国栋又出来了,这回没说话,把手机屏幕冲我亮了一下。三十一个。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明天上班咋办?”

“该咋办咋办。”

他叹了口气,那个气叹得挺长,像是替我叹的,又像是替他自己叹的。他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想,三十一个电话。他倒是挺有耐心。

我又想,我一个都不接,明天会不会被开了。

这个念头起来,心里紧了一下,又松了。开了就开了。四十三了,再找个地方,扫厕所也有人要。我这么想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我站起来,把小板凳收好,去阳台收衣服。有一双小满的袜子,晾了两天,硬邦邦的,我捏了捏,收进来。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陈国栋还在睡。我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热了,喝了,碗洗了,出门。

电动车骑到公司楼下,就觉出不对。八楼的灯全亮着,一楼大厅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保安老周,一个是行政的小郑,小郑眼睛肿的,像一宿没睡。

我进电梯,到八楼。门一开,走廊里全是人。机房的玻璃门开着,里头好几个生面孔,穿着冲锋衣,蹲在地上拉线。

郭明理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站住了。他眼睛通红,胡子也没刮,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周月琴。”

“嗯。”

“你昨晚干嘛去了?”

“睡觉。”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气吸得很足,胸口鼓起来,又慢慢放下去。他说:“我给你打了二百三十四个电话。”

我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不接?”

“不想接。”

他盯着我看了有几秒钟。走廊里有人走过来走过去,都绕着我们走。他压低声音,说:“六个亿的数据,让人端了。备份服务器也中了招。现在能动的只有你,你跟我说你不想接电话。”

我说:“郭经理,我年终奖九百一。”

他愣了一下。

“九百一,”我说,“我在这干了十一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到自己工位。抽屉拉开,那罐糖蒜还在。我从包里把那个硬盘盒拿出来。灰色的,巴掌大,边角磨掉了一点漆。上面贴着一张超市的价签,我当初懒得撕,一直贴着。

我走到会议室,把硬盘盒放在桌上。郭明理跟进来。

“这是什么?”

“数据。周四晚上十一点,到周五下午五点。全的。”

他看着那个硬盘盒,没动。

“你自己备的?”

“嗯。”

“公司有备份。”

“公司那套,昨天让人端了。”

他伸手把硬盘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他抬起头,说:“月琴,这事……”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出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水是凉的,我又按了一下热的。等水的时候,我听见会议室里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找到了找到了,都别动,等我来。”

水满了。我端着杯子往回走,路过机房,那台老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响,粗粗的,像鼻子不通气。

赵小敏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昨晚真没接电话?”

“没接。”

“我的天。”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牛。”

我没接这话。她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说:“昨晚他在群里问谁有你地址。”

“谁有?”

“我有。我没给。”

“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你上回帮我改那个报表,改到七点多。我记着呢。”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报错。我把杯子放下,开始一个一个看。

郭明理从会议室探出头来,冲我喊:“月琴,你过来一下。”

我端着杯子过去了。

他指着硬盘盒:“你平时不是周五拷吗?这回怎么周四就拷了?”

我说:“周四晚上我看日志有点不对。”

“什么不对?”

“没细看。”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了,就没再问。他低下头,把硬盘盒的线接上,屏幕上开始跳进度条。

他一边看进度条一边说:“以后有这种情况,你提前说一声。”

“我三年前说过。”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说:“那时候不是……”

“我知道,”我说,“预算紧。”

他没再说话。进度条走到一半,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了。公司不让抽烟。

06

数据恢复了。外部的人弄了两天,加上我那个盘,丢的东西补回来七七八八。郭明理在会上说,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他没提我。

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走廊,说:“我给你申请一个特殊贡献,走流程,可能要一两个月。”

我说行。

他又说:“月琴,这次的事,我记着。”

我说:“记着就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挺难看的。他说:“你这人。”

我说:“我这人怎么了。”

他没说,摆摆手走了。

二百三十四个电话,没有一个问我到家没有。

晚上回家,陈国栋在厨房转来转去。我炒菜,他就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他说:“你们主管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要给你升职。”

“他说了。”

“真的假的?”

“走流程。”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说:“你咋不早说你留了备份。”

“你也没问。”

他想了想,说:“也是。”

我把菜盛出来,他接过去端上桌。小满从房间出来,坐下吃饭。吃了一半,她说:“妈,那个网课,我不报了。”

“为什么?”

“我们班报了的说没啥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我知道她是听见了昨晚的事,或者听见了她爸跟她奶奶打电话。

我说:“想报就报,钱的事你别管。”

她抬头看我:“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吃饭。吃完了,她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陈国栋把剩下的碗端进去,说:“我来洗。”

我说:“你洗不干净。”

他说:“我学。”

我就让他洗了。我站在旁边,看他挤洗洁精,挤了半瓶。我说够了够了。他嘿嘿笑,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

我回客厅,把电视柜底下那层翻出来,旧遥控器、说明书、小满的奖状,还有那个硬盘盒的空盒子,一起理了理。有一张奖状是幼儿园的,小满那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照片贴歪了。

我把那堆东西重新码好,推进去。电视柜底下那层有点卡,我拿脚踹了一下,进去了。

周六早上,我把硬盘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电视柜上。小满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我说是个旧东西。她哦了一声,走了。我翻过来看背面,那张价签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一点,我抠了一下,没抠动,就算了。

年终奖发了910元,我安静地下班,当晚公司6亿核心数据被攻击,主管着急地给我打了234个电话,我就是不接又能如何-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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