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当了十八年情人,手里六台名车九套房子,但一直没个名分。父亲临死哆嗦掏出文书,她瞧明头页,马上甩掉车钥匙
母亲当了十八年情人,手里六台名车九套房子,却一直没个名分:父亲临死哆嗦掏出文书,她瞧明头页,马上甩掉车钥匙
01. 起
我把六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时,陈建国还没咽气。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抖了两下,像是想拦我,最后只抓住了床单。
周兰,别这样。
哪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
六辆车,六种颜色,六个司机偶尔来问我今天去哪里。
车库里最便宜的一辆,也够普通人家用十年。
我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要给我东西吗,给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宁站在门边,拎着一袋苹果。
苹果袋底破了一个小洞,汁水滴在地砖上。
她蹲下去看,没去捡。
妈,你先别走。
我不走。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又拉上。
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已经磨白,他折腾了很久,才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一叠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
我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没让他继续说。
你给我看这个?
他的手垂下去。
陈宁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她没看文书,只看我放在床头的钥匙。
妈,车先放这儿吧,别带走。
本来就不是我的。
病房里有一只塑料水杯,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我以前说过好几次,让陈宁换掉。
她每次都说,能用。
陈建国把文书往我这里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都是你在管。
管,不等于有。
我拿起第一张纸。
上面写着:财产代持及家庭分配协议。
下一行,是陈建国的名字,赵梅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
后面还有很多页。
赵梅也签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慢。
她知道。
我笑了一声。
她知道我?
陈宁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苹果滚到墙角,她伸手够了两次才拿到。
妈,赵阿姨在外面。
我的手停在半空。
十八年里,赵梅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次她说,建国的黑色外套在我这里,让我送回去。
我说,衣服是他穿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就算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装体面。
现在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安静得像是来探望一个普通亲戚。
陈建国又动了动手指。
周兰,你把第二页看完。
我没翻。
床头那串钥匙忽然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我弯腰捡起来,绕过他的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房子和车能证明我住过,却不能证明我被爱过。
赵梅在门外说:他还有话没说完。
我看着她。
她先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我。
可他这辈子,最会把话留到最后。
02. 承
赵梅没有马上进来。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边,拧了拧盖子。
里面像是汤,盖子没拧紧,沿着边缘流出一点油。
你不进去?我问。
进去做什么。
看你丈夫。
他现在看不见我。
那你来看谁?
赵梅把手擦在裙子侧面。
看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什么重量。
我回头看陈建国。
他已经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可他右手还压着那份文书,手指搭在我的名字上。
陈宁小声说:妈,先把门关上吧,外面有人经过。
我说:让人看。
赵梅看着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总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摆到别人都没法装作没看见。
你不也是这样吗?十八年没来找我,今天倒知道看了。
她低下头,去捡保温桶旁边一颗掉出来的枣。
我来找过。
什么时候?
你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
我看着她。
她把枣放回桶里,手指上沾了一点汤汁。
她没擦,继续说:那时候你在楼下等建国。我坐在车里,看了你很久。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下来?
那时候我也想知道,他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笑了。
看见了六套车库,九套房子,满意吗?
赵梅抬头看我。
你以为那些是他给的?
病房里传来陈宁拆苹果袋的声音,塑料袋一阵阵响。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挑了一个最小的,拿纸巾慢慢擦。
我没有接赵梅的话。
她又说:第一套房子,是你自己拿钱买的。第二套,是你卖掉老房子换的。剩下的七套,都是你替他收租、转账、签合同,拿自己的名字做的担保。
你查过我?
我查过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查到他把你当成了最稳妥的人。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我把文书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上面有一栏:双方关系。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长期生活伙伴。
赵梅站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他不敢写情人。
他敢写我替他保管九套房子。
那是律师写的。
律师替他写的。
他签了。
我把纸拍在床上。
陈建国眼皮动了一下。
你醒着。
他没回答。
你告诉她,我是不是你情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
赵梅说:别问了。
我转过头:你替他回答?
不是。
你怕他难堪?
我怕你把自己问得更难堪。
这句话让我安静了一会儿。
陈宁把苹果递给我。
妈,你吃一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苹果有点酸,我咽得很慢。
赵梅把保温桶往里推了推。
他让我来,是因为第一张纸他不敢交给你。
第一张纸已经在我手里。
你看见的是封面,不是第一页。
我重新低头。
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夹在封面和协议之间。
纸边露出一点蓝色,像是被人用钢笔划过。
我抽出来。
标题只有一行:关系确认声明。
下面是陈建国的字。
我读到第二句时,指尖停住了。
周兰不是我的财产代管人,不是生活秘书,不是任何可以被替换的关系。
我没往下看,把纸重新塞回去。
现在写这个,有什么用?
赵梅说:没用。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
所以他才一直没敢给你。
陈建国忽然开口:周兰。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过去。
你别替我收拾了。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一截,落在床单上。
一个女人等的从来不只是名分,她等的是对方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亏欠过她。
赵梅没有反驳。
她只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汤。
他喝不下了。她说,你替他喝吧。
我没接。
她把碗放在床头,又看了看那串被我扔进垃圾桶的车钥匙。
车钥匙别丢。
你还要替他留面子?
不是。
那是什么?
那里面有一把,不是车钥匙。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没动。
03. 转
赵梅走后,陈宁把垃圾桶里的钥匙捡出来。
她用纸巾包着,放在我手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她说话了?
我没有。
没有你捡什么。
地上脏。
你小时候也这样。家里地上有水,你先擦,不问是谁弄的。
陈宁没接这句。
她把那串钥匙拆开,一把一把放在桌上。
车钥匙的标记都在,六个小牌子,分别写着车库号码。
最下面挂着一枚普通的铜钥匙,没有牌子。
这是什么?
你问赵梅。
你不是见过?
我没见过。
你跟她什么时候熟的?
没熟。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着苹果皮。
抠下一点,再揉成一团。
我看着她。
你去过她家?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叫我去的。
她叫你去做什么?
吃饭。
就吃饭?
还包饺子。
我把铜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会吃别人家的饭了?
赵阿姨包的饺子不好吃。
那你还吃。
她包得多。
陈建国忽然咳了一声。
陈宁立刻走过去给他倒水,水杯碰在桌面上,响得很清楚。
慢一点。她说。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次。
这父女俩说话,总像在绕一条已经走熟的路。
都不看对方,句子也不完整。
我把文书拿起来。
你知道这份东西?
陈宁的背绷直了。
知道一点。
多少?
知道房子不是全部给你。
给赵梅?
不是。
给你?
她抬头看我。
妈,你别这么问。
那该怎么问?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爸准备把我这十八年折成九套房子?
不是折。
那是什么?
他想让你不要再管这些事。
我笑了。
你爸临死前突然善良了。
他不是突然。
你很了解他?
陈宁没说话。
她把水杯往陈建国手边推了推,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发烧,不对,是小时候半夜咳嗽,她也不肯叫我。
她总说,爸爸睡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懂事。
后来才知道,她是不想让陈建国从家里另一个房间出来。
一个孩子懂得替大人藏事情,不是懂事,是已经知道什么不能问。
你见过这份文书的原件?
见过。
在赵梅那里?
在我这里。
陈宁打开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看见里面有一张旧纸,折痕很深,边上还有油渍。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想等你们都在。
谁们?
你,爸爸,赵阿姨。
今天才算都在?
嗯。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不是协议,是一张收据。
十八年前,陈建国在一家家政门店交了三个月的服务费。
服务对象一栏写着:周兰。
我盯着那三个字。
这是什么?
陈宁说:你第一次到他家的时候,他说你是家政阿姨。
我知道。
赵阿姨也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说,你不是从家政门店来的。
我抬起头。
陈宁把眼睛移开。
是她把你叫去的。
我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咔咔两声。
陈建国睁开眼睛。
别说了。
陈宁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是赵阿姨找的她。
我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的:工资每月八千,另付孩子教育费,期限三个月。
你妈不是情人。陈建国说。
我看着他。
那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
她说:是我请来的。
这句话像一块没化开的糖,卡在喉咙里。
请我做什么?
照顾他。
你不是有保姆?
保姆不管他的账。
你不是有家人?
家人不管他的病脾气。
你不是有妻子的身份?
身份不能替我看着他。
我把收据攥在手里。
所以你把我叫来,给他当了十八年情人。
赵梅轻轻点头。
最开始,是三个月。
陈建国说:够了。
你闭嘴。赵梅看着他,你十八年前就该说。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收据上每月八千的字样。
三个月后,我没有离开。
工资涨过几次,后来不再按月发,变成了一套一套的房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补偿我。
赵梅走到床边,把一只旧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第一笔工资。
你留着?
他没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
我抬起头。
她的手放在布包上,指关节有些发白。
那三个月,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以为自己守了十八年,其实你只是被人请来替另一个女人守住她的婚姻。
赵梅说完,低头拆布包上的结。
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我站在陈建国家门口,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陈宁。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赵梅的那天。
她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
04. 再转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那天见到我了。
见到了。
你为什么没下来?
赵梅看了一眼陈建国。
他让我别下来。
你听他的。
那时候听。
后来呢?
后来不想听了。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存折上第一笔,是三个月工资,二万四千元。
第二笔没有备注。
第三笔,是一套房子的首付款。
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梅说:你拿走。
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
陈建国给你的?
是你挣的。
我翻开存折,后面夹着一张纸。
纸很薄,上面是几行打印字。
我读到最后,手指开始发麻。
陈宁说:妈,别看了。
你早就看过?
嗯。
你看过这张纸?
赵阿姨给我的。
我抬头:什么时候?
去年。
赵梅没有否认。
我把纸拍在床上。
你们瞒了我一年。
不是瞒。
那是什么?
等你自己问。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酸。
你们两个倒是很有默契。
陈建国喘了几口气,伸手想拿纸。
我没给他。
你自己说。
他看着我。
第一套房子,不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是我自己买的。
钱是赵梅出的。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陈宁都没动。
我看向赵梅。
她垂着眼,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卖了我妈留下的铺子。
你卖铺子给我买房?
你那时候带着孩子,没地方住。
我可以租。
建国不让你租。
我转头看陈建国。
你不让我租?
你怀着宁宁。
那是我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住在那间小房里十八年?
你说你不想搬。
我说的是不想住你的房。
后来那套房子写了你的名字。
因为你不肯写。
赵梅忽然说:不是他不肯。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把老式铜钥匙。
这是第一套房子的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突然想起车钥匙上那把没有标记的铜钥匙。
那串钥匙里的是这个?
是复制的。
你为什么把它放进去?
赵梅说:建国让我放。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他知道自己不行以后。
陈建国抬手,想碰床头柜上的文书,没碰到。
我把文书拿起来,翻到那张写着关系确认声明的纸。
最后一段被折在下面。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兰与陈建国共同生活十八年,陈建国无权以任何财产替代周兰应得的承认。
赵梅同意解除婚姻关系,并愿以见证人身份签字。
落款处,赵梅已经签了名。
陈建国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握不住笔。
我看着那份纸。
你们要离婚?
赵梅说:早就该离。
为什么现在?
因为以前离了,只有我一个人难看。
现在呢?
现在你也在。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建国低声说:我不是怕难看。
你怕什么?
他看着我。
怕你不肯要。
我要什么?
一个正式的名字。
我手里的纸轻轻抖了一下。
我等了十八年,等到六台车九套房子,等到九个房产证,等到他临死前才说,他怕我不要一个名字。
我看向赵梅。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他就不会签。
你不恨我?
恨过。
她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早就放在舌头下面。
我有一次把你的衣服全扔在楼道里。
我怔住。
哪次?
你怀宁宁的时候。
我记得。你说是保姆扔的。
我撒谎了。
她看着我。
还有一次,我把你给他的信拆开看了。
哪封?
每一封。
你还给他吗?
给。
你看了还给他?
我想知道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什么?
你写,等他有一天愿意带你回家,你就把所有房子都还给他。
我没说话。
那封信我写完以后,从来没寄出去。
陈建国看着我:我收到过。
你怎么收到的?
赵梅给我的。
赵梅把脸转向窗边。
他一直留着。
留在哪儿?
书房第二个抽屉。
你去过他的书房?
我什么地方没去过。
我突然蹲下去,把那串车钥匙一把一把拾起来,放在腿上。
陈宁过来扶我。
我推开她。
别扶。
地上凉。
我不冷。
妈。
你们都别叫我。
我把六把车钥匙排成一行,又把那把铜钥匙放在最前面。
陈建国的眼睛慢慢睁开。
周兰。
你别说话。
我想把名字还给你。
名字不是你给的。
那我把自己还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保温桶里的汤是什么?
赵梅说:排骨莲藕。
你放盐了吗?
放了。
放多了。
你还没喝。
你一直放多。
赵梅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把文书叠好,装回牛皮纸袋。
我可以收下房子,但我不再收下一个男人迟到十八年的良心。
陈建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拦我。
05. 合
陈建国在第二天凌晨走了。
我没有哭。
我去厨房把保温桶洗了三遍,盖子上的油花怎么都洗不掉。
陈宁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
我说:你去吧。
你不去?
我刚洗完桶。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葬礼是在城南殡仪馆办的。
赵梅穿了一件旧黑裙子,袖口有一点脱线。
她一直低着头,别人来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是。
有人问她是妻子还是妹妹。
她停了几秒,说:家里人。
我站在旁边,没替她解释。
葬礼结束后,律师把我们叫到家政门店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陈建国的九套房产证、六辆车的登记材料、公司账户和几份协议,堆在桌上。
律师是个年轻人,说话很快。
按照陈先生的安排,九套房产其中三套归周女士,三套归赵女士,三套设立家庭信托,用于——
停。我说。
他停下来。
什么叫家庭信托?
陈先生希望两位共同管理。
赵梅问:共同管理什么?
律师翻了翻材料。
房屋租金、车辆使用,还有一笔固定支出。每月八千,作为周女士的生活薪资。
我看着他。
薪资?
陈先生的意思是,您可以继续管理这些资产。
我替他管了十八年,还要拿工资?
律师低下头。
赵梅把一份文件抽出来。
这不是最后版本。
律师脸色变了。
赵女士。
他改过。
这份没有公证。
有没有公证,不影响他写过。
她把纸递给我。
是陈建国最后修改的版本。
九套房子,一套归我,一套归赵梅,七套卖掉。
卖房所得,一半捐给附近的家政门店,用来给没有固定住所的家政工交押金,一半存入陈宁名下。
六辆车,两辆卖掉,两辆给家政门店接送老人,两辆留给我和赵梅。
最下面有一句手写的话:
周兰不用再替任何人守住体面。
赵梅也不用。
我盯着那行字。
律师说:这份是遗嘱草案,没有正式签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赵梅没有回答。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是陈宁的。
爸爸,别把车和房子都留给妈妈。她会觉得你又在买她。
下面是陈建国的回复。
那你替我告诉她,我想给的不是这些。
陈宁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纸杯。
我看她。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去找他吵。
我不吵?
你会把所有证件摔在桌上。
我不会。
你会。
她说得很确定。
我没反驳。
赵梅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
第一套房子,你自己留着。
我不要。
那是我给你的。
更不能要。
你当年拿了工资,照顾了建国,也照顾了宁宁。第一套房子是我买的,不是他。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梅擦了擦桌上不存在的水渍。
我没对你好。
那你做这些?
我不想他死了以后,还让我们互相猜。
她停了停。
人活着的时候,猜不明白,死了更麻烦。
律师咳了一声。
那两位的关系确认声明,需要——
签。我说。
赵梅看我。
我拿起笔。
签什么?
解除婚姻关系的见证文件。
他已经死了,离什么婚?
赵梅把笔拿过去,在纸上签下名字。
离掉一个拖了十八年的称呼。
她签完,把笔递给我。
我没接。
你不问我愿不愿意?
你可以不签。
那你一个人签有什么用?
没用。
她说得很自然。
我只是想签。
我看着她那份签名,忽然拿起笔,在另一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妻子,不是情人。
见证人。
三个字后面,我写下周兰。
陈宁走过来,把那个旧布包放到桌面上。
妈,里面还有东西。
我打开布包。
除了存折和照片,还有一张家政门店的收据。
十八年前,赵梅交了三个月的钱。
收据下面,有一行后来补写的字。
服务结束后,如本人不愿离开,不得强行带走。
我看着那句话,问赵梅:这是你写的?
不是。
谁写的?
建国。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梅抬头看我。
因为你一直说,是他不让你走。
不是吗?
他没让你走,也没留你。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没有人接。
我想起那十八年,我一次次收拾行李,又一次次把衣服放回柜子。
陈建国从来没说过留下,也没说过离开。
他只在我准备走的时候问,宁宁明天谁送。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布包。
那我现在走。
赵梅点头。
好。
陈宁问:去哪儿?
我看了看桌上的房产证。
去把第一套房子的门换了。
换锁做什么?
赵梅有钥匙。
赵梅说:我不进去。
不是防你。
那是防谁?
防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
我把六把车钥匙推到她面前。
这两辆给门店,那两辆卖掉。剩下两辆,一人一辆。
我不会开。
那就学。
我怕撞。
撞坏了再修。
赵梅捏起其中一把钥匙,放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比我想象中更粗糙,指甲边缘还有没洗净的面粉。
陈宁忽然笑了一下。
赵阿姨包饺子真的不好吃。
赵梅说:你还吃了三十个。
因为你包得多。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谁都没说话。
迟到的承认不是补偿,是把一个人从秘密里领出来,站到阳光底下。
律师把剩下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赵梅把那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没有再松开。
06. 尾声
我把第一套房子的锁换成了指纹锁。
安装师傅问我,要不要再配一把备用钥匙。
我说:配两把。
他问:给谁?
我说:一把给她,一把留着。
他说:那你们不是住一起?
不是。
那配两把干什么?
我没回答。
赵梅住在离我两条街的地方。
她把那套旧房子卖了,没要陈建国留给她的三套房,只留下其中一套小的。
她说房子太多,打扫起来累。
我说:你以前不是有保姆?
她说:保姆也会累。
她现在每周二和周五去家政门店帮忙,给新来的阿姨讲合同。
她讲得不温柔。
别只看工资,先看住哪里。饭谁做,孩子谁接,临时加活怎么算,都要写上。
有个年轻女人问:如果雇主不肯写呢?
赵梅说:那就别去。
可是工资高。
高多少?
每月一万二。
那也别去。
年轻女人低头算了算,没说话。
赵梅补了一句:你不签字,不是你不懂事,是对方想省事。
她把文件推回去,自己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边讲边磕。
瓜子皮落在桌下,她讲完才弯腰去捡。
那天晚上,陈宁来我家吃饭。
她现在不叫陈建国爸爸了,偶尔提起他,还是会说我爸。
我问她:你是不是一直知道你爸和赵梅的事?
知道一点。
你几岁知道的?
十二岁。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不想看你们吵。
我把排骨夹到她碗里。
你小时候很会替别人想。
现在不会了。
怎么不会?
现在我先想自己。
她说得很快,说完低头吃饭,像怕我夸她。
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
我让她放着。
她说:你不是最讨厌碗泡着吗?
今天可以泡。
你以前不让。
以前我傻。
她洗到第三个碗时,水龙头忽然漏了一滴。
她用手背擦掉,又继续洗。
手机响了。
是赵梅发来的语音。
她说:周五那辆车要送去门店,你别忘了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回她:知道。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你那把铜钥匙,在我这里。
我盯着屏幕。
哪把?
第一套房子的。
不是给你了吗?
你当时扔在车库里,我捡的。
我坐在餐桌边,没回。
她又发来一句:你什么时候来拿?
陈宁从厨房探出头。
谁?
赵梅。
她是不是又包饺子了?
她说钥匙在她那里。
那你去拿。
明天再说。
陈宁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屏幕。
妈,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问了,她会说。
她说什么?
说她忘了。
陈宁点点头。
她确实容易忘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家政门店拿车钥匙。
赵梅坐在门口的小桌旁,面前放着一盆韭菜,正在择菜。
她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给你。
我接过来。
钥匙上多了一个小牌子,红色塑料片,写着:一零二。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
为什么写一零二?
房号。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
她继续择菜,摘掉一片蔫叶,又把菜根放回盆里。
周五车送过去以后,我去你家吃饭。
吃什么?
你做什么吃什么。
我不会做。
你会煮面。
你不嫌难吃?
我包的饺子你都吃过。
她抬头看我。
那是宁宁吃的。
你也吃了。
我那是饿。
饿的时候最诚实。
我没接她的话。
门店里有人喊她,说合同少了一页。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把车钥匙放在我面前。
这辆车你先开。
我不开。
你会。
我怕撞。
撞坏了再修。
这句话她说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走进门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掉了帽子的笔,吹了吹,继续和人说合同的事。
我把铜钥匙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下午回家,我把它挂在玄关最下面的钩子上。
原来那里一直空着,旁边是陈宁小时候的公交卡,还有一把剪快递的剪刀。
钥匙挂上去以后,轻轻晃了两下。
我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听见楼道里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没急着应。
先把鞋尖对齐了门边。
以后谁来我家,不用绕到后门。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赵梅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韭菜,另一只手拿着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她说:面条多煮一点。
我说:知道了。
她换鞋的时候,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
我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把她歪掉的那只往里推了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盐放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