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与刚回国不久的青梅吃完饭后,一向冷淡的女总裁竟亲自驾车来接我,返程一路沉着脸不理人,我忍不住笑问:王总,您该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
王总,您该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
她没说话,只是左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档杆上,指甲盖上的裸色甲油缺了一小块。车里没有开空调,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把副驾收纳格里那张洗车小票吹得簌簌响,上面印着一家我从没去过的加油站的名字。我把脸偏过去看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她始终没转过脸来。
“你想多了。”
三个字。语调平的,像在念下属提交的季度报表。但我认识她二十三年,她小时候抢我弹珠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攥着,指节发白。
“那你这大晚上的,扔下公司那帮等着你签字的部门经理,专门跑来接我?”我用指关节敲了敲中控台,“王总,你的一分钟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引擎盖还在轻微地咔嗒响。
“陈澈,”她说,终于转过来看我,眼睛在车顶灯暗下去的前一秒里亮了一下,“你今天是跟谁吃的饭?”
“宋乔啊,我跟你提过的。”我拉开车门,冷气混着车库里的尾气味涌进来,“刚回国,以前住我们家隔壁那个,小时候拿水枪滋过你一后背的。”
她下车,锁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很利落。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跳到8,她忽然说:
“你手机上那个备注,改一下。”
“什么备注?”
“宋乔那个。”她看着电梯门缝中间那条线,“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当场笑出声来。“王总,你这霸道总裁的台词是从哪部网剧学的?”
“电梯到了。”她先走出去,从包里掏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你明天早上七点开会,别迟到。”
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她走之前开的,暖黄色,鞋柜上搁着两只新买的拖鞋,男士的。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保鲜膜封着,边上还放了牙签。她平时自己在家吃水果都是一整个啃,咬得满下巴都是汁。那盘西瓜切的方方正正,籽都挑干净了。
“你切的?”我坐下来,扯开保鲜膜。
“保姆。”她进了卧室,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有醒酒汤。”
我拿牙签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很甜,但我喉咙里有点堵。手机亮了,宋乔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到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另一边周彦给我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
“陈澈你听说了吗,王总今天下午推了一个三千万的单子,就为了提前走。整个项目部都炸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飘出来了:
“我说了今天不谈工作。”
我忽然想起今天吃饭的时候,宋乔放下筷子问我的那个问题。她说,“陈澈,你那个王总,是你什么人?”
我当时回答的是:“一朋友。发小。”
宋乔笑了笑,把我碗里剩的半块排骨夹过去自己啃了。她说:“是吗。朋友会把你从小到大的忌口都记得这么清楚?你今天点的菜,没一个放香菜,但你明明以前吃火锅必加香菜。”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碰巧。”
“碰巧,”宋乔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那碰巧你点完菜三分钟,她给你打电话问你点没点牛肉,说那家店的牛肉不新鲜。碰巧你手机屏保是你俩十年前的合照。碰巧你接她电话的时候,声音比跟我说话低了两个调。”
我没再回答她。窗外的夕阳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块通红,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她说她七点下班。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顺路。
现在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张照片。我们高一那年去海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踩在沙滩上朝我泼水,我举着相机拍的,焦距没对好,她整个人是糊的。相框是路边十块钱买的那种黑色塑料框,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她初二那年收集的星座贴纸,天蝎座。
她不信星座。她只是知道我信。
卧室门开了,她换了一身睡衣出来。灰色的棉质长袖,她穿了很多年了,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喱渍,是我们大三那年冬天一起煮咖喱时溅上去的。她弯腰从茶几下面找遥控器,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我忽然看见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
她一年前跟我说,她最讨厌耳钉。因为开会的时候会反光,晃下属眼睛。
“你打耳洞了?”
她拿遥控器的手僵了一下。“上个月打的。”
“你不是怕疼吗。小时候打个疫苗都哭。”
“谁跟你说的我哭了。”
“我看见了。你打完针躲在楼梯间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她把遥控器按开,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往一锅汤里倒葱花。她说:“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记你的事,一直就好。”
她没接话。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来回蹭。我想起今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宋乔对面坐着,夹起一块毛肚。她电话里第一句是:“你在哪。”
不是“你在干嘛”,不是“晚上回来吃饭吗”。是“你在哪”。
“跟朋友吃饭,”我当时说,“之前跟你提过的,宋乔。”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哪家店。”
“就我们上次去过那家,重庆老灶。”
“那家牛肉不新鲜。别点牛肉。”
“哦,好。”
我挂了电话。宋乔看着她面前那盘毛肚,忽然笑了。“十分钟前你刚点了牛肉。”
“是么,”我把菜单翻过来,“那我换一个。”
宋乔把筷子搁在碗上。她说:“陈澈,你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我完全不一样。”
“她是我老板。”
“少来。”宋乔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你以前考砸了回家挨揍的时候,你妈都没这么管你。”
我没再解释。因为当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微信: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我回:不用,我打车。
她回:几点。
一个字,句号。我认识她二十三年,她所有不容反驳的句式,都以句号结尾。
“陈澈。”
她忽然叫我。我回过神来,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已经切了广告,一个洗发水广告里一个长头发女人正在甩头发。
“你今天跟宋乔吃饭,她……”她把遥控器放下,拿起一块西瓜,又放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在追我。”
她咬了一口西瓜,腮帮子鼓起来。我没见过她那么狼狈地嚼东西。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我说你追人追得也太明显了。哪个老板会大晚上开四十分钟车去接一个下属吃饭,还给人切西瓜把籽都挑了?”
她把西瓜皮搁进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所以呢?”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王总,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我的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那你呢,”她说,声音忽然就轻了,轻得像那年她在海边朝我泼水之前呼的那口气,“你什么时候能把那张照片换掉。那张糊得都看不出是我。”
“看不出是你,还留着干嘛。”
“你自己知道。”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没掉进去,弹出来滚到了茶几腿边上。她弯腰去捡,头发全垂下来,盖住大半张脸。我伸手过去,把那团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没躲。
“陈澈。”
“嗯。”
“你明天开会别迟到了。”
“你刚进门说过了。”
“你再迟到,这个月绩效扣光。”
我笑了。“王总,你知道你威胁人的时候,耳朵会红吗。”
她猛地直起身,抓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现在在播一个乡村爱情剧,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炕上吃面条。
“我吃醋了。”
四个字,混在电视里的吃面条吸溜声里。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转过头来。耳朵尖红得跟她那年被宋乔用水枪滋了一后背之后冲到我家告状时一模一样。
“我说,我吃醋了。清清楚楚了吧,陈澈?你今天跟她吃了一顿饭,聊了两个小时,你给她夹了菜,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跟以前跟我在一起一模一样。那些菜里没有香菜,那家店的牛肉不新鲜,你全都没想起来。你以前跟我吃饭,每盘菜都要把香菜挑出来搁我碗里,逼我吃掉,你说不能浪费。你今天……”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今天倒是一盘香菜都没点。”
“我怕点香菜你不来。”
“我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从来不吃香菜。”
她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那年我在海边给她拍照,她准备朝我泼水前那个表情。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我站着,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那对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王总,”我说,“你今天让项目部炸了锅,就是为了来抓我现行?”
“我来看你有没有点牛肉。”
“看完了。”
她抬起头。“点了吗?”
“点了。又退了。”
“为什么退?”
“因为你说不新鲜。”
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这个距离我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款便宜的薰衣草味,她用了十年没换过。
“陈澈,”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有话就直说。”
“好,”我说,“你把耳钉摘了。那对反光晃我眼睛,我想看看你耳垂上那个洞。”
她伸手去摘左耳那只,指尖抖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手。
“王总。”
“别叫王总。”
“那你让我叫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车灯退去之后的那种亮,很薄一层。
“叫名字。”
我张了张嘴。二十三年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还没出口,她忽然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烧起来。
“你先叫。”
“你先说清楚,今天到底是不是吃醋。”
她不说话。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嘀嗒,滴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把脸转回来。
“是。”她咬了咬下唇,“是。行了吗?”
我把那对耳钉从她耳垂上摘下来。耳洞是新打的,还有点红,周围的皮肤微微肿着。她大概打完之后从来没戴过别的,就这一对。
“疼吗?”我用指腹蹭了一下她耳垂。
“不疼。”
“骗人。”
“打了就打了。”她说,“你不是说我怕疼吗。我想看看,打了之后,会不会就不怕了。”
“结果呢?”
她抬眼看我。“结果还是怕。但比想象中好一点。”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小小的耳钉。她忽然伸手把那两枚耳钉拿了回去,攥在手心里。
“别丢了。”
“留着干嘛?”
“你以后给我买新的。”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划过她侧脸。我忽然想起那年海边的风,她朝我泼水的时候,阳光从水珠里面穿过,也是这么亮。
我弯下腰,凑近她耳侧,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她自己后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说了,我说你耳朵红的时候,你听见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两枚耳钉重新戴回去,然后把遥控器按了关机。
电视黑下来之前,那部乡村爱情剧里的男主角正好说了一句:
“你这媳妇儿,醋劲儿比那老陈醋还大。”
她也听见了。但她没笑。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发尾蹭到我脖子,有点痒。
“陈澈。”
“嗯。”
“明天开会,你要是再迟到了,我真扣你钱。”
“知道了,王总。”
“叫名字。”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像那年我在沙滩上按快门时一样,焦距没对上,但她整个人在那张糊了的照片里笑得比什么都清楚。
“知道了。”
我轻声说。
她没应我。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袖口。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她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我躺下去的时候摸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笔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柜子里有空调被,别半夜出来找,冻着了又怪我。
我没出来。但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开会,我提前到了十分钟。部门的人看见我走进电梯的时候眼神都不太对,有两个小姑娘低头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看见我扭头又把嘴闭上了。我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左拐进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个文件夹,头发扎起来了,裸色的衬衫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陈总监,坐。”
她说“总监”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没什么变化,但坐在她右手边的财务部部长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那场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全程她没看我第二眼,除了中间我汇报到Q3的技术优化方案时,她手里的笔点了两下桌面,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数据源再核查一遍”。我没反驳,说了句好的,余光瞥见她把那页PPT用红笔圈了一个角。
散会之后人都走了,我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还在那儿坐着,低头看手机。我从她身后绕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昨晚睡的好吗。”
“你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我是半夜去放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项目的排期表。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你换床单的时候顺手塞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包拉链拉上,“就是挺想知道你是不是半夜爬起来给我写的。”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文件夹夹在腋下。“你晚上加班吗。”
“今天周五,不加班。”我看了她一眼,“你有安排?”
“有个饭局。”她走到门口,侧过身,距离我差不多两步远,“赵明远组的局,点名要你出席。”
我愣了一下。赵明远是我们公司最大合作方的副总,之前全公司的项目对接都跟他有关系。他跟我从没私下吃过饭,更别说点名叫我。
“他什么时候见过我?”
“上个月技术峰会他去了,你讲的第二场。”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下面,“讲完之后他跟你握了个手,忘了?”
我回忆了一下。上个月峰会我是替周彦去的,那人临时出差把活儿甩给我。我上台讲了四十分钟,底下坐了两百多号人,散场之后确实有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过来跟我握手,说了一句“年轻人思路可以”,我当时忙着撤PPT,连对方脸都没看清。
“他记性这么好?”
“做生意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领带,“你这根歪了。”
我没来得及动,她已经伸出手来,两根手指捻住我的领带结,轻轻转了一下。手指碰到我领口的一瞬,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好了。”她收回手,眼睛还是看着领带,“晚上七点,华悦酒店三楼,别迟到。”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声音闷闷的。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低头看了看领带——她给我调过之后正了,但尾端不知道为什么卷了一下,像她小时候给我系红领巾时打的那个死结。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工位上改代码,手机震了。宋乔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中午吃的日料,旁边摆着一杯梅子酒。底下跟了一句话:你今晚有空吗,我朋友开了家小酒馆,特调不错。
我打了两个字:有饭局。
她秒回:跟王总?
我想了想,回:合作方。
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里面是宋乔的声音,带着一点笑:“陈澈,你手机壳里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刚才你掏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那张纸条折得太厚,侧面露出一小截,我忘了藏了。
我没回她那条语音。锁屏之后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壳拆了,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塞进了裤子口袋。工位旁边的同事刘哥递过来一包薯片:“咋了,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没事,家里有人管太多了。”
刘哥叼着薯片嘿嘿了两声:“你那个王总?”
“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啊兄弟,”刘哥嚼得咔嚓咔嚓响,“你当她为啥今天开会的时候点你那页PPT,她那是想多听你说两句。老周回去跟我们说,你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王总全程没看屏幕,光看你侧脸了。”
我把薯片袋子推回去。“你瞎编的吧。”
“我瞎编你下个月绩效翻倍。”他拍了拍我肩膀站起来,“行了,下班前记得把那个bug修了,别让王总等。”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宋乔回了两个字:改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再看了。
晚上六点五十我到的华悦酒店,三楼包间叫“听竹”,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见我就鞠躬:“陈先生,赵总和王总已经在了。”
我推门进去。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五个人。赵明远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左手边,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桌上有三个空位,其中一个安排在她旁边。
“陈总监,来,这边坐。”赵明远冲我招手,笑得很宽厚,“上次峰会听完你的分享,一直想找机会聊聊。”
我坐下来,她顺手把面前那杯茶推到我手边。“喝口茶,你嗓子还没好全。”
我愣了一下。我这两天确实有点咽炎,但从没跟她说过。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翻菜单。
“王总对下属挺细心的。”赵明远把菜单合上,“不过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想跟陈总监聊点技术上的事。你们公司那个智能调度系统,我听说核心框架是陈总监一个人搭的?”
“核心框架之前是周彦做的,我在他基础上重构过两版。”我接过菜单翻了一页,“赵总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赵明远端起茶杯,“是打算投。三千万,占你们这块业务百分之三十的股,你如果点头,这事就算定了。”
我手里的菜单停在那一页。三千万,三十个点,这比我们公司目前市面上对这个模块的估值高出了将近一倍。我下意识转头看她,她正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很淡。
“赵总,这个得走公司审批流程——”我刚开口,她忽然放下筷子。
“赵明远,”她说,声音不大,“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这顿饭还怎么吃。”
赵明远笑了笑:“王总,我挖的是他的技术,又不是你这个人。你舍不得项目,开个条件。”
“条件没有。”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这个项目不卖。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谈生意的,你自己说。”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桌上另外三个人是赵明远带的助理,互相看了一眼,没吱声。赵明远看了她三秒,忽然哈哈笑了两声,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行行行,王总说什么是什么。那今天就纯吃饭,陈总监,咱俩加个微信?”
我把手机拿出来,加了他微信。她坐在我旁边,全程没看我,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慢慢地在桌布上画着圈,一下一下。
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窗户,外面能看到城市夜景,霓虹灯把雾霾天映成一层灰粉色。我靠在窗边抽了一根烟,烟还没燃完,身后有脚步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手机,屏幕亮着。我掐了烟,用鞋碾了一下。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你开始加班到凌晨两点那段时间。”
她走过来,离我近了一步。走廊里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照片,去年冬天拍的,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从公司门口走出来,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她站在公司二楼窗边拍的,角度很刁,只能看见我半张脸和一截夹烟的手。
“你拍我干嘛。”
“那会儿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戒烟。”她把手机收回去,“现在看来还得等。”
“你偷拍了我一年?”
“没偷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光明正大拍的,你没发现而已。”
我靠着窗台看她。她穿着那件裸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表,表带都磨出毛边了。那块表是我大三那年打工攒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两百多块,她戴到现在。
“赵明远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换了个话题,“三千万,你不卖?”
“不卖。”
“你知道那相当于公司半年的流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我,“但那是你的东西。你从大四开始做那个框架,周彦后来改过两次都改崩了,你又重新回去从头搭了一遍。你那年瘦了十二斤,我去你租的房子看你,灶台上一层灰,你吃了一礼拜泡面。”
我没说话。那段时间她也在创业初期,每天见投资人见得高跟鞋磨破脚跟,我们那会儿几乎两个月见不上一面。
“你记这些干嘛。”
“你问我为什么推了三千万的会去接你,”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因为这些事我都记得。你的事,我从没忘过。”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嗡嗡的。她站着没动,我也没动,我们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半臂,她身上那瓶廉价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混着酒店香氛,有点奇怪,但让我鼻子发酸。
“走了,”她先转身,“赵明远还在等着呢。”
“王总。”
她停住脚步。
“领带我回去自己调,”我说,“你别每次都帮我调,调完又卷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别歪。”
“它没歪过。”
“歪了。我看得见。”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我站在原地,把那根烟屁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跟着她回了包间。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半。赵明远后来没再提投资的事,聊了些行业里的八卦,又敬了两轮酒。她喝了一小杯,脸没红,但上车之后坐在副驾上,把窗户打开了,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开车,她坐在旁边,没说话。走到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把广播按开了,放了一首老歌,我忘了名字,是一个女声唱的,歌词里有“旧旧的回忆”几个字。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点了那页PPT,是为了多听我说话吗。”
她没回答。广播里那句歌词唱完了,换了一段间奏,吉他声很轻。
“陈澈。”
“嗯。”
“赵明远要是哪天私下找你吃饭,你别单独去。”
“为什么?”
“你去了他会接着挖你。”
“挖我你就放人吗。”
她转过脸来看我。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不放。”她说,“但你自己要愿意走,我不拦你。”
“那你刚才在走廊上说那些干嘛。”
“我让你知道。”她转回去看前面,“你留不留,是你的事。但你得知道,有人记着你这些年。”
红灯变了绿灯。我把车开过路口,她伸手把广播关掉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把纸,你放哪儿了。”
“什么纸?”
“我写的那张。”
我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进口袋,把那张折得边角都磨毛了的纸条摸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折,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还我吧,”我说,“手机壳空着难受。”
“你再去买一张新的。”她把口袋扣子扣上,“我今晚回去再写一张。”
“写什么?”
她没回答。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
“到了叫我。”
我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耳朵尖又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
但我到楼下停好车之后,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塞进了副驾收纳格里,跟那张洗车小票并排放着。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那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七个字。
“别走。”
那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一上午我照常去公司,她照常在开会时坐在主位,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隔了七八个人。她讲项目排期的时候语气平稳,偶尔点一个人问进度,点到我时停了一秒。
“陈澈,供应链对接那块的日志补了吗?”
“补了,周日晚上提交的。”
她翻了一页PPT。“好,下一位。”
散会之后我站起来,刘哥从我身后探过脑袋:“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今天看你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零点五公分。”
我白了他一眼。“你没事干去把上周的bug清一下。”
“清完了。”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她周六凌晨两点发的朋友圈,一张纸条的照片,糊得跟鬼一样,啥也看不清,配文就一个字,‘留’。”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确实拍得模糊,光线昏黄,只能隐约看见折痕和她圆珠笔字的深蓝色痕迹。照片里纸条是放在她床头柜上,旁边摆着一枚耳钉,另一只没在画面里。
我没点赞,锁了屏。刘哥又说:“你没点赞?这不明摆着发给你的吗。”
“你怎么知道是发给我的。”
“兄弟,全公司就你跟她有二十三年交情,”他揽住我肩膀往外走,“再说人家那耳钉照片里就一只,另一只八成在你兜里。”
我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子口袋。周日晚上她来我家送水果,进门放下袋子就走了,我送她到电梯口,转身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只耳钉。我追下去的时候她车已经开出小区门口了。微信上她发了一条:那只落你家了。后面跟了个句号。
我没回。
周一晚上七点半,宋乔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陈澈,你过来一趟,我在‘十一’酒吧,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一句好。发了定位给她之后,我换了件外套下楼,打车去了那间酒吧。地方在一条窄巷子尽头,招牌不大,进门之后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七八桌人,宋乔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
“来了。”她把酒杯推过来,“给你点的,你喜欢的那个。”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什么事。”
宋乔看着我,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你那个王总,今天下午来找我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来找你干嘛?”
“她说,”宋乔笑了一下,“她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我放下杯子。“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啊,”宋乔把腿叠起来,侧过身面对我,“她下午三点给我发的微信,加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宋乔,我是王玥。你那天吃饭的时候跟陈澈说的那些话,我大概知道。你如果拿他当朋友,以后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沉默了两秒。“她怎么加到你微信的。”
“你手机里存的,她拿你手机加的。”
我回想了一下。周日她来我家送水果那会儿,我手机放在沙发上充电,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我当时以为是去看猫了,我家那只橘猫蹲在洗手间门口,她路过的时候蹲下来摸了两把。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她一条。”宋乔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宋乔和她的聊天记录:
宋乔:王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玥:字面意思。你们吃了两小时饭,你问了他二十个问题,每一个都在试探我和他的关系。
宋乔:试探谈不上,我认识他的时间不比你短。
王玥:你走的那六年,他每次喝多了提你名字的时候都在说同一句话——“乔乔要是回来就好了,我还能当她是妹妹。”你回来了,他给你接风,给你夹菜,给你选没有香菜的馆子。但你问过他吗,他这六年过得好不好,他加班到凌晨谁给他留灯,他胃出血住院那次谁签的字。
宋乔:所以呢?他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玥: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打字。
聊天记录到这里断了。宋乔把手机收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澈,她对你可真上心。”宋乔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酸是羡慕,“我走那六年,你胃出血住院那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大三那会儿,急性胃炎,”我说,“半夜去的医院,她打车从学校赶过来,签的字。我爸妈在外地,那会儿还没通高铁。”
“她陪了你几天?”
“三晚。白天回去上课,晚上过来,趴在床沿上睡。”我把酒喝了一口,“出院那天她还跟我吵了一架,因为我偷吃了护士站给的糖。”
宋乔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杯子里残存的酒液。“陈澈,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我下个月回法国。”她把杯子放下,“这次不回来了。家里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那边有个offer,年薪还不错。”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挺好。”
“你就这句?”
“不然呢。我还能留你吗?”我看着她,“乔乔,你这六年在外头过得挺好吧。”
“挺好的。”她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来,“就是有时候吃饭对面没人,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走,现在坐我对面的是不是你。”
我没接话。酒吧里换了一首歌,电吉他声嗡嗡的,隔壁桌有人在划拳。
“行了,你别这副表情。”宋乔站起来,拿起包,“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你那位王总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怼她。她说的话,我没什么好反驳的。你胃出血那次,我不知道。你吃泡面瘦了十二斤,我不知道。你半夜蹲在路边抽烟,我还是不知道。”
她拍了拍我肩膀。“陈澈,有些事你把它当朋友,它就是朋友。但你把它放久了不看,它也会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纸条,好好留着吧。”
门推开,酒吧里的冷气涌出去一股,她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我坐在吧台边把那杯酒喝完,扫码付了钱,推门走出去。十月的夜风有点凉,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地上有个光圈缺了半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的微信:你在哪。
我拍了张巷子里坏掉的路灯照片发过去。她又回:那不是宋乔住的那条巷子吗。
我回:嗯。她下个月回法国了。
隔了大概半分钟,她打过来电话。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她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像刚跑过步。
“你在那儿等着。我过来。”
“不用,我叫车了。”
“我说了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我面前,副驾车窗摇下来,她坐在里面,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没扎,脸上有一点慌,像那年高二她在操场上听说我在篮球场崴了脚跑过来的表情。
“上车。”
我拉开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刚开,热烘烘的,她身上那件外套是随手从衣架上扯的,肩膀那里还有一道压痕。
“你跟宋乔吵架了?”
“没有。”
“那你跑过来干嘛。”
她握着方向盘,没启动车。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去加她微信了。”
她抿了一下嘴。“嗯。”
“王玥,”我叫她名字,她耳朵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干这种事儿的。”
“你这几年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了。”她说,声音有点紧,“宋乔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你对她好。你给她接风,点菜避开香菜,你跟她讲话的时候声音比我打电话的时候高一度。我那天晚上回去洗完澡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想的是——”
她停下来,咬了咬下唇。
“想什么。”
“想的是,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她说完这句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挡风玻璃。车没发动,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又长又密,像我高二那年崴了脚之后她坐在操场旁边陪我等着校医来的时候一样。那天她也是这副表情,憋着一句话没说,等我后来问起来,她说“想的是你要是真瘸了我就去把你所有篮球鞋扔了”。
但现在她说的不是篮球鞋。
“王玥。”
“嗯。”
“你把那只耳钉落我家了。”
“我知道。”
“另一只呢。”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放在中控台上。两只挨着,路灯从巷口照进来,亮晶晶的。
“你明天给我买新的。”
“买什么样的。”
“随便。”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你买的我都戴。”
我伸手把那两只耳钉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拉起她的左手,把其中一只放在她掌心里。
“这只你还戴着。”
“另一只呢。”
“另一只我留着。”
她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耳钉,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巷子里那只猫又叫了一声,细细的,像在说什么。
她把那只耳钉戴回耳垂上,然后启动了车。车子缓缓往前开,出了巷子,路灯重新亮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广播。这次是一首老歌,男声唱的,歌词有一句是“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陈澈。”
“嗯。”
“你说那张纸条,‘别走’那两个字,我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别’字左边那一竖有点歪。”
“你看那么仔细?”
“你写的东西,我都看。”我靠在副驾上,侧过头看她的侧脸,“你高二在我数学课本上画的那些猪头,我到现在还留着那本书。”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抿回去了。
“回去你把课本找出来我看看。”
“找不到了。但那张纸条还在。”
“在哪儿。”
我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把那张折得边角都磨毛了的纸条抽出来,摊开给她看了一眼。她瞥了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偷回去了?不是放车上了吗。”
“周日晚上你下车之后,我折回去拿的。”
她没说话。车速快了一点,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内袋,她伸手过来,把空调关小了一点。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行。”
“你别点牛肉。”
“不点。”
“香菜也别点。”
“你又不吃。”
“你吃。”
“你在我对面坐着,我吃不吃不重要。”
她没再接话。但我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这次连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陈澈。”
“嗯。”
“你搬回来住吧。”
我看着她。
“我隔壁那间空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上次你说我切西瓜你吃,我后来每天切一个,没人吃,都坏了。”
我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一个中年大叔探出头来冲我们招了一下手。
“行。”
我说。
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灯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我也没动。黑暗中只听得见她呼吸的声音,浅浅的,平稳的。
然后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我的手背。
她没有握,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指尖轻轻压了一下。
“后天搬家。”她说,“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列个清单。”
“什么清单。”
“你那些东西要搬什么,扔什么,买什么新的。”
“王总,你列单子的时候能不能别用红笔。”
“为什么。”
“你一用红笔我就想起你批我代码的样子。”
她抽回手,我听见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那年海边她朝我泼水之前呼出的那口气。
“那用蓝笔。”
她说。
搬家的那天是周三,天气阴,云层压得很低。
我租的那个单间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纸箱书和杂物,外加一台显示器。她请了半天假开车过来,停在楼下没熄火,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看我把纸箱扛下楼。
“那个白色袋子里的东西别摔。”她说。
“这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包的。”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她下车走过来,拉开后备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伸手把那个白色袋子拎起来掂了掂。“这么轻,你放了个枕头?”
“你打开看看。”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我那本高中数学课本。翻开第一页,右下角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底下写了一行字:“陈澈是大笨蛋,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
她翻到中间,又翻到后面,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她画的图案和批注。高二那年我们同桌,她上课无聊就在我课本上画东西,我假装看黑板,余光瞥见她低头认真画猪耳朵的侧脸。
“你居然真留着。”她把课本合上放回去,拉链拉好,“我都忘了画了什么了。”
“你高二那年在我课本上画了十七个猪头,三个乌龟,还有一句‘陈澈你要是再偷吃我饼干我就跟老师举报你早恋’。”
“你偷吃了?”
“你没举报。”
“那是因为你后来买了一整包还我。”她把后备箱盖上,“走吧,先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面馆,我俩以前加班晚经常来。老板娘认识她,看见我们进来就喊:“小王总,老位子?”
“嗯。”她径直走到靠墙那张双人桌,坐下之后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你下午不用回公司了,东西搬完在家收拾。”
“你呢。”
“我三点有个线上会,开完回来。”
面端上来,一碗清汤一碗辣。她把清汤那碗推到我面前,把辣的那碗端走。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漂浮的葱花——有香菜,一小撮,绿的。
“你碗里有香菜。”
“我挑出来。”她夹起一根香菜放进自己碗里,“你吃你的。”
我看着她把那撮香菜一根一根挑完,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面。阳光从面馆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小臂上,那层薄薄的绒毛被镀成金色。
“王玥。”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香菜的?”
她筷子停了一下。“你第一次给我做可乐鸡翅那天。你放了一把香菜进去,说提味,我吃了一口吐出来了。从那以后就不吃了。”
“那你不早说,每次出去吃饭你都陪我吃有香菜的。”
“你爱吃。”她夹了一筷子面,“陪就陪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她吃完自己的之后,拿过我面前的空碗,把汤底喝了半口,放回去,说:“走吧,去把东西搬上楼。”
新家在十二楼,两室一厅,她住主卧,隔壁次卧空着,床和柜子都是现成的,但她说让我自己挑一套床品。
“你要什么颜色。”她站在次卧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
“你挑。”
“我挑了你又说太素。”
“你喜欢的我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在备忘录里打字,手指敲得很快。我站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看着她后脑勺那个发旋,衣领后面露出来的一截后颈,白白的,细绒毛软软地贴着皮肤。她打完字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差点撞到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框。
“你站这么近干嘛。”
“看你打什么字。”
“没什么。”她把手机藏到身后,“你先收拾东西,我去公司开会。冰箱里有菜,晚上……”
“晚上我做。”
她看了我一眼。“你会做?”
“你忘了你大三生日那天那锅咖喱是我煮的?”
“那锅咖喱你差点把厨房点了。”
“但最后挺好吃的,你吃了两碗。”
她嘴角动了一下。“行,晚上你做。别点厨房就行。”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次卧中间环顾了一圈——窗帘是淡灰色的,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绿植的照片发给她:这盆东西快死了。
她回:那是你大三那年送我的那盆。换过三次盆了,一直没死透。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盆绿植的土,干得裂了缝。我去厨房接了水,慢慢浇进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写的:浇水别浇太多,它不爱喝水。
我笑了。把便签纸重新压回盆底,然后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四点多,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明远发来一条微信:陈总监,上次那个事儿,咱再聊聊?
我回:赵总,项目不卖的,上次饭局已经说清楚了。
他秒回:不买项目。我找你聊聊个人发展。你那位王总知道你在业内值多少钱吗?
我没回。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年薪翻倍,独立团队,不坐班,你考虑一下。我这边随时有空。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想了想没发给她。她在开会,我锁了屏,去厨房开冰箱准备晚饭。冰箱里东西不少,鸡蛋、青菜、一小盒牛肉、两罐啤酒,还有一盒草莓。草莓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她用蓝笔写的:草莓洗过了,直接吃。
我把草莓拿出来,站在厨房水槽边一颗一颗吃了。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晚上六点半她回来,进门换拖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站在玄关那儿没动。“你真做了?”
“嗯,咖喱。”我从厨房探出半张脸,“牛肉没买,用的鸡肉。你不让点牛肉嘛。”
她换了衣服出来,坐到餐桌边。我把两碗饭端上桌,咖喱盛在一个大碗里,旁边放了一小碟香菜。
“这个给你拌进去。”我把香菜碟推到她面前。
“你不是说不放。”
“你可以选择放不放。”我坐下,拿起筷子,“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夹了一块,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那口饭之后她说了一句:“行了,下次还是我做吧。”
“不好吃?”
“好吃。”她夹了一筷子香菜放进自己碗里,“但你不能把厨房弄这么乱,灶台上全是咖喱印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果然一片狼藉。她站起来,拿了块抹布走过去擦,我坐在餐桌边看她擦灶台的背影,腰很细,那件居家服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结有点歪。
“王玥。”
“怎么。”
“赵明远今天下午找我了。”
她擦灶台的手停了。“说什么。”
“挖我。年薪翻倍,独立团队,不坐班。”
她没转身,背对着我,手按在灶台上。“你回了什么。”
“我说不卖。但项目那事,我说的是‘不卖’,他回的是‘项目不卖,你这个人呢’。”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没说话。水从抹布上滴下来,滴到地板上,嗒、嗒、嗒。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抹布放回水槽边,走回餐桌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完。
“你考虑的结果呢。”
“你想让我去吗。”
她放下筷子。“你问我?”
“问你呢。”
她看着桌子上的咖喱碗,看了很久。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窗外有晚霞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映成一层淡淡的橘红。
“我不想让你去。”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要觉得那边更适合你,我不会拦你。”
“那你之前那张纸条,写的‘别走’。”
“那是前几天的想法。”她抬起头看我,“你如果真想走,那张纸条管不住你。管得住你的,是你自己觉得该不该留。”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她还在看着我,眼神很稳,像那年她坐在操场上等我脚踝消肿的时候一样,眼底不慌,但有东西在里头,薄薄一层,像她那只耳钉的反光。
“王玥,你让我搬进来住,又跟我说这种话。”
“哪种话。”
“你要不要我留。”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直接说。”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贴着桌布,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握什么东西。
“要。”她说,“你留不留。”
“留。”
她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抬起来,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行了,饭吃完了,你去洗澡。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毛巾,蓝色的那条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蓝色。”
“你用了二十三年。”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从你小学第一次来我家过夜开始,你每次洗澡都拿蓝色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洗碗。她手腕很细,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指上,冲水的时候水流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
“王玥。”
“又干嘛。”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赵明远那事儿你一点都没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那条微信截图,你发给我了。你发完又撤回了。”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截了图,但当时锁屏了,可能不小心按到了发送。
“你撤回去之前那三秒我看见了。”她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我,“但你没直接跟我说,我就等你当面讲。”
“你就不怕我真去了?”
“怕。”她把擦手的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但你是那种人吗。”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洗衣液的味道跟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开会穿了那件灰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从没见过。
那颗痣在她右边锁骨上方,平时被衣领遮住。今天大概是因为她开会的时候抬手整理过话筒线,衣领扯开了。
“王玥。”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嗯?”
“你锁骨上那颗痣,以前就在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才发现?”
“以前没看见过。”
“因为你以前没这么近看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的拍立得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高二暑假的海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弯着腰在沙滩上写字,镜头从侧面拍过去,她右肩的衣服滑下来一点,领口下面,锁骨上方,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
“你拍的。”她说,“你忘了?你那年抢了我的拍立得,偷拍的,回来洗出来之后夹在你那本数学课本里了。”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我自己的:王玥,十七岁,沙滩上写的是“陈澈别晒黑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我写的?”
“你写的。你那会儿偷拍完我没敢给我看,后来搬了几次家你把它夹在书里忘了,去年我帮你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你翻我东西?”
“我帮你收拾。”她纠正,“顺便看了一下。”
她把照片拿回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放进了自己睡衣口袋里。“这张归我了。你搬进来住的那天晚上我就说过,你带进来的东西,都归我管。”
“包括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脖子到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又变成了浅粉色。
“包括你。”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这次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那是刚才她递照片的时候顺势塞进我手心的,相纸背后她用蓝笔写了一个字——“留”。
我把那张相纸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次卧,把它压在了那盆绿植下面。
窗外的晚霞烧完了,天彻底暗下来。城市里亮起千万盏灯,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一格一格亮起来的光,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这一次声音没压,清清楚楚。
“对,明天下午的那个会改线上,我这边走不开……嗯,家里有人在。”
她顿了一下。
“是陈澈。”
又顿了一下。
“他搬进来了。”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笑了一声,很短很浅,像那年她在海边弯腰写完字之后直起身来冲我笑的那一下。
我把窗关上,拉好窗帘,躺在次卧新换的蓝色床单上,天花板上的顶灯没开,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微信,就四个字:明早下面。
我回了一个字:好。
隔壁灯关了。黑暗中我听见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然后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攥着那张写了一个“留”字的相纸,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水龙头开开合合,还有打火灶被拧开的噗的一声。我翻了个身,床头柜上那盆绿植被晨光照着,叶尖上挂着昨晚我浇水留下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起身走出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正是昨天晚上那个。她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动作不太熟练,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尖费劲地挑出来。
“你起这么早。”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没回头,耳朵先红了。“面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摆了两碗面,一碗清汤底,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边缘焦了一圈;另一碗红汤底,上面撒了一层葱花,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香菜。她自己的那碗已经端到餐桌上了,正低头用筷子挑着面,吃得很慢。
“那碗香菜是给你的,”她说,嘴里含着面,“你自己加。”
我坐下来,把那碟香菜拨了一半进自己碗里。面的味道偏咸,但汤底熬得很浓,我埋头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她碗里的面几乎没动,用筷子在挑葱花玩。
“不好吃?”
“好吃,”她把筷子放下,“我在想事儿。”
“什么事儿。”
她看着我,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赵明远那个事儿,你昨天说考虑考虑,是真的在考虑还是搪塞他?”
“搪塞。”
她放下碗。“那要是他开的条件再高一点呢。五倍呢。”
“十倍也不去。”
“为什么。”
我把面嚼完咽下去。“王玥,你大清早的做一顿面,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她没接话,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蛋黄被戳破了流出来,漫到汤面上漂了一层淡黄色。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拍在窗台上的声响闷闷的。
“昨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度,“她问我你搬进来住的事儿,问咱俩现在算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很清楚,像她那盆绿植刚换完盆之后那种半蔫不蔫的状态,在试探水土合不合适。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但你自己没说,我就没说。”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王玥,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你连句喜欢我都说不出口吗?”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她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按着桌面微微发抖。
“陈澈,你少跟我来这套。”她说,声音有点颤,“那张纸条我写了,耳钉我给了,搬进来住也是我说的,你还想让我说哪句?”
“说你喜欢我。”
她咬着下唇,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那年在海边她弯腰写完字之后直起身来冲我笑之前那半秒里聚起来的光。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我站起来。她退了一步,后背抵到餐桌边沿。我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面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睡衣领口有点歪,锁骨上那颗痣露出来,在晨光里淡淡的。
“再说一遍。”
“你聋了?”
“再说一遍。”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落下去,眼睛一直看着我,没躲。“喜欢。行了吧。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以后别在纸条上写了,当面说。”
她没说话。但她的左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攥住了我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那年她在海底捞问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住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力道。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的,放在餐桌上,屏幕上显示“赵明远”。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过了十秒又响了,这次是我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赵明远。她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神冷下来。
“接。”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陈总监,早上好。”赵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的,“昨天晚上跟你提的那个事儿,我这边把条件又调了一下。除了年薪翻倍之外,我额外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团队你全权组建,不设KPI上限。”
我看了一眼她。她站在我面前半臂远的地方,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攥着我T恤下摆的手没松。
“赵总,”我对着手机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边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
“陈总监别着急回绝,”赵明远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跟王总关系近,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你那个框架放在她那儿,她最多给你个技术总监的职称,跟着我,你三年之内可以做到独立合伙人。你再考虑考虑,我不急着要答复。”
他没等我再说话就挂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厨房里回响了一秒,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松开我T恤下摆,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百分之五的干股,”她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独立合伙人。”
“我不会去的。”
“你为什么不考虑。”她抬头看我,“他说的没错,在我这儿你最多就是个技术总监,你那个框架做得再好,也是公司资产。跟着他,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王玥。”
“我没在试探你。”她说,“我是认真的。你如果想去,你现在可以去。框架是你的,你带走,公司那边我去处理。”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看了她三秒。她站在晨光里,背后是灶台上还没收拾的两只空碗,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松了半边,歪歪扭扭地垂着。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刚才煎蛋的时候油溅上去的。
“因为你在这儿。”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攥成拳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像春天冻土化开那样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我。
“你要是在这儿待得不开心了,随时可以走。”她说,“门不锁。”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她转过身去,把灶台上那两只空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洗碗,肩膀微微耸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泛着薄薄的粉色,一直漫到耳根。
“下午我要去一趟医院,”她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做体检,之前约的。”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下午调休。”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医院,她挂号体检的科室在三楼,我等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上。人来人往的,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圈一圈的。我低头翻手机,刘哥给我发了条消息:兄弟,听说赵明远今天上午给王总打电话了,俩人聊了十分钟,语气不太对。
我回:你怎么知道。
刘哥:他助理跟我老婆是同学,说的。赵明远说了一句话——“王总,你留得住人一时,留不住一辈子。”
我没回这条。
半个小时之后她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抽了管血,等报告。”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回去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她开车带我去了城东,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面。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她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串钥匙,上楼,三楼,左手边那扇铁门。
门开了。是一套老房子,家具都蒙着白布,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但墙上贴着的海报还是十几年前的,周杰伦那张《七里香》的专辑封面,边缘卷了角。
“这是你家老房子?”
“嗯,”她走进去,把窗户推开通风,“我爸妈搬走之后一直空着,我没舍得卖。”
她走到阳台上去,往外看。我跟着出去,阳台很小,栏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但视野很好,能看到一整条街和老城区错落的屋顶。她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我。
“我小时候每次被我妈骂了,就跑来这儿坐着。”她指着阳台角落里那个小板凳,“就坐那儿,等我爸下班回来给我带冰淇淋。后来你住到隔壁那条街,我每次被骂了就不跑了,去找你。”
“我记得。”我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你每次来我家都绷着脸,我妈给你拿零食你也不吃,就坐沙发上等我开口问你怎么了。我不问,你能坐一个钟头不说话。”
“因为你知道我问了你就得哄我。”她转过头来看远处,“但你每次都问。”
“我要不问你就更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午后的阳光照在阳台地面上,把那层灰照得泛白,她站在光里,眯着眼看远处的街口,忽然伸手指了一下:“你看那儿,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你每次放学都买两串,一串给我一串自己吃。后来那老头不在了,你再也没吃过糖葫芦。”
“你也没吃过。”
“我等你买。”
我看着她站在阳台上的侧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指绕到耳后,那对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王玥。”
“嗯。”
“你带我来看这个,是想说什么。”
她放下手,转过身正对着我。阳台很小,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她背后是远处老城区的屋顶和一棵歪脖子的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
“这房子我打算卖了。”她说,“卖了的钱,加上我这几年的存款,够付一个新房子的首付。”
“什么新房子。”
“你跟我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想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面条煮咸了,因为一直在想这件事。赵明远说得对,留得住人一时,留不住一辈子。我不能让你凭一张纸条留在这儿,也不能让你凭我早上憋了半天才挤出来的那句话留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风停了,阳台上的灰尘慢慢落定。
“所以我买个新房子,房本上写咱俩的名字。”她说,“你要走,房子分你一半。你要留,那就留一辈子。”
我看着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对耳钉的光芒落在她锁骨上那颗小痣旁边,亮亮的。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早上连‘喜欢’都说不利索,现在跟我说买房?”
她吸了一口气。“早上是因为你看着我说的。刚才我说的时候,你在看阳台外头。”
“我看阳台外头也能听见。”
“那你听见了。”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我手心里,“房我去看,你负责挑楼层。”
钥匙沉甸甸的,齿间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我把钥匙攥紧,然后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头发蹭到我下巴,痒痒的,有薰衣草的味道。
“那对耳钉,”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明天给你买新的。”
“买什么样的。”
“你喜欢的。”
“那你得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你戴什么我都喜欢。”
她没说话。但她环在我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我后腰的T恤布料,温热温热的。阳台下面有车喇叭响了一声,远处那只歪脖子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扑棱扑棱翅膀又飞走了。
我低头,下巴蹭到她耳侧。她耳朵还是红的,但这次没有躲。
“王玥。”
“嗯。”
“房子买大一点。”
“为什么。”
“万一以后不止两个人住。”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我,眼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那天晚上她把纸条放进收纳格里之后转身看我时一模一样。
“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她低头想了一下。“高二你答应给我带早餐,结果那天早上你自己吃了,没带我的。”
“那是我妈只做了一份。”
“但你说过会带。”
我看着她。她认真说这件事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公分,眉头微微皱着,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值得计较。
“那这次,”我说,“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带。”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我肩窝里。
“行。”
她说。声音闷在我衣服布料里,轻得像那年海边的风。
体检报告是周六上午出来的。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金黄色的光带。我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她旁边。
“你不去阳台看,非在这儿拆?”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
“你坐边上。”她把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单子翻了翻,表情从平淡到微微皱了一下眉,最后又松开了。她把单子叠好放回信封,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
“甘油三酯偏高。”她放下杯子,“医生说少吃油腻,多运动。”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我看着她。“三年做一次体检?”
“忙。”她把信封扔在茶几上,“再说又没什么大事。”
“甘油三酯偏高不算大事?”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抿了抿。“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唠叨了。”
“你妈打电话让我盯着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昨天下午。她说你最近又开始一天只吃一顿饭,让我看着点。”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她怎么有你电话。”
“高二那年就有了。你妈那时候跟我说,王玥要是放学不回家,让我打电话告诉她。”
“那你每次打了吗。”
“打了。”我端起水杯,“你每次放学去操场跑步,我都跟你妈说你在图书馆自习。”
她看着我,眼底有东西在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热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行了,知道了,以后按时吃饭。”她说完站起来,“赵明远那边,我昨天给他回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你不走。”她走到厨房把杯子放下,“他说那行,但想跟你签个技术顾问的协议,一年期,不坐班,按项目付费。不影响你在公司的本职。”
“你同意了?”
“我说让他直接找你。”她转过身靠着灶台,“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下午我给赵明远回了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他大概在办公室。“陈总监,考虑好了?”
“赵总,技术顾问的协议我看了,框架那边我可以协助,但核心代码不转让,产权归属不变。你接受的话,我把条款发给法务过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赵明远笑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但陈总监,我多问一句——你留在王总那儿,到底图什么。她给你的待遇,我打听过,不算行业顶尖。”
我坐在次卧的床沿上,看了一眼门口。她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给那盆绿植浇水,侧对着我,后颈弯出一道弧线。
“图她给我留灯。”
赵明远没再问。协议的事挂了电话之后过了十分钟,他助理发来了一个文档。
我坐在床边把文档粗略看了一遍,抬头的时候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还端着那个浇水的杯子。
“他答应了?”
“嗯。协议框架没问题,后天法务审完签。”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离我大概一臂的距离。“陈澈。”
“嗯。”
“协议签了之后,他那边可能每个月要你出差几天。”
“我知道。”
“你出差的时候——”
“我会按时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公司不开了?”
“线上办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出差的地方如果有网,我就在酒店开线上会。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那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认真。“图你晚上回来的时候,酒店房间的灯是亮的。”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浇水杯子拿过来放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她手指。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刚才捧过水杯的余温,指腹上那层薄茧贴着我掌心,软软的。
“王玥。”
“嗯。”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明天下午。”她反握住我的手,“有两套备选,一套在城西,离公司近,但户型小一点;另一套在城南,大二十平,但是毛坯,得自己装。你选哪个。”
“毛坯。”
“为什么。”
“自己装的话,厨房灶台可以砌高一点,你洗碗不用弯腰。”
她没接话,但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斜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了一下。
“那就城南那套。”她说,“明天下午去看,看完顺便去逛家具城。”
“家具城?”
“买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你那张床太硬,上次我早上坐了一下,硌得慌。”
“你什么时候坐过我床?”
“你搬进来那天,你下楼搬箱子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她抬眼看我,“就一下。”
我笑了一声。她把手抽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看了我两秒。“陈澈。”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衬衫吧。”
“为什么。”
“好看。”
她说完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吧嗒吧嗒的,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听见她哼了一句歌,调子不成形,但尾音往上飘着,像那年海边的风吹过她头发时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凉意,慢慢地被体温捂热了。
手机震了一下。宋乔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我后天下午的飞机。来送我吗?
我回:几点的航班。
她回:下午三点,T3。你那个王总要是吃醋,你别带她来。
我没回这条。但第二天下午看完房子之后,我在回去的路上跟她说了这件事。
她当时正在副驾上翻家具城的宣传册,听我说完停了两秒,翻页的手指按在页面上没动。“下午三点,T3。”
“嗯。”
“你几点回来。”
“送完就回来。六点之前。”
她把宣传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
“我说不让她送你,没说不让我送她。”她转头看着窗外,“你一个人去送她,回来还得跟我解释你们聊了什么。我坐在旁边,你就不用解释了。”
“你又不吃醋?”
“吃。”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但我可以当面吃。”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嘴角抿着,但眼底有一点笑意,像藏的。我也没再说,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把宣传册翻开,指着一张双人床的图片说:“这个。”
“什么颜色。”
“你挑。”
“你喜欢的。”
“我说了你挑。”她顿了顿,“以后那张床你睡一半我睡一半,你挑一半的颜色,我挑另一半。”
“那床中间会不会有一条缝。”
“有缝你睡中间。”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车库里很安静,引擎盖噼啪响了两声之后彻底安静下来。她坐在副驾上没动,手里的宣传册还翻在那张双人床的页面,车顶灯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她的嘴唇弯了一下。
“王玥。”
“嗯。”
“你以前睡觉是不是往右边滚。”
“你怎么知道。”
“你高二那年夏令营,咱俩分到一个帐篷,半夜你滚过来压着我胳膊睡了一晚上,我第二天整个右胳膊都是麻的。”
她把宣传册合上,抱在胸前。“那晚我睡得很好。”
“我当然知道你睡得好。”我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你打呼了。”
“我没打。”
“打了。声音不大,跟小猫似的。”
她抬手打了我肩膀一下,力道很轻,像拍灰。然后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宣传册卷成一个筒,指着电梯门。“进来,不然我把你关外面。”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手臂,她没挪开,我也没动。电梯里的灯白亮亮的,照在头顶上,我看见她鬓角有一根很短的碎发翘起来,被静电吸在脸颊上,我伸手替她拨开。她没躲,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皮垂着,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她先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上摆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你买花了?”
“早上路过花店顺手买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放你床头那盆绿植旁边,看着不那么素。”
我换了鞋跟进去,走到次卧门口。那盆绿植旁边果然多了一小瓶雏菊,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玻璃瓶里放了清水,几枝花梗斜斜地插着,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我拿起来打开,蓝笔写着:“后天早上你下面条的时候,多卧个蛋。”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枕边。
客厅里传来她翻宣传册的声音,纸张哗啦哗啦的。我靠在门框上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双人床的宣传页撕了下来,贴在了冰箱门上。
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一下头,又上前把它扶正了一点点,然后才转过身来。
“你看什么。”
“看你怎么贴歪了又扶正。”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什么时候嫌过我话多。”
她没回答。走回沙发坐下,把宣传册翻到下一页。但我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匀匀的,像暮色刚沉下来的时候天边那层浅淡的颜色。
厨房里的灶台上放着两只碗,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冰箱上贴着的宣传页上那张双人床,深灰色的床架,白色的床单,床头摆了两只枕头。
一只靠左,一只靠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