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暖风还开着,陈明把车往隧道口的应急车道一靠,双闪灯哒哒响了两下。
“下去。 ”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右手搭在档杆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皮套子。
我没吭声。
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脖子里。
外面下着雨夹雪,碎冰碴子打在脸上跟细针扎一样。
隧道口的路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地闪。
“砰”一声关上车门,他的白色朗逸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红影子,拐进主路就不见了。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羽绒服帽子也没戴。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知道是陈明发来的,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你自己冷静冷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
这话我听了三年。
每次都是隧道口,每次都是我下车,他走人。
最长的一次,我在隧道口等了两个钟头才拦到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那回是冬天,脚趾头冻得没知觉,回家一看,袜子上全是血印子,冻裂的口子。
可今天我连手机都懒得掏。
隧道口离我家,往左走四公里,往右走两公里有个公交站。
以前我都是往右走,坐23路,四站地到家。
今天我往左走了。
雨夹雪越下越密,路面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黄光。
走了不到两百米,鞋就湿透了。
这双达芙妮的短靴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二百三十九块,陈明当时说“你鞋子够多了”,我说“这双防水”,他才没再吭声。
手机又震了,连着震了三下。
我摸出来看,屏幕上全是水珠子。
陈明发的:第一条“你往哪走呢”,第二条“你别耍性子,赶紧回去”,第三条是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明天来,你记得买点排骨,她爱吃糖醋的。 ”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走。
路过那家兰州拉面馆,玻璃上全是雾气。
里面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呼噜呼噜吃面,旁边放着头盔。
我认得那件工装,是附近快递站的。
陈明以前也在快递站干过,后来嫌累,托人进了现在的单位,坐办公室,一个月到手四千三。
拉面馆再过去是家药房,LED灯牌闪着“24小时售药”。
我推门进去,暖气烘得眼镜一片白。
“有冻疮膏吗? ”
店员是个小姑娘,正刷手机,头也没抬指了指货架:“第二排,十八块五。 ”
我拿了药膏,又拿了盒创可贴。
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的体重秤,站上去,四十三公斤。
去年这时候我还有四十八。
陈明说过我“瘦得跟竹竿似的”,那是他嫌我穿衣服不好看。
出药房的时候,手机响了。
这次是我妈。
“小雅,陈明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又闹脾气? ”
我站在药房门口的遮雨棚下面,看着雨雪往地上砸。
我妈声音很大,旁边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她在棋牌室。
“他说你半路下车了,也不回家。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都三十二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陈明多好的人,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你爸住院那次人家跑前跑后……”
“妈,”我打断她,“他把我扔隧道口了。 ”
“那肯定是你先惹他了! 陈明脾气够好了,你爸都说这女婿比他亲儿子还强。 你赶紧打个车回去,给他认个错。 女人家,别老耍性子。 ”
我听见那边有人喊“胡了”,我妈应了一声,又跟我说:“就这样啊,你赶紧回去。 别让你爸知道,他血压高。 ”
电话挂了。
雨雪打在遮雨棚上,砰砰响。
我把药膏揣进口袋,站在那儿没动。
药房的小姑娘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站雨里不回家。
我确实没家可回。
那套婚房,首付是陈明家出的,写的他一个人的名。
每月房贷四千八,陈明工资还完房贷剩不下什么,家里开销全是我。
我一个月五千七,刨去水电物业、柴米油盐,月底能剩三百就算好。
陈明说这是“共同奋斗”。
我妈也说,人家有房子,你出点生活费怎么了。
可那房子,我连个钥匙都没有。
门锁是陈明换的指纹锁,只录了他一个人的指纹。
我问他,他说“你手指头老起皮,指纹录不上”。
后来我也没再提,每次回家就敲门,有时候他在打游戏戴着耳机,我得敲十分钟。
走到西城路路口,雨小了点。
路边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
红塔山,十三块。
我以前不抽烟,去年开始抽的。
第一次抽是陈明过生日,他请了一帮同事来家里吃饭,我从早上忙到下午,做了十二个菜。
他们喝酒喝到晚上十点,我在厨房洗碗,陈明喊我:“小雅,再拍个黄瓜。 ”
我拍好端出去,他同事说“嫂子真贤惠”。
陈明笑了笑,说“她也就这点能耐”。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我收拾到十二点。
陈明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我问他能不能帮把手,他说“你一天到晚不就干这点活吗”。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第一根烟。
呛得眼泪直流,但心里舒坦了点。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大叔,给我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还不回家? ”
“回。 ”我把烟塞进包里,又拿了个打火机,一块钱。
出了便利店,我往左拐,那边有个铁路桥洞子。
桥洞底下停了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下面摞着纸箱子和旧家电。
我想起来,我还有个去处。
城东那片老厂区,我姥爷留下的老房子。
五十平米,一室一厅,房龄四十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前年说拆迁,量了面积,后来没动静了。
陈明说那破房子“狗都不住”,让我趁早卖了。
我没卖,也没租,就那么空着。
钥匙我随身带着,串在一根红绳上,跟陈明家的门禁卡拴在一起。
门禁卡我很少用,那把老钥匙倒是磨得锃亮。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城东老棉纺厂宿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里有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烟味。
计价器跳了三次,到了。
下车的时候,雨夹雪变成了纯雪。
老厂区路灯稀稀拉拉,有几盏根本不亮。
我踩着雪往里面走,三号楼,四单元,一楼东户。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过来。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没亮。
又按了两下,还是不亮。
可能是欠费了,也可能是灯泡坏了。
我摸黑找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来。
沙发是姥爷留下的老式弹簧沙发,坐下去吱呀响,屁股底下能感觉到弹簧硌人。
茶几上有半截蜡烛,我摸到打火机点上。
火苗一跳起来,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来。
墙上挂着姥姥的遗像,玻璃框上全是灰。
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上面盖着块白布。
角落里有个铁皮暖水瓶,外壳锈了一圈。
我把药膏拿出来,脱了鞋。
脚趾头冻得通红,有两个已经肿起来了。
抹药膏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明的微信,这次是文字:“你妈说你没回去? 你去哪了? 明天我妈来,你别给我掉链子。 ”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抹药。
抹完药,我坐在沙发上,蜡烛烧了半截。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三年前刚认识陈明,他在快递站当站长,我在旁边的药房上班。
他每天来买水,只买农夫山泉,两块五一瓶。
买了一个月,有一天跟我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老忘带零钱。 ”
加了微信,他开始约我吃饭。
第一次请我吃的麻辣烫,两个人花了四十七。
他说“这家汤底是骨头熬的,我常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每个相亲对象都去那家麻辣烫。
结婚的时候,我家没要彩礼。
我爸说“人家有房子,咱不能让人说卖闺女”。
我妈陪嫁了六床被子,两套四件套,还有三万块钱压箱底。
那三万,后来陈明换车的时候“借”走了,到现在没还。
婚后第三个月,陈明第一次把我扔在隧道口。
那天是因为他前女友给他发微信,我看见了,问他。
他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没翻,手机屏幕亮了自己看见的。
他直接把车停隧道口,说了句“下去”,我下去了。
那回我在隧道口站了四十分钟,后来自己打车回家。
到家他在打游戏,跟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他妈来了,他还跟他妈说“小雅昨天发脾气,半路下车走了”。
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雅啊,陈明脾气倔,你多担待。 女人家,别老跟男人对着干。 ”
我担待了三年。
第二次是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订了餐厅,两百八一位。
等到晚上七点,陈明没来。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八点半他回了一条:“跟哥们喝酒呢,你自己吃吧。 ”
我等到餐厅打烊,把那份牛排打包带回家。
进门看见陈明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牛排你不吃我吃。 ”
我说“给你打包的”。
他说“凉了,你热一下”。
我没热,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早上,他把牛排扔了,说“隔夜的吃了拉肚子”。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我爸心梗住院。
我给陈明打电话,他说“我在开会,你自己先过去”。
我赶到医院,我爸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哭,看见我就问“陈明呢”。
我说“他忙”。
我爸住院七天,陈明去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
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路上说:“你爸这病,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咱得说好,你家的事别拖累咱家。 ”
我没说话。
车开到隧道口,他又停了。
“下去。 你自己想想。 ”
那回我在隧道口站了快一个钟头。
雪下得大,出租车都不往那边去。
后来是路过的环卫工帮我叫了车。
到家凌晨一点,陈明早睡了。
第二天他妈来了,炖了锅鸡汤。
跟我说:“小雅,陈明说你又闹脾气了? 你这孩子,怎么老这样。 女人家,得学会哄男人。 ”
我喝了口汤,没说话。
那锅汤,陈明喝了两碗,我喝了一碗。
剩下的他妈打包带走了,说“放这儿你们也不做”。
蜡烛快烧完了。
火苗小下去,屋子暗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语音,我点开,她在哭:“小雅,你爸血压又高了。 你赶紧给陈明打个电话认个错,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你爸说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不吃药了。 ”
我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姥姥的遗像看。
姥姥走那年我十二岁。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雅,以后找对象,别找会把你扔半路上的。 ”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陈明的微信拉黑了。
电话没拉黑,我怕他找我找不到又去烦我妈。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回老房子住了,我爸的药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你让他按时吃。
我妈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你回那破房子干什么? 你疯了? 陈明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微信删了? 小雅,你都三十二了,离婚了谁要你? ”
“妈,我没说离婚。 ”
“那你闹什么脾气? 赶紧回去! 你爸——”
“我爸的药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 ”我又说了一遍,挂了电话。
天亮了。
雪停了,窗户外面白了一片。
老厂区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头牵着狗从楼下过。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袋速冻饺子,八块钱。
又买了节电池,装上电表,灯亮了。
冰箱通上电,嗡嗡响起来。
烧了壶水,把饺子煮了。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皮厚馅少。
我吃了六个,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陈明的微信黑名单,把他从里面放出来。
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来了你自己招呼,冰箱里还有排骨,上次买的。
你的衣服我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鞋柜上。
钥匙我没拿,门你换个密码吧。
发完,又把他删了。
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地。
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放的是《东方红》,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放。
声音嘶哑,跟姥爷那台旧收音机一样。
我翻出包里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跳,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三十二岁,四十三公斤,五千七的工资,五十平米的老房子。
日子还得过。
可怎么过,这回我自己说了算。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暖水瓶灌满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明的电话,估计是看见我发的微信了。
我没接。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热水倒进杯子里,杯壁烫手。
我捧着杯子,从窗户望出去。
雪后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反着光,亮堂堂的。
有人说过,真正的离开没有关门声。
也确实没有。
我就这么站在那儿,喝着热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把雪晒化。
水珠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楼下那辆三轮车的塑料布上。
远处的铁路桥上有火车经过,哐当哐当的响声传过来。
车头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散,融进灰蓝色的天里。
我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李姐,药房的前同事,去年离婚了,自己在城南开了家小药店。
我发过去一条微信:李姐,你那儿还招人吗?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穿上那件湿了又干的羽绒服,推开门。
门口的雪地上,脚印只有我一个人的。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脚趾头还是疼。
但太阳晒在背上,是暖的。
走到站台的时候,23路正好来了。
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
司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了我红肿的眼睛。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老厂区慢慢往后退,那栋三号楼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新盖的写字楼挡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李姐回了:招,你明天来。
我没回,把手机锁了屏。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唇干裂,眼睛红肿。
可嘴角是平的,没往下撇。
车往前开,路过隧道口。
我没往那边看。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有些隧道口,再也不用下去了。
我自己有脚,想去哪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