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事隔三差五找我借车,我干脆把宝马卖了换成二手本田。
车钥匙交出去那天,我在公司茶水间洗了三遍杯子。杯沿上没有茶渍,我还是没停。
郭梁站在门口,手里晃着我的车钥匙。
“今天再借一下,晚上就还。”
“你上次说晚上还。”
“上次是上次,今天是今天。”
他把钥匙拿走,动作熟得像从自己抽屉里取东西。
我看着他:“郭梁,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车不用开。”
“你不是每天坐地铁吗?”
“我有车。”
“有车和开车,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拦。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郭梁爱借我的车。隔三差五一次,有时是去见客户,有时是接人,有时只说一句“临时有事”。他借车的时候从不客气,归还的时候也不多解释。
我也从不问他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成年人,最容易被看穿的地方,就是他反复说自己不需要帮助,却总来借别人的东西。
我那辆宝马是结婚后买的。离婚时车留给了我。那时候很多人劝我卖掉,说睹物思人,换个新的开始。
我没卖。
我不想让人看出我过得不好。
车里的香薰是郭梁送的,味道很冲,我嫌弃过两次,后来一直没换。副驾驶的座椅总会被他往后推一点,后座左边常有一小截粉色发夹。我捡过几次,放在储物盒里,没问是谁的。
那天晚上,他还车的时候,车门上沾着一点饼干渣。
“你车里怎么总有孩子的东西?”我问。
郭梁低头看了看。
“有吗?”
“你女儿坐的?”
“嗯。”
他回答得很快,像不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我把钥匙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掌心。很短的一下,他先缩了回去。
“你明天还借吗?”我问。
“明天不借。”
“后天呢?”
他停了一下。
“后天再说。”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车旁边,低头把那截粉色发夹重新放回储物盒。
第二天,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卖车的时候,销售围着车看了很久,说车况好,保养得也仔细。他问我为什么卖,我说换辆小的。
“女士,宝马开得好好的,换本田干什么。”
“省事。”
“您这车不省事吗?”
我把旧车钥匙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不是车不省事,是人。”
他没听懂,低头清点钥匙。
我买了一辆二手本田,车身上有两道没擦干净的划痕,方向盘套起了毛,后座垫被洗得发白。开回公司那天,郭梁站在楼下抽烟,看到我下车,烟在指缝里烧了半截。
“宝马呢?”
“卖了。”
“换这个?”
“嗯。”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顶轻轻敲了一下。
“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
“那就是想不开。”
我把车门锁上。
“郭梁,以后别借了。”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烟灰掉在鞋面上。
有些人借走的不是车,是你对他一次又一次不说破的纵容。
02
换车以后,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郭梁没有再来借车。午休时,他从我工位边经过,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忘了什么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这车空调好不好。”
“你没坐过,怎么知道不好。”
“我问问。”
“挺好。”
“噢。”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我桌上的订书机,又放下。
“你卖车卖得挺快。”
“手续齐全。”
“我不是问手续。”
“那你问什么。”
他没接话。
我继续整理员工档案。那段时间,公司正做部门调整,郭梁所在的业务组有人被调走。他在我桌前站了几分钟,终于说:“你是不是生我气。”
我把一份表格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
“你有。”
“我生气的时候不会说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
“忙。”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你一直这样。别人问你疼不疼,你说忙。”
我抬头看他。
“你借车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方不方便。”
“你每次都借给我。”
“所以是我的问题。”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过的话很多。”
茶水间有人进来,拿杯子,又退了出去。门没关严,外面的键盘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郭梁把烟盒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戒烟戒了很多次。每次说戒,身上都还带着烟。有一次他开会到一半,突然问我有没有薄荷糖。我给了他一颗,他含了不到两分钟,又把糖吐进纸巾里。
“太甜。”
“烟不甜。”
“烟至少不会骗我。”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那句话有点可笑。
“你那辆车,原来不是你的吧。”我问。
他脸色动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开得比我熟。”
“你这车好开。”
“你女儿经常坐?”
“偶尔。”
“她喜欢坐副驾驶?”
“她够不着。”
“我问的是她喜不喜欢。”
郭梁把烟盒收进兜里。
“林岚,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
“你不是随便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和郭梁在同一家公司六年。他知道我不喝甜咖啡,不在公开场合哭,不把家里的事情带进办公室。他也知道我离婚之后,从没请过一天假。
他一直叫我“哥们”。
起初我觉得亲近,后来听久了,像被他从女人那一栏里划掉,放进一个不必照顾、不必解释、不必客气的位置。
“郭梁,”我说,“你叫我哥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女人。”
“想过。”
“什么时候。”
“你卖车那天。”
我看着他。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那里挂着一盆快枯掉的绿萝,叶子上落了层灰。
“你卖车以后,不像以前了。”
“哪里不像。”
“以前别人开口,你都会答应。”
“那是以前。”
“以前挺好的。”
“对你来说当然挺好。”
他终于看向我。
“你要是觉得我占便宜,可以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借了?”
“会。”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总能找到理由。”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最后只说:“我明天要去接朵朵。”
“坐公交。”
“她不喜欢。”
“孩子不喜欢的事多了。”
“她说车里有你的味道,比较安静。”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
他没有看我,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天气和午饭。
一个人把你当成“哥们”,有时不是因为不把你当女人,而是因为他知道,女人这个位置一旦放进去,很多借口就不够用了。
03
郭梁后来还是来找我。
不是借车。
他拿着一沓调岗申请,站在我桌边问:“这个能不能先压两天。”
“不能。”
“你看都没看。”
“看过了。”
“你看得这么快。”
“你们组的申请,格式都一样。”
“那你帮我留个位置。”
“人事不是停车场。”
他把申请放在我桌上,手指压住最上面那张。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你借我的车,我也没收你停车费。”
“你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是提醒。”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默认配置。”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觉得我对你不好。”
“你觉得呢。”
“我借车,每次都还了。”
“所以你认为只要还回来,就不算拿。”
“车本来就是借的。”
“你还知道是借的。”
他把手收回来,笑得很勉强。
“林岚,你很会说话。”
“我做了十年人事,专门听别人把难听的话说得像通知。”
“那你有没有听过别人说真话。”
“听过。真话一般不需要绕那么多。”
“比如我现在说,我不喜欢你卖掉宝马。”
“这算什么真话。”
“我觉得你是在赌气。”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你舍不得。”
我抬起眼。
“你很了解我。”
“比你以为的了解。”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是你婚后留下的东西。”
“还有呢。”
“因为它证明你过得不差。”
房间里忽然没声音了。
打印机在角落里吐出一张纸,卡了一下,继续往外送。
我把那张纸拿下来,发现是空白页。
“你说得挺准。”我说。
“你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了。”
“像在面试。”
“你来我这里,本来就是办事。”
“你以前不把我当普通同事。”
“那我把你当什么。”
“……”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有追问。
下午,许曼来找我。她和郭梁在一个部门,讲话向来直,喜欢在别人办公室里翻零食,吃完还把包装袋折成小方块。
她一进门就问:“你真把宝马卖了。”
“嗯。”
“郭梁说你受刺激。”
“他消息挺快。”
“他不是关心你,他是心疼以后没人给他开后门。”
“你替他说话。”
“我替谁说话都要收咨询费。”
她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别吃,过期了。”
“你还给我。”
“我舍不得扔。”
她嚼着另一半,含含糊糊地说:“郭梁这人有个毛病,嘴硬,手也笨。上个月朵朵在学校把脚扭了,他抱着孩子在楼道里站了半天,不肯给前妻打电话,后来还是我开车送的。”
我把饼干放回桌上。
“他不是有车吗。”
“他有车吗?”
“他总借车。”
“借你的车是借你的车,自己有没有车是另一回事。”
我没说话。
许曼把包装袋折成一个小船,放在我键盘旁边。
“你别看他那样,他想体面,想得比你还厉害。”
“他哪里不体面。”
“他女儿问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一样开车,他说等有空就学。说了两年。”
“他没驾照?”
许曼抬头看我。
“你不知道?”
我手边那支笔滚到地上,停在柜脚。
郭梁每次借车,都说去见客户,说去接人,说临时有事。他从来没坐过驾驶位吗。
我想起他还车时,总是站在车旁等我先开走。想起副驾驶座椅总往后推,后座左边那截粉色发夹。想起他有一次问我,车上的儿童锁怎么开。
我以为他只是替别人问。
许曼看着我:“你别问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得够多了。”
“那你还要不要饼干。”
“不要。”
“不要我拿走。”
她伸手来拿,我却按住了那半块饼干。
“他为什么不学。”
“怕。”
“怕什么。”
“怕考不过,怕别人笑,怕女儿看见他连方向盘都握不好。”
许曼说完,顿了顿。
“其实人有时候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以后,没人替他把场面圆回来。”
她把饼干从我手下抽走,塞进嘴里。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你没有本事,而是你身边没有一个人,允许你笨拙地试一次。
04
我没有去问郭梁。
那天晚上,我开着二手本田去了公司后面的空地。
那里平时停着几辆搬货的小车,地上有一只裂口的塑料桶。我把车停进去,坐在驾驶位上,手放到方向盘。
方向盘套起了毛,摸起来不舒服。
我没有发动,只是坐了十分钟。
我会开车。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开车。婚后那辆宝马大部分时候是丈夫在用,后来他把车留给我,像留下一件可以证明他曾经来过的家具。
郭梁借车时,我总觉得自己被需要。
他把钥匙递过来,我就觉得这辆车的价值不只是停在楼下。那点价值落到我身上,像有人临时想起我也有用。
第二天,郭梁在电梯口堵住我。
“你去过后面的空地?”
“你怎么知道。”
“车轮上有白灰。”
“你观察得挺细。”
“你是不是要学车。”
“我会开。”
“你只是会把车停进去。”
电梯门合上,他按住开门键。
“你卖车之后,为什么还去那里。”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车。”
“本田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说它省事。”
他抿了下嘴。
“你别把什么都扯到车上。”
“是你每次都来借。”
“我还了。”
“你除了会说这句,还会说什么。”
他突然不说话了。
电梯里只有楼层数字往上跳。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味,像烟盒在衣袋里放久了,已经被布料吸进去。
“林岚,”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当傻子。”
“你没有吗。”
“没有。”
“那你借车干什么。”
“办事。”
“什么事。”
“私事。”
“私事为什么要用我的车。”
“因为……”
他卡住了。
电梯到了十二层,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他侧身让我先出去,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许曼突然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郭梁在楼下。”
“他来借车。”
“不是,他被保安拦了。”
我下楼时,看见郭梁蹲在门口的台阶边,怀里抱着一只粉色书包。朵朵站在他旁边,鞋带散着,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你怎么带孩子来公司。”
“她放学没人接。”
“你前妻呢。”
“加班。”
“你不是也在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他声音很低。
朵朵抬头看我:“阿姨,你的宝马呢。”
“卖了。”
“为什么卖。”
“开旧车。”
“我爸爸说你的车里面有一股橘子味。”
郭梁立刻说:“朵朵,别乱讲。”
“本来就有。”
我看向他的车钥匙。他手里没有车钥匙,只有一枚旧硬币,边角磨得发白。他把那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她妈妈今晚不能接,明早也不一定。”他说,“我带她去我姐家。”
“坐公交。”
“她晕车。”
“你不怕她坐我的车。”
“你那车不晃。”
“所以你就一借再借。”
“我没别的办法。”
“你可以说。”
“说什么。”
“说你没有车,没驾照,接不了孩子。说你需要帮忙。”
他看着我,脸一点点变白。
“说了以后呢。”
“我会决定借不借。”
“你会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我卖车都觉得我是在赌气。”
“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像。”
“我看起来像什么都能扛,是吗。”
他没说话。
朵朵蹲下来系鞋带,手指绕了半天,越绕越乱。郭梁伸手想帮她,她把脚往后一缩。
“我自己来。”
郭梁收回手,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
“她不喜欢别人帮她。”他说。
我看着那双散开的鞋带,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许曼站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我送他们。”
“不用。”我说。
郭梁抬头。
我把本田钥匙递给他。
“今天可以借。”
他没有接。
“我不是来借车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报名。”
“报名什么。”
“驾校。”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纸角被折了很多次,展开时留下密密的白痕。
“我考了两次,都没去。”他说,“这次想去。”
我看着那张表,报名点一栏写着青禾学车报名店,正是我辞职后租下来的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曼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脾气坏了很多。”
许曼在旁边咳了一声。
郭梁终于接过钥匙,却没往车边走。
“林岚,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你最好不是。”
“我想把车学会。朵朵说,等我会开了,想坐副驾驶。”
“她以前不是够不着吗。”
“她现在长高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在说一双鞋小了。
我低头把报名表上的折痕压平。
那一刻,店里的白瓷杯被我碰倒,滚到墙角,没有碎。
我蹲下去捡,捡了很久。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不是因为我还愿意被依赖,而是因为这一次,他终于把自己的无能说清楚了。
05
郭梁报名那天,填表填了四遍。
第一遍把紧急联系人写成了前妻,写到一半划掉。第二遍写他姐姐,电话号码少了一位。第三遍他问我:“身份证上的住址要写现在住的,还是户口本上的。”
“按表格要求。”
“表格哪里要求了。”
“你慢慢看。”
“我最烦看这些。”
“那你以前怎么处理客户资料。”
“让别人看。”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低下头,把笔帽咬出了两个牙印。
我店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练车时间表。角落里放着一盆薄荷,长得歪歪扭扭,许曼说这是我从公司搬出来的,原来摆在我工位边上。
郭梁填完表,没有立刻走。
“你这里为什么叫青禾。”
“随便起的。”
“不是你女儿的名字。”
“我没有女儿。”
“那是什么。”
“你报名结束了。”
“你以前那辆宝马,真是你前夫留给你的。”
“你查户口。”
“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吗。”
他低头看着那张表。
“我以前借车,不全是为了朵朵。”
“我没问。”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有时候我去接我妈。”
我没出声。
“她住在旧城那边,公交要倒三次。她不愿意坐出租车,说车门一关,味道闷。她还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像别人家的儿子一样,开车来接她。”
“你不是有自行车。”
“她穿裙子的时候不方便。”
“你可以说。”
“她也问过我,那车是不是我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郭梁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说不是。她说不是你的,你还开得这么慢。”
“她知道你没有驾照。”
“知道。她骂过我,说我三十多岁了,连方向盘都不敢碰。”
“你借我的车,是你开的吗。”
他摇头。
“有司机。客户的司机,朋友,偶尔我姐夫。”
“你每次都说自己去见客户。”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车都没有。”
“那你让我觉得什么。”
“至少有一辆车可以借。”
我看着他。
桌子上那张报名表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橘子汁的痕迹。日期是去年的,正好是我第一次把车借给他的那天。
我记得那天他站在我桌前,说要接客户。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他说不用,借车就行。
后来他每次还车,总在副驾驶位置放一颗剥好的橘子。橘子皮被他折成四瓣,放在车门槽里。我嫌麻烦,扔过几次。
我以为那是他带给谁的。
“你母亲喜欢橘子。”我问。
“她牙不好,喜欢闻,不太吃。”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伸手把报名表往回收。
“这个你别看了。”
“看都看了。”
“你别替我报名。”
“我没这个兴趣。”
“你以前挺爱管。”
“以前你把车钥匙放我桌上,我就得管。”
“那你现在还管不管。”
“你科目一不过,别来怪店。”
“我能过。”
“你表格都填四遍。”
“那是因为你们字太小。”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门外有人经过,往店里看了看,问:“这里能报名吗。”
“能。”我说。
郭梁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让出来。
那位中年女人坐下时,手里还拎着一只装菜的布袋。郭梁站在旁边,替她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动作很熟。
我盯着他的手。
他以前每次还车,都会把副驾驶椅背调回原来的位置,后座安全带也会重新扣好。那不是一个随便借车的人会做的事。
他只是从来没有解释。
或者,他以为我不会问。
一周后,他第一次去练车。
回来时,他脸色发白,手上捏着一张练习记录。
“教练说我方向感不好。”
“你确实。”
“他说我打方向像拧瓶盖。”
“听起来很准确。”
“你安慰我一下。”
“你需要安慰吗。”
“需要。”
我看着他,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
“怎么是白水。”
“你不是怕甜。”
他低头看着杯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一只旧纸盒放到我桌上。盒子里是那辆宝马的备用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橘子。
“这个落在你车里。”他说。
“你留着吧。”
“我不能留。”
“为什么。”
“你卖车以后,我才发现我一直在借你的体面。”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林岚,青禾是不是你妈妈的名字。”
我正在擦桌子,没有抬头。
“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巷子。”
“哦。”
他没有再问。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只小橘子钥匙扣放进了抽屉。抽屉里原来有一截粉色发夹,和几颗没拆封的薄荷糖。
他不是没有自尊,只是把自尊穿得太紧,紧到每次开口求助,都像在承认自己少了一块。
06
郭梁学车很慢。
科目一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练倒车时,他总把车停得歪歪的,教练说他看后视镜像看别人家的窗户,不敢多看。
他每次来店里,都先问一句:“今天忙不忙。”
我说:“不忙你也不一定能学会。”
他说:“那我明天再来。”
说完还是坐下。
许曼偶尔来店里蹭空调,带一袋没洗的葡萄。她一边吃一边翻郭梁的练习记录,翻完就说:“你这字,比车停得还歪。”
郭梁把本子抢回去。
“你会开你来。”
“我会。”
“那你闭嘴。”
“你求我。”
“你做梦。”
他们两个吵起来,店里就显得没那么空。
我没有再开宝马,也没有后悔买那辆二手本田。车里还是有旧味道,空调启动时会响两声,后座的垫子洗不出原来的颜色。
朵朵有时放学来店里,坐在窗边写作业。她把橡皮切成小方块,切完又后悔,拿胶带一点点粘回去。
她问我:“阿姨,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学会。”
“看他自己。”
“他很笨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报名。”
“他交了表。”
“我爸爸说你以前很凶。”
“他还说什么。”
“说你不借车的时候,最像一个老板。”
我擦着玻璃,没有回头。
“他有没有说我借车的时候像什么。”
“像一个会答应的人。”
我手上的布停了停。
郭梁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朵朵,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那就别说大人的话。”
“你们大人说话也不算数。”
郭梁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只洗好的橘子。
“给你买的。”
朵朵拿起一只,低头剥皮。她剥得很慢,橘子皮完整地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断的绳。
郭梁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下周考路考。”
“我知道。”
“你不问我紧不紧张。”
“问了你也说不紧张。”
“那你问。”
“紧张吗。”
“还行。”
“那就是紧张。”
他笑了。
笑完以后,他突然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不是练习记录,是一份员工推荐表。
“这是什么。”
“我给你留的。”
“留什么。”
“我们公司最近有个培训项目,缺外聘人事顾问。你以前做的那些东西,他们都认。你去不去随你。”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安排。”
“不是安排。你店里生意也不算好。”
“你调查过。”
“路过看见的。”
“你每天从另一条路回家。”
“绕一点也能路过。”
我看着那份表格,没有伸手。
“你想还我什么。”
“我没欠你。”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被别人需要,又不会把自己弄丢。”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不客气。
我把表格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在他的名字上。
“我不去。”
“行。”
“你不劝。”
“你以前最烦别人劝你。”
“你倒记得。”
“我记性不差。”
朵朵剥好橘子,掰下一瓣递给我。
“阿姨,你吃。”
我接过来,酸得皱了下眉。
郭梁赶紧说:“别吃,她挑的这个酸。”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你现在倒会说了。”
“练车练出来的。”
我把那瓣橘子吃完,酸味停在舌根。朵朵又递过来一瓣,这次是甜的。
她说:“这个给你,我爸爸说甜的要留给客人。”
“你爸爸还说过这个。”
“嗯,他说你不是客人。”
郭梁立刻伸手去捂她的嘴。
“别乱讲。”
朵朵躲到我身后,笑得肩膀直抖。
我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有解释。
过了几天,郭梁路考通过。他开着那辆教练车停在店门口,车身离台阶有半米远,歪得很认真。
他下车后没有马上进来,站在车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朵朵。
朵朵在店里看见,跑出去抱住他的腰。
“爸爸,你真的会开了。”
“还行。”
“以后你接我。”
“接。”
“每天接。”
“先接一次。”
“你又不算数。”
他们在门口争论谁先坐副驾驶。郭梁把车门打开,手伸过去,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朵朵坐进去,脚刚好能碰到地面。
他弯腰替她扣安全带。扣到一半,朵朵突然问:“爸爸,这辆不是阿姨的宝马。”
“不是。”
“那也可以吗。”
郭梁看了我一眼。
“可以。”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被折过的推荐表。
店里那盆薄荷长出了一根新枝,歪歪地伸向窗缝。许曼说该剪掉,不然会把整盆养坏。
我没剪。
当天傍晚,郭梁把本田开进店后的小院,停得比以前正了一点。他下车,冲我晃了晃钥匙。
“哥们,我驾校练车就靠你了。”
“你已经过了。”
“我说以后练熟,靠你。”
“你自己的车呢。”
“还没买。”
“那你又来借。”
“这次先问。”
我看着他。
他站在车门边,手指扣着钥匙环,等了一会儿。
“可以吗。”
我拿过桌上的薄荷剪刀,走到窗边,把那根新枝轻轻扶正。
“周六上午,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别把橘子皮塞车门里。”
“朵朵喜欢。”
“那就放盒子里。”
“她不听我的。”
“你可以学着说清楚。”
他点点头,没再辩。
周六早上,他果然迟到了十分钟。朵朵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一只旧布娃娃。郭梁下车后,先绕到后座,把一袋橘子放进纸盒,又回来替她关好车门。
我站在店里擦杯子。
他隔着玻璃敲了敲门。
我没有抬头,只把门锁拧开。
后来他每次来借车,都会先把钥匙放在桌上,再等我说可以。
郭梁又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那把旧钥匙,朵朵在车里把橘子皮剥成一朵小花。我把杯子放下,走过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