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王婶儿正蹲着择韭菜,看见我拎着两兜子菜往回走,扯着嗓子喊:你家老爷子又在那儿捣鼓他那堆旧衣裳呢,阳台上挂了半天的工装,洗了晾、晾了又洗,也不知道要干啥。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清楚得很。
我爸这辈子就两样东西金贵——他那套穿了二十来年的蓝色工装,还有他那本翻烂了的小本本,里头记的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
前些年我开了公司,日子好过了,想给他换套像样的衣裳,他死活不干,说这工装穿着踏实,补丁摞补丁也不肯扔。
前阵子他念叨着想弄辆房车,说老了想出去转转,看看年轻时候没工夫看的山山水水。
我嘴上说行啊,心里想着这事儿我来办,找个好点的厂家定制一辆,让他坐着舒服。
可老爷子倔得很,非要自己去谈,还非得拉着我一块儿去。
你穿那身西装革履的去,人家光盯着你看了,谁还听我说话?他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塞我手里,换上这个,咱爷俩儿就穿一样的去。
我瞅着手里的工装,袖子边都磨毛了,领口的扣子是后来配的,颜色跟衣裳还不一样。
我公司里百来号人,平时开会都穿正装,这下倒好,套上这身衣裳,活脱脱一个刚下工地的。
可看着我爸那眼神,我说不出不字。
换上工装那天早上,我爸站我跟前端详了半天,伸手整了整我领子,啥也没说,就拍了拍我肩膀。
他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硌得我肩膀生疼,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谁知道这一去,倒让我瞧明白了好多事儿。
01.
定制房车那地方在城南,叫顺程房车工坊,门脸不大,院子里停着几辆样车。
我爸提前两个月就跟人家联系好了,图纸改了七八回,连车里灶台多高、床多宽都拿卷尺在家里比划了无数遍。
去的那天是周六,太阳毒得很。
我套着那身旧工装,我爸穿的是另一套,爷俩儿站在人家店门口,我爸还特意拢了拢头发。
他头发剩得不多了,白了大半,风一吹就乱。
进门是个展厅,冷气开得足,地上瓷砖擦得锃亮。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稍等,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爸没在意,背着手在展厅里转悠,看墙上挂的房车照片。
他眼神不太好,凑近了眯着眼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带个小厨房,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喜欢这个灶台的高度......
我等了十来分钟,走过去问前台:你好,我们约了看车的,姓周。
小姑娘翻了翻本子,哦了一声,拿起电话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从里头走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客户经理陈浩,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亮,走路带着风。
他扫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从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滑到我爸那双旧胶鞋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就那么一下,很快收住了。
周先生是吧?之前电话联系的是您?他对着我爸说话,语气倒还客气,但身子没动,就站在那儿,也没说请坐,也没倒水。
我爸点头,从兜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小本本,翻开一页递过去:小陈啊,上回说的那个方案,我又改了两处,你看看——
陈浩接过去瞄了一眼,又递回来,说:周先生,您这个定制方案我们这边还得再排期,最近订单多,师傅们忙不过来。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等个七天左右我通知您。
我爸愣了愣:上回电话里不是说好了这周能看样车吗?我这图纸都改好了,就等着——
电话里说的大概时间嘛,具体还得看排产。陈浩打断他,抬手看了看手表,要不您留个电话,有消息我联系您。
从头到尾,他连句坐下说都没提。
我爸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小本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工装的衣角蹭到了身后的展板,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我爸今年六十七了,在车间里站了大半辈子,腰板从来没弯过。
可这会儿,他站在人家锃亮的瓷砖地上,脚上的胶鞋边上还沾着早上院子里带出来的泥,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我爸拽住了我袖子。
他拽得挺使劲儿,手指头都在抖,脸上却硬挤出个笑来: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不耽误你忙。
出了门,外头太阳更毒了。
我爸站在门口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半天没动。
爸,咱换一家。我说。
他摇摇头:这家手艺好,我打听过了,老李头他儿子的房车就是这儿做的,用了三年了,一点毛病没有。
那也不能——
没事儿,等就等呗,七天又不长。他把小本本揣回兜里,拍了拍,像拍什么宝贝似的,走吧,回去我给你下碗面,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炝锅面。
他走在前面,背影瘦瘦的,工装后背那块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我妈走了以后,他啥都自己干,缝衣裳、做饭、收拾屋子,样样都凑合着来,就是不肯让我请保姆。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拿他当回事儿。
我回头看了眼那个展厅,玻璃门里头,陈浩正端着茶杯跟同事说笑,连看都没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02.
回到家,我爸真就进了厨房,系上那条用了十来年的围裙,和面、切葱、炝锅,动作利索得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他也不肯开抽油烟机,说费电。
爸,那房车的事儿,我找人问问别的厂家。
不用,就等这家。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你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他倔,没再往下说。
面条端上来,卧了俩荷包蛋,汤底是用葱花炝过的,香得很。
我埋头吃面,他坐在对面,拿着那个小本本翻来翻去,时不时拿笔在上头划拉两下。
爸,你这本子上都记的啥呀?翻了多少年了。
他合上本子,揣进兜里:没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
我没当回事儿。
那本子从我记事起就有了,巴掌大,塑料皮都磨没了,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时候我偷看过一回,全是些数字,看不懂,后来就再没留意过。
接下来几天,我爸每天都要问我一遍:今天几号了?
我说明天就第七天了,他才踏实,又去阳台上把那套工装洗了一遍,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第七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换好工装,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摆着两杯晾好的白开水,他怕我起来渴,提前倒好的。
我又套上那身旧工装,爷俩儿二次去了顺程房车工坊。
这回展厅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还是那句稍等。
陈浩从里头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们,眉头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展开了。
周先生,您还真准时。他这回连客气都省了,直接说,不过今天还是看不了,师傅那边排期又往后推了,要不您再等几天?
我爸站住了:小陈,上回你说等七天,这都第七天了,怎么又——
我也没办法啊,厂里排产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陈浩摊了摊手,您这定制的要求又多,师傅们看了图纸都说麻烦,得专门腾出时间来弄。要不这样,您要是嫌等得久,可以看看我们现成的样车,有几款现车,交钱就能提。
他指了指展厅角落里停着的一辆白色房车,车身上落了灰,看着像是摆了挺长时间没卖出去的。
我爸没看那辆车,他把小本本掏出来,翻到最新那页,递过去:小陈,你看看,我又改了一处,灶台的高度能不能再降三公分?我老伴儿以前做饭的时候老说灶台高了胳膊酸,虽然她不在了,但我还是想——
周先生,陈浩没接本子,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您这些细节等排到您了再说行吗?现在师傅们手头活儿多得很,您这单说实话利润也不高,我们肯定得先紧着大客户来。您理解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爸那只伸出去的手还举在半空,手里攥着那个小本本,就那么举着。
工装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烫伤的旧疤,是当年在厂里干活留下的。
我看着他那只手,看着那道疤,看着那本翻烂了的小本本,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浩面前。
你等一下。
我声音不大,但陈浩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那身旧工装上没看出什么来,语气还是那副腔调:还有事儿?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老周?那边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老林,我在你顺程房车工坊的展厅里,城南这家。我看了眼陈浩胸前的工牌,你们这儿有个姓陈的客户经理,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
我陪我爸来看车,等了七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人家说我们这单利润不高,得先紧着大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陈浩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但嘴上还硬着:你给谁打的电话?
我没回答,拉过我爸的手,把他手里的小本本接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陈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大概觉得我给人家添麻烦了,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咱回吧,别闹。
我没动。
有时候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退到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03.
等了不到一刻钟,外头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
展厅的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顺程房车工坊的区域总裁林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帮都磨得发白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陈浩看见林建国,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赶紧迎上去:林总,您怎么来了——
林建国没理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看了看我身上那套旧工装,又看了看我爸,然后伸出手,不是跟我握手,是一把搀住了我爸的胳膊。
周叔,您怎么在这儿站着?来来来,先坐下。他搀着我爸往展厅里头的沙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陈浩一眼,愣着干什么?倒水去!
陈浩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跑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水洒了一茶几。
我爸也懵了,看看林建国,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工装裤子膝盖那块有个小补丁,他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
林建国在我爸旁边坐下,侧着身子跟他说话,语气跟刚才陈浩那副腔调完全两样:周叔,您上回电话里说的那个灶台高度,我记着呢,降三公分是吧?没问题,我让师傅专门给您调。
我爸愣了愣:你......你是?
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林建国笑着说,您那个定制方案我看了,画得真仔细,一看就是懂生活的人。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份心思,连灶台多高都量得清清楚楚的。
我爸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上却说:我就是瞎琢磨,怕做出来不合适......
哪能是瞎琢磨呢,您这是讲究。林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爸,我爸摆摆手说戒了,他就把烟揣回去了,周叔,您这方案我们一定好好做,我亲自盯着。
陈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插话又不敢,两只手搓来搓去。
林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浩,周叔这单子什么时候下的?
陈浩支支吾吾:上......上个月,电话里沟通的。
上个月?林建国眉头皱起来,一个多月了还没排上?你跟我说说,这一个多月你都排了哪些单子?
陈浩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明镜似的。
陈浩这种人我见多了,看人下菜碟,觉得穿工装的没钱没势,就往死里晾着。
他手里头肯定有排期,就是不想给我爸做,嫌麻烦,嫌利润低,嫌老头儿事儿多。
林建国没再追问,转过头继续跟我爸聊房车的细节。
他问一句,我爸答一句,慢慢就放开了,把小本本掏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林建国看。
你看这儿,床底下我想做个抽屉,放鞋用的。出门在外鞋子没地方搁,堆在门口碍事儿。
好主意,我让师傅给您加上。
还有这儿,车窗上头我想装个小帘子,早上太阳刺眼,拉上帘子能多睡会儿。
行,用遮光的料子,我记下了。
我爸越说越高兴,声音都比刚才大了。
他站起来,拉着林建国走到展厅里一辆样车跟前,指着车窗比划:帘子就这么装,轨道要铝合金的,塑料的容易坏。
林建国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陈浩跟在后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凑上去搭话,林建国看都没看他。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我爸那个劲儿,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当回事儿过,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领了张退休证就回家了。
后来我开了公司,日子好过了,他反而更不爱说话了,总觉得给我添麻烦。
人活一辈子,有时候要的不是那点东西,是别人拿你当个人看。
我爸聊了快一个小时,把那个小本本上记的全说了一遍,林建国就听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一个电话都没接,一句催促的话都没说。
末了,林建国说:周叔,您放心,这车我亲自盯着做,半个月之内交车。到时候我给您送到家里去。
我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开就行。
那可不行,我得亲自给您送过去,顺便尝尝您说的炝锅面。林建国笑着说。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扭头看我,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像小孩儿得了奖状似的。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04.
从展厅出来,我爸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本,翻来翻去地看。
我以为他是高兴的,也没多问。
到家以后,他换了鞋,把工装脱下来叠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我去厨房烧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小本本摊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上头的一行字,来来回回地摸。
爸,喝水。
他接过杯子,没喝,搁在茶几上。
杯子冒着热气,他就盯着那热气看。
咋了?车的事儿都定下来了,还不高兴?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认识那个林总?
我说:生意上认识的,合作过几回,人不错。
嗯。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往下说。
我爸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儿不直接说,得绕好几个弯子,有时候绕到最后也不说,就自己消化了。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答应过你,等你考上大学,带你去看海。
我愣了愣,这事儿我都快忘了。
那年我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桌子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看海。
后来呢?
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欠了大半年,我妈又病了一场,看海的事儿就这么搁下了,再后来谁也没提过。
这房车,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小本本,我琢磨了好几年了。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替她出去看看,她这辈子哪儿都没去过,最远就到过县城。我就想啊,弄辆房车,把她照片带上,到处转转。
他翻开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数字,是地名。
青海湖、黄山、张家界、大理、呼伦贝尔......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是五年前的,最近的就在上个月。
这些地方,我都在电视上看过,好看。他指着青海湖那行,你妈年轻时候在画报上看见青海湖的照片,说那水蓝得跟宝石似的,想去看看。我说行,等退休了带你去。结果退休了,她没了。
他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我盯着那个小本本,盯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眼睛发酸。
我爸文化不高,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一笔一划都使劲儿,纸都划出印子了。
爸......
没事儿,都过去了。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我就是想啊,趁还能动,替她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等到了地方,把照片摆出来,让她也看看。
我忽然想起来,这五年我爸每年都要出门一趟,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
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说话,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出去转转。
我以为是跟老伙计们去钓鱼了,从来没多问过。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坐长途汽车去的,住最便宜的旅馆,吃自己带的干粮,就为了去那些我妈在画报上看过的地方。
有些人的念想,藏得深,不翻出来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阳台上晾着我爸那两套工装,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晃。
窗台上晒着萝卜干,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是我上次买家电留下的,他舍不得扔,说留着装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爸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凉了的水,小口小口地喝。
我掏出手机,给林建国发了条消息:老林,今天的事儿谢了。那辆房车,灶台高度按我爸说的降三公分,帘子轨道用铝合金的,床底下的抽屉别忘了。
林建国回得很快:放心,我亲自盯着。对了,你爸那个小本本,你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小本本?
上个月他一个人来店里,拿着那个本子跟我们的师傅聊了一下午。师傅后来跟我说,那老头儿真有意思,把全国各地的景点都记全了,连路程都算好了。我当时不知道是你爸,今天看见你才对上号。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原来我爸早在一个月前就来过了,一个人来的,穿着他那套旧工装,拿着那个翻烂了的小本本,跟师傅们聊了一下午。
那时候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在那儿看样车,东摸摸西看看,连口水都没人给倒。
可他回去以后,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收起手机,走回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
爸,房车到了以后,第一站咱去哪儿?
他想了想:青海湖吧,你妈最想看的就是那儿。
行,我陪你去。
他扭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亮,嘴上却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不忙,公司有人管。
他没再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杯子挡着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就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水咽得有点慢。
05.
半个月后,房车真的送到了。
林建国亲自开过来的,一辆白色的房车,不大,但做得仔细。
灶台降了三公分,车窗上头装了遮光帘,床底下有个抽屉,专门放鞋用的。
车身上还喷了一行小字——老周家的移动小家,是我爸自己想的,林建国让师傅喷上去的。
我爸围着车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林建国走的时候,我爸非要留他吃炝锅面。
林建国也不客气,坐在我家那张旧饭桌上,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汗,直说好吃。
周叔,您这手艺绝了,开个面馆都行。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开什么面馆,我这面就做给家里人吃。
林建国走了以后,我爸开始往房车里搬东西。
被褥、枕头、锅碗瓢盆、一个小电饭煲、两双筷子、两个碗。
碗是带豁口的那个,他舍不得扔,说用惯了。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好,灶台上放了瓶酱油,柜子里塞了袋挂面,冰箱里搁了半棵白菜和几根葱。
收拾完了,他站在车里,叉着腰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头的地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驾驶座的遮阳板后面,用夹子夹好。
爸,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第一趟我自己去。他拍了拍方向盘,我得先带你妈去看看,就我们俩。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早上,我爸又穿上了那套旧工装。
我站在巷子口送他,王婶儿也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把没择完的韭菜。
老周,这是去哪儿啊?
出去转转。我爸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呵呵的。
你这车真气派,自己买的?
儿子给订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车子慢慢开出巷子,车身上那行老周家的移动小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爸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到了巷子口拐弯的时候,按了声喇叭,像跟这条老巷子打个招呼。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王婶儿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爸这人啊,一辈子要强,老了老了倒学会享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我爸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一样东西——那个小本本的塑料皮。
原来他把本子拿走了,塑料皮太旧了,裂了口子,他换下来搁在抽屉里。
塑料皮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是我妈的,两寸的黑白照,边角都磨白了。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是我爸的笔迹——等等我,快到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可她跟我爸说,想去看看青海湖的水。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回塑料皮里,放回抽屉。
窗台上晒的萝卜干已经干了,我收进来装进塑料袋里,系好口子,放进冰箱。
墙角那几个纸箱子还在,我想了想,没扔。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东西看着没用,可扔了又舍不得,那就留着吧。
晚上我爸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把房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瓶酱油和那两个碗上。
碗是带豁口的那个,摆在灶台左边,右边那个是好的。
我知道,左边那个是给我妈留的。
我看了半天照片,回了一句:爸,路上慢点开。
他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搁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炝锅的时候葱花糊了,满屋子烟,呛得我直咳嗽。
我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面端上来,卧了一个荷包蛋,汤底有点糊味儿。
我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完了一碗面。
碗是我爸平时用的那个,碗边也有个小豁口,硌嘴。
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儿不用急,慢慢来。
我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关灯的时候看见冰箱上头搁着我爸那套备用的工装,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留着给我,万一以后还用得着。
我没收起来,就让它在那儿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