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二考了八次,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被驾校教练套路
科目二考场外头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我蹲在树荫底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形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旁边一个女的也在蹲着,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头发,脸上晒得红彤彤的,手一直在抖。
“你也是来补考的? ”她问我。
我点点头,嗓子像被沙子糊住了。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考科目二了,每次都是到倒车入库就熄火,要么就是压线。
驾校教练陈师傅看我就像看废品,每次练车都让我等着,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等他教完VIP班的学员才轮到我。
“我叫王芳,你叫啥? ”
“李强。 ”
她笑了,笑得特别勉强,嘴唇干裂起了皮:“我比你强点,我这才第四次。 但我老公说了,再考不过,就不让我学了,说浪费钱。 ”
我看了眼她开的旧捷达,尾灯还裂了一道缝。
她老公在家具城送货,一个月挣四千多,两口的钱全攒着给孩子上学。
她学车的两千八,还是跟她妈借的。
“咱俩练练呗,互相瞅瞅毛病。 ”她说。
我心想反正也是等着,就答应了。
她比我大五岁,在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每天上班十个小时,周六周日才能来练车。
她是真急了,厂里裁人,她怕哪天被裁了,好歹会开车还能找个送货的活。
我俩找了个空地,她先上车。
我到车后头看着,她倒车入库,方向盘打晚了,车身斜着进去,右后轮差点压线。
她下车看了一眼,眼圈红了:“我在驾校练的时候明明能进去,为啥到考场就不行? ”
“你教练没教你找点吗? ”我问。
“教了,说看第二个水泥缝,可我每次看都不一样。 ”
我想起我教练陈师傅教的点位,也是靠看地上标记,到了考场换个车,换个场地,那些点全对不上。
王芳说她教练也这样,教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车,考场上的车不一样,座椅高低不同,后视镜角度也不一样,点位全变了。
“这不坑人吗? ”我说。
“可不坑人咋的,要不哪来补考费。 ”
练了一会儿,太阳更毒了,我后背全湿透了。
王芳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我:“喝点,别中暑了。 ”
我拧开瓶盖,水都温了,但嗓子眼儿确实冒烟。
喝了一口,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教练教的那些点位,根本就是为了让我们过不了。
一个人补考一次三百,驾校跟考场分成,你要是都一次过了,他们挣啥?
我把这个想法跟王芳说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拍了下大腿:“我说呢! 我教练每次都让我换不同的车练,说是让我适应,其实每辆车点位都不一样,我永远练不准。 ”
“那咋办? 咱也不能不考啊。 ”我说。
王芳想了想,眼睛一亮:“咱俩自己找规律。 你看,考试车不管啥牌子,倒车入库的规律是一样的,就看后视镜里车身跟库角的距离。 甭管座椅高低,这个距离是不变的。 ”
我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
教练教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点位,全是为了把人搞晕。
真正的技术,是看后视镜里的车身位置,自己判断啥时候打方向盘。
我俩就这么练开了。
她上车,我在外头看,她倒车入库,我就喊:“打早了,再晚点。 ”她调整了,再来一次,这回车身正了。
她下车,我上车,她在后头给我看,我方向盘打晚了,她就喊:“早打半圈! ”练了一个多小时,我竟然连续三次倒库都没压线,规规矩矩进去了。
王芳高兴得直拍手:“你看,这不就行了! ”
那天从驾校出来,太阳都快下山了。
王芳骑电动车,我坐公交车,她非要送我一段。
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箱子,里头放着她的午饭盒,还有一袋馒头。
她说是早上蒸的,晚上回家热热就行。
“你老公不管你饭? ”我问。
“管啥,他天天加班到九点,我就自己凑合。 ”她骑得慢,风吹起她的碎头发,露出耳后一道疤,看着像是烫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今年三十二,在一个小公司跑销售,底薪两千,全靠提成。
今年行情不好,三个月没开单了,老婆天天跟我吵。
她嫌我没本事,嫌我挣得少,嫌我连个驾照都考不下来。
说人家老公有个驾照还能跑滴滴,我啥也不是。
我考驾照就是想多条路。
真要是销售干不下去了,我还能开个网约车,好歹饿不死。
第二天我请了假,又去驾校练车。
王芳也来了,她请的是年假,一年就五天,用了两天。
她教练以为她是来练车的,结果她把我拉一边,拿出手机递给我看:“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有专门教基础驾驶的视频,咱俩按这个练。 ”
她手机屏碎了一角,还是老款华为,打开视频卡得要命。
她也不嫌,一遍遍播,我俩就蹲在驾校墙角看,看到关键处暂停,去车上试。
试完了再回来接着看。
练了三天,我感觉进步特别大。
王芳也是,倒车入库基本不压线了,侧方停车虽然还有点歪,但至少能进去。
第四天,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又请假了。
我说请了,练车。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李强,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天天请假,你们老板不说你? 你练个驾照花了多少钱了? 补考费都快两千了! 你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
我听着,一个字没说。
王芳在旁边听见了,从我手里把电话拿过去,对着话筒说:“弟妹,我是李强的驾校同学。 他练车练得挺好的,这次肯定能过。 你给他点时间,男人也得有个过程。 ”
我老婆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旁边有人,语气软了点:“那行吧,你好好练。 ”
挂了电话,王芳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苦:“男人也不容易。 ”
我说:“你也不容易。 ”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咱俩都不容易。 ”
第五天,我老婆突然来驾校了。
她骑电动车来的,后座带着孩子,孩子才四岁,坐在后头打瞌睡。
她一来就拉着脸,说要看看我练得咋样。
王芳叫她一声嫂子,她连理都没理。
我上车练,她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还行,比在家强。 ”然后抱着孩子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周末把补考费交了,这周再考一次,考不过就别学了。 ”
我老婆走后,王芳说:“你媳妇也是个急脾气。 ”
“她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幼儿园,全指我俩。 ”
“那你更得考过。 ”
周六一大早我就去考场了,王芳也报了同一场。
我俩在候考区坐着,谁都不说话。
她攥着身份证,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别紧张,就当练车。 ”
“能不紧张吗? 再考不过,我真没脸回家了。 ”
轮到她了,她上的是三号车,我趴在栏杆上看。
她倒车入库,打方向盘,车身进去,正了,一点没压线。
侧方停车,进去,也没压线。
定点停车,稳住了。
最后坡道起步,熄火一次,但她马上重新打火,车爬上去了。
过了。
她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走到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李强,我过了。 ”
我也替她高兴,但轮到我上车了,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上车,调座椅,调后视镜,深呼吸。
倒车入库,车身歪了,我赶紧打方向盘修正,进去了。
侧方停车,看着后视镜里车身跟路沿的距离,打方向盘,进了。
S弯,慢点开,没压线。
直角转弯,看了眼后视镜,过了。
坡道起步,离合抬慢点,车抖了,松刹车,车爬上去了。
八十分,压线过了。
我下车的时候,王芳在外头等着,看见我出来,笑了:“我就说你能过。 ”
那天中午,我俩在考场外头的小吃摊吃了碗面条。
她请的,花了十八块钱。
面条端上来,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多吃点,补补。 ”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过了科二,我俩又约着一块练科三。
科三比科二简单,就是上路跑,但心里压力更大。
王芳说她就怕挂挡的时候低头看挡位,教练说她这个毛病不改,肯定要挂。
我教她一个办法,练车的时候把挡位的球头蒙上,全靠手感挂挡。
她试了两天,摸着规律了,一挡往左推,二挡往左下方拉,三挡直推,四挡直拉,五挡往右推再往前推。
练了三天,她再也不用低头看了。
我也练科三,但我的问题是在路上紧张,一看到对面来车就慌了,方向盘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王芳就坐副驾上,也不说啥,就陪着我。
我开慢了,她不催,我开快了,她说:“慢点,不着急。 ”
科三考试那天,我俩排在前后脚。
我先考,上车,起步,加减挡,靠边停车,全程没熄火,没压线,过了。
王芳后考,挂挡的时候我听见挡位咔咔响,但她没低头,凭手感挂上了,也过了。
拿证那天,我俩在车管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还是那么晒,但心里头凉快。
“咱俩合个影呗。 ”王芳说。
她掏出那个屏碎了的手机,举起来,我凑过去,她按了下快门。
照片里我笑得跟傻子一样,她也是,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晒斑全出来了。
“以后你打算干啥? ”我问她。
“回厂里上班,继续踩缝纫机。 你呢? ”
“先跑着销售,实在不行就开网约车。 ”
她点点头,收起手机:“那咱俩算是有了个正经事干了。 ”
“以后常联系。 ”我说。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但联系越来越少。
我跑销售到处出差,她还在厂里上班。
朋友圈偶尔能看到她发动态:上夜班了,加班到十点,孩子考试考了双百。
我也发,跑客户被拒了,接了个小单子,堵车堵了一个小时。
三年后的一个深夜,我开网约车在火车站排队等客。
那天下了暴雨,打车的人特别多,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拉到第五单的时候,我看了眼目的地,是城东的老小区,离王芳家不远。
车停在一个女人面前,她拉着行李箱,浑身湿透了。
她上车,说了句“师傅,麻烦快点”,我看了眼后视镜,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李强? ”
“王芳? ”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眼角的皱纹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你咋开上网约车了? ”她问。
“销售干不下去了,改行了。 你呢? ”
“厂子倒闭了,我在酒店做保洁,今天上早班。 ”
我问她咋不找个开车的工作,她说她那个驾照是手动挡的,现在的车都是自动挡,她不敢开。
“自动挡比手动挡好开多了,你学两天就会了。 ”
“真的? ”
“真的,我教你。 ”
她笑了,跟三年前一样,笑得特别勉强,但眼神里有光了。
车外头雨还在下,雨刷刮来刮去,我突然觉得,这三年其实也没啥,人活着就是一口饭,但心里头要有点热乎气。
王芳教我的,虽然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她到地方了,付了钱,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李强,谢谢你。 ”
“谢啥? ”
“谢谢你当年陪我练车,要不我那个驾照肯定考不下来。 ”
“你也陪我练了。 ”
她笑了,进了小区,雨水打在她撑起的伞上,噼里啪啦的。
我开着车继续跑单,手机又响了,下一单在城北。
那时候雨小了,车窗外的路灯黄澄澄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贵人呢?
王芳算一个。
她教会我的不是开车,是一个人到啥时候都别认命。
认命了,就真完了。
那晚收车回家,我翻出当年那张合影,照片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看了半天,发了条朋友圈:“当年一块考驾照的姐妹,你过得咋样? ”
她第二天早上回了我一个笑脸:“好着呢,今天开始学自动挡。 ”
我回她:“我教你。 ”
她回:“不用,我找了个陪练,比你便宜。 ”
我们都笑了。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就像考驾照,考挂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还敢不敢再上车。
我跟王芳都敢,虽然开的车不一样,但都是一路往前开。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把过的本事,不过是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直到站稳了。
王芳是这么活的,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