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牌是纸的,贴在前挡风玻璃里侧,蓝字。蒋伟把车从车行开出来,过沚河大桥的时候加了两次油门,又收了两次。三十三万八。首付十二万,月供四千六。申请单上付款事由那一栏,写的是“客户技术协作,设备采购前期款”。笔是他自己的,字也是他自己签的。
车开进青埭镇工业园,保安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两眼。厂区门口那股淬火油的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皮革味压不住。蒋伟把窗关严,又摇下来一条缝。
公示栏上贴了两张新纸,浆糊味还没散。左边一张,《岗位津贴调整方案》:老师傅岗位津贴下调百分之三十,新转正人员工资执行最低档。右边一张,《关于真空炉大修计划顺延的通知》。“顺延”两个字他看见了,底下的没看。上头的事,轮不到他。
他伸手把津贴表的四个角按平,按到右下角,纸缺了一块。茬口是新的,头一天还没有。
财务室门口,出纳老何在点一沓钱,点了两次都没点顺。“回单在我这儿压着呢,”老何头也不抬,“三联的,骑缝章盖着,缺一号就对不上账。技术协作费,你签的那笔。”
“知道。”蒋伟说。
他把车停进厂门里第三个车位,擦了擦后视镜。下车锁门,走了两步,又回来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座椅。米色的,一天都没坐热。
中午他去热处理车间送一份排班变更的文件。值班室里几个人围着吃饭,食堂的冬瓜汤上漂着几粒油星,比上个月又稀了些。角落里硬度计响了两声,咯,咯,脆的,报了个数,记数的学徒抄在本子上,谁都没抬头。
“师父,你是不是不敢要?”
罗小满的筷子拍在桌上。半盒饭跳了一下。
曹建军没抬头。他手里一块淬火样块,油布擦得很慢,翻过来,又擦另一面。
“津贴砍三成,你带徒弟签字的曲线养活了半个厂,你工资条上那个数——”罗小满二十出头,嗓门压不住。
“吃饭。”曹建军说。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硬度计那边,另一个学徒又敲了一块样,咯,咯。
蒋伟把文件放在桌上等签。曹建军签完递回来,指头上一道旧烫疤从虎口斜下去。头天夜里车间来了张加急单,五十二岁的人自己在炉前顶到早上六点,眼里的血丝还没退。罗小满说过要替,被他一句“你不行”顶回去了。这条规矩车间里人人知道:加急的夜班,曹师傅从来不派徒弟。
潘志强进来收旧劳保用品。仓管,管仓库的,右手缺三根指头。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报废的手套,自己手上那副倒是新的,可右手三个指头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磨穿了。仓管的手套,费成这样。
他抽出一根烟递给曹建军,划了火柴,手停在半路。曹建军把烟夹到耳朵上,没凑过来。潘志强把火柴晃灭了,自己那根也没点。
他跟蒋伟搭话,说恒昌那台老井式炉又出毛病了,“跟咱03年前那台一个脾气,温控一老化就犯倔。”
“你又没去恒昌,你怎么知道。”蒋伟说。
“顺嘴一说。”潘志强说完就去倒垃圾了。
蒋伟在更衣室等签字的空当,看见饭盒柜顶上压着一张红纸,拜师帖,玻璃底下一角还露出两瓶酒的瓶盖。罗小满跟人说过,拜师那年送的,师父收了帖,退了一瓶酒,留一瓶做念想。
潘志强的工具柜在最里头。柜上摆着一只相框,擦得很亮。潘志强出去倒垃圾,蒋伟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全家福,好些年前的,人小,颜色发黄。
潘志强回来,脸上的肉一下就沉了。他伸手把相框拿回去,用袖口擦了两遍,摆回原处,柜门关得比平时响。
“别动这个。”他说。
蒋伟走的时候,罗小满在身后说了一句:“蒋秘书,你那车挺香啊。”
没人笑。
下午他去潘总办公室送会议纪要。潘秀敏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声音低下去,剩下的话他只接到半截——
“……行,我知道了。曹建军翅膀硬了,跟恒昌那边,”
她看了蒋伟一眼,把电话挂了。剩下的半句没说。
蒋伟把纪要放下,退出去。门带上之前,他听见她把笔搁在了桌上,搁得很重。
晚上八点二十,蒋伟的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潘秀敏发的:“明天会上眼睛放亮些。宏声厅,九点前到。”
他回了一个“明白”,把这条短信存进“潘总-工作”的文件夹,前后看了三遍。存着。上头给话了,就看怎么领会。
第二天他去宏声厅布置会场。三十几个展位,华鼎的排中间。恒昌的展位在最边上,一块桌牌,一面空展板,没有资料,没有人。蒋伟问布置的师傅,恒昌的东西呢。师傅说人没来送。
快收尾的时候,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自己搬了把椅子过去,五十多岁,围裙脱了,袖套还套着。她问蒋伟:“汇川那边,货款账期是三个月还是六个月?”
“这个得问财务。”蒋伟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蒋伟开新车出停车场,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自己展位边上站了一会儿,朝车位这边看了几秒,低下头,又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写完就走了。
临出门她回头问了一句:“明天,华鼎的曹工来吗?”
“名单上有热处理车间主任,曹建军。”
“曹工。”她说完这两个字,走了。
会议那天蒋伟八点半就到了,在停车场拿抹布擦车。发动机盖上的露水擦掉,露出米色漆面。
八点五十,曹建军骑电瓶车进来。蓝布工装,后座绑着网兜,网兜里一只帆布工具包,包带磨得起了毛。
蒋伟把抹布搭在肩上,绕着车走了半圈,声音不大不小:
“曹师傅,你那电瓶车慢,要不捎你一段——哦,后座搁着潘总的文件,坐不开。”
曹建军停下车。他看了那辆车一眼,又看了蒋伟一眼。没作声。锁了电瓶车,拎着工具包往会场里走。走了几步,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抽的烟,夹回了工装口袋。
会开到十一点。联合体的事议了半场,汇川的采购总监韩守正坐在中间那桌,话不多,笔记本摊着记。散会前休息二十分钟,茶歇厅里人端着纸杯站着说话。
蒋伟端了杯水,靠在柱子边上。
曹建军放下笔记本,走到最边上那张桌子旁边。蔡玉霜一个人坐着。他站定,开口。声音不大,可茶歇厅正好静:
“蔡总。之前说工资翻倍——还作数吗?”
三秒没人说话。杯子放托盘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四张桌子以外,潘秀敏站起来了。
蔡玉霜把杯子放下。“作数。”她说。顿了顿。“下午,来厂里谈。”
“好。”曹建军说。
他把茶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托盘,回自己桌上了。韩守正合上了笔记本。
下午的联合体议题,没再开起来。
回厂的当天下午,潘秀敏在车间门口把蒋伟叫住。几个端着饭盒的工人绕着走。
“停车场那句,”她说,“谁让你说车的?”
蒋伟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过去。
潘秀敏也掏出手机,翻出同一条,屏幕冲着他。
“让你眼睛放亮,是盯恒昌的动静。”她说,“曹建军那边,我自己说。”
“潘总,您电话里说,”
“我说什么了?”
电话那半句,没人对证。两部手机各自收回兜里。
“仓库的旧档案,这周清完。”她转身前布置,“让潘志强接管,逐册登记。05年以前的排班表、考勤、用款,一册不许少。”
蒋伟看见潘志强从仓库那头抱着一摞纸过去,纸都黄了,07年的、03年的,摞在胳膊上,用下巴压着。
那天晚上蒋伟在车里坐了很久。西装头天挂在车间外的走廊上忘了拿,沾了油味,今天又搁在副驾上,车里那股味更重了。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出汗。发动的时候,车底下“当”地响了一声,就一下。提车那天就有。他想着过了这个月,送去查一下。
第三天,潘秀敏让蒋伟去恒昌递一封信。联合体的婉拒函,落款盖了章。
恒昌的厂门锈了,烟囱不冒烟。院子里一半的炉子歇着,落了灰。配电房的电闸箱上贴着一张粉红的纸,供电所的催缴单,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门卫室的窗户里有灯。蒋伟敲了敲玻璃。
窗开了。潘志强。戴着那副手套,右手三个指头的地方磨穿了。手里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是酽的。
两个人都愣了两秒。
“蒋主任。”
“……潘仓管?”
“晚上替人看个炉子。”潘志强说。他接过信,拆开,看完,折好,压在搪瓷缸底下。
“这厂里还有几个人?”蒋伟问。
“白天算蔡总。夜里算我。”
车间那头有人出来。蔡玉霜,围裙又系上了。“函我收了。”她说。走到窗跟前,又说了一句:“曹工前天下午来过。”
没说别的。蒋伟退出去,路过电闸箱,又看了一眼那张粉红纸,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拍。
回厂他把照片给潘秀敏看,附了一句:“恒昌电都欠着。工人的薪,怕也欠着。”
潘秀敏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谁给你开的门?”
“潘志强。夜里在那儿守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出去。”
当晚潘秀敏把潘志强叫到办公室。蒋伟在走廊里等,里面的声音很短,就几句。完了潘秀敏出来,让他送弟弟回宿舍。
县道上车少。两个人一路无话。车灯里偶尔窜过一只猫。快到宿舍的时候,车底下又“当”了一声。
“停一下。”潘志强说,“我回老宅拿点东西。你在院外等。”
老宅的院里灯亮着。蒋伟摇下一条窗缝。屋里的话压着嗓门,断断续续出来几句:
“……排班表……那年是你自己要替的……”
“……彩礼钱,急着用……”
“……批字是我签的又怎么样……”
一阵没声。再往后,声音更低,听不清了。院里的灯从堂屋挪到了里屋。
后半夜,潘志强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纸边,黄脆的。
“带的什么?”蒋伟问。
“仓库的旧档案,明天登记要用。”
回宿舍的路更短。暖风开着,两个人还是一路无话。到了楼下,潘志强下车,关门前弯腰进来,说了一句:
“你那车,提得不是时候。”
门关上了。蒋伟在车里坐着,半天没发动。
周五,汇川的试制件到料,试单。真空炉的大修还顺延着,开的是老炉。
后半夜,温控表盘的指针不动了。数字僵在原地,炉里的实际温度没人说得准。出炉的时候没人说话。
第一块样夹上硬度计。咯,第二声哑了。指针抖着,读数对不上。第二块。第三块。第二天天亮,盐雾试验箱里的样件起了白锈,一片一片的。
一炉三十七件,全废。
曹建军在炉前站到天亮。没骂人,一块一块把废样码齐,码在料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潘秀敏上午到的。她先让人查更衣室的饭盒柜,她认定有人撕公示表搞事。蒋伟去查的。
罗小满工资条的背面,贴着一角纸。公示表右下角那一角,老师傅津贴那一栏的数。透明胶粘的。
小满站着没躲。“撕的。怎么着。”
记过一次。转正延三个月。
蒋伟做登记的时候,笔停了两回。
下午,出纳老何把三联回单摆上了潘秀敏的桌。技术协作费,十二万整,事由“设备采购前期款”,日期在提车前四天。旁边摊着一张真空炉大修预算表。两个数一样。同一笔款。
潘秀敏把两张纸对着看,看了很久,没抬头。
蒋伟站在门口,腿肚子发麻。那天他的车停在厂门里第三个车位。下班的时候,他从后门走的。
周末,潘秀敏回老宅,让蒋伟送。他在院外的车里坐了半宿。
院里的灯从堂屋挪到里屋,又挪回来。断续的话又飘出来几句:
“……安全钩,你自己没挂……”
“……通报上写的什么,你自己念一遍……”
再后来,有个女人哭了。压着嗓子的那种哭,一下一下的。
天蒙蒙亮,堂屋的门开了。曹建军出来,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工具包。他没看院外这辆车,顺着路往镇上走。走到厂门口,正好赶上开门。
蒋伟远远跟着。隔着值班室的窗,他看见曹建军把工具包放在铁柜前头,站了一会儿,拉开柜门,又关上。包最后搁进去了。可那本蓝皮的《炉温记录本》,他从包里单独抽出来,揣进了怀里。
揣着本子,他去食堂吃了碗面。
周一,韩守正带两个人到华鼎。会议室里话说得不多:
“联合体的事,上头拍了板,要推。我们只认一样——曹工签字的热处理质保。华鼎也好,恒昌也好,谁的纸上有他这个签字,我们跟谁谈。”
人走了,潘秀敏让办公室连夜出一份文件。蒋伟排的版。打到第四条,一行字立在屏幕上:
“乙方在职期间形成的技术资料、工艺文件,归甲方所有。”
他把这一条读了三遍。打印,盖章,装信封。信封上写:曹建军同志亲启。
同一天下午,恒昌那边也递进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蔡玉霜亲自送到传达室,指名曹建军收。蒋伟在登记本上替她签收。她走之前说了一句:
“告诉曹工,条款他自己看。看不明白的,来厂里,我当面讲。”
两个信封,当天都到了曹建军手里。
晚上蒋伟下班,路过车棚,看见曹建军坐在电瓶车旁边。车没开灯。两个信封都拆开了,摊在车座上。人坐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周,园区把三方再约到宏声厅旁边的小会议室。汇川的韩守正在场,潘秀敏、蔡玉霜、曹建军,潘志强抱着那只牛皮纸袋,坐在最角上。蒋伟做会务,倒水。
联合体的责任划分谈到一半,卡住了。
潘志强把牛皮纸袋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一张排班表。03年7月的,纸黄了,字还在。那一周,曹建军休假。他自己,连着转了两个班。
一张传真纸。抬头汇川汽配,事由“催货”。空白处一行钢笔字:“今晚必须出炉。”落款一个字:敏。
“班是我自己要替的。”潘志强说话不快,“彩礼钱,急着用。安全钩,我自己没挂。”他把手套摘下来,右手三根短指头按在排班表上。“通报上写的是带班师傅负管理责任。带班师傅那周,在休假。”
他把指头抬起来的时候,纸上有三个浅浅的印。
“这话我压了七年。再压,人就压没了。”
潘秀敏坐着。很久。她说:“批字是我签的。通报,也是我让人定的。”
没人接话。
曹建军开口,头一句是问蔡玉霜:“翻倍那句,邹总什么时候说的?”
“07年。年会,喝了酒。”蔡玉霜说。“我男人那年厂里出过一回险,他怕恒昌撑不到我退休。那句话,一半说给你,一半说给他自己听。”她把那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作数。现金我付不出,电闸箱上那张粉红的单子,你去看了。我能给的,三成干股,和一个要人救的车间。协议第三条,曲线作价入股。你自己看。”
潘秀敏把聘任书也推过来。第四条朝上。
曹建军两份都没碰。
“我不开钱的价。”他说。“谁先把03年那份通报改回来——还潘志强清白,还我一个名分——我跟谁签。”
韩守正把笔帽合上,又拔开,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潘秀敏盯着自己那份文件,指头压在第四条上。会议室里静下来。
静下来的时候,蒋伟站起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三联回单,放在桌子中间。
“大修的钱,在我车上。”他说。“首付十二万,走的技术协作费。申请那支笔,是我签的。那辆车从提回来那天起,排气就‘当’地响一声,我一直,没送去检。”
说到“没送检”,他停了一下。
潘秀敏看着他。蔡玉霜看着他。曹建军也看着他,从那天起,头一回正眼看他。
后来有人把短信的事提了一句。两部手机并排摆在桌上,同一条短信,两边都没删,各说各的意思。没人能替谁作证。
散会的时候,韩守正在门口跟潘秀敏说:“通报的事,一周内。联合体的窗口,开到月底。”
两周后,公示栏贴出两页新纸。左边的位置,原先津贴表缺角的地方,贴着一页《关于修订2003年7月事故通报的决定》:撤销对潘志强“操作失误”的认定,撤销对曹建军“管理责任”的认定。落款潘秀敏,红章。
那个缺角,有人用透明胶粘回去了。字对得齐齐的。
恒昌并进来那天是个周五。摘厂牌的时候,拧挂钉的师傅嘀咕了一句怪事:这颗钉早就是松的,手一拧就下来,不知道谁松的。
蔡玉霜站在底下,看着牌子下来。围裙没解,手里还捏着一副袖套。她把牌子抱进门卫室,立在潘志强那只搪瓷缸旁边。并入协议上写好了:她管新车间的账,恒昌的欠薪分十八个月结清,三成股,签了字。
开新炉那天,潘志强站在炉前。他自己缝了三指套的手套,戴着。他往窥火孔里看了一眼,报了个色:
“橘红偏樱红。还差一线。”
曹建军站在他身后,没动。“嗯”了一声。
炉门关上。车间里那股淬火油的味蒸起来,罩住整个屋子。
罗小满转正的文件也批了。延的那三个月,记过抵掉一个月。他把新写的一张拜师帖压进饭盒柜的玻璃底下,红纸黑字,日期是新的。
下午四点,厂区广播照旧放那首老歌,安全提示念完,歌声铺满整个厂区。
硬度计响了两声。咯,咯。脆的。
罗小满凑过去,听完,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回头喊:“师父!六十四点二,成了!”
曹建军在炉那边应了一声。
那本蓝皮《炉温记录本》,最后谁的包都没进。放回了值班室铁柜的最上层,柜门开着,锁拆了,潘秀敏让人拆的。聘任书重出的那版,第四条整条划掉了。
蒋伟的车卖了,填大修的窟窿,还差一万七,分二十四个月从工资里扣。他现在开厂里那台旧面包车,接送潘总上下班。厂区的油味,他早闻惯了,闻到后来,自己袖子上有味没味,反而分不清了。
有一回倒车,面包车底盘也“当”地响了一声。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它送去了修理铺。
修车师傅看了半天,说排气管的垫片,早该换了,几十块钱的事。
蒋伟在等修的长凳上坐下来,坐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