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表哥现在骑电动车。三年前他开奔驰。中间隔了两家自助火锅店,一家撑了八个月,另一家只活了半年。我一直没想明白,说好的现金流稳定,怎么就把人从奔驰上撵到了电动车上。
他当初拉我入伙的时候说得特别好听。干餐饮不用垫资,客人坐下就掏钱,吃完就走,天天账上有进项,这叫现金流稳定。我差点把工资卡取出来投进去,现在想起来手还发凉。他把流水当成了赚头,这个错,后面用八个月才看清代价。
收银台里的钱不等于你的钱。这道理很多人不是不懂,是觉得跟自己无关。每天哗啦啦进去的现金,一个人几十块,几百个人一天下来挺唬人的。可那是营业额。营业额跟利润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坑,里头填着房租、人工、食材差价、水电、损耗,还有你自己看不见的时间成本。
自助火锅这块尤其狠。客人交几十块就破开了吃,没人是来给你送钱的,全是冲着吃回本。一个壮汉两斤肉打底,再来点丸滑海鲜,灌两瓶冻啤酒。你赚什么?赚个热闹。热闹不能花。
我劝过他。我说表哥,自助这模式是不是有点悬。他说大众消费,基数大。基数大没错,可你门口那条街有多少人?这些人里有几个愿意天天吃火锅?夏天四十度高温,谁往火锅店里钻?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别人不干是因为没胆量。
第一家店的死法。前三个月新店排队,翻台翻到手软,他觉得自己押对了。第四个月没来由就冷了。第五个月斜对面开了家竞品,虾滑免费。第六个月合伙人不吭声了。第七个月他搞“两周年庆”,店才开了半年多,哪来的两周年,客人嘴都笑歪了。第八个月账上没钱了,只能主动关。要我说被房东撵走还体面点。
关店那天我没去。后来听说他给员工结完工资,自己兜里剩了不到五百块。以前他请我吃饭,一顿就能吃掉这个数。那天他骑电动车回家,电动车是借店员的。对,奔驰还没卖,但已经加不起油了。
第二家店的事更不好说。他拿房子抵押了。这事他一开始瞒着,后来喝多了漏出来一句。我听完半天没吭声。我们总说创业是冒险,但很多人的冒险,是拿全家老小住的地方去赌一个火锅店能开下去。这哪是冒险,这是玩命。第二家店死在夏天。几个空调同时转,后厨跟蒸笼一样,电表哗哗跑。一天下来电费顶好几桌流水。食材也放不住,有一次停电,他疯了一样跑出去买冰,回来一柜子肉已经不能看了。那天他蹲在冷库门口,分不清是哭还是在喘。
我去看他。他瘦得离谱,原来系的皮带最里面那个眼现在挂不住,得再扎两个洞。白头发不是一撮,是成片。他说有天洗脸抬头照镜子,自己没认出来。以前跑客户晒得黑,好歹精神。现在脸色是灰的,像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奔驰什么时候没的,他没明说。就某天我找他吃饭,他骑电动车来了,后座夹把雨伞。我问车呢。他说卖了,还债。语气平静得吓人。那个电动车不是新款,就是街头最常见的那种,挡风被磨得发亮。下雨天他穿雨披,裤腿到膝盖全湿。
亲戚群里以前都叫他经理。现在没人提了。聚餐的时候他坐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不是别人挤兑他,是他自己往后缩。人没钱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社交上矮下去。因为开口不知道聊什么,聊钱聊不起,聊别的都像在遮掩。
我试着跟他聊。他说,别劝了,道理我都懂。就是有个事绕不过去,明明钱每天进得挺勤,怎么到头来还是亏。你品品,他到现在还在琢磨现金流。我就知道他没死心,可能还惦记着下一家店。
这让我重新琢磨“稳定”这俩字。我们上班的天天抱怨工资低,可每个月那天卡里准时进账。开店的天天有现金,月底一算可能还要倒贴。稳定不是看每天,是看月底剩多少。
我见过他进货。凌晨四点多爬起来去批发市场抢头批,手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他以前哪干过这个,开奔驰的时候连菜市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后来举着手机算账,五块三还是五块五,跟摊主磨半天。换筐时把人筐磕了个角,赔了十块。就这十块,他回来路上嘟囔了一路。过那个垃圾站的时候我把窗户摇上去,味道太大。他没说话,车把一晃,我是真的坐不稳当。两个人不讲话,风刮得耳朵嗡。他说了句明天还要起早去收鱼,后面半截被车喇叭盖了。
自助火锅看起来门槛低,其实最低不了。你得备多少菜,多少肉,多少酒水,少了客人骂你抠,多了卖不掉全是钱。别的饭店剩菜还能隔夜,自助的食材一过夜就废。这生意靠的是精细到极致的算计,多数人算不过来。算不过来就得拿命填。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不碰这行,现在会怎么样。可能还在原单位混着,工资不高不低,开个十来万的车,周末钓钓鱼。可我又觉得他这个人闲不住,看着别人开店挣钱就眼热。这股劲早晚要折腾出去,区别只是折在火锅店还是折在别的店。他这种性格,不让他试一次,他到五十岁都得怨自己。
人为什么总觉得餐饮能赚钱。因为吃饭是刚需。十四亿人每天三顿饭,这市场听起来大得没边。可市场大不等于你的市场。你的店就那一百来平米,能装下多少人?又在多少个选择里等着被看见?这些账,想透了就不敢开了。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是先开店后算账。
他酒后说过一句话,说他现在出门怕见熟人,总觉得他们一看见他,就在算他亏了多少。这话我没法接。其实没人在算,也没人那么闲。但他就是觉得被算着。那种躲不掉的目光,比债主还叫人难受。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蹲在冷库门口那个下午。我说你要不要先回去歇着。他说不用,自己蹲会儿。那一柜子肉,他说值好几千。好几千,对开奔驰的人来说算个屁。可对当时的他来说,就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捆草。
现在满大街都是旺铺转租。刚开的时候贴招聘,过几个月贴转让,再过几个月贴封条。我们路过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觉得离自己很远。其实那里面每一个关门的人,当初都跟表哥一样,觉得这次稳了。谁会在开第一家店的时候想到关门呢?要是想到了,就不会开。人就是有这个本事,把风险自动过滤掉,眼里只看见别人数钱的画面。
他那个合伙人,现在微信把他拉黑了。就这么个体面,几千块翻脸了。两个人最后见面是在空荡荡的店里,就剩几个电磁炉堆在墙角。风扇也不开,冷气早停了。合伙门骂了句难听的,拎包走了。他一个人坐到天黑,保安来撵人才回去。这一段他讲得特别快,我没听清是“骂了句”还是“没骂”,反正差别不大。
说到合伙,我也劝过。一个人干累,两个人干烦。你以为多个人多份力,其实是多张嘴多份心。赚钱的时候都能分,亏钱的时候没人认。表哥两段合伙经历,听起来不是能力问题,是人性问题。钱可以算清,账可以算清,人心算不清。这个坑,不是换个合伙人就能绕开的。
他现在骑车回家,要经过原来第一家店的门脸。那里开了一家奶茶店,排队全是学生。他每次都从对面马路绕。不是恨那地方,是怕看见里面热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么热闹过。有些地方是不能看的,看了会碎。
我慢慢意识到,创业失败最恐怖的地方不是没钱,是停不下来。上班的人失败了,顶多换个工作。创业的人失败了,总想再赌一次翻本。因为不翻回来,之前所有付出都变成白费。这个念头能毁掉一个人。赌场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输钱,是输红眼。
他跟我妈说过一句话。我妈转述给我。他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讨债的,是晚上醒过来不知道明天干什么。这个更狠。讨债的还能躲,空虚躲不了。人活到某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找不到起床的理由。他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现在睡到十点,起来面对四面墙。
我问他,还打算干餐饮吗。他笑了一下,说不了。停了两秒,又补一句,除非有合适的。我听见后半句心里一凉。这不是死心,这是缓刑。赌徒都这样,输光了说再也不赌了,过几天看见新的局,手又痒。我太了解他了。
有时候我看见他骑电动车等红灯。三十几秒的红灯,他坐着,手搭在车把上,背有点驼。绿灯亮了他也不抢,等人都走了才慢慢加电。一点没当年开奔驰那种一脚油门蹿出去的气势。这变化别说他,连我都还没适应。
我写下这些,不是想劝谁别开店。想开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劝不住,剩下那个能劝住的,本来也不会开。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代人需要有人在耳边说点难听的。所有人都在讲机会、讲风口、讲人生能有几回搏。没人告诉你,搏输了躺在泥里是什么样。我表哥现在就是那个样子。每天都出门,不知道去干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骑那辆电动车,后座有时候绑两捆菜,有时候是一袋米。我路过看见他,他老远冲我点头,没说话。那个点头,比发牢骚更让人心里堵。
说到底,谁都怕过上那种日子。怕自己一步踩空,前半生归零。可越怕的人,越容易把“搏一把”当成解药。这很矛盾,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嘲笑别人失败的时候,其实是在害怕自己也会输得一样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他那天骑车送我回家,我坐后头,看见他后脑勺一大片白。风一吹,那些白头发跟着晃。他问我重不重,我说不重。他说那就好,这车省电。我没接话。省电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抱怨都重。
到了楼下,他掏手机看时间,说八点还要去给人看烧烤店。一个月三千五,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那个老板以前在他店里打过工。我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他骑电动车拐出小区,车灯不大亮,照不出五米远。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听不见电机声。二楼有盏灯亮着,是我家。我今天好像想通了一点,又好像离想通还差一截。
回到他那个问题。明明钱天天进,怎么还是亏。我想我现在能答上一半。因为他只盯着流进来的,没看流出去的。可这个道理,他要是再开第三家,还是不会用。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但事教了两次了,他好像还不肯认。
他今年四十七了。这个年纪,去面试没人要了,只能继续折腾。折腾这词,年轻时候是褒义,到了他这个岁数,反而成了逃不掉的宿命。他不是不想歇,是歇下来就等于认输。而他输不起了。这句我不知道算不算点题,反正我写的时候盯着屏幕愣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