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卡在发动机舱里，老王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个积了灰的机油滤芯拧下来。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油渍顺着指缝往下淌，旁边一台老捷达正架在举升机上，底盘传来铁锤敲击的闷响。
“你说这车还能开几年？”他把滤芯往地上一扔，没等我接话，自己倒先嘀咕了一句。
去年这时候，他媳妇就劝他把这辆开了十二年的车换了。
油价那阵子涨得邪乎，他每天通勤来回四十公里，一个月光油钱就是一千出头。他算过一笔账：按百公里八升油算，一年开一万公里，油费五六千；他媳妇同事那辆纯电车，家充一度电几毛钱，同样跑一万公里，电费就几百块。差距摆在那儿，每年几千元，开得越久，差额越往大里走。
排气管里的热气扑到脚背上，有点烫。修车铺老周从车底下滑出来，手里捏着个火花塞说，这车再开两年，正时皮带也该换了。
燃油车结构复杂，发动机、变速箱、火花塞、冷却系统，哪样都是要定期伺候的主儿。车龄过了八到十年，老化配件一批接一批地出问题，维修项目越攒越多，配件费也跟着涨。更要命的是，汽车行业产能重心正往新能源那边偏，燃油车零部件的生产规模慢慢收缩，一些老款车型的配件越来越难找，采购价上去，工时费也水涨船高。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右后轮胎。胎纹磨得差不多了，侧面有一道细长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老周说这胎得换，报价单递过来，他瞅了一眼数字，没吭声。
现在修车铺前头也立了两个充电桩，一白一绿，漆面还亮着。旁边一辆电车正插着枪充电，车主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空调开着，车窗摇下来一小道缝，暖风从缝里挤出来，扑在人脸上，带着股新车特有的皮子味。
他之前在网上看过一篇东西，说新建的商圈和小区停车场，规划时优先预留充电桩车位，配比一年比一年高；新建加油站审批门槛高、选址难，密度基本不再增加，一些老城区老旧油站，还因为城市更新逐步关停。老周前头那个十字路口，去年就关了家加油站，围挡围了仨月，现在改成了个便利店。
他所住的小区隔壁那条街，前阵子也多了个新能源汽车专用停车区，地锁上挂着牌，写着“新能源优先”，牌子角上用记号笔补了几个字，字迹有点洇：“燃油车勿占，违者锁车”。他每天下班路过，都能看见那牌子上轮换着不同的字——有一次写的是“拖走不管”，小且歪。
政策层面的变化更细碎。国四及更早排放标准的车，很多城市已经有区域限行，再过几年，国五老车在部分一二线城市，也会遇到更多通行限制。倒不是说燃油车不能开，就是一到早晚高峰，有些路段你绕不开，得提前查通告，像学生时代背课文那样，记住哪天哪条路不能走。
他去年开这车跑过一趟长途，高速上加油确实方便，五分钟加满就走，看着旁边充电站排队的电车，心里还踏实了一阵。可回到城里，感觉就不一样了，核心区域新建加油站几乎不可能，老油站关一家少一家，以前出门顺路就能加油，现在得多绕两个路口。
二手车那边的事更让人犯嘀咕。前阵子他把车挂网上，标了个价，半个月过去，问价的没几个，有一个上来就砍一半，还嫌油耗高。车贩子给他打了通电话，说话直接：你这车年头到了，排放也老，收过来不好出，压价厉害。
二手车市场的风向确实在变。新车市场新能源销量占比一年一个台阶，消费者偏好变了，等再过几年，二手车里燃油车的买主越来越少，供大于求靠价格说话。热门品牌、保有量大的车型贬值还平缓些，冷门车、油耗高的老车，掉价更明显。车龄超过十年、排放又老的，收购渠道收窄，想快速出手只能接受更低报价，要不就挂在平台慢慢等个人买家，耗时间耗精力。
要是卖不掉，最后只能走报废。报废补贴不算高，拆解收益也有限，弄得不好就出现“修车花费超过车辆本身残值”的情况，也就是常说的修车不划算。所以他现在最纠结的，就是该不该给这台车换胎，还要不要去做一次大保养。
老周修完那台老捷达，把举升机放下来，车身哐当一响，尘土扬起一点，又落下去。他蹲在门口，手里那把扳手已经磨得发亮，前阵子我问他，这车还能值多少钱，他低头拧了两下螺丝，没抬头，慢悠悠说了一句：“你说呢？现在谁还接这个盘子。”
不知怎么，这句话让我想起他修车铺里那根挂在天花板下的旧软管，悬着一晃一晃的，上面满是油渍。兴许有道理，也兴许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