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乘车我晕车很难受,他只顾低头玩手机,不会准备温水纸巾,很少关心我的状况。

**长途乘车我晕车很难受,他只顾低头玩手机,不会准备温水纸巾,很少关心我的状况**

我盯着前排座椅后背那块灰扑扑的布套,上面有一小片干掉的污渍,形状像半张脸。胃里又开始翻,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团湿棉花堵在食道和胃中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数着窗外闪过的树,一棵,又一棵,数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数乱了,因为大巴拐了个弯,树变成了一排灰白色的隔音板。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工作群在发通知,下周一例会改到下午三点。我锁了屏。旁边那个人还在打游戏,横着手机,两个拇指在屏幕上搓得飞快,嘴里偶尔啧一声。

他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游戏音效从那只没戴的耳机里漏出来,像远处有人在用指甲刮塑料尺子。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还凉,现在被车里的暖气烘热了。喝下去更难受。我想起出门前把保温杯落在玄关柜上,杯里泡的红茶只喝了两口。当时折回去拿就好了。但他说车要开了,催我快走。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拿。

现在胃里那团湿棉花又胀大了一圈。

我跟他是去年秋天认识的。朋友组的局,吃火锅。他坐我对面,话不多,但会帮大家续饮料。我辣得擤鼻涕时,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没拆封的。就这个动作,我后来记了很久。现在想起来,那包纸巾可能只是他口袋里刚好有。

我们坐的是下午两点半的大巴,回他老家。他爸妈说想见见我。我请了周五下午的假,把周一的工作提前赶完,还去商场买了两盒保健品,一盒茶叶。

他看了一眼说不用买这些,家里都有。我说第一次上门总得带点东西。他没再说什么,把东西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他两件换洗外套下面。

车程四个半小时。现在刚过一小时。

我难受得把手按在胃上,微微弯下腰。这个姿势能好受一点。他余光扫了我一眼,手指没停,问了一句:还晕?

嗯。

那你睡会儿。他说完把游戏音量调低了一点。就一点。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晕车的感觉更清晰,像有人拽着我的后脑勺往后拉。我睁开眼,继续看窗外。经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大巴没停。我看着服务区蓝色顶棚慢慢移过去,厕所标志一闪而过。我有点想上厕所,但不想说。说了又能怎么样,车不停。

其实我包里有一小瓶风油精,还有一包话梅。出门前我自己装的。我拉开拉链,摸到话梅,撕开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短暂地压住了恶心的感觉。然后又涌上来。

旁边的人终于结束了一局。他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

他哦了一声,又戴上耳机,开了一局新的。

我看着他侧脸。他认真打游戏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眉毛偶尔皱一下。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在家里的沙发上,在餐馆等上菜的时候,在电影开场前的五分钟。我原来觉得挺可爱的。现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看见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晕过不少次车。短途的出租车,长途的大巴,还有一次去海边坐的中巴。每一次,他都在旁边玩手机。有时候是打游戏,有时候刷短视频,有时候回消息。

我从来没有等到过温水,也没有等到过纸巾。有次吐在塑料袋里,袋子还是我自己从包里翻出来的。他帮忙系了袋口,说了一句“好点没”,然后继续看手机。

我那时候觉得,可能男的都这样。粗心。不会照顾人。我朋友也说,她老公在她发烧的时候只会说多喝热水。我想想也是,不能要求太多。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胃里像被一只手反复攥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我忽然想,他到底会不会关心人?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七。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给他熬粥,下楼买退烧药,又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我,说:你对我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这样吗。

可轮到我难受的时候,为什么连一句“你对我真好”的机会都没有?

我承认我在心里比较。比较这种事很伤人,但控制不住。我想起大学时候谈过的那个男生,有次我痛经,他跑到校外买了红糖和暖宝宝,站在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那时候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后来分手是因为别的原因,但那个场景我一直记得。

我又想起我妈。我妈晕车比我还严重,坐什么车都吐。我爸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塑料袋、纸巾、话梅、风油精。上车前让我妈坐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一条缝。有时候我妈吐了,我爸就一手拿着袋子一手轻轻拍她的背。我小时候坐在后排看着,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我知道,不是天经地义。是有人愿意做,有人不愿意做。

我扭过头,看着旁边这个人。他还在打游戏,新的一局,好像赢了,嘴角翘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问他:你看见我难受了吗?

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他看见了。他只是不觉得这需要做什么。在他脑子里,晕车就是难受一会儿,忍忍就过去了。他可能还觉得,我准备了话梅和风油精,已经很周到了。

这让我更难受。

不是胃里那种难受。是另外一种,从胸口开始,慢慢往四肢扩散,像有人往我身体里倒了一杯凉水。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我们对“照顾”的理解不一样。

我认为照顾是具体的动作,是温水,是纸巾,是问你一句“要不要靠着我”。他认为照顾是抽象的,是“我在你旁边”,是“需要什么你说”。

可是我说不出口。难受的时候,人最不想做的就是开口提要求。我只想有人看见,然后主动递过来什么。

我又剥了一颗话梅。酸得我眯起眼睛。

车过了一个隧道。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我借着隧道里的灯光,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有点发白。我忽然想,如果现在坐在旁边的是我妈,她会怎么做。

她会立刻发现我不对劲,然后开始翻包,找药,找水,找一切能让我好受一点的东西。她不会问我“要不要”,她会直接塞到我手里。

我爸也是。有一年全家去旅游,我晕车吐了。我爸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下来透气。他自己走到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拧开,递给我,说:慢慢喝,别急。

这些事我很多年没想起来了。

现在全想起来了。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一直用“他对我好”这个念头在说服自己。他确实对我好。他会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会在节日送我礼物,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但这些好,和“照顾”是两回事。

好是锦上添花。照顾是雪中送炭。

我现在就在雪里。而他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承认我有点心凉。但我也知道,心凉这个判断下得太快。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我才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再过一会儿他会注意到。也许他会问我要不要下车休息。也许。

我决定再等等。

我又喝了一口温水。水是温的,像我的心情。

车继续往前开。我继续看窗外。树又多了起来。我数到第十九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快到了吧。

我看了眼手机地图,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说:这么慢。

然后他又低下头,点开了一个短视频。音乐声从耳机漏出来,卡在耳朵里,像一只苍蝇在飞。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稍微好受一点。我想,等到了他家,我还要笑,要喊叔叔阿姨,要把礼物递过去,要坐在陌生客厅的沙发里,喝一杯茶,回答关于工作、家庭、未来打算的问题。

而此刻,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游戏音效和短视频音乐交替响着。听见他偶尔吸一下鼻子。听见大巴发动机嗡嗡的声音。

我忽然想,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主动递过来的人,忽然学会递过来吗。

我不知道。

车还在开。我还在难受。他还在玩手机。

我什么也没说。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