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一辆车,前脸上竟然刻着一对“成都”二字吗?那是80年代定型的环都牌130汽车之前身的标识,仿宋体的两字大约十公分高,凸起在驾驶室前表面。传说当年有两百台左右的同款车都带着它。
当时的故事发生在成都沙河汽车修配厂,72年后期决定在前表面上围上“成都”二字,像一枚新印章被盖在光洁的弧面上。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我后来熟识的杨崇富师傅——他从成都小汽车修理厂(高笋塘)调来,成了厂里唯一的七级铜工。
杨师傅的经历其实挺传奇:他在厂里人缘极好,工资83还是87元我记不清了,但那会儿在市级机关的市政小车都靠他修。到厂后,他立刻和雷朝芝、冷忠俊、王大章、唐银生等老师傅一同研究铜工覆盖件的攻关,前表面的弧面就由他们手工打磨成型。
那会儿整车试制完成后,前表面是一米多长、宽近八十公分的弧面,光洁却显得挺单调。于是就决定在上围处加上一道仿宋体“成都”二字,时间大约是72年的后期,任务交给了杨师傅,他也被分到铜工二组,和我同在一个班组。
那时候的模具工业还很落后,大块覆盖件的成型基本靠手工。仿宋体的“成都”二字只能靠手工在上围处刻画。杨师傅还请来一位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女工刘素珍师傅来辅助,车间里只是搭起了简易工作台,周围只有大小铁墩、铁榔头、踩子、钢錾等简陋工具。
杨师傅个头不高,约一米六,瘦瘦的,性子和善,却说话不多。那辆三枪牌自行车总是系着黑色橡皮带,坐垫和衣架绑得紧紧的,早上看他来回转动时,给人一种稳健却不急躁的感觉。初看远景常常能看到他在车间里“摆龙门阵”,近看才知道他在做正经的手艺。其实很多后来想偷学的年轻人,遇见他就会停下活路,等他点上一支烟聊几句——烟以白云牌居多,偶尔也有别的好烟。
他原来就经营一个小作坊,手里有简单的模具夹具,请了几位帮工,师傅始终是他自己。遇到外来的人,杨师傅总是温和地把人拉到一边聊,自己则继续打磨那道“成都”的字样。家里他爱人是在68信箱工作,一家人住在68信箱职工宿舍,和班组里的朱祥水师傅等人也曾到杨师傅家里玩过。
杨师傅上下班从不迟到,也不加班。看他收拾工具的样子,就知道快到下班了。他做事总是从容,完成的前表面光洁规整,外行人看去误以为是模具压制的,其实全是手工。08F铁皮延展性不错,但冷作硬化是必然,工作面积大,无法退火,所以每一道凹凸和硬化都要靠他精准的判断和高超手艺来消除。
大约74年夏天,杨师傅突然没来上班。迟到很久的朱祥水师傅带来噩耗:杨师傅因脑溢血去世了。没多久,成都模具厂加工的仿宋体“成都”小型冷冲压模具陆续完工,试在铁皮样件上压制,效果还算不错,但要在上围处应用却困难重重。点焊覆盖看起来像补疤,掏孔对镶气焊会变形,打磨也不容易,铆接更像补疤。于是,带着“成都”二字的130汽车渐渐从街头淡出。
回想成都造车的那些年,大面积覆盖件基本靠手工敲制:前表面、顶盖、车门、地板、背板……没有大型冲压模具,油压机也少,国产铁皮的延展性差,难免出现分层现象。当时还依赖日本进口的08F铁皮。可惜如今再难找到当年的实拍照片,唯有记忆里那一抹仿宋体的“成都”二字,成为那段日子的象征。
关于成都环都牌的记忆,留给后来的人就像一条脉络,支撑着成都汽车工业的一页页历史。后来一汽集团成都汽车制造厂在03年破产,资产和人员分流。但他的魂、他的根,仿佛并没有真的走远,先是变成了一汽解放青岛分厂,15年又改成了一汽解放成都厂,23年在广汉华丽转身为一汽解放四川工厂,成了现代化的商用车生产基地。你猜这段记忆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也许它会在每个人的心里,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