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桩在车位靠墙的那根柱子上,我买的价是三千八,带密码锁和刷卡启动功能。
当初装的时候,楼上王建军还说风凉话,说费那钱干嘛,物业不是配了公共桩吗。
我没搭腔,心想公共桩一块二一度,这院里多少人抢那四个枪头,你又不是没排队等过。
3月5号晚上我加班回来,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比亚迪秦停在充电桩前面,充电枪插着,车充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
今天是我第三次撞见王建军这么干。
他的车我认得,车牌尾号7Q6,刚买两个月,天天停我车位上蹭电。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心里还替他找过理由,可能临时应急。
第二回我就在车位上贴了张A4纸,写着私桩勿用。
那纸还在呢,风刮得边角卷起来,被他的雨刷压着,明显没当回事。
我拉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旧本子,封皮上印着某某电力公司的字。
我翻了翻,上面记着每次撞见他蹭电的日期,电表读数。
今天晚上从5476度走到了5488度,一共十二度电。
按照第二档电价六毛二算,七块四毛钱。
钱不多,可这行为膈应人。
等了两分钟,王建军没下来拔枪。
我按了一下喇叭,又等了一分钟,三楼窗户探出个头,是他老婆刘芳的声音,喊了一句,老陈你回来了啊,建军说就剩一百公里了,充到明天早上就行,你急着用车吗。
我说我不急,我就是看着疼。
刘芳没接话,头缩回去了。
我在车位上站了十分钟,站到隔壁单元的几只野猫都从绿化带里钻出来看热闹。
最后还是我把充电枪拔了,线收好,锁上充电桩的盖子。
王建军没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端着保温杯下楼准备出门跑步,看见王建军站在充电桩跟前,手里攥着充电枪,正骂骂咧咧。
他看见我,换了个笑脸,说陈哥,昨晚你拔枪咋不喊一声,我这上班快迟到了。
我说你自己插的,自己不知道拔?
他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不看你桩闲着嘛,想着不浪费。
我说我桩闲不闲,跟你没关系。
他脸一僵,说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几度电的事儿,隔壁老李都说了,你桩闲着也是闲着,又不坏。
我把保温杯放到车顶上,回头看他,说那你让老李把他的桩借你用,你看他干不干。
王建军没接话,把枪一扔,开着电量报警的车走了。
我站在车位上,能听见楼上有扇窗户关了,关得很重。
我媳妇张丽后来知道了这事儿,数落我,说为几块钱得罪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孩子还在一个学校。
我说我错在哪了。
张丽说不是错不错,你这人太轴,他蹭就蹭了,能花你几个钱。
我没说话,把手机里的电费账单截了个图,今年头俩月,这桩的电费比去年多了八十三块六。
我把截图发到我们一家三口的群里,张丽没再吭声。
真正让我下了狠心的,是3月12号那天。
小区业主群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起充电桩的事儿。
我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那天翻消息,看见王建军发了一段语音,转了文字,说的是老陈家那个桩,买的时候还找我要过主意呢,我给他推荐的那个牌子,现在自己天天当个宝似的,锁得跟银行金库一样,我说不值当的,几度电的事儿,你看看他那个劲头。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来水杯,觉得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觉得可笑。
我那桩三个多月,他蹭了至少四十次,电费我认了,他还倒打一耙说我小心眼。
张丽看见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明天我请假。
第二天我没请假,正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候,我把年假申请提交了,五天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凑了十天。
又给西藏林芝的一个客栈老板打了电话,说定了房间。
我没去账房,三万块钱的定期,实在舍不得提前支取,就转了三万活期到一张不常用的卡上。
张丽晚上问我,你真去西藏啊。
我说真去。
她说那你这桩怎么办,我说锁着。
她愣了一下,说王建军万一又来蹭呢。
我说锁着。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下楼把充电桩的电源闸拉了,又用密码锁把充电口盖子锁死。
我站在车位上,看着桩上面那个红色的小指示灯灭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把车开到西门外面那个收费停车场,交了二十块钱过夜费。
第二天清早,我在楼道口碰见王建军,他穿着衬衫,夹着包,看见我,还热情地打招呼,陈哥,听说你要出门玩啊。
我说去西藏。
他眼睛一亮,说那你这充电桩空着?
我说锁了。
他脸色变了变,说锁了多不方便,要不钥匙给我,我帮你看着,你回来我给你充满。
我说不用,锁了三道,你没钥匙。
他没再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看见他后脖子的肉绷得紧紧的。
我到西藏第三天,朋友圈发了一张布达拉宫的照片,没配文字。
第五天发了一张纳木错的,第六天发了一张海拔五千米的牌子。
我特意在出发前把王建军的朋友圈屏蔽了,但他老婆刘芳没屏蔽。
刘芳跟我媳妇在同一个跳广场舞的群里。
头三天,物业没找我。
我心里有数,王建军的秦plus标称续航五百一,实际上下班跑打七折,能跑三百五左右。
他每天通勤来回五十二公里,有时候还出去跑私活,一周至少充三次。
我这桩一锁,他要去一公里外的公共充电站,那边四个枪头,经常排队,而且价格是一块二。
第七天晚上,我住在左贡的一个小旅馆里,热水器烧水的声音嗡嗡响。
我刷了一下小区群,看见刘芳在群里发了句,有些人心眼真小,出个门还锁得跟防贼一样,车都趴窝两天了。
下面有人问,咋了。
刘芳说,别提了,我们家的车没电了,陈永明那人把这桩锁了,真是服了。
我没回话,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听着窗外河水声呼呼响。
第九天,我到林芝那天,接到物业经理老周的电话。
老周语气挺客气,说陈师傅啊,你那个充电桩是不是坏了,楼上王师傅反映好几次了,说充不进电。
我说没坏,我锁的。
老周顿了顿,说你看你们邻里邻居的,要不你把密码告诉他一下?
我说我出门呢,没法告诉。
老周说那这样,你远程开一下?
我说我这个桩没联网,就是机械锁加密码锁,只能钥匙开。
老周说,王师傅这车已经趴窝四天了,他天天打车上班,一天六十多块,情绪挺大。
我说周经理,我车位上立着牌子写了私桩勿用,他用了三个月我都没说过话,怎么现在成了我的责任了。
老周叹了口气,说那你也得考虑下邻里关系,要不你回来一趟。
我说我回不去,我在西藏呢,机票都订好了,该玩的还没玩完。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栈院子里,阳光晒得脸发烫。
远处雪山尖上白晃晃的,我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截了个图。
第十三天,刘芳在业主群里开始骂人,说陈永明成心害人,锁桩不打招呼,一家人安的什么心。
有人问,你咋不自己装充电桩。
刘芳说,物业不让装。
有人又问,那你不装桩你买电车干嘛。
刘芳说,院里有人装了我借个电怎么不行了。
这话一出,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面有人说,人家自己的桩,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这话说得就不对。
王建军这时候冒出来,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段,全是骂物业不作为,说小区管理混乱,然后又扯到我头上,说我这人阴险,故意出门使坏。
我没听完,关掉了。
第十五天上午,我在拉萨八廓街闲逛,手机响了,是物业老周。
老周声音有点急,说陈师傅,你可得回来了,王师傅家那车趴窝十八天了,今天他媳妇把车堵在我物业门口,说你再不回来,她就叫拖车,拖车费算你的,还要告你。
我说你让她告。
老周说,陈师傅,这不至于吧,你就回来一趟把锁开了,多大点事。
我说我再玩两天,票已经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一个卖藏饰的大姐递过来一条绿松石手链,说五十块,我摆摆手。
太阳晒得后脖颈疼,我买了瓶水,五块钱,喝了一口。
心里特别平静。
第十七天我落地回来,到家先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把车开回车位,打开充电桩的锁。
晚上下班回来,看见王建军那台白色秦停在了我车位旁边,歪歪扭扭的,没停正。
充电桩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插拔的痕迹。
后来听门卫老赵说,王建军那车趴窝到第十五天,叫了保险公司免费拖车,拖到城东公共充电站,充了四个小时才走。
电池严重亏电那回,后面续航明显不行了,他去4S店检查过,说电池组电压不均衡,花了六百多做了个均衡,没跟4S店说是怎么搞的。
王建军后来自己高价找物业谈,在单元后墙那装了个壁挂式充电桩,装的还是跟我同款三千八的。
他媳妇刘芳碰见我,再不提什么邻里有难互帮互助的话,低头就走。
有一次在超市碰见王建军,他在挑打折鸡蛋,我推着购物车迎面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过去,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没回头。
人这辈子,最硬的手段不是扯着嗓子闹,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吵。
你守着规矩,别人当你好欺负,你松开手让他看看没了你他到底过得下去不,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的就永远不是他的。
别人的灯灭不了你的路,自己没备好柴,就得学着挨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