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前天我过七十大寿,儿子儿媳带我下馆子,可结账时他们都说没带钱,我掏了八百块,回家后才发现他们背着我买了新车。
第1章
“妈,您先别动筷,这顿说好了是我们孝敬您的。”
儿媳周敏把菜单往我这边推,手指在“招牌脆皮肘子”上点了两下,笑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您挑,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今天您最大。”
饭店包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连细纹都显得温柔。儿子赵东升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手机,听见这话抬头冲我咧嘴:“对,妈,您别客气,难得出来吃一顿好的。”
我七十大寿,确实难得。
上个月我还在老房子的厨房里腌咸菜,蹲得腿麻了也没人搭把手。老伴走了六年,这六年里我给自己做饭、给自己洗衣、给自己过每一个节日。东升和敏敏住在城南的新小区,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但他们上次回来是过年,上上次是去年端午。
这次是他们主动提的,说生日得好好过,不能让我一个人凑合。
菜单上的字印得不大,我眯着眼翻了两页,椒盐排骨八十八,清蒸鲈鱼一百二十八,最便宜的是个炒时蔬,三十六。我犹豫了一下,把菜单合上:“就……点个鱼吧,再要个青菜,够吃了。”
“妈,您别省钱。”周敏伸手把菜单又翻开,嗓门脆亮,“生日呢,点个肘子吧,再来个虾,我看这家的毛血旺也有人推荐。东升,你说呢?”
赵东升“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没再说话。菜是他们点的,五菜一汤,服务员报了遍菜名,我只记住一个数字——三百八十八。我心里算了一下,够买半个月的菜了。可我儿子结了账之后笑着看我,那眼神跟小时候偷了邻居家枣子跑回来邀功似的,我那个气就散了,甚至还有点高兴。
菜上得很快。周敏给我夹了块肘子皮:“妈,您牙口不好,这皮炖得烂,您尝尝。”
我咬了一口,确实烂,咸香软糯,是家里做不出的味道。
我吃得慢,赵东升和周敏吃得也慢,边吃边聊他们单位的事,谁升了谁调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偶尔问我两句,问我腿还疼不疼,最近跟楼下的老太太们打不打牌。我说都好,都好。他们点点头,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
桌子中间那盘毛血旺到最后也没人动几筷子,我看了两眼,想打包又没好意思开口。
吃到快散场的时候,周敏拿纸巾擦了擦嘴,手伸进挎包里翻了一下,翻出张卡,低头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然后她抬头看赵东升:“你带钱了吗?我钱包好像落车里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摸了摸裤兜,又摸外套内袋,最后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我手机快没电了,扫码扫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自然的,像是真没电。但我看见他屏幕还亮着,微信图标上有个小红点。
周敏笑着转向我:“妈,您身上有现金没?先垫一下,回去我们转您。”
我没多想。他们能想起给我过生日,我已经挺知足了。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零钱包,里面是我上个月取的养老金,还剩八百四十块。
我数了八张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钱,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赵东升,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周敏在对面笑:“谢谢妈,这顿算您请的,回去我们把钱转您。”
赵东升也跟着说:“对,回去转您。”
我说:“不用,妈请就妈请,高兴就行。”
回程的路上我坐后座,周敏开的车。赵东升在副驾又低头刷手机,偶尔跟周敏说两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耳朵不好使,只听见“明天”“提车”“几点”这几个词。
我没问。年轻人的事,问了也听不懂。
到了老房子楼下,车停稳,我解安全带的时候周敏回过头:“妈,您上楼慢点,这几天降温,您穿厚点。”
我说知道了。赵东升没回头,还在看手机。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他们的车尾灯拐出巷口,才转身上楼。
老房子没电梯,我住五楼,爬一层歇一口,到门口的时候腿有点打颤。我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嗡嗡响。我开了灯,客厅还是那几件老家具,茶几上摆着昨天没吃完的半碗粥。
我脱了外套挂好,想去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才想起那八百块钱。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没有转账消息。我想着他们可能忙,就放下手机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短信。
是我那张养老金卡的到账提醒。
每月十五号到账,不多不少,一千六百四。
我看完短信,往下滑了两下,又看见上个月那条。再往下,上上个月。每个月都是十五号,没有例外。
我盯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没转就没转吧。八百块钱的事,不至于追着问。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那户人家走路的声音。我坐着坐着就有点困了,迷迷瞪瞪打了个盹。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揉揉眼睛,看了下手机,晚上七点半。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楼下王婶发来的语音。
“老姐,你今天过生日是不?我看见你儿子车停在小区门口了,还下来买了两瓶水,咋不上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条:“他们送我回来就走了,可能有事。”
王婶又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有点犹豫:“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看他车停了好一会儿,旁边还停了一辆新的白色的,他不就是从新车上下来的吗?还拿了个那个……那个红绳子,新车不是都绑红绳吗?”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马上回。
新车。
白色的,绑红绳的。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饭桌上,赵东升翻手机翻得那么勤,是不是在看车?周敏说钱包落车里了,她开的车不就是今天送我回来的那辆银色的吗,哪来的另一辆车?
我又想起回程路上他们压低声音说的那句“明天”“提车”。
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有点涩。
我没给王婶回那条语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把那半碗粥热了。粥是昨天剩的小米粥,热完喝了两口,不太饿了。
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周敏发来的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某个地下车库里,车头绑着红色的绸带。旁边站着赵东升和周敏,俩人笑得露出牙,赵东升比了个大拇指。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妈,我们换车啦!以后带您出去玩儿方便!”
我没回这条消息。
我在微信里往上翻了翻,翻到过年那会儿的聊天记录。腊月二十八他们来吃年夜饭,吃完要走的时候,赵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妈,敏敏想换个大点的车,我们手头差点,您看……”
我当时说:“差多少?”
他说:“不多,就两万。”
我第二天去银行取了两万给他。那是我存了一年的养老金,我本想着换台新冰箱的,旧的用了十几年,门都关不严了。
我没换冰箱。赵东升拿了钱以后,再没提过这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把厨房的灯关了,回卧室躺下。
手机里那张白色新车的照片还在,我没有删,也没有再看第二遍。
我翻了个身,盯着对面墙上老伴的遗照。照片里他笑呵呵的,跟我结婚那年拍的,瘦,黑,牙白。
我小声说了一句:“老头子,你儿子买车了。”
屋里没人应我。
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楼下有人按喇叭,我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墙和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那顿三百八十八的饭,他们没带钱。
新车落地得十几万,他们有钱。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缩在被窝里多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烧了壶热水,倒了半杯晾着,打开手机看微信。周敏发的那张新车照片还挂在对话框里,我没回。再往下翻,昨晚还有一条她发来的语音,我没听到。
我点开听。周敏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妈,那个钱我跟东升说了,让他转您。他这两天忙,可能忘了,您别着急啊。”
我放下手机,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
我从来不着急。我这一辈子就没在钱的事上催过谁。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俩各管各的工资,他从没问过我把钱花哪了,我也没问过他的。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这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八百块钱搁在以前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今天我心里头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我吃完早饭下楼买菜,走到菜市场门口碰见王婶。她正挑白菜,看见我就招手:“老姐,你昨天生日咋过的?”
我说儿子儿媳带我下馆子了。
王婶“哦”了一声,眼睛在我脸上转了转,没再往下问。她低头挑菜,忽然又冒出一句:“昨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你儿子了,那车真好看,得二三十万吧?”
我说不知道,没问。
王婶撇撇嘴,没再说。我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瘦肉,拎着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排停车位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一下。
有一辆白色的SUV停在那儿,车头干干净净的,没绑红绳了。我对车不懂,记不住牌子,就看那车比旁边的车都大一圈,车身亮得反光,轮胎上还有泥,像是刚开过什么烂路。
我没停下来看,低着头走过去。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车确实挺新。
上楼的时候我腿又打颤,爬到四楼歇了一口,扶着墙喘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顿饭——周敏翻包、东升掏兜、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我的八百块钱递到服务员手里。那服务员看他们那一眼,我当时没多想,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是不是看出来了?看出来他们俩兜里都有钱,就是不想掏?
我打开家门,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东升。
我接起来。
“妈,干啥呢?”他声音听着轻松,背景里有汽车广播的声音,在放歌。
“刚买菜回来。”
“哦。那个,妈,昨天那顿饭钱,我待会儿给您转啊。我这两天太忙了,一直没顾上。”
我说:“没事,不急。”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说,“对了妈,我们换车了您看见没?敏敏发给您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好看吧?白色的,空间大,回头带您出去转转。您不是一直说想去青城山吗?等我有空了就带您去。”
我说好。
他又说了几句,什么新车开着挺顺的,油耗也不高,过两天上牌。我听着,嗯了两声,他那边有同事喊他,他说先挂了,晚上再打给我。
电话挂断以后,我翻回周敏发消息的页面,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里。我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又放大了看,副驾座位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一个纸袋子,印着某个商场的Logo,鼓鼓囊囊的。
我没看清楚,也不想看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切豆腐的时候刀钝了,切得歪歪扭扭的,我使了点劲,刀口往左一滑,切到手指头上了。血冒出来,红得扎眼。我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找了块创可贴缠上。
那天下午我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客厅里。电视打开了,放的什么没看进去。我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们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两万块钱我给了,他们提都没提过。那冰箱我到现在也没换,夏天的菜放不住,每天只能买当天吃的。八百块钱他们没带,车倒是买了。还有上回过年,周敏说她妈住院了,从我这儿借了五千,说下个月还。下个月过了,又下个月过了,我没催,她也没提。
我抬手摸了一把脸,手指上创可贴的边角刮了一下眼皮。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快递的,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楼下的李姐。李姐比我小几岁,寡居,住三楼,平时偶尔上来找我聊天。
“赵姐,”她手里端着一碗醪糟,“我今天做了点,给你端一碗来。昨天你生日,我都没来得及说声生日快乐。”
我接过来,让她进屋坐。李姐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你家这冰箱怎么还响得这么厉害?年前不就说不制冷了吗?”
我说凑合用,还能用。
李姐没接话,低头看见我手指上的创可贴:“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没事。”
她“啧”了一声,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赵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她的脸,她表情有点为难。
“今天下午我在楼下晾衣服,看见你家东升回来了,开了那辆白色的车,在楼下停了半天。我以为他是来看你的,结果他没上来,在车里坐了会儿就走了。我寻思着……你是不是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的?”
我说没有。
李姐愣了一下:“那他回来干啥?”
我说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就剩下那台旧冰箱嗡嗡的响声。李姐坐了一会儿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赵姐,你手好了记得换药。”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没动。
赵东升回来了,在楼下停了半天,没上楼。
他到家门口了,不进来。
我走到窗边往楼下看,楼下那排停车位空了,白色SUV不在了。
我站了挺长时间,直到腿麻了才转身。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李姐端来的那碗醪糟,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
手机放在沙发垫子上,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赵东升的对话框。上午那通电话之后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我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回来了?怎么没上来坐坐?”
打完了又删了。
删完了又重新打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那碗醪糟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下几粒枸杞,我用勺子舀起来吃了,甜甜的,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台旧冰箱又响了一声,嗡的一声长音,像叹气。
我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净手,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我没有给赵东升发消息。我点开拨号盘,按了六个数字,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说:“喂,姐?”
我说:“小妹,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妹妹赵秀兰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响起来:“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出啥事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没事,”我说,“就是想问问你,你上次说那个养老院……还有床位没?”
第3章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声音拔高了:“姐,你说什么?养老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我说,“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她嗓门更大了,“你一个人住得好好的,问什么养老院?是不是东升那小子又怎么着你了?”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随口一问。
赵秀兰不信。她是我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我撒没撒谎她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她在那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姐,你现在在家是吧?我明天过来看你。”
“你别折腾,我没事。”
“有没有事我看了再说。”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干脆利落,跟年轻时候一个脾气。
我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冰箱又响了一声,我没理它,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嘴抿成一条线,看着跟老伴走那年的照片比老了一大截。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总觉得冷。半夜起来添了床毯子,躺回去又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谁在拖家具。我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门被拍响了。赵秀兰嗓门比门铃还亮:“姐!开门!”
我打开门,我妹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身后跟了个男人。那男人我认识,是我妹夫,老刘。俩人一前一后挤进来,赵秀兰连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四处看,跟查房似的。
“冰箱响成这样了?”她第一个发现的还是冰箱,“这声音比上次我来的时候还大。”
我说老冰箱了,用不了几天了。
赵秀兰回过身看着我:“昨天电话里你说养老院,到底怎么回事?”
老刘在沙发上坐下来,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我脸上转。我给他倒了杯水,又给赵秀兰倒了杯,然后才坐下来。
“我就是想想,”我说,“我一个人住五楼,腿越来越不行了,买菜上下楼费劲,万一摔了也没人知道。”
“那也不能去养老院!”赵秀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你又不是没儿没女,去什么养老院?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东升?”
她提到赵东升的名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表情变了变。我妹妹不是会藏事的人,脸上什么心思都挂着。
“你上回见我儿子了?”我问她。
赵秀兰卡了一下,看了老刘一眼。老刘低头喝水,没接她的眼神。赵秀兰抿了抿嘴,说:“没见,就是……听人说了点事。”
“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手指在杯沿上刮来刮去。我盯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姐,我也是听王婶说的。她昨天碰见我,说你过生日那天东升他们让你掏了饭钱,回去转头就提了辆车?”
我嗯了一声。
赵秀兰“腾”地站起来:“那车多少钱?”
我说没问。
“你没问你就不问?”赵秀兰嗓门又高了,“那俩小兔崽子拿你当什么了?你每个月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的?他们买车的钱里头有没有你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赵秀兰骂完了又坐下来,喘着粗气,眼圈有点红。老刘在边上拉了拉她袖子,她甩开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赵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对,上回你说他们借了两万,还了吗?”
“没还。”
“冰箱呢?不是说要给你换冰箱吗?”
“没说换,是我想换。”
“你——”赵秀兰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只是狠狠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老刘这回开口了,声音不大:“姐,有些话我跟秀兰本不想说,但你既然都动了去养老院的心思了,我就直说了。上个月老周家那口子在洗车店碰见东升了,他开的那辆新车,洗车的时候跟人打电话,说车是他媳妇娘家出的首付,他自己一个月还八千。老周回家跟我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一个月还八千。赵东升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清楚,但前年他跟周敏吵架,在我这儿住了一晚上,喝多了说过一嘴,说俩人加一块到手不到一万五。八千的车贷,加上房贷、生活开销,他哪来的钱?
除非那两万就没打算还。
我手里捏着茶杯,指尖有点发白。
赵秀兰又站起来,这回往门口走:“不行,我得找他去。”
“你找他干什么?”我叫住她。
“问他那两万块钱什么时候还!问他带他妈过生日让妈掏钱算怎么回事!”
“你坐下。”我声音不大,但赵秀兰停下了。她回头看我,我冲沙发点了点下巴,“你坐下。”
她站着没动。老刘又拉了她一把,她才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我想了一会儿,说:“他昨天下午回来了,在楼下停了半天,没上楼。”
赵秀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姐看见的。”
赵秀兰这回不说话了,跟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刘皱着眉,低头想了想说:“姐,你有没有想过,东升可能……不是忘了上楼?”
我看着老刘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格。
“你是说他就是不想上来?”
老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手指搓了两下膝盖:“我瞎猜的,你别放心上。”
但我放心上了。
我坐在那儿,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饭桌上周敏说钱包落车里了,东升说手机没电了,他们是两口子,出门吃饭会两个人都忘带钱?新车落地得有手续,他们昨天吃完饭送完我,晚上就去提了车。那顿饭之前他们已经在办提车的事了,那顿饭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自己掏钱。
他们就是想让我掏。
让我掏完了钱,再开新车到我家楼下停着,让我看看他们有多高兴。
赵东升在楼下停了半天没上来,他是不是也有点心虚?
可他心虚为什么不直接上来跟我说明白?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赵秀兰不说话了,老刘也不说话了,屋里就剩那台旧冰箱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像是在催我做什么决定。
我睁开眼,对我妹妹说:“秀兰,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那辆车到底多少钱,首付谁付的,剩下的贷款怎么还。”
赵秀兰张了张嘴:“姐,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楼下那排停车位空着大半,没有白色SUV。
“不干什么,”我说,“就想知道自己儿子到底欠了我多少钱。”
赵秀兰在背后叫了一声“姐”,声音有点颤。
我没回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赵东升发来的,转账消息,八百块整。
底下配了一行字:“妈,钱转了,昨天忙忘了。”
我盯着那八百块看了五秒钟。手机搁在掌心里,有点烫。赵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哟,想起来了。”
我没说话,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钱收了。然后我关了微信,拨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那边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喂,您好,夕阳红康养中心。”
我说:“我想咨询一下床位的事,单人间的,有独立卫生间的,费用怎么算。”
赵秀兰在沙发上瞪大了眼,老刘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拿着手机走向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电话那头在报价格,我听着,报了个数字,一个月四千八。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个小车慢慢走,车上坐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咯咯笑。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4章
赵秀兰当天下午就打了电话回来。她办事快,拖了个在车管所上班的老街坊,一个钟头就把底摸清了。
“姐,那车是本田CR-V,落地将近二十二万。首付给了八万,剩下的贷了三年,月供四千九。”赵秀兰喘了口气,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可能在马路边上打给我的,“首付走的周敏的卡,那卡里头的钱哪儿来的我就不知道了,但八万块不是小数。”
我说知道了。
“还有,”赵秀兰压低了嗓门,“你让我问的贷款我还问了,抵押的是东升的工资卡,每个月银行直接划扣。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八千出头,去了车贷还剩三千多,房贷呢?他房贷怎么还?”
我说秀兰,辛苦了,挂了电话吧。
把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赵秀兰那些话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晕。月供四千九,加上房贷,他那点工资根本不够。除非那两万块钱周敏拿去填了窟窿,或者他们两口子早就商量好了怎么从我这儿一点一点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创可贴还没换,边上翘起来一小块。我把翘起来那块按回去,站起身去厨房做饭。
饭做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东升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钱收到了吧?”他声音听着跟往常一样,热乎乎的。
“收到了。”
“那就行,昨天实在忙忘了。”他顿了一下,“对了妈,我跟敏敏商量了,这周末接您过来住两天,新车上牌了,带您出去转转。”
我的手停在菜板上,刀上沾着青菜叶子。我问他:“你月供四千九,还有房贷,还有生活费,你哪来的钱带我出去转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赵东升笑了:“妈您怎么知道的?嗨,那是敏敏她娘家帮衬了首付,贷款我们自己还。我工资是少了点,但敏敏那边还有奖金呢,我俩一起还就轻松了。”
“她奖金多少?”
他又卡了一下:“这个……妈您问这么细干啥,够花就行呗。您别操心我们的事了,您把您自己身体照顾好就行了。”
我说我身体还行,就是腿上下楼费劲。你知道五楼多高吗?
“知道知道,”他接得很快,“所以周末接您过来嘛,我们那有电梯,方便。”
我嗯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就匆忙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啊妈”,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菜板上那几片青菜叶子扫进垃圾桶,手指上的创可贴又翘起来了,这回我撕下来扔了,指尖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一弯手指就绷得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东升说周末接我过去住两天,这是好意还是心虚?他是不是知道我在问养老院的事了?还是赵秀兰去找他了?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铁盒子底下压着一个存折。我拿出来翻了两页,上面的数字一清二楚,每个月养老金到账,取出来一些,剩下一些,存了六年,攒了三万二。
那两万给了赵东升,冰箱没换成。八千当了那顿饭钱和平时零花。剩下四千,就是我这阵子手头剩下的。
我合上存折,又塞回铁盒子里。
算到今天,他拿了我两万八,一分没还过。
周五傍晚赵东升真来了。这回他上楼了,敲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理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冲我笑:“妈,我来接您了,明天一早出发,今晚您先跟我们回去住,省得明天跑一趟。”
我没让他进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他就自己走进来了,把那箱牛奶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妈,您收拾好了吗?东西多不多?我帮您拿。”
我说我还没收拾。
他回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没收拾?我都跟您说了周末接您啊。”
“我不去了。”我说。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妈,别闹,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咱去青城山,订了农家乐,敏敏还做了攻略。”
“我说我不去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已经没笑意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身后那台旧冰箱嗡嗡地响。
“妈,您是不是不高兴了?”他声音放低了。
我没接话。
“因为那顿饭钱?”他往前走了半步,“我不是转您了吗?八百块一分不少。”
我抬头看他:“东升,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买车之前手头紧不紧?”
他眼神晃了一下:“还……还行吧。”
“那两万块钱你是拿去干什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他说:“那两万……我跟敏敏买车的首付凑了凑。妈,我不是故意瞒着您,我是想着等手头宽裕了就还您。您放心,我肯定会还的。”
“什么时候?”
他卡住了。那个“会还”到了嘴边,却给不出一个日子。他站在那儿,手指下意识地抠裤缝,眼神左右飘了一下最后落在电视机上。
“妈,”他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不孝顺您,实在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房贷车贷加一起,每个月我跟敏敏都得精打细算。您那两万我记着呢,真的记着呢,但您也得理解我——我现在要养家,养孩子,以后还得养老。您就我一个儿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不对?”
我看着他。
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时候语气熟稔自然,跟小时候管我要零花钱说“妈妈你最好了”是一模一样的调子。我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跟冰箱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东升,”我说,“你跟我算笔账。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多,车贷四千九,房贷多少?”
他眼神躲了一下:“房贷……三千二。”
“那还剩多少?”
他不说话了。
“吃饭的钱呢?油钱呢?敏敏那边的奖金够填吗?”我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妈,您别算那么清楚行不行?我是您儿子,我借您两万块钱您就记这么清楚?再说了,昨天那顿饭钱我不是已经还您了吗?”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客厅里那台冰箱忽然发出比平时更长的一声嗡鸣,像是蓄力蓄了很久终于扛不住了似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我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赵秀兰发来的转账记录。
“两万,”我说,“什么还。”
赵东升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脸白了。他张了张嘴,门铃响了。他没动,门铃又响了两下,他才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敏。
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脸上挂着笑走进来:“妈,我炖了排骨汤,给您带了一——。”
她看见赵东升的脸色,笑容也顿住了。再看看我,再看看我手里的手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保温袋往鞋柜上一放,笑重新挂上脸:“哎呀妈,怎么了这是?东升你又惹妈生气了?”
赵东升没说话。
周敏走过来挽我胳膊:“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会说话。来来来,我给您盛碗汤,趁热喝。”
她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我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松开,反而攥紧了一点,笑眯眯地把我往厨房方向引。
我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垮着。
周敏在厨房里拆保温袋的扣子,塑料扣啪嗒一声弹开,排骨汤的香气飘了出来。她把汤碗端到我面前,递了双筷子给我:“妈,您尝尝。”
我接过筷子,没动碗里的汤。
周敏站在我面前,笑容不变,眼睛亮亮的:“妈,我跟东升最近是忙了点,没顾上您。您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我们每个月给您打一千块钱,算孝敬您的。那两万我们也分着还,一个月还一千,还完为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东升今天回来接我,是周敏让他来的。他嘴笨,不会解释,所以周敏要来。她那个保温袋里装的不是排骨汤,是她给我想好的“解决方案”。
赵东升在楼下停了半天不上来,是因为他不敢一个人面对我。所以他回去搬了救兵。他媳妇。
我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敏敏,”我说,“你们那个新车,开着舒服吗?”
周敏笑了:“舒服着呢!空间大,减震也好,回头带您去试试。”
我说好。
然后我把汤碗放回桌上,对她说:“既然舒服,那你们回去吧。”
周敏的笑容停住了。
第5章
周敏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撑得僵硬。她看了赵东升一眼,赵东升从门口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挤出三个字:“妈,您这是……”
“我让你们回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汤我收下了,你们走吧。”
周敏还要说什么,被赵东升一把拉住了胳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妈,那两万块钱的事,您别生气,我俩是真心实意想还的。”
“我没生气,”我说,“我是累了。你们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东升还在原地杵着,周敏已经弯腰去拎鞋柜上那个保温袋了。她动作很快,脸上重新挂上笑,笑得比刚才更用力:“那行妈,汤您记得喝,凉了不好喝。我们先回去了,您有事打电话。”
她说“我们先回去了”的时候,赵东升还站在那儿不动。周敏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了他袖子一把。他这才缓缓转过身去换鞋,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服往上挣了一截,露出来的皮带扣眼勒得紧巴巴的。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面前那碗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油花漂在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圈。我没喝,把碗端起来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是周六,赵秀兰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事,让他们回去了。赵秀兰在那边哼了一声:“他们就那么走了?”
“走了。”
“没再说什么?”
“说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我打一千,那两万也分着还。”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姐,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你就说好?”赵秀兰的声音又高了,“姐,那两万你给了快一年了,他们提都没提过。要不是你问到脸上了,他们能想起来主动还?什么每个月打一千,你信吗?”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几个小人在跳舞。我说:“信不信的,日子得过。”
赵秀兰忽然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寒了?”
我没回答。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几个小人,他们转着圈,笑得嘴巴咧得很大,可电视没声音,那笑就显得有点奇怪。
“姐,”赵秀兰又说,“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要是想搬过来跟我住,我让老刘把书房收拾出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了很久。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没吃饭也不觉得饿。窗外的天从亮变灰再变暗,楼下的车来来去去,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周敏说的那些话,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的,说不急不急我们分着还,可她身上的羽绒服是新的,商标还挂在袖口上没剪。
她来之前刚买了件新衣服。
我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那碗排骨汤还在里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冻。我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冰箱里其他的东西,剩的半棵白菜、一袋速冻饺子、一小块冻着的五花肉,还有两盒牛奶,再没别的了。
我关上门,把那碗排骨汤倒进锅里热了。热完了盛出来喝了两口,味道还行,就是油有点大。我喝完了把碗洗了,擦干手,拿起手机翻了翻。
点开赵东升的微信,转账记录还挂在那里。八百块,昨天转的。我往下翻了翻,翻到过年那阵子他给我发的红包,最大的一百块,一共两个。他给周敏的妈妈发过多少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去年周敏她妈过生日的时候,周敏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个金镯子,配文是“妈妈生日快乐,女儿永远爱你”。
我关掉手机,坐回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排排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
星期一早上我又给那个康养中心打了个电话。这回我问得更细了,单人间、独立卫生间、一日三餐、每周有护工帮忙洗衣服,日常活动有人带着做操。四千八一个月,押金一万。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存折上还剩四千,加上这个月的养老金,再加那个账户里还没动的,拢共凑一凑大概够押金。每个月四千八的月费,靠我的养老金还差三千多。差的那部分,就得从我存下来的那点积蓄里补。
能撑多久?我把账算了两遍,满打满算,一年半。
一年半以后呢?我没往下算。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出门去了趟银行。我从存折里取了一万块钱,换成现金装进信封,封口贴好,塞进衣柜最里头那件棉袄的内兜里。然后我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藕、买了一袋米,还拎了瓶酱油。
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婶,她瞅我拎的东西:“哟,老姐,今天改善伙食啊?”
我说嗯,想炖个汤。
王婶笑眯眯的:“有口福,你炖的排骨汤整个楼道都闻得见香。”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炖了一锅排骨藕汤,炖了整整三个小时,汤色熬成了奶白色,藕块软烂,排骨脱了骨。我自己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慢慢喝,电视放着连续剧,声音开得不大。喝着喝着我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汤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赵东升发来的微信,转账记录,一千块。底下配了行字:“妈,这是第一个月的孝敬钱,您收一下。车贷这两天扣款扣得紧,剩的下个月再给您。”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贷扣款扣得紧。他给我转了钱,跟我说车贷扣款扣得紧。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句话里,意思是什么?是说这钱是从他牙缝里省出来的,还是说下个月能不能给要看情况?
我把那一千块收了,没回话。
放下手机继续喝汤。汤已经有点凉了,碗沿上凝了一圈白油。我把最后几口喝完,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回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棉袄的内兜翻出来,信封还在,厚厚一沓。
我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拆开,又把它塞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早早地上了床。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光。我闭着眼睛,想着那个康养中心,想着四千八一个月,想着一年半以后。想着想着又想到赵东升小时候,七八岁吧,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长大了挣了钱全给你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老伴的遗照,黑白的,他在照片里笑。
我对他说:“我过完年,就去养老院了。”
他没有回答。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没伸手去拿。过了几秒又亮了一下,再亮了一下。我躺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来看了。
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赵东升发来的。
第一条:“妈,今天一千块您收到了吧?”
第二条:“我跟敏敏商量了一下,那个两万块钱我们尽快凑一凑还您,您别担心。”
第三条:“周末我还是来接您吧?家里就您一个人,不放心。”
我把三条消息看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我闭上眼睛,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风拍了一下玻璃,啪的一声轻响,像谁在敲门。
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黄澄澄的一片。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看手机。
赵东升那三条消息还在,没有新的。我点开他的头像,进朋友圈扫了一眼,最新一条是周敏发的,九宫格照片,配文“新车第一趟自驾游,开心”。照片里有白色的SUV停在某个湖边,车头玻璃反着太阳光,驾驶座上坐着赵东升,副驾坐着周敏,俩人都戴着墨镜冲镜头比耶。
我看了两秒,退出来,把手机锁了。
然后我下床穿好衣服,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梳整齐。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关了,冰箱还在响,茶几上放着昨晚的碗筷还没收。
我走过去把碗收了放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搁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打开门,下了五层楼,走出楼道口,太阳晃了我一下。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卫室那儿我停下了,探头问了门卫大爷一句:“师傅,去城南的车站怎么走来着?”
门卫大爷指了个方向。我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身后那栋旧楼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爬上了我的后背。
第6章
城南的新小区我上次来是去年端午。门口换了新的门禁系统,我站在栅栏外面按了赵东升家的房号,门铃响了半天没人接。我正要再按一遍,有个拎着菜的邻居刷卡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好心帮我挡了一下门。
我道了声谢,走进去。
电梯里亮堂堂的,镜子擦得锃亮。我站在里面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压得有点皱,头发今早梳过了还算齐整,就是脸色不太好看,蜡黄蜡黄的。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八楼,我走出来,走廊铺着浅色的地砖,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赵东升家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个福字,边角有点起翘了。我伸手按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屋里没动静。我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有人家的电视开着,声音透过门板隐隐约约透出来。我正想着要不先下楼等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周敏穿着一身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见我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立刻笑起来:“妈?您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她侧身让我进去,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赵东升家的客厅比我那老房子大出一倍不止,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电视挂墙上的那种。阳光从阳台的大落地窗照进来,满屋子亮晃晃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摊着本杂志。
“东升呢?”我问。
“上班去了呀,周一嘛。”周敏跟在我后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您坐,您吃了没?我给您热点早饭,有包子和粥。”
我说吃过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得陷下去一大块,我撑着扶手才坐稳。
周敏没坐下,站在沙发边上看我,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转:“妈,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还是想我们了?”
我抬头看她:“敏敏,那两万块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敏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展开:“哎妈,您别急呀,我不是说了吗,分着还,每个月还一千,还完为止。昨天晚上东升不是还给您转了第一笔吗?我们说话算话的。”
“第二笔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吧,等东升发了工资……”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虚下去,因为她看见我从外套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你们一个月还一千,得还二十个月,快两年。”我说,“你们新车的贷款还完还要多久?”
周敏没说话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了两下。
“妈,您今天来是不是因为那条朋友圈?”她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软下来,“那是我随手发的,就是周末出去逛了一圈,您别多想。我们没花什么钱,油费是东升公司报销的,吃饭也是他同事请的……”
我说:“敏敏,我不是来问你们怎么花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打算去养老院了。”
周敏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脸上那种精致的客套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下去,眼睛里露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意外,但好像还有别的。
“养老院?”她的声音轻了一度,“妈,您这是干什么?您跟我们住不行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周末接您来住吗?”
“五楼我爬不动了。”我说,“你们这有电梯,可我不想住过来。”
“为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从意外变成了别的。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然后她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跟东升不孝顺?”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有点薄,“您觉得我们买车不跟您商量,吃饭让您结账,那两万块钱拖着不还——您就觉得我们亏待您了?”
我没说话。
周敏往沙发这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双手抱在胸前:“妈,我跟您说句实话吧。东升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房贷车贷加在一起剩不了几个子儿。我呢,去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大半,今年他爸那边身体又出了点问题,我妈那边我也得顾着。我们不是不想孝顺您,是我们自己也紧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字字清楚,像是在陈述事实。可她最后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我说,“紧巴了二十多年。”
周敏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车位上一排车停得整整齐齐,有一辆白色的SUV格外显眼,车头干干净净的。
“他爸那边身体出问题了?”我转过头来问她。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妈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妈过生日那个金镯子多少钱?”
周敏不说话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那件家居服的颜色发亮。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
我看着她的脸,在心里把这几年的账又理了一遍。她妈的金镯子、她爸住院我借的那五千、她那件没剪商标的新羽绒服、她朋友圈里每个周末的自驾游和餐厅打卡、赵东升手机里那张新车提车照上俩人咧嘴笑的牙。
周敏张了张嘴:“妈,那个镯子是我妈自己出钱买的,我只是陪她去挑的……”
“我不想听了。”我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两万块钱不用还了。”
周敏猛地抬头看着我。她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那八百块饭钱,你转的也好东升转的也好,我收了。那五千块钱住院费,也不用还了。”我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以后你们每个月也不用给我打钱了,我自己有养老金,够花。”
“妈——”周敏追到门口,声音终于慌了,“您别这样,您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我直起腰来看着她。她站在玄关那儿,脸色发白,眼尾有点红了。屋里阳光那么亮,可她的表情却像是站在阴处。
“不是断绝关系,”我说,“是各自过日子。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想我了就来看看,不想来就算了。”
我伸手去开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听见周敏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妈,那东升呢?您就这么走了,东升回来我怎么跟他说?”
我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有点扎人。
我说:“你就跟他说,他妈爬不动楼了,去养老院住了。有空来看看。”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周敏喊了一声“妈”,声音拽得长长的,像是想拉住什么但没拉住。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蜡黄蜡黄的,可嘴角平了,眼睛是干的。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电梯门开了,我走出来,穿过小区大门,走到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来,看见赵秀兰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姐你到底在哪?我打家里电话没人接。”
我回了一条:“我在城南,东升他们这边。现在回去。”
赵秀兰秒回:“你去找他们了?你干什么去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往后退,那栋新小区的楼越来越远,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上人不多,有个妈妈抱着小孩坐我前面,小孩手里攥着一包饼干,咔哧咔哧地啃。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饿了。
回到老房子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赵秀兰。她站在楼道口那儿来回踱步,老刘站在旁边抽烟。看见我下车,赵秀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要急死我?”
我说我去找东升了。
“找他干什么?”
“告诉他,以后不用给我钱了。”
赵秀兰愣住了。老刘把烟掐了,走过来:“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低头从兜里掏钥匙开楼道门。门锁有点锈了,转了两圈才拧开。我推门往里走的时候赵秀兰在后头跟上来,嗓音有点抖:“姐,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楼道里光线暗,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去养老院,”我说,“我已经定了。过完年就搬。”
第7章
过年那几天我回了赵秀兰家。老刘提前收拾了书房,床单被套换了新的,窗户擦得亮堂堂的。除夕晚上赵秀兰炖了鸡、蒸了鱼、炸了丸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老刘开了瓶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说姐今年就在这儿过,咱们热闹热闹。
我喝了那杯酒,浑身暖洋洋的,靠着沙发看赵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两回,我没看。赵秀兰探出头来瞟了一眼,见我没动就没问。
到了初一下午赵秀兰才忍不住了,拿着我手机过来递到我面前:“姐,东升打了六个电话,你真不接?”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六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短信。一条是除夕发的:“妈,新年快乐。”另一条是刚才发的:“妈,周敏跟我说了,您别去养老院行吗?我明天来接您,咱们当面谈。”
我把手机放下,对赵秀兰说:“等过了十五再说吧。”
赵秀兰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劝,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
初二那天下午我和赵秀兰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门铃响了。老刘去开的门,开了门之后外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老刘低声说了句:“进来吧。”
赵东升站在客厅里,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个人来的,没看见周敏的影子。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冻得有点发白,手指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青。
“妈。”他叫了一声。
赵秀兰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她又坐回去了。老刘端了杯热水放到茶几上,招呼赵东升坐,赵东升没坐,还站在那儿。
“妈,”他又叫了一声,“我错了。”
阳台上的阳光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他低着头,后脑勺的发旋露出来,头顶上几根白头发在光底下亮得扎眼。
我没说话。
“那个两万块钱,”他声音闷闷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带了现金来,您收着。”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双手捧着放到了茶几上。然后他退回去两步,站在茶几对面,不敢坐也不敢走。
“还有那五千,”他说,“过两天我工资发了再给您,周敏说她那份奖金月底到,到时候一起凑。妈,您别去养老院,行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搓了搓裤缝。那个动作跟他七岁那年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站在院子里等我回家一模一样,低着头,搓裤缝,等着挨骂。
“东升,”我说,“你坐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绕过茶几在我对面坐下了。沙发弹簧响了一声,他坐下以后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比站在那儿还要小一号。
“钱我收了,”我说,“但你听我说完。”
他抬头看我。
“你今年三十五了,有房有车有老婆,日子怎么过是你自己的事。我养你到成年,责任就尽到了。往后你来看我,我高兴。你不来看我,我也不怪你。但我不能再指着你过日子了。”
赵东升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妈,我不是不养您,我是……”
“你是什么我知道。”我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从小嘴笨,好话不会说,但心眼不坏。你结婚这些年,我知道你也难,房贷车贷养家糊口,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不怨你。可你记住了,你有难处,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但你不能瞒着我。”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那顿饭的事,”我说,“你跟敏敏两个人都没带钱,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妈老了,但没傻。”
赵东升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一圈。他的嘴唇颤了颤,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妈,我那天……是我不对。我跟敏敏商量好了,那顿饭让您掏,省下来的钱留着付首付尾款。我说不出口,您坐到饭桌上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我没敢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一声砸在膝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抹了两下以后干脆不抹了,就那么红着眼看着我。
赵秀兰在阳台门口站着,我看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赵东升吸鼻子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他发茬子有点扎手,硬硬的。他猛地抬头看我,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跟小时候一个样。
“行了,”我说,“别哭了。钱我收了,你该还的还清了。那五千块钱也不用再给了,留着给你们自己花。以后每个月的孝敬钱也不用打了,你妈有养老金,够花。”
“可是养老院……”他声音还有点抖。
“养老院的事,”我说,“我已经交了定金。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一日三餐有人做,每周有人洗衣服。我腿脚不好,爬不动五楼了。你让我过去住,我住不惯你的新房,我一个人住惯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以后想来看我,就来。带着敏敏一起来,我不撵你们。你记得给你妈带点水果,别光带嘴。你要是忙,不来也行,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别让我干等着。”
我说完这些话就停住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照在赵东升还湿润的眼眶上。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在那儿没动。
那天傍晚赵东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三回,最后老刘拍了拍他肩膀把他送出去了。他走了以后赵秀兰从厨房出来,眼眶也是红的,嘴里嘟囔着“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手上却给我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我端着汤碗走到阳台上去喝。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喝了两口汤,热流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去,舒服得我眯了眯眼。
赵秀兰走到我旁边站着,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个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你的养老金够吗?”
我望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余晖,把手里的汤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的那些,我自己还有积蓄,撑个一两年没问题。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赵秀兰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伸手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里去了。
天边的云慢慢暗下去,橘红色褪成了灰色。楼下有谁家的孩子在喊妈妈妈妈快看烟火,那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上来。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衣摆掀了一下,凉意钻进领口里。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进屋。
屋里老刘已经打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电视里在放什么热闹的节目,赵秀兰在厨房里哗哗地洗东西,水声和笑声搅在一起。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那儿,鼓鼓囊囊的,封口折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两沓崭新的钞票,票面挺括,闻着有股油墨味。我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两万整,不多不少。
我把钱重新装回信封里,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那件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之前那个旧信封,两个信封并排放在一起,又一起塞回了棉袄内兜里。
然后我关上柜门,走回客厅。电视上正好在播一个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东升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妈,我到楼下了。您早点休息。”
我回了他两个字:“到了。”
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回兜里,继续剥那个橘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透过书房的窗户看见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我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烟花没了,天又黑了,只剩下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起下午赵东升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说“我错了”的那个样子,又想起他小时候打碎花盆等我回家的样子。两张脸叠在一起,都是低着头搓裤缝,都是不太会说话。
可人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不用再躲在妈妈背后等着挨骂了。
我闭上眼,心里忽然不那么堵了。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树枝擦着玻璃沙沙响。那声音听着挺远,又挺近,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慢慢就听不清了。
过年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养老院的床位我已经定好了,过了正月十五就搬。赵东升说要来帮忙搬东西,我说不用,你那新车后备箱装不了多少东西,我自己叫个车就行。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那我去康养中心看您。
我说好。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可日子还得往前过。我不是原谅了他,我是放过了自己。七十岁了,剩下那点力气,得留着花在自己身上。
结婚生子之前,先看看对方家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我想写进那本旧存折的最后一页,可又觉得写不写都无所谓了。该明白的,早晚会明白。不明白的,写多少遍也没用。
窗外的树枝又沙沙响了两声,我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照片里,老伴还是那个瘦瘦黑黑的年轻人,露着白牙冲我笑。我也笑了一下,把被子裹紧,安安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