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给周衡发了三遍消息,他只回了一句:卖车,先凑四十六万。
那辆奔驰是我妈留给我的。车钥匙放在玄关第二个抽屉里,和一把生锈的剪刀、两颗掉了漆的纽扣挤在一起。周衡平时不碰,说那是我的东西。
今天他说,爸在青禾诊所,人快不行了。
“你先去把车开来。”他说,“手续的事,到了再说。”
我坐在床沿,把袜子穿反了。脚趾顶着缝线,走两步才发现。
“为什么是我卖车?”
电话那头很安静。
“岚岚,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说得很轻,像我只要再问一句,就成了不近人情的人。
我把车钥匙拿上,顺手把桌上的玻璃杯洗了一遍。杯子刚洗过,杯底还有一点水,我又冲了一次。
周衡是我丈夫,结婚七年。我们住在静河里小区,两室一厅,没有孩子。不是不能要,是他总说再等等。等房子换大一点,等工作稳定一点,等他父亲不再隔三差五住院。
这个“等”,从婚前一直等到现在。
到青禾诊所时,周衡没有出来接我。前台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一眼,问我找谁。
“周衡,他父亲。”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
“周老先生在后面观察室。家属都在。”
她说“都在”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车钥匙上。
我没问。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里面传出周宁的声音。
她是周衡的妹妹,讲话总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哥,你放心,提那辆奔驰。车一到,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我停在门外。
周衡压低声音:“她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你把爸搬出来,她还能说不卖?”
我手里的钥匙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立刻没了声音。
我站了几秒,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我怀疑有人要未经车主同意开走我的车,可能还涉及伪造手续。”
电话那边让我报地址。
我说完,才推门进去。
周衡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病历纸。周宁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她看见我,先看钥匙,再看我的脸。
“嫂子,你报警了?”
“嗯。”
“你是不是误会了?”
“你刚才说,提那辆奔驰。”
“我说的是提车,又没说偷。”
“车主没同意,就是偷。”
周衡把病历纸折了一下。
“沈岚,你爸躺在里面,你还有心思计较一辆车?”
我看了一眼观察室。帘子拉着,里面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爸不在里面。”
周宁的脸白了一下。
周衡却笑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姓周,不是我爸。”
他说不出话。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椅面有一小块被人用圆珠笔划过的蓝印子,我低头看了很久。
警察还没到。
周衡走到我面前,伸手。
“车钥匙给我。”
我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先到了再说吗?”
“婚姻里最先被拿出来抵押的,往往不是房子,是一个人不敢翻脸的底气。”
02
周衡没有再伸手。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一包烟。诊所里不能抽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没有点。
这是他的坏习惯。每次不知道说什么,就含一根烟。结婚第一年,他答应我戒掉,后来只戒了打火机,烟还在。
“你先进去看看爸。”他说。
“他在哪儿?”
“里面。”
“我问的是,他在哪儿。”
周衡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周宁把灰外套叠好,又展开。她手指关节有一道裂口,像是被纸划的,贴着一小块歪歪扭扭的胶布。
“嫂子,爸确实在这儿。”
“那我进去。”
“现在不方便。”
“人都快不行了,有什么不方便?”
她不说话了。
周衡转过身,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是一张空床,床头放着半杯凉水,一本翻到中间的旧杂志。窗户开着,白色帘子往里飘了一下。
没有人。
周衡把门关上。
“爸刚被转走。”
“转去哪儿?”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看着他叼在嘴边的烟。
“因为你让我卖我的车,凑四十六万。总得让我知道,这四十六万要去哪里。”
“去救命。”
“谁的命?”
“我爸的。”
“他人呢?”
周衡把烟拿下来,烟嘴已经被咬扁了。
“沈岚,你非得这样吗?”
“哪样?”
“像审犯人。”
我看了看走廊墙上的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小孩,抱着一只蓝色水壶,笑得很大。画纸边缘卷了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谁在用我的车救谁的命。”
周宁忽然说:“哥,别说了。”
周衡回头:“你闭嘴。”
她低下头,把那件旧外套的袖口往里折。
我问她:“你知道车要开去哪儿?”
“知道。”
“你也知道手续?”
“知道。”
“那你告诉我,谁签的字?”
周宁没有回答。
周衡把烟扔进垃圾桶,烟没有燃,落在一只皱巴巴的纸巾上。
“我替你签。”
“你替我签什么?”
“卖车协议。”
“你凭什么?”
“我是你丈夫。”
“丈夫不是车主。”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沉下去。
我们结婚以后,所有人都默认我的东西是他的。我的工资卡放在他那里,家里的钥匙他有两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只玉镯,他拿去给周宁看过,后来一直没还。
我问过一次,他说周宁只是戴了一会儿。
后来周宁把玉镯送回来,盒子里多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嫂子,别生气,我哥说你不会介意。
我没问周衡。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快,我坐在床边把纸条撕成了很小的碎片。
周宁看着我,忽然说:“车不能卖。”
周衡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车不能卖。”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爸怎么办?”周衡问。
“爸没病到要四十六万。”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拿那份检查单的时候,单子上的名字不是爸。”
走廊里有人拖着拖把经过,水渍绕过我们的鞋尖。
周衡盯着她。
“周宁,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得很清楚。”
我看着周宁怀里那件旧外套。衣服口袋鼓鼓的,不像装纸巾,像藏着一只手机。
周衡也看见了。
“手机拿出来。”
她没动。
“我让你拿出来。”
“哥,你先把嫂子的车钥匙还给她。”
我这才发现,周衡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备用钥匙。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钥匙尖抵在掌心。
“一个人如果总用亲情逼你让步,那不是因为你最重要,是因为他知道你最难拒绝。”
我伸手从他掌心拿走钥匙。
他没有拦。
警察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周宁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周衡忽然问我:“你真的要把家闹散吗?”
我把两把钥匙放进包里。
“家不是我报警以后才散的。”
03
来的两名警察先问车在哪里。
我说停在诊所后面的停车棚。
周衡马上接话:“车是我们夫妻共同使用的,可能有误会。”
“车主是谁?”
“她。”
“那她说不同意开走,先不要动。”
周衡抿着嘴,退到墙边。
周宁把手机交出去。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纹,贴膜边缘翘起来,沾着灰。警察问她有没有录音,她说有。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
录音里先是周衡的声音。
“手续我弄好了,你只负责把车开出来。”
周宁说:“她会报警。”
周衡笑了一声。
“她不敢。”
“她要是敢呢?”
“她为了体面,什么都敢忍。”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听着自己的名字,竟然没有觉得陌生。
警察问:“你们准备把车开到哪里?”
周宁看了周衡一眼。
“北岑二手车行。”
周衡立刻说:“只是去评估,不是卖。”
“那为什么要伪造车主签字?”
“我没有伪造。她是我妻子,她同意过。”
我问:“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去年说过,车放着也是浪费。”
“我还说过周末去看电影,你怎么没记住?”
他看向我,眉头压下来。
“沈岚,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没意思。你记得有用的就行。”
周宁忽然插话:“哥,别拿去年那句话当同意。嫂子当时还说,车是她妈留给她的。”
“你也在旁边?”
“我在厨房。”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宁把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抠那块胶布。
“因为我以为你只是想借车。”
周衡冷笑:“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没装。”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辆车吗?你不是说那套小房子的首付不够吗?”
这句话说出来,周宁的脸更白。
她没有否认。
我看着她。
“你确实想过要车?”
“想过。”
“为什么?”
“我想把车卖了,给我儿子交学校的费用。”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我儿子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不用管。”
周衡说:“所以你就反过来帮她?”
“我没有帮她。我是不想你把事情做绝。”
“我把车卖了,救爸,有什么不对?”
“爸根本没在这里。”
“他在青禾康养院。”
“他是被你送去的。”
“那又怎么样?”
“你把他手机拿走了。”
我转头看周衡。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警察问:“周老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周衡沉默了半天。
“在康养院。”
“为什么对妻子说在诊所?”
“怕她不肯来。”
“为什么要四十六万?”
“手术费。”
周宁嗤了一声,声音很轻。
“哪来的手术?”
周衡转身:“周宁。”
“你别叫我。”
她忽然站起来,外套掉在地上。口袋里的东西滚出来,一只旧手机,手机壳是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认得那个手机壳。
上个月我去婆家收拾东西,周父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找手机。周衡说手机坏了,等修好再给他。周父摸着空口袋,问我:“岚岚,你是不是见过?”
我当时正在擦桌子,手上全是油。
我说:“没有。”
周父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现在那只手机躺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
周宁捡起来,按开录音。
“爸,你自己跟嫂子说。”
里面传来周父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气。
“岚岚,车别卖。周衡拿我的章,借了外面的钱。不是治病。你别怕丢脸,丢脸也比把自己搭进去强。”
周衡冲过去要抢手机,被警察拦住。
“你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悬着,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我问周宁:“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
“为什么不给我?”
“我想先劝我哥。”
“劝住了吗?”
她摇头。
“他不听。”
周衡忽然说:“我只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爸知道,他同意的。”
手机里又传来周父的声音。
“我没同意。章是他拿的。岚岚,你别替他遮。”
这次没人说话。
护士从前台探头进来,看见我们,赶紧又缩了回去。
周衡靠着墙,摸出烟,还是没有点。
我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表带内侧磨得发白,是我结婚时送他的。他一直戴着,哪怕表停了,也没换。
“你借了多少?”我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你借了多少。”
“我能处理。”
“所以你先处理我的车。”
“我说了我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才把我叫来。”
他抬起眼。
那一刻,他不像丈夫,像一个被人拆穿后还在守着门的人。
“你不是把我当家人,你只是把我当成家里最不会报警的那个人。”
他说:“你一定要把我送进去?”
我把包背到肩上。
“我只拨了一个电话。门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04
警察要带周衡去做笔录。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住。
“沈岚,我爸需要人照顾。”
“周宁会去。”
“她一个人不行。”
“那你留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你真狠。”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离婚。”
“这和离婚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离婚是我不要你。报警是你不能拿我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周宁站在一旁,双手捧着那件旧外套。警察让她一起去说明情况,她说先去接孩子。
“孩子在托管班,六点半没人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声音很稳。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块被烫红的耳朵。
我问:“你儿子叫什么?”
“周小满。”
“我送你去接。”
“不要。”
“你坐我的车。”
她抬头看我。
“车不能开。”
“车在停车棚,钥匙在我手里。你只是坐进去。”
“嫂子,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
她没动。
“你哥说得没错。”她忽然说,“我确实想过拿你的车。不是今天。很早以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说了。”
“我想过把车卖了,给小满换个学校。那边离他爸近,接送方便。可我没真拿。你每次去我家,都把钥匙放在鞋柜最上面,我看见过很多次。”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结婚第二年。你说,车是你妈留给你的,谁也不能碰。”
我没记得。
周宁笑了笑,笑得不体面。
“后来我就没问。”
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周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周父被人扶进来,身上穿着蓝色针织衫,脚上是一双不配套的拖鞋。右脚黑色,左脚棕色。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得慢,眼睛却很清楚。
“爸,你怎么来了?”
周宁冲过去扶他。
周父推开她一点。
“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岚岚,这个给你。”
我没有接。
周父把纸放到我手边。是车的登记证,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周衡说你会卖。”他说。
“他还说你要手术。”
“我没有手术。”
“那四十六万呢?”
周父抬起头,看着周宁。
周宁别过脸。
周父说:“是他欠下的。前几年他替人担保,后来又借了几次。具体多少,我没问清。人老了,耳朵不好,家里人说话我听一半。”
他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摩挲。
“我也有错。我知道他拿章的时候,没拦住。”
周宁低声说:“你当时在睡觉。”
“我醒了。”
“你没叫我。”
“叫你,你也会替他遮。”
她咬住嘴唇,没吭声。
周父把那串钥匙放到桌上。
“这套房子的钥匙也在这里。岚岚,你别搬走。”
我看着那串钥匙。
“房子不是我的。”
“是你的。”
周衡被带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停住了。
周父继续说:“婚前你妈给你的那套小房子,周衡说租出去,后来卖了。他没告诉你,钱拿去填窟窿。房产证在我这儿。”
周衡转过身。
“爸。”
“你别叫我。”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他说这句话。
我手指碰到那张登记证,纸面有一点凸起。登记证夹层里,塞着一张小小的药店送货单,上面写着周父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不是住院用品,是一盒老花镜和一支白色护手霜。
周父看见我的目光,伸手把单子抽走。
“这个没用。”
“你买的?”
“你妈以前给我买过一样的。用完了。”
说着,他把护手霜挤了一点,笨拙地抹在手背上。霜挤多了,白白一团,他低头用袖口擦掉。
我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父抹着手。
“你们夫妻的事,我一个老头子插嘴,显得我没教好儿子。”
“现在呢?”
“现在他把我的章拿走了。我不说,显得我连儿子都管不住。”
我看着他。
周宁背过身,偷偷擦了一下鼻子。
警察问我是否要追究车辆和房产的事。
我说:“要。”
周衡闭了闭眼。
我又说:“但先让他把我婆婆留下的东西列清楚。玉镯、存折、房产证,还有我妈的照片。”
周宁低声道:“照片在我那里。”
“为什么?”
“我哥要扔。我没让。”
她从外套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我妈坐在阳台上晒被子,头发被风吹乱,正皱着眉骂我别把袜子夹反。
我接过塑料袋,手一直没有抖。
周衡忽然说:“沈岚,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我看着他。
“我把你当家人,所以你做错了事,我还问你借口。你把我当家人,所以你连借口都懒得编完整。”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等着他的警察。
他问:“你真要这样?”
“嗯。”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周父忽然咳了一声。
周宁立刻去倒水,水杯没拿稳,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开。
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说:“谢谢。”
就两个字。
我的眼泪在那时候掉下来。没有声音,落在手背上。我低头擦护手霜,擦了两遍,第三遍时,周父把那支白色的护手霜推到我面前。
“你也抹点。”
我说:“我不缺。”
“手干了会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有一道小口子,刚才拿钥匙时划出来的。
“我报警,不是因为我不爱这个家,是因为这个家里,只有我爱得最不像个人。”
周宁把纸巾揉成一团,又慢慢摊开。
警察带周衡走了。
周父坐在椅子上,问我:“你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问:“诊所后面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05
周衡的事没有立刻结束。
警察把车留下,检查了后备箱。里面有一只黑色旅行袋,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户口簿,还有我妈那本旧相册。
相册原本放在我娘家。
我问周宁:“这个怎么在车里?”
她说:“我哥准备走。”
“去哪儿?”
“他说去找人躲几天。”
“他还真是有准备。”
“他每次都这样,嘴上说临时决定,包里早就装好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个天气不好的邻居。
周父被送回康养院后,周宁陪我回了静河里小区。门锁换过了,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卡住。
我转头看她。
“他换的?”
“应该是。”
“你有新钥匙吗?”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木鱼。
“他给我的。”
“你不是说你不帮他吗?”
“我没说过不帮。”
她开门,屋里没有被翻乱,餐桌上的花瓶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抽屉全被打开过,里面的票据、证件、旧照片混在一起。
我蹲在地上整理。
周宁也蹲下来。
她把我妈的照片按大小排列,手指碰到其中一张时停了停。
“你妈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没见过你几次。”
“她见过我一次。在你们婚礼前。”
“她说了什么?”
“说我哥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有个洞,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填不满。”
我笑了一下。
“她说得挺准。”
“你别笑。她当时还给了我一件毛衣。”
“哪件?”
周宁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外套。
外套的袖口开了一道线,里面露出浅蓝色的毛线。
“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照片放进相册,没有接话。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盖上贴着我小时候的名字。那是我妈留下的。以前我找过几次,周衡说搬家时弄丢了。
打开以后,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串旧钥匙、两枚纽扣、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录音笔没有电。
周宁问:“这是什么?”
“我妈的。”
“能听吗?”
“不知道。”
她拿出充电线,蹲到插座边。线太短,她把身体侧过去,肩膀顶着墙。插了几次都没插稳,最后用脚踩住插头。
录音笔亮了。
里面只有一段录音。
我妈的声音很近,像坐在厨房里择菜。
“岚岚,如果你听见这个,说明你又在替别人收拾东西。先别急着收拾,看看谁把东西弄乱的。”
录音停了一下。
“车不是给你撑场面的。房子也不是。你要是想留在谁身边,就留,不想留,就把门关上。别怕别人说你不像个女人。”
后面有锅盖碰撞的声音,像是她忘了关火。
录音结束。
我没有哭。
我拿起那串旧钥匙,发现钥匙柄上缠着一根红线。红线绕了三圈,结打得很松。
周宁盯着录音笔。
“你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得晚。”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她低头把录音笔关掉。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周衡拿车手续的?”
“半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一次。”
“你没说。”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说你哥最近总问车的事。你当时在接电话,问我盐放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确实问过她盐。她说在第二个柜子,我打开后,手机就没电了。那句话像一颗掉进米缸里的小石子,没人再找。
我坐在地上,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
不是手续,是周衡写的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我的车、房子、首饰,还有一句话:
岚岚不会报警,先哄住。
周宁看见了,脸色很难看。
“他写的时候,我在门外。”
“你拍下来了吗?”
“拍了。”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怕你不信。”
“你不拿,我当然不信。”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嫂子,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愿意相信他真的会这样。”
我没反驳。
周宁站起来,去厨房找水。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颗白菜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周衡不做饭。”
“你也不做?”
“我做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一个人吃,洗锅麻烦。”
她拿出那半颗白菜。
“那今天吃面吧。”
“我不饿。”
“我饿。”
她把白菜放回去,关上冰箱。
门关到一半,又弹开。
她伸手按住,站在那里没动。
“嫂子。”她说,“我不是好人。我也想过,要是你把车卖了,我哥能把欠的东西补上,我儿子也许能去那个学校。可我后来又想,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让出来。”
我问:“你觉得我是好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站我这边?”
“因为我看过我妈怎么让。她让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棉被都没盖上。”
她说完,拿起菜刀,开始切那半颗白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
我去淘米。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周衡。
煮面时,周宁忽然问:“你还要离婚吗?”
“你希望呢?”
“我希望你别马上决定。”
“为什么?”
“你要是马上离,我哥会觉得自己终于被抛弃了。他会把所有错都说成是你不够体谅。”
“那我不离,他就会改?”
“不会。”
她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
“所以你慢一点。不是给他机会,是给你自己找证据。”
我看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糖纸没地方扔,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皱皱的。
“我以前舍不得离开,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我怕离开以后,别人会说我看错了人。”
周宁抬头看我。
“你现在还怕吗?”
我把火调小。
“怕。”
“那就怕着做。”
面煮好了,白菜软得不太好看。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自己只吃面条。
我把白菜夹回她碗里。
她没说谢谢。
只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06
周衡后来被取保,具体怎么处理,律师说还要等。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问车。
第二次问房产证。
第三次什么也没说,电话接通后,只听见他在那边咳嗽。
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在家吗?”
“在。”
“我能回去拿衣服吗?”
“可以。周宁在。”
他沉默。
“你不在?”
“我在。”
“那我回去。”
“你不用提前通知。门锁换了,敲门。”
他挂了。
我把他的衣服装进两个纸箱。内衣袜子分开,衬衫叠好,领带没有收。我原本想把那块停了的手表放进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那块表留在抽屉里。
周宁现在住在我家客厅,晚上睡折叠床。她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小满很喜欢把鞋摆在门口,一双朝左,一双朝右,像两只没站稳的鸭子。
他问过我:“婶婶,你为什么不和我爸爸一起吃饭?”
我说:“他最近不方便。”
“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知道得挺多。”
“我妈妈说,大人做错事,要自己捡起来。”
周宁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停住。
“我没这样说。”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昨天洗碗的时候。”
周宁把橘子分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我。
“吃不吃?”
我接了。
她的手指上还贴着那块胶布,边缘已经脏了。她不肯换,说换一次要浪费时间。
周父偶尔让人送东西来。有时是一袋洗好的青菜,有时是一只煮得太老的鸡蛋。送东西的人总会说一句:“老人家让你们别嫌弃。”
我每次都说:“不会。”
周父没有再提房子的事。他只在电话里问,阳台上的薄荷死没死。
“还活着。”我说。
“水别浇多。”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养仙人掌都能浇死。”
“那是你买的盆太小。”
“盆小你不会换。”
这种无聊的话,我们能说很久。
周衡来拿衣服那天,周宁正蹲在阳台给薄荷换盆。她把旧土抖下来,手上沾满黑灰。小满在旁边用一根筷子戳土,戳出几个洞。
敲门声响了三下。
周宁站起来,擦了擦手。
“我去开。”
“我来。”
我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猫眼。
周衡瘦了一点,头发没整理,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
我开门,没有让开。
“衣服在客厅。”
“我进去拿。”
“嗯。”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请我进去?”
“你已经进来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
“你说话现在越来越像我了。”
“是吗?”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怕你不高兴。”
他看我,眼睛里有一些疲惫,也有一点不甘。
“我真的没想骗你太久。”
“那你原本打算骗多久?”
“等事情过去。”
“事情不会自己过去。”
“我知道。”
他走进客厅,看见折叠床,看见小满的玩具,看见阳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薄荷。
“周宁住这里?”
“嗯。”
“她倒是很会选地方。”
周宁没回头。
“哥,衣服在箱子里。相册嫂子留下了。”
“我没问相册。”
“你也没资格问。”
周衡站在箱子前,蹲下去打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我们还在一起生活。
他拿起一件灰色毛衣,手指在袖口停了停。
“这件不是我的。”
“你的外套。”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周宁身上的灰外套,忽然问:“妈给你的?”
“嫂子妈给的。”
“她怎么会给你?”
“她说我冷。”
周衡把衣服放回箱子。
“她对你比对我好。”
周宁笑了一下。
“她对你也好。只是你总觉得,别人给你的东西应该更多。”
周衡没有反驳。
他从箱子底下摸出那本旧相册,封面已经掉了一角。
“这个我能带走吗?”
“不能。”
“里面有我的照片。”
“可以去洗。”
“沈岚。”
“你拿走相册,周父的录音就少一份证据。我不放心。”
他点点头。
“你还是不信我。”
“我现在相信证据。”
周衡把手里的衣服放回去,动作很慢。
临走时,他站在门边问:“你会回来吗?”
“回哪里?”
“回我们家。”
我看着他。
“房子还在。你说的那个家,已经没有了。”
他说:“我可以改。”
“你先把自己的东西捡干净。”
“我会。”
“别答应得这么快。”
他低下头,拎起纸箱。
门关上后,周宁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阳台。
“嫂子。”她说,“那块表呢?”
“什么表?”
“我哥手上的那块。他结婚时你送的。”
“在抽屉里。”
“你不还他?”
“停了。”
“坏了吗?”
“没电。”
她走到抽屉旁,拉开,拿起那块表看了一眼。
“换电池就走了。”
“嗯。”
“你要换吗?”
我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掌心。表带内侧那一小块发白的地方,和以前一样。
“再放几天。”
周宁把抽屉推回去。
小满在阳台喊她,说薄荷倒了。
她赶紧跑过去,鞋底踩到一颗橘子籽,滑了一下,扶住墙,回头骂孩子:“你别什么都往地上放。”
小满说:“是婶婶吃的。”
我说:“是我。”
周宁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拿了抹布,蹲下去把那颗橘子籽擦起来,擦了两遍,地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阳台上,薄荷的根露在新土外面。周宁用手把土拢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替谁把被子掖好。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那只小铲子。
“有些门不是关上以后才算结束,是你终于不再站在门后等人回头。”
她把小满的筷子拿走,换成一根木棍。
“这个不扎手。”
小满点头,继续戳土。
我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停了的手表,放到窗台上。没有换电池,也没有扔掉。
下午四点,周父打来电话,问薄荷有没有浇水。
我说:“刚浇过。”
“浇多了没有?”
“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岚岚,晚上让周宁少放盐。”
“她不听。”
“你说她就听。”
“你自己说。”
周父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我没有挂断。
阳台上,小满把一块湿土按在自己的鼻子下面,装成胡子。周宁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又沾上一点,重新擦。
我把停了的手表翻了个面,让它的表盘朝着屋里。
周宁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打开冰箱,翻出半颗白菜,像什么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