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约我去爬山,车刚停在山脚停车场,她突然问我:是不是想跟她发生关系?我一下愣住,她看着我说我一路偷瞄,别装老实。
01.
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关系?
车刚停进青禾山脚下的停车场,林岚就把安全带解开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手还搭在车门上,没推开。
车里放着一首没唱完的老歌,导航的女声隔了几秒,提醒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林岚低头关掉导航,又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
没有。
没有是什么?
没有想。
她转过脸看我。
林岚三十二岁,比我小两岁,剪着齐肩短发,平常上班穿白衬衣和黑色长裤,鞋跟不高,走路很快。
她不属于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记住的漂亮,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讲话也不绕。
公司里有人说她不好相处,我觉得那是因为她不肯替别人把话说圆。
那你一路看我干什么?
我看路。
我坐副驾驶,路在前面。
我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有我。
我没接。
她把车熄了火,钥匙放进包里。
包里有一把折叠伞、一包纸巾、两颗橘子,还有她每天早上从便利店买的热豆浆。
她说爬山是临时起意,其实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运动鞋。
我们在嘉禾广告公司做项目管理,办公区只隔着一块玻璃墙。
她负责客户,我负责内部流程。
最近公司要提一个项目主管,名单里有她,也有我。
这件事谁都没有明说。
周一开会的时候,部门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稳,稳的人最后不会吃亏。
周三下午,林岚来我桌边拿文件,问我:经理找过你?
我说:问了几句项目进度。
她站着没动。
就这些?
你觉得还有什么?
没什么。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当时低头整理桌面,把几张已经归档的纸重新码了一遍。
林岚没有马上走,后来她说了句你最近挺忙,我也没听清。
其实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拿水杯经过我桌边,会停一下。
客户群里她发完消息,会多看我几秒。
午休时她坐在我对面,筷子碰到餐盒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也看她。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看。
她上周在会议室里被经理叫出去,回来后脸色很白,手里一直捏着一张发票。
我看见了,却没问。
她下班时在楼梯口接电话,说:我知道,钱我会想办法。
她看见我从后面经过,立刻挂了。
我本来想说,发票的事我可以帮你查。
后来没说。
职场上,话一旦出口,就不再属于自己。
尤其是还没有站稳脚跟的人,说一句关心,别人能听成拉拢,也能听成试探。
下车吗?林岚问。
你不是来爬山的吗?
你要是现在回去,我送你。
我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你看起来不想上去。
我推开车门。
停车场边上有个卖玉米的老人,锅盖没盖严,热气一阵一阵冒出来。
林岚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买了两个玉米,递给我一个。
吃点。
你不是减肥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说晚上不吃主食。
那是上个月。
她咬了一口,玉米粒掉在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捡。
我忽然想起,她那天在楼梯口说钱我会想办法,声音很轻,却没有求人的意思。
林岚。我叫她。
嗯。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没有看我,只把玉米往前递了递。
你先吃。
我接过来,没咬。
她看着山门口的台阶,说:我没遇到什么事。
说完,她往前走。
她总是这样。
把问题摆在桌上,再把答案拿走。
02.
林岚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不吃就扔了。
我不饿。
那你带着,别浪费。
我把玉米装进塑料袋,跟在她后面。
台阶刚修过,边上的扶手还缠着红白相间的胶带。
有人带着孩子往下走,孩子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反复敲路边的栏杆。
走到第一处休息平台,林岚坐下。
你知道公司为什么让我们两个竞争吗?
为了让我们努力工作。
你真这么想?
那不然呢。
让两个本来关系还可以的人互相猜。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把水递给她。
她没接。
你最近总在我后面看文件。
项目文件本来就要看。
我的电脑也看?
我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看你的电脑。
上周四,我出去接电话,电脑没锁。你站在我桌边。
我去拿打印件。
打印机在你后面。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记得那天。
我确实站在她桌边,看了她屏幕上的一行字。
客户回款表,最后一栏写着一笔异常支出,金额不大,只有三万多。
经手人是林岚,审批人是经理。
我不是故意要看。
至少一开始不是。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我没想知道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你也一直盯着我。
我问的是你。
我低头撕玉米外面的塑料袋,撕到一半,发现袋口粘住了。
我停下来抠,抠了半天,指甲缝里进了点白色碎屑。
林岚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
沈宁,你是不是特别习惯装没事?
我把塑料袋揉成一团。
什么意思?
家里出问题了,你说没事。工作被人抢了,你说没事。别人当着你的面把锅扣过来,你还说没事。
我没有。
你有。
你很了解我?
我坐你旁边两年。
坐旁边就了解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了解?
她问完,自己先沉默了。
山路上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喊了两遍,孩子从一棵树后面跑出来。
林岚看着那边,脸上没有表情。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和林岚以前关系不错。
刚进公司时,她把打印机卡纸的方法写在便签上,贴在我显示器边。
项目第一次出问题,她替我在会议上挡了一句,说新人不熟流程,不要把责任全压给她。
后来我请她吃饭,她说不用。
我问: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你下次别在会上替我说话。
为什么?
我不需要你帮我显得可怜。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关于那笔钱,我开口,我看见了。
她没有问哪笔钱。
然后呢?
审批不是你签的。
我知道。
经理让我把流程重新整理一遍。
你整理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一张回执不对。
她转过脸。
你还看过回执?
我负责归档。
沈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你被推出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水从我手里拿走,拧开瓶盖。
你是怕我被推出来,还是怕我挡了你的路?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她喝了两口水,盖上盖子。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看我。
那你就别问。
我不问,你会说吗?
我没说话。
她把水瓶放在台阶上,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刚才的问题,你最好想清楚。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关系。
她停在那里,等我回答。
我说:你要是只想听这个答案,我现在就可以走。
她盯着我。
你终于会威胁人了。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说走,都是想让我留你。
她说完就往上走,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鞋带松了一边,鞋面沾着泥,走得还是很快。
我忽然想起经理前几天说的那句话。
稳的人最后不会吃亏。
我以前相信。
03.
到了半山腰,林岚已经不跟我并排走了。
她走前面,我隔着两三级台阶跟着。
遇到人多的地方,她会停一下,等我过去,再继续走。
她没有说是在等我,我也没有问。
这段山路不长,路边有卖矿泉水和茶叶蛋的小摊。
林岚买了两个茶叶蛋,老板问她要不要辣椒,她说不要,想了想又说:算了,放一点。
我站在旁边看她扫码。
你怎么不问我吃不吃?
你不是不饿吗?
那你还买两个。
另一个我吃。
你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去。
你家里有人等你?
她抬头看我。
没有。
那你带回去给谁?
我自己明天吃。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茶叶蛋能放到明天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
我拿吧。
不用。
你手上有水。
你不是说不想显得可怜吗?
她把袋子扯回去。
你记性真好。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这次轮到她没说话。
走到一处比较平的石台旁,她把茶叶蛋放在旁边,坐下来。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几眼,手机没有响,也没有新消息。
你家里真的没人等你?我问。
我妈在外地。
你不是说你父亲——
别问。
她把手机揣回去。
我点了点头。
那你问我家里的事。她说。
我什么时候问过?
你没问。你看过。
我没反驳。
林岚知道我看过她的朋友圈。
她三年前发过一张结婚证,后来全部删了,只剩下一张猫的照片。
公司里有人说她离过婚,也有人说她一直没结过。
她不解释。
我只是听别人说。
别人是谁?
很多人。
你跟他们一样?
我看着她。
我没有说你什么。
你没说,不代表你没想。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那就说你喜欢我。
不是这种喜欢。
哪种?
她靠着石台,眼睛一直盯着我。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我一时没接住。
她笑了笑。
又装。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话说到这个程度?
那你想说到什么程度?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你可以不讨论。
你先别一直逼我。
我逼你?
她把茶叶蛋拿出来,剥壳剥到一半,蛋白粘在蛋壳上,剥得很难看。
她干脆把蛋壳一整块扯下来,放在纸袋里。
沈宁,是你先靠近我的。
我没有。
你每天早上给我留咖啡。
顺手。
客户送你的点心,你只分给我。
办公室人多,我没分完。
我加班的时候,你总在会议室外面转。
那是因为你占着投影仪。
你在看我。
你也在看我。
我看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站哪边。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她把茶叶蛋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说:不知道。
山上的风很大,旁边的树枝碰着铁栏杆,断断续续响。
林岚把纸袋折了两下,放到脚边。
经理找过你几次?
三次。
他让你接我的项目?
没有。
他告诉你我会被调走?
没有。
他让你签过什么?
没有。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很快,像在对账。
我说:你要是想问,就一次问完。
你怕了?
我嫌累。
她盯着我,忽然说:你要是拿到那个位置,会把我的项目接过去吗?
流程上会。
你会不会替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我没做错。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点了点头。
看,你也不敢。
我说了没用。
说了没用,和不说,是两回事。
你想让我在会上替你作证?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只会在没人听见的时候关心我。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她把视线移到山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车场已经缩成一小块。
我的车停在角落,车窗没有关严,里面那首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岚。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知道。
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这个我还在看。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快到上面了。
我没有动。
她回头问:不走?
你先走。
你要在这里反省?
我想抽根烟。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
不会。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继续往上。
我坐在石台边,摸出手机。
经理刚好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把回款表给我,别拖。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给他回了两个字。
知道。
几秒后,林岚的手机在前面响了。
她没有接。
04.
我们在山顶的凉亭里碰面。
林岚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被折过很多次,边角发白。
她看到我上来,没有收起来。
这是你整理的回款表?
不是。
那是谁给你的?
经理。
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的名字。
文件最后一栏,审批复核人写着沈宁。
日期是上周四,正好是我看她电脑的那天。
这不是我的签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看?
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内容。
签字的笔画像我的,连最后一横微微向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我平常签文件,会把宁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轻。
这个签字也一样。
经理想让我签一份说明。林岚说,说这笔支出是我操作失误,你复核时没有发现。
我没签。
你现在可以签。
你什么意思?
你签了,项目归你。我的事也结束。大家都省事。
她的声音很平。
我把纸折回去。
你觉得我会签?
我不知道。
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
那还有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原件给经理。
没有。
你看过原件。
我看过复印件。
我桌上的那份不见了。
我抬起头。
我没拿。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你说。
我忽然觉得很累,走到凉亭旁边的长椅坐下,把包里的纸巾、钥匙、手机都拿出来,按大小摆在旁边。
林岚看着我。
你又开始整理了。
东西乱。
你每次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整理东西。
至少东西会变整齐。
事情不会。
我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为什么不把经理的消息发给我?
哪条?
他说要你接我的项目。
他没这么说。
他在群里发过。
我拿出手机翻给她看。
部门群里,经理确实发过一句,让我配合林岚完成项目交接。
交接不是调走。我说。
你知道他在逼我走。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不想说。
我不想说,你就不问?
你不是一直不让人问吗?
你可以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
不会。
那问什么。
她把脸转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看,这就是你。
我怎么了?
你很会替别人找理由。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你不是觉得没必要。你是怕自己开口以后,要负责。
我没说话。
她把那张假签字放在我膝盖上。
我上个月拿到这张纸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你。
为什么没找?
因为你看见我之后,马上把电脑关了。
我那天在看你的账。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故意没关。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张异常支出,是我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经理让我把三万六千块算到客户招待费里。我没做。账上少了一笔,他需要有人背。
你可以举报。
举报给谁?
公司审计。
审计负责人是他表哥。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过辞职,辞职就算了。可我一走,这笔钱会一直挂在我名下。以后我去哪里,背调都能查到。
我手里的纸被风吹起一个角。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看流程的人。
还有别人。
别人只想知道谁赢。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经理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很明确。
她不签也没关系,把复核人换成沈宁。她比林岚好说话。
我坐在那里,没动。
林岚把录音关掉。
我听到这句话以后,还是没找你。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站出来。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想跟你发生关系?
我问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别的。
她终于低下头。
我不能直接问你,愿不愿意帮我。那样听起来像利用你。
现在就不像了?
不像。
她说得很快。
我只是想让你把真话说出来。你如果真的对我有别的想法,至少会承认。你如果只是看我,就说明你还没完全站到他们那边。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这是什么逻辑?
我也不知道。
你把我叫来爬山,就为了做测试?
不是测试。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包里,最后拿起那张假签字。
明天开会,我会把原件和录音交给审计。
林岚看着我。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个位置可能没有了。
我知道。
你会后悔。
也许。
你不问问我能给你什么?
我把纸放进文件夹。
你能给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证明不是你签的。
这本来就是事实。
我可以说你帮过我。
别说这个。
为什么?
听着像你在还债。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移开。
凉亭里有一张游客留下的塑料袋,被风吹到长椅底下。
她弯腰把袋子捡起来,走到旁边垃圾桶边,塞进去。
回来时,她问:你真的不想跟我发生关系?
真的。
一点都没有?
没有。
她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在装没事。
她没再问。
05.
第二天的会议比平常早了十分钟。
经理坐在会议桌最里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放在林岚的位置上。
林岚没碰。
她坐下之后,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
我坐在她右手边。
部门里另外三个人低着头翻资料,没人说话。
经理清了清嗓子。
今天主要说项目交接,林岚手里的客户,后续由沈宁负责。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字确认一下。
我没拿笔。
先把回款表说清楚。
经理看了我一眼。
这个问题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没有。
沈宁,大家都很忙。项目交接不是让你重新审一遍。
我只问这笔三万六千元的支出。
林岚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像没有听见。
经理靠在椅背上。
客户招待费,有发票,有审批,财务也过了。
复核签字是谁的?
你的。
不是我的。
笔迹都在,你还要怎么证明?
调监控。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监控只能证明你什么时候进出办公室,不能证明你有没有签字。
那就查文件流转记录。
你是说我伪造签字?
我没说。
你现在就是这个意思。
林岚终于抬头。
经理,别急。
经理转向她。
你也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没有。
你们两个今天是商量好了?
我把那张假签字放到桌上。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审计那里。
经理的脸停了一下。
什么审计?
我昨晚发给审计邮箱了。
谁允许你越级?
没人允许。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高。
没有发抖,也没有特别坚定。
只是我终于不再等别人替我把话说圆。
经理看向林岚。
是你让她做的?
不是。
那就是你们两个串通。
林岚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
这段录音,应该可以说明是谁让我们串通。
经理伸手就要拿手机,她把手按在上面。
你可以听,但不能删。
你们录音违法。
那你去问公司法务。
他没再碰手机。
录音播放出来,声音很杂。
经理的那句把复核人换成沈宁,她比林岚好说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没有人动。
我看见林岚的手指按在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我。
经理把杯子碰倒了,茶水沿着桌面流到文件上。
他抽了几张纸巾,先擦自己的袖口,再擦桌子。
这只是讨论。
你还说过,林岚不签也没关系。
我说的是项目安排。
项目安排不需要伪造签字。
门外有人敲门,审计的人进来,后面跟着人事总监。
经理立刻站起来,语气变得客气。
这件事有误会,我们可以内部沟通。
没人接他的话。
事情后来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马上结束。
审计要取材料,财务要核对,经理被暂时停了权限。
公司没有公开说明,只在群里发了一句,相关工作由总监直接接手。
下午,林岚来我桌边。
你被取消竞聘资格了。
知道。
我也没有拿到。
知道。
项目主管空着。
嗯。
她把一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我看了一眼。
我不喝甜的。
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
你喝了两年。
我拿起杯子,没喝。
她站在旁边,没有走。
昨天你说的那个问题,我还想问。
别问了。
我偏要问。
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
你可以骗我。
那你还问?
她垂下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没有问,你会不会主动说。
我把咖啡盖子打开,喝了一口,太烫,放回桌面。
林岚,我看你,不是因为想跟你发生关系。
我知道。
我看你,是因为你总是装得比我好。你能在别人面前说不用帮忙,能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以为只要我不问,你就不会走近我。
我没有要走近你。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看见。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回形针,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昨天晚上回去,把那段录音听了四遍。
嗯。
第四遍的时候,我发现后面还有一句。
我看向她。
她说:经理问我,你是不是会站我这边。我说不知道。
然后呢?
他说,沈宁这种人,最怕惹麻烦。
我没说话。
林岚把回形针放回盒子里。
我当时想反驳,没反驳。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现在呢?
她抬眼看我。
现在觉得你只是怕惹不值得的麻烦。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那杯咖啡,替我往桌里推了推。
这个可以喝到下班。
你呢?
我去财务那边。
晚上吃饭吗?
你想跟我发生关系?
吃饭。
那不一定。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宁。
嗯。
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吃,就发消息。
她说完走了。
我看着那杯咖啡,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上面最后一条还是两年前,她发来的那张打印机卡纸说明。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
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
下班前,她发来一句。
吃面,楼下。
我回了一个好。
06.
那件事之后,林岚没有离职。
她把原来的项目交给了别人,去做一项新业务。
新业务不算好,客户少,流程乱,经理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清干净。
她每天还是来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先把桌面擦一遍,再打开电脑。
我也没有拿到项目主管的位置。
人事总监后来找过我,说公司需要重新评估,说我越级提交材料虽然出发点没问题,但流程意识还要加强。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我说:我没有。
他看着我,没再说。
有一阵子,公司里有人猜我和林岚关系很好。
猜法很多,有人说我们一起爬山,有人说我们私下联手,也有人说我为了她把晋升机会都放弃了。
林岚听见之后,问我: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说我们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她低头翻文件。
你说得很快。
那你希望我说有关系?
我没这么说。
那就算了。
她把文件合上。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们仍然会一起吃饭,不固定。
有时是楼下面馆,有时是便利店买两个饭团,坐在公司后面的台阶上。
她不再突然问我那些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也不再绕着她的桌子走。
但有些话还是没说。
她的母亲偶尔会给她打电话,她接电话时会走到楼梯间。
出来之后,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回工位。
我有一次问:家里还好吗?
她说:还行。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看,你还是只会说这句。
我问:那该说什么?
你可以问得再多一点。
你愿意说吗?
看情况。
那我下次问。
没有下次。
她说完,自己笑了。
很短的一下。
年底,公司重新安排岗位。
林岚被调去负责新团队,我被调到流程组。
两个位置都不算升职,也不算降职。
她拿到任命通知的时候,第一时间转发给我。
这算什么?
我回:不知道。
她说:你们流程组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
我回:看情况。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句。
周末还去爬山吗?
我看着手机,想到上次在山顶凉亭里,我们之间那张被风吹动的假签字,想到她问我是不是想跟她发生关系,想到我整理桌上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我回她:换一座。
她说:你怕我又问?
你可以问。
那你会回答?
看情况。
她没有再回。
周末早上,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她迟到了,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茶叶蛋,一个装豆浆。
堵车。她说。
你可以提前出门。
我已经提前了。
那还是迟到。
你要是着急,可以先走。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走吧。
她没有说谢谢。
走出小区时,她忽然问:沈宁,你现在还会看我吗?
会。
为什么?
你走路鞋带又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系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再问。
山路上的台阶还是那样,旁边有人卖玉米,锅盖没有盖严。
我们走得不快,中间停下来买了两个茶叶蛋。
她这次要了辣椒,我没要。
到了第一个休息平台,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她母亲发来的,只有一句,让她下个月回去一趟。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回去吗?
可能。
需要我送你到车站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把自己弄得像很有空。
我本来就有空。
你不是要加班?
那是下周。
她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递给我。
你喝不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豆浆不甜,温度刚好。
她看着前面的路。
沈宁。
嗯。
我那天问你的话,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
我把豆浆还给她。
你要是还想问,就慢慢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杯口,没有再说。
我们继续往上走。
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等我,没催,也没解释。
山上的人来来去去,谁都不认识我们。
她把手里的纸袋往我这边递了一点,我接住了。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急着回答。
台阶还很长,走到哪里算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