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在海外待18年,回来后递我120美元当见面礼;我开着宾利陪她转自家厂区,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大姨在海外待18年,回来后递我120美元当见面礼;我开着宾利陪她转自家厂区,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01.

我大姨回国那天,递给我一百二十美元,说是见面礼,我却开着宾利带她去看自家厂区。

她把钱放在我掌心,纸币有些旧,边角卷着。

她说:拿着,国外带回来的,没换多少。

我看了一眼,塞进了手提包最里面。

您就带这些回来?

她点头。

行李呢?

在酒店。

住几天?

还没想好。

她说话一直这样,能少说一个字,就不多说。

机场接人的车很多,司机站在旁边替她推箱子。

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没有首饰。

我给她准备了鲜花。

她没接,先问我:你妈呢?

她没来。

身体还好吗?

还行。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

她不想见我?

我把车门打开。

您刚回来,先休息。家里那些事,慢慢说。

大姨坐进后排,手一直搭在膝盖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让她坐后面。

那辆宾利平时是我自己开,今天特意叫了司机。

我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过得不差。

不是想炫耀。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从机场到厂区要四十多分钟。

我在前面处理了两个电话,谈一个供应商延期交货的问题。

大姨没有插话,车里只有我压低声音说下午把合同重新发一遍。

到了厂区门口,保安跑出来开闸。

林总,早。

我冲他点了下头。

大姨往窗外看。

这是你的厂?

我和别人合伙的。

你做什么?

家居五金,主要给家具厂供货。

规模大吗?

还可以。

我说得很轻。

其实厂区占地三十多亩,两个车间,员工一百八十多人。

前两年我为了拿下一个大客户,连续几个月睡在办公室。

那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说,女孩子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找个人嫁了更省事。

我没告诉她,那个月我签了三千多万的订单。

也没告诉她,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过。

这些年家里人只知道我做了个小厂,不清楚我每天要看多少张表,替多少人补窟窿。

我带大姨先看了办公楼,又去车间。

工人们见到我都打招呼,有人喊林总,有人问样品送到了没有。

我一一答着,走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别人就会看出我其实并没有那么从容。

大姨跟在后面。

她没有问订单,也没有问收入。

她只在一台老式冲压机前停住了。

那台机器是厂里最早买的,后来一直没舍得换。

机器旁边贴着安全提醒,胶带已经卷边。

这台还在。她说。

我以为她是随口一说。

您以前见过?

她抬手摸了摸机身,指尖停在一道凹痕上。

见过。

在哪儿?

她没回答。

我站在旁边等了几秒,车间里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她把手收回去。

你做得不错。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夸我。

我本来应该高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您十八年没见过我,知道我做得不错?

她看着我。

我听说过。

听谁说的?

很多人。

我笑了一下。

您在国外还挺关心我们家。

大姨没有接这个话。

她转身往前走,鞋底沾了一点灰。

我看见了,想提醒她,最后没有开口。

十八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八岁。

家里人说她嫌家里穷,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国外,后来日子过得不好,也不愿意回来。

她没给我写过信,没打过电话。

每次我问起她,母亲都说:别提她,提了也没用。

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家里一个被删掉的人。

现在她站在我厂里,摸着一台旧机器,像摸着什么不该被我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问。

我带她去了会议室,叫人送来咖啡。

她端起来,没有喝。

你为什么回来?我问。

她看向玻璃门外。

想回来看看。

只看看?

她把那杯咖啡往前推了推。

你不是也带我来看看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这趟接待,到底是谁在看谁。

大姨在海外待18年,回来后递我120美元当见面礼;我开着宾利陪她转自家厂区,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有驾

02.

大姨在厂区待了半天,真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看完车间,看完仓库,看完我办公室里的奖牌和合同柜,最后坐在沙发上问我,附近有没有菜市场。

我说:晚上让司机带您去超市。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您刚回来,人生地不熟。

我没老到不能买菜。

我低头翻文件。

她也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母亲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她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我说:嗯。

你怎么让她进厂?

她是我大姨。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有没有问你外公留下来的事?

我抬头看向窗外。

什么事?

母亲没回答,反而说:你别让她签东西,也别把公司的情况跟她说太多。

她为什么要签东西?

我只是提醒你。

妈,您认识她十八年,怎么还怕她?

我不是怕她。

那是什么?

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被她几句话带回去。

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暗下来。

办公室里还有一股咖啡味,秘书刚把文件送进来,问我晚上要不要订餐。

我说不用。

大姨就在门外,她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有。

晚上我送她去酒店。

路上她忽然问: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回来?

我看着前面的路。

她说让您别插手公司的事。

你的公司?

我的公司。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您可以自己问她。

她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摸。

过了很久,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不记得了。

你喜欢吃糖醋排骨。

我不吃甜。

现在不吃了?

现在忙,没空做。

她点了点头。

车在红灯前停下。

旁边一辆电动车上放着两箱纸尿裤,车主一直用脚撑着地,低头看手机。

大姨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谈过吗?

谈过。

怎么没结?

没合适的。

你要求高?

我要求对方别把我的公司当成他的。

她转头看我。

有人这么做过?

有。

你拒绝了?

我让他走了。

大姨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觉得我太硬。

酒店到了,她没下车,问我:你爸呢?

去世了。

她把手放在车门上。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怎么没人告诉我?

我转过脸。

您留过地址吗?

她没有说话。

这句话出来以后,车里就安静了。

司机看了我一眼,像是想把车开走,又不敢动。

大姨推门下车,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你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下车。

那他是什么样?

以后再说。

您回来就是为了让我以后再说?

她站在车门外,手里还拎着那只旧皮箱。

你小时候,我给你写过信。

我看着她。

我没收到。

我知道。

您知道还说什么?

她没答。

我把车窗升上去,告诉司机开车。

车开出酒店停车场,我才发现大姨把一个旧信封放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妍妍,等你长大了,别急着相信家里人说的每句话。

落款是她。

日期在十八年前。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秘书进来送第二天的会议安排,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随口问了一句:林总,家里人寄来的?

我说:一张废纸。

她走后,我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的背面还有半句话,被人撕掉了。

我第一次觉得,所谓没有消息,可能不是没有人写过。

03.

第二天上午,大姨准时到了公司。

她换了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没有拿那只皮箱。

她站在前台,前台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找我。

小姑娘拨内线,我接起来,让她直接上来。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我桌上的文件。

今天忙吗?

忙。

那我坐一会儿。

您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

我靠在椅背上。

当然可以。

她坐下,没喝水,也没有看手机。

她在我办公室里待了十分钟,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继续签文件。

她忽然说:你们仓库的账,谁管?

财务。

财务是谁?

我请的人。

不是你妈?

不是。

以前是她管?

我抬起头。

您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您要是想查公司的账,应该先说明身份。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查你的账?

我不知道。

你妈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没说您查账,她让我不要把公司情况告诉您。

你听她的?

以前听,现在不一定。

大姨把包放到腿上。

那你听谁的?

听事实。

事实是什么?

您十八年前离开,十八年没有联系我。现在突然回来,先问我爸,再问公司账。您让我怎么理解?

她的手指停在包带上。

你爸欠我钱。

我笑了。

多少?

很多。

您是来要钱的?

不是。

那您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他不是因为没钱才过不好日子。

我把笔放在桌上。

我爸过得不好,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这个家里没人替他洗白。

你妈呢?

她照顾了他一辈子。

是她告诉你这些的?

她没有必要骗我。

她当然有必要。

这句话说得太快,我一下没接上。

大姨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是一份老厂的出资协议,纸张已经发黄,名字有些模糊。

我扫了一眼,没看懂。

这是什么?

你外公当年开的五金厂。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行。

这里写着出资人。

我看见一个名字。

不是我外公。

也不是我爸。

是大姨。

您出资?

嗯。

您哪来的钱?

你外公把一套房卖了,我出了剩下的。

那厂后来呢?

你爸接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厂倒了。

我知道。

不是经营不善。

我看着她。

那是什么?

账被转走了。

办公室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不清内容。

大姨把那张复印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爸把厂卖掉后,把钱投到你的公司里。

我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我没有拿过他的钱。

你当然没有。

那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用的厂房,第一笔设备款,来自那笔钱。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记得公司成立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

他那时候把一个旧铁盒交给我,说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让我别告诉母亲。

我后来拿去付了设备首款。

母亲知道后,只说那是你爸卖车的钱。

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仅剩的体面。

大姨问: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怕我不用。

还有呢?

怕我觉得他没用?

他是怕你知道,他对不起我。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盯着那份协议。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回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开公司那年。

我没见过您。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进来?

大姨把杯子放下。

那时候你正在跟你妈吵架。

我抬头。

您听见了?

听见你说,谁都别来帮你,你自己能行。

我没说话。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那天我把母亲送来的饭盒摔进垃圾桶,还说她们谁也别拿过去的事管我。

大姨看着我。

你看起来不需要我。

我想说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在门外。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协议收回去。

这些你可以慢慢看。

您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

那您回来干什么?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我没留她。

门关上以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慢。

她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说爸爸把钱投给了我的公司。

母亲那头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你别信她。

为什么?

那笔钱是你爸的。

她说是她的钱。

她当年出了多少钱,早就算不清了。

那你们为什么跟我说是卖车的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听见水壶在响,母亲没有去关。

过了很久,她说:妍妍,你爸欠她一辈子,不代表你也欠。

我看向桌上那份复印件。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给我写过信?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

她写的信,我收到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您收到了?

她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爸拿了她的钱。

这不是事实吗?

她说她要回来分家产。

她后来回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

我把信都烧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午饭已经凉了。

我坐回去,拿起那张纸。

信封里只有一页,背面被撕掉的地方,边缘很整齐。

母亲在电话里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问:那我算什么?

她没回答。

大姨在海外待18年,回来后递我120美元当见面礼;我开着宾利陪她转自家厂区,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有驾

04.

当天晚上,仓库管理员打电话给我,说旧档案柜的锁坏了,问我要不要换。

我说不用,先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那是公司最早的一批资料,合同、收据、设备清单,很多都沾着灰。

小周帮我把纸箱搬到办公室,我蹲在地上,一个个拆。

大姨坐在窗边。

她下午没有走。

她说酒店太吵,想在我这里坐会儿。

我让她坐,她就真的一声不吭地坐了三个小时。

我从箱底翻出一只黑色铁盒。

铁盒上有一道划痕。

我认识它。

父亲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收据和一把小钥匙。

收据的日期在我创业前半年,付款人那一栏写着大姨的名字。

我抬头看她。

您给我爸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卖房子。

国外那套房?

不是。

国内的?

她点头。

我把收据一张张摊开。

他为什么跟我说是卖车的钱?

他说了,你就信了。

您明知道我会信。

我不知道。

您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我收不到信,不知道他拿您的钱,不知道我妈把信烧了。您回来以后倒是很清楚地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大姨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回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那您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把收据塞回铁盒。

您走吧。

她抬眼看我。

你赶我?

这是我的办公室。

你从小就这样,觉得关门就能解决事。

我不像您,什么都不说,然后一走十八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你以为我想走?

不是吗?

那年你爸把厂卖了,把钱拿走,说要给你开公司。我不同意。他说你有本事,不需要我这个当姨的插手。

所以您走了?

我留在这里,天天去找你妈要钱,去找你爸算账,你们家就不会安生。

现在也没有安生。

至少你长大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您有没有想过,您不说,我会把您当成一个不要我的人?

大姨没有看我。

想过。

那您还走?

我以为你会恨我。

您说得像恨比想念容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站起来,把办公室里的抽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觉得多余。

她没拿。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是财务经理。

林总,明天那批货的尾款,对方又要延期。

知道了。

还有,银行那边说账户资料需要补签。

让他们发我邮箱。

财务经理看了大姨一眼,退了出去。

大姨问:公司现在缺钱?

没有。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尾款延期,不是缺钱。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

我笑了一下。

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把厂房抵押了?

我没说话。

她已经知道了。

公司最近确实有一笔贷款,厂房抵押出去,合同上签的是我。

父亲留下的钱只够买设备,后面所有扩张都是我自己撑起来的。

母亲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

大姨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银行通知。

你想卖厂?

没有。

对方要是继续拖款呢?

我会想办法。

你总是说想办法。

那不然呢,等别人替我想?

她把通知放回去。

把厂卖给我。

我看着她。

您说什么?

我买下来。

您有钱?

有。

国外十八年,回来第一件事买我的厂?

不是买你的厂。

她停了停。

是把它还给你。

我没有听懂。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复印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方的名字写着我,转让方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海外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

这家公司是谁的?

我的。

您不是说只是回来看看?

我确实只是回来看看。

那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爸爸当年拿走的钱,没有全部花掉。他拿去投了这家公司。后来他把股份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知道。

他怕我不接受您的钱?

他怕你知道,你以为自己白手起家,其实身后一直有人。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接受。

你不用接受我的钱。

那是什么?

你自己的。

我看着她,忽然问:您为什么不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

她说:你没叫我。

我不知道该叫谁。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很轻,手却一直压不住。

大姨从包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声音苍老。

你让她签了吗?

大姨说:还没有。

我听出了那声音。

是父亲。

不是活着的父亲。

是录音。

大姨按下暂停。

我看着她。

您一直有他的录音?

他临走前录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听?

因为你说得对。

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凭什么要你理解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旧文件重新装回箱子。

大姨坐在一旁,把铁盒擦干净。

她擦得很慢,棉布上沾满灰。

快到十一点时,她问我:你这里有没有空房间?

厂区后面有宿舍。

我不想住酒店。

那里条件不好。

我在国外住过更差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拿起那一百二十美元,在桌面上轻轻拍平。

这个你还要吗?

我说:不要。

那我收回去了。

随便。

她把钱夹进钱包里。

我低头继续整理收据,没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钱包放在我手边。

你要是改变主意,自己拿。

大姨在海外待18年,回来后递我120美元当见面礼;我开着宾利陪她转自家厂区,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有驾

05.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让大姨签协议。

我先去了银行,又去找律师,把那家海外公司的资料查了一遍。

资料很清楚,公司的成立时间比我想的早,第一笔资金来源是父亲当年卖掉老厂后的款项。

之后十几年,资金一直由大姨管理,收益没有取出,全部投入了几个小型工厂。

我原本以为她在国外过得不好。

她确实没有过得很好。

住过合租房,做过清洁,替人照看孩子,也在一家小厂里干过流水线。

那家公司后来被她和几个合伙人买下来,慢慢做大。

她不是凭着父亲那笔钱活到今天。

那笔钱只是她最开始没有花掉的一小部分。

律师告诉我,按照协议,我可以接手其中一家公司的全部股份。

那家公司现在没有经营,只持有我厂区的土地和设备。

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律师说:六年前。

六年前,我刚接到第一个大订单,差点因为资金链断掉关厂。

那段时间,母亲天天让我回家,说厂子做不下去就算了。

大姨却在六年前买下了我的土地和设备,只是没有告诉我。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

大姨在宿舍里洗衣服。

她带来的衣服不多,一件一件挂在阳台栏杆上,衣架有两个是歪的。

您早就知道我会撑不住?

她拧干一条毛巾。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买?

你那时候抵押的利息太高。

您可以直接给我钱。

你不会要。

您试过吗?

你八岁的时候就不肯要别人给的糖了。

我靠在门边。

我八岁的时候,您还在家。

嗯。

我小时候最怕您走。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没打算说这个。

话已经出来了,我只好继续。

我那时候以为,您去了国外以后,就不会再回来。后来我妈说,您不想要我。

大姨把毛巾搭好。

你妈说得不全对。

她说您写信要分家产。

我写信问你爸为什么拿我的钱。

她为什么烧信?

她怕我把你带走。

我愣了一下。

带我走?

你八岁那年,你爸把厂卖了,准备带你去外地。你妈不肯。我说我可以照顾你,她以为我要跟她抢孩子。

您想带我走吗?

想。

她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你爸说,你已经习惯跟你妈住,不要把你折腾来折腾去。

所以您就走了?

我留下,谁也不会好过。

您又替别人决定了。

是。

她承认得很快。

我一时无话可说。

大姨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这是老厂的仓库钥匙。

老厂不是卖了吗?

厂房卖了,仓库没卖。

里面有什么?

你小时候的东西。

我没有马上接。

她说:本来想带你去看。你如果不想去,就算了。

我把钥匙拿过来。

下午,我们去了旧仓库。

仓库在城南的旧工业区,门口还挂着褪色的招牌。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几只木箱,几台坏掉的风扇,一张缺腿的桌子。

大姨打开最里面的箱子。

里面全是信。

有些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有些没有。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我八岁那年。

最新的一封,日期是六年前。

我随手抽出一封,信里写着:

妍妍,听说你接了一个大订单。你爸说你不肯找人帮忙。你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先去看裙子有没有脏。现在应该也一样。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大姨没有看我。

这些信,为什么没寄?

你妈换过地址。

那您不能打电话?

我打过。

我没接到。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接的。

我把信折起来。

您还怪她吗?

怪过。

现在呢?

年纪大了,不想怪了。

那您怪我吗?

她转身看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一直没找您。

她摇头。

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你忙着活下去。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人。

我在箱子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大概七岁,穿着一条红色裙子,站在旧厂门口。

大姨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笑得比现在年轻很多。

我记得那天。

我摔破了膝盖,哭得很凶。

她说别哭,先看看裙子脏没脏。

原来我记得。

只是这些年,我把那段记忆压在了别的事情下面。

大姨把照片拿过去,用袖口擦了擦。

你妈说我不要你,是因为她怕你跟我亲近。

您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你就要在我们两个中间选一个。

我可以不选。

孩子不会这么想。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箱子。

那今天呢?

今天你是大人了。

我还是不想选。

那就不选。

她合上箱盖。

公司那份协议,你不用现在签。钱也不用还我。

我会还。

还什么?

您投入的钱。

那不是借给你的。

我不想欠您。

大姨看了我很久。

你已经欠我了吗?

我说不出话。

她把那一百二十美元拿出来,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见面礼?

嗯。

为什么是一百二十?

我身上只有这些。

您不是有很多钱吗?

公司有钱,我身上没钱。

她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给你买东西的钱。

我没有接。

她把钱放在我手里。

小时候那串糖葫芦,你妈说不用我的钱。后来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旧钞票。

大姨转身去关仓库的门,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两下。

她没催我,也没有回头。

我把钱收进钱包。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

是因为这次,没有人替我决定要不要收下。

06.

大姨没有立刻搬进我家。

她住了三天厂区宿舍,自己买床单,自己去食堂打饭。

员工们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我的亲戚。

她不喜欢别人喊她老板娘,听见了就纠正:我不是老板娘,我是来帮忙的。

帮什么,她也不说。

她每天上午去仓库,下午坐在财务室旁边看账。

财务经理起初不自在,后来发现她只看老账,不碰现在的业务,慢慢也习惯了。

我没有签那份协议。

律师说可以暂时托管。

大姨说: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问她:您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烦我。

我现在还没烦。

那就再住几天。

她真的又住了一个月。

我们没有变成那种突然亲密的母女关系。

她不会每天问我吃没吃饭,我也不会主动告诉她晚上几点回家。

她偶尔给我发消息,内容很简单。

仓库门没关。

今天食堂的汤咸。

你办公室的灯忘记关了。

我有时候不回,她也不追问。

母亲第一次来厂里,是在大姨住下后的第十七天。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大姨正在整理旧发票。

两个人都没有动。

母亲先说:你还真住下了。

大姨把发票放平。

有地方住。

妍妍不欠你。

我知道。

那些钱,她会还你。

我也知道。

母亲把水果放在桌上。

那你回来干什么?

大姨看了她一会儿。

看你们。

看够了吗?

还没有。

母亲拉开椅子坐下。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她们没有让我参与,却又都知道我在。

母亲问:她签了吗?

没有。

你想让她签?

由她决定。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替别人决定吗?

大姨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你也一样。

母亲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

橘子皮断成一小截一小截,落在桌面上。

当年那些信,我不是故意烧的。

我知道。

我以为你要带走她。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后来才知道。

母亲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我:你现在还吃甜的吗?

我说:偶尔。

她点点头。

你小时候不吃甜,是因为她做的糖醋排骨太甜。

大姨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记得那天。

母亲没有再说话。

三个女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袋橘子,旁边是还没处理完的账。

没有人哭,也没有谁道歉。

那些话隔了十八年,已经不能原样拿出来用了。

临走前,母亲问大姨:你还回去吗?

可能回。

什么时候?

看情况。

母亲站在门口,忽然说:她小时候一直留着你送的发卡。

我愣住。

大姨也愣住。

我小时候确实有一个蓝色发卡,后来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的。

母亲说:搬家的时候,我放在旧仓库了。

她走以后,大姨问我:你要不要去找?

一个发卡而已。

那不找。

过了几天,旧仓库清理完,工人送来一个小纸盒。

里面没有发卡,只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十八年前。

我看着那张票,问大姨:您为什么什么都留着?

她说:没地方扔。

您是不是一直等我问?

没有。

那您等什么?

她正在给一盆绿萝换水,手上沾着泥。

等你不再问我为什么走。

我没听懂。

她把水倒进盆里。

你现在问的是,为什么没回来。

那答案呢?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来。

她说完就去洗手。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小票。

远处有人喊我,说车间的样品出了问题。

我把小票夹进钱包,转身去处理。

晚上回到办公室,大姨已经把那份股权协议放在我桌上。

旁边还有一张纸。

你想签就签,不想签就放着。厂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别因为我留下,也别因为我走。

我看了很久,没有签。

那一百二十美元还在我的钱包夹层里,边角已经被我摸软了。

第二天早上,大姨问我:今天开宾利去厂里吗?

我说:不开,车送去保养。

那坐我的车。

您的车呢?

买了一辆二手的。

什么车?

很普通。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环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颜色已经掉了一半。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哪来的?

你小时候买的。

我买的?

你说这是给我的。

我想不起来。

大姨把钥匙拿走,转身往外走。

快点,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桌上的协议还摊着,最后一页留着我的签名位置。

我没有回头拿。

后来那份协议一直放在抽屉里,大姨也没有再催我。

她偶尔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厂里还有事。

她说那就算了。

过一会儿,又问晚上要不要吃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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