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那天最后一个乘客是个姑娘,她说师傅我爸妈离婚了没人来接我,我送她到家门口
第一幕
油箱指针指向四分之一。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半圆,雨水又迅速填满。我把车停在理工大学南门对面,熄了火。计价器上的红色数字跳回零。
这是今晚第十三个小时。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有一盒吃了一半的降压药,药片在铝箔板里剩下三颗。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褪成了浅黄色,边缘的流苏打了结。
手机震动。
我划开屏幕,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女儿补习班下个月要交费,三千二。”
我回:“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这个月跑得好,能多交两千。”
没有回复。
雨下大了。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晕,路灯像泡在水里的蛋黄。我摇下车窗一条缝,潮湿的冷空气钻进来。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味。
二十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开始开出租的。
那时女儿刚满月,妻子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等我。我跑完夜班回家,鞋上沾着泥水。妻子没说话,递过来一碗热汤面。面汤上飘着几片青菜,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
“多吃点。”她说。
我埋头吃面,不敢抬头看她眼角的红血丝。
后来女儿会说话了,第一句不是爸爸,是“车车”。因为我总不在家,她认得的只有楼下停着的那辆绿色出租车。再后来女儿上学了,每次家长会都是妻子去。老师说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妻子回来转述时,我正数着今天的流水——二百七十四块,比昨天少十八块。
“下次我去。”我说。
但下次总有事。要么是白班司机请假要顶班,要么是赶上节假日加价。二十年里,我参加了三次家长会。最后一次是女儿高二,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我,愣了两秒才喊:“爸。”
那天她穿校服,马尾辫扎得有点松。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班主任说高考的重要性。女儿回头看了我三次。散会后她走过来,小声说:“爸,你衣服上有机油。”
我低头看,袖口果然有一块黑渍。
“跑车蹭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她在公交站等车,我回停车场取车。那天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我把自己的伞塞给她,她不要。
“爸你开车用不着。”
“拿着。”
“真不用。”
伞在我们手里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她接过去了。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雨丝斜着飘,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爸,”她说,“晚上早点回。”
车开走了。我站在雨里,手里攥着刚才推搡时她塞回来的十块钱。她说:“爸你买瓶水。”
那十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驾驶证里。纸币的四个角都磨毛了,但一次都没用过。
雨刮器又动了一下。
我回过神,看见校门口有人出来。几个学生撑着伞快步走过,然后是单独的一个。是个姑娘,没打伞,背着双肩包在雨里走。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手举得很高,像是怕我看不见。
我按下空车灯。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
“师傅,去锦绣花园。”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我起步,打表。车驶入雨幕,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后视镜里,姑娘靠窗坐着,脸朝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次次滑过,明暗交替。
开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
“师傅,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去,按了号码,贴在耳边。
等了很久。
“妈,是我……我到了,在出租车上……哦,好。”
通话时间十一秒。
她把手机还给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转向窗外。雨点斜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又说:
“师傅,能再借一下吗?我给我爸打一个。”
这次通话更短。
“爸,我在车上……嗯,知道了。”
七秒。
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没再说话。车里只有雨声和引擎声。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六分。锦绣花园在城东,过去还得二十分钟。
开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时,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很轻,但持续。
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到后面。她接了,低声说谢谢。绿灯亮起,我继续开。后视镜里,她用纸巾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又过了两个街区,她突然说:
“师傅,我爸妈离婚了。”
我没接话。
“今天刚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法院判的。我妈要房子,我爸要车。我要上大学,所以他们一人出一半学费。”
雨刮器划过去,又划回来。
“本来我爸说来接我,”她继续说,“但他晚上有饭局。我妈也说有事。所以我只能自己打车。”
车开到高架桥下,雨声小了些。桥洞里有流浪汉搭的棚子,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师傅,”她说,“您能开慢点吗?”
我松了点油门。车速从五十降到四十。
“我不是不想回家,”她说,“我就是……不知道回哪个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暖风调高了一档。出风口的风声变大了,热烘烘的空气在车厢里流动。她把手放在出风口前,手指冻得发红。
“我妈说让我跟她住,但她的新男朋友今晚在。”她说,“我爸那边……他女朋友的女儿今天过生日。”
车驶出高架,雨又大了。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其实我早知道他们会离,”她说,“他们吵了三年。每次吵完,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怎么不好。我爸也打,说我妈怎么不对。我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离婚了也好。至少不用吵了。”
锦绣花园的牌子出现在前方。是个老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我减速,打转向灯。
“师傅,”她突然坐直身子,“能……能再绕一圈吗?就一圈。”
我看了眼计价器:三十四块五。
“我加钱。”她急忙说。
我没说话,在小区门口掉了头,又开回主路。雨夜里,街道空旷。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个躲雨的外卖员。红绿灯规律地变化,路口一个人都没有。
绕了一圈,又回到小区门口。
这次她没再说什么。车停稳,计价器跳到三十八块。
她翻书包找钱包。翻得很慢,一本书一本书地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找出一个粉色钱包,拉开拉链,里面有几张纸币。
“师傅,多少钱?”
“三十八。”
她数出四张十块的,递过来。我找她两块钱硬币。硬币落在她手心,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师傅。”她说。
然后她坐着没动,看着车窗外的雨。小区里的路灯昏暗,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师傅,”她突然问,“您有孩子吗?”
“有。”我说,“女儿。”
“多大了?”
“跟你差不多,上大学。”
她点点头,手指摩挲着书包带子。
“那……她幸福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想起女儿上次回家,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的样子。妻子给她夹菜,她说谢谢妈。我给她盛汤,她说谢谢爸。客客气气的,像对待陌生人。
“应该吧。”我说。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小时候也以为我爸妈很幸福,”她说,“后来才发现,都是装出来的。他们在我面前装,在亲戚面前装,装得自己都信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师傅,”她站在雨里,回头说,“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没事。”我说。
“真的谢谢。”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关上车门。
我没立刻开走。看着她走进小区,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她没去任何一栋楼,而是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了。雨还在下,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
我看了三分钟。
然后我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那把备用伞——黑色长柄伞,用了很多年,伞骨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
我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师傅?”
“雨大。”我说。
她接过伞,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
“您快回车里去,别淋湿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坐在那儿,撑着那把黑伞,像雨中一个小小的孤岛。
回到车上,座椅上留下一点水渍。我发动车子,准备离开。这时手机响了,是妻子。
“还在跑?”她的声音很疲惫。
“最后一单,马上回。”
“女儿刚才打电话,说想买台新电脑。她那个旧的太卡了。”
“多少钱?”
“五千左右。”
我看了眼今天的流水:四百二十块。减去油钱一百五,份子钱二百,还剩七十。
“下个月吧。”我说,“这个月钱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陈,”妻子说,“女儿说,她们宿舍六个人,就她用的还是大一的旧电脑。”
我知道。女儿提过两次,我都说再等等。不是不想买,是实在拿不出。上个月岳母住院,交了八千。这个月车要保养,又是一千多。每一笔钱都有去处,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步都不能错。
“我再跑跑夜班,”我说,“月底应该能凑出来。”
“你血压高,医生说了不能熬夜。”
“没事。”
“什么叫没事?”妻子的声音突然高了,“上个月是谁头晕差点撞车?老陈,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我没说话。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响。
“回来吧,”妻子叹了口气,“女儿的事我再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雨刷来回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就像这二十年,一天天过去,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二十年前我开出租,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二十年后我还在开出租,是为了让家人过得下去。
这中间的区别,只有我自己知道。
启动车子,驶入雨夜。后视镜里,锦绣花园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那把伞她明天会还吗?也许不会。一把旧伞而已,不值钱。
但那是女儿初中时用过的伞。伞面上印着卡通图案,现在褪色了,看不清是什么。女儿上高中后就不用了,说太幼稚。我一直放在后备箱,想着也许哪天能用上。
今天用上了。
也好。
第二幕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起床,妻子还在睡。厨房的灯亮着,桌上放着降压药和一杯温水。我吞了药,轻手轻脚出门。
晨光微熹,街道空旷。清洁工在扫落叶,唰唰的声音很有节奏。我把车开到洗车店,排队。前面有三辆车,都是网约车。
老板认识我,递过来一支烟。
“陈师傅,这么早?”
“嗯,跑个早班。”
“听说你要换车?”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老李啊,他说你看中了一辆新能源,省油。”
我摇摇头:“不换了,这车还能开几年。”
其实不是不想换。现在的新车都有导航、空调好、坐着舒服。但我这辆老桑塔纳,虽然破,但跟了我八年。发动机大修过两次,变速箱换过一次,座椅的海绵都塌了,用垫子垫着。可它从来没把我撂在半路上。
这就像婚姻,旧是旧了点,但踏实。
洗完车,我接了个去火车站的单。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很大。到地方后,他看了眼计价器:四十二块三。
“四十吧,”他说,“抹个零。”
“不行,”我说,“打表计费。”
他皱皱眉,掏出钱包,数出四十三块:“不用找了。”
然后摔门下车。
我收起钱,一张一张抚平。二十块的纸币缺了个角,我用胶带仔细粘好。这些钱晚上要交给妻子,她会记在账本上。那个蓝色塑胶封面的本子,用了七年,每一页都写满了。
上午跑了五单,流水二百一。中午我把车停在树荫下,吃早上带的饭。饭盒里是昨晚的剩菜:青椒炒肉,米饭。肉没几块,大多是青椒。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
“哎,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
“今天周六。”她说,“爸,电脑的事……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新的,”她的声音小了些,“就是最近要做课程设计,那个软件我电脑带不动。我去机房做也行,就是得排队。”
我知道机房要排队。女儿大一的时候说过,为了用电脑,她早上六点就去占位子。
“爸给你想办法。”我说。
“要是太贵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事,爸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她说,“你少跑点夜车,注意身体。”
“知道。”
“那我挂了,你吃饭没?”
“正吃着。”
“吃的什么?”
“青椒炒肉。”
“哦。”她说,“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这张脸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吃完饭,我继续跑车。下午三点,接到一个去开发区的单。路程远,不堵车的话能跑一百多。我接了。
乘客是个年轻女人,上车就喷香水。味道很浓,我打了两个喷嚏。
“师傅,开快点,我赶时间。”
“限速六十。”
“那你抄近道。”
“这条路最近。”
她啧了一声,开始补妆。后视镜里,她的脸在粉饼盒的小镜子里忽明忽暗。
开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
“喂?我快到了……什么?改地方了?你怎么不早说!”
她挂掉电话,对我说:“师傅,不去开发区了,去市中心万达。”
“改目的地要重新打表。”
“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到吗?”
“公司规定。”
“什么破规定!”她声音尖起来,“你就不能通融一下?我这着急呢!”
我没说话,把车靠边停下。
“你干嘛?”
“您要改目的地,我就重新打表。要不您在这下车,重新叫一辆。”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最后咬牙说:“行行行,重新打表!”
我按下暂停键,重新开始计价。她一路都在抱怨,说司机态度差,说平台乱收费。我当没听见。
到万达,计价器显示六十八块五。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六十五。
“三块五零头就算了。”她说。
“不行,”我说,“六十八块五。”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三块五而已!”
“六十八块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又扫了三块五,摔门走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付款记录。六十八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开出租车二十年,我守了二十年规矩。不绕路,不拒载,不拼客,不打表之外一分不多收。
有人笑我傻,说现在谁还守规矩。
但我总觉得,人活着得有点什么坚持。尤其是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坚持是你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傍晚,我接到妻子的电话。
“老陈,晚上早点回,女儿回来了。”
“她怎么回来了?不是刚走两周吗?”
“说有点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了。我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晚高峰要开始了,现在回去能跑两单。但我调转车头,往家开。
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看见我,她站起来:“爸。”
“怎么突然回来了?学校有事?”
“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
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到女儿旁边。她瘦了,下巴尖了些。
“真没事?”
“真没事。”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吃饭时很安静。妻子给女儿夹菜,女儿说谢谢。我问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我问钱够不够用,她说够。
然后又是沉默。
饭后女儿洗碗,我和妻子在客厅。妻子压低声音说:“她跟男朋友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那男孩出国了,说异地恋没结果。”
我看向厨房。女儿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水龙头哗哗响,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好几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爸?”她没回头。
“手怎么了?”
她左手虎口处贴了创可贴。
“切水果不小心划的。”
“我看看。”
她转过身,把手递过来。创可贴边缘有点翘,我轻轻揭开。伤口不长,但挺深,缝了两针。
“怎么弄的?”我问。
她低头看着伤口,不说话。
“说实话。”
“玻璃杯碎了,”她小声说,“收拾的时候划的。”
“为什么碎了?”
她不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我叹了口气,去客厅拿医药箱。酒精,棉签,新创可贴。我给她消毒,她疼得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重新贴好创可贴,我收起医药箱。她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爸,”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
“真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学习一般,长得一般,现在连恋爱都谈不好。妈说你为了我,天天熬夜跑车。可我呢?我什么都做不好。”
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池边缘。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二十年来,我和女儿的肢体接触很少。她小时候我总不在家,长大了又不好意思。父女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你很好。”我说。
“我不好。”她摇头,“我知道你们为我操了多少心。妈的白头发,爸的降压药。我都知道。我想快点毕业,快点工作,快点挣钱。可是……可是我真的能行吗?我连个课程设计都做不好,电脑卡得动不了,我去机房排队,排到了又做不完……”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妻子走过来,抱住她。女儿在妻子怀里哭,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头顶的灯泡有点暗,墙上的瓷砖裂了一道缝。这个家很小,很旧,但它是我的全部。
“电脑明天去买。”我说。
女儿抬起头,眼睛红肿:“爸,不用,我真的——”
“明天去买。”我重复了一遍。
妻子看着我:“钱——”
“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办法。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像二十年前,妻子说生孩子吧,我说好。那时我一个月挣八百,租的房子十平米。但我还是说了好。
因为有些事,不能等你有办法了才去做。
晚上女儿睡了,我和妻子在客厅算账。存折,银行卡,现金,全部摊在茶几上。
“定期还有三万,不能动。”妻子说,“活期八千,这个月生活费要三千,房贷四千,还剩一千。”
“我那里还有两千多现金。”
“那就三千多,不够。”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些数字。它们像一堵墙,挡在面前。
“要不,”妻子犹豫着说,“跟我弟借点?”
小舅子做建材生意,有钱。但他瞧不起我,每次见面都要说“开出租能挣几个钱”。妻子回娘家,他也总话里有话:“姐,你看你当年要是听妈的……”
“不借。”我说。
“那怎么办?”
我点了根烟。妻子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她知道我平时不抽,除非遇到难事。
烟抽到一半,我说:“车抵押了。”
“什么?”
“车抵押了,贷点款。等女儿毕业工作了,再还。”
“不行!”妻子声音高了,“车抵押了你开什么?”
“租一辆。现在有租车的,一个月两三千。”
“那更不划算!”
“那你说怎么办?”我看着妻子,“女儿要电脑,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学习。我们当父母的,连这个都满足不了?”
妻子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存折,手指摩挲着封皮。那本存折是我们结婚时开的,第一笔存款是五百块。二十年了,里面的数字涨涨跌跌,最多的时候有过八万,那是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用的。
“老陈,”她轻声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去二手车市场。我的车虽然旧,但保养得好,估了三万五。做抵押贷款能贷两万五,利息高,但能应急。
手续办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你在哪?”
“外面办事。”
“妈说你要抵押车?”
我看了眼工作人员:“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爸,你不能抵押车。那是你吃饭的家伙。”
“爸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求你了,别抵押。电脑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手续已经办了。”
“那你去退了!现在就去!”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陈先生,还办吗?”
女儿在电话里喊:“爸!你去退了!你要是不退,我……我就不上学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上学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退学,去打工。这样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胡闹!”
“我没胡闹!我是认真的!”她哭起来,“爸,我受够了。受够了你为了我低声下气,受够了妈为了我省吃俭用。如果我的存在就是拖累你们,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大学!”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陈先生,还办吗?”
“不办了。”我说。
走出二手车市场,阳光刺眼。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烟很呛,我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烟呛的。
是我突然发现,我这二十年的坚持,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以为拼命挣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是爱。
可女儿说,她是拖累。
妻子说,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我这二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
“老陈,女儿跑出去了。”
“什么?”
“她说要去找工作,不读书了。我拦不住,她跑出去了。”
我站起来:“去哪了?”
“不知道,她没说。”
“我去找。”
我拦了辆出租车——这辈子第一次以乘客的身份坐出租车。司机是个小伙子,问我去哪。
“先在附近转转。”
小伙子从后视镜看我:“找人?”
“嗯,找我女儿。”
“多大了?”
“二十。”
“这个年纪的孩子,闹脾气正常。”小伙子说,“我当年也跟我爸吵,现在想想,真傻。”
车在街上慢慢开。我盯着窗外,每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孩都要仔细看。不是,不是,都不是。
经过理工大学时,我突然想起那个雨夜的姑娘。
她说:“师傅,我爸妈离婚了。”
她说:“我小时候也以为我爸妈很幸福,后来才发现,都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和妻子,在女儿面前是不是也在装?装作不累,装作不难,装作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女儿早就看出来了,她只是不说。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我们会更难堪。
“师傅,停车。”
我在理工大学门口下车。校园里很安静,周日没什么人。我往里走,穿过教学楼,穿过图书馆,最后在操场边看到了女儿。
她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和那个雨夜的姑娘一样的姿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跑道。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远去。
“爸,”她先开口,“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是我太任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如果我更优秀一点,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跟你优不优秀没关系。”我说,“就算你是全校第一,爸该跑车还是得跑车。这是爸的工作,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可是爸,你太累了。妈也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我伸手,这次真的拍了拍她的肩。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爸不累。”我说。
“你骗人。”
“真不累。”我说,“爸开出租车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急着去见人的,有不想回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我顿了顿。
“爸的难处就是钱。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可是钱解决不了所有事。”女儿说。
“对,”我点头,“钱解决不了健康,解决不了感情,解决不了你心里的疙瘩。但至少,钱能让你安心读书,不用想着退学。”
她又不说话了。
操场那头,跑步的人停下了,撑着膝盖喘气。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爸,”女儿轻声说,“那个雨夜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她说你那天很晚才回,衣服湿了,还少了一把伞。”
我笑了:“她观察得倒仔细。”
“爸,你帮了她,对吗?”
“不算帮,就是给了把伞。”
“那也很好了。”女儿说,“至少在那个雨夜,有人给了她一把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我们回家吧。电脑的事,我再想办法。我跟同学借,或者去图书馆。总有办法的。”
我也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
“爸给你买。”我说,“但不是抵押车。爸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秘密。”
其实没什么秘密。我只是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守那些没必要的规矩。
第三幕
周一早上,我把车开到了网约车公司。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经理,姓赵,西装革履,说话很快。
“陈师傅,您这车龄超了,不符合我们平台要求。”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应聘司机,不开自己的车。”
赵经理打量我:“您多大?”
“五十。”
“驾龄?”
“三十年。”
“开出租车多久?”
“二十年。”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我们这边司机平均年龄三十五岁,您这个年纪……而且现在都是手机接单,您会用吗?”
“会。”我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我女儿教我的。”
赵经理看了看我的手机,屏幕裂了道缝。
“这样吧,”他说,“您先注册,通过审核后参加培训。培训合格才能上岗。”
“培训多久?”
“三天。”
“好。”
“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赵经理身体前倾,“我们这边是租赁制,车租一个月三千五,油费自理,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您自己算算,一天得跑多少才能回本。”
我算了一下。按我以前的经验,一天跑五百流水,扣除油费一百五,车租一百二,平台抽成一百二十五,还剩一百零五。一个月三千出头,比开出租少。
但网约车可以接长途单,可以拼车,这些我以前都不做。
“我干。”我说。
赵经理挑挑眉:“行,那您填表。”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觉得不真实。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要开别人的车,要按别人的规矩来。
但想到女儿缝针的手,想到妻子眼角的皱纹,这抖就停了。
表填好了。赵经理看了一眼:“哟,您姓陈?巧了,我们老板也姓陈。”
“是吗。”
“陈老板人不错,就是要求严。您要是干得好,他亲自发奖金。”
我点点头,没说话。
培训三天,主要是学用软件,学服务规范,学怎么和乘客沟通。一起培训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他们叫我陈叔。
“陈叔,您这么大年纪还来干这个?”
“挣钱嘛。”
“也是,现在啥都不好干。”
培训老师讲如何提高评分:“乘客上车要说您好,下车要说再见。主动帮忙拿行李,车内保持整洁。最重要的是,不要和乘客争论,哪怕对方是错的。”
有人问:“要是乘客无理取闹呢?”
“忍。”老师说,“一个差评要十个好评才能拉回来。咱们做服务的,和气生财。”
我记在本子上。笔是女儿小学时用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本子是从家里带来的,背面还写着她的数学题。
培训结束,我通过了考试。赵经理给了我一把车钥匙,是一辆白色新能源车,很新,内饰还有塑料膜的味道。
“这车充满电能跑三百公里,”他说,“充电站在地图上有标。记住,别跑没电了,拖车费很贵。”
“明白。”
“还有,这车有摄像头,”他指了指前后,“全程录音录像。一是保护您,二是监督服务。别干违规的事,平台都能看见。”
“好。”
“那祝您开工大吉。”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座椅很软,有腰托。中控台是个大屏幕,导航、音乐、空调都在上面。我摸索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用。
第一单是个去机场的。乘客是个商务人士,上车就打开笔记本电脑。
“师傅,赶两点半的飞机,麻烦快点。”
“好的。”
我开上高速。新能源车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发动机声音。乘客一直在打字,偶尔接电话。到机场,计价器显示一百八十六。
他扫码付款,给了五星好评:“师傅开得稳。”
“谢谢。”
第二单是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晕车,吐了。我赶紧靠边停车,拿出塑料袋。妈妈很不好意思,一直道歉。
“没事,孩子要紧。”
清理干净后,我开慢了些,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到目的地后,妈妈多给了二十块钱:“师傅,洗车费。”
“不用。”
“您拿着,不然我过意不去。”
我收了。她给了五星好评:“师傅人很好。”
下午四点,我接到一个拼车单。去同一个方向的两个人,一个在写字楼,一个在商场。我按导航去接。
第一个乘客是个女孩,二十出头,抱着文件袋。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提着购物袋。
女孩先上车,坐后排。男人后上车,想坐副驾驶。
“先生,”我说,“拼车乘客建议坐后排。”
“我就坐前面,怎么了?”
“这是平台规定,为了乘客安全。”
男人啧了一声,不情愿地坐到后排。和女孩隔着一个座位。
路上,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女孩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开到一半,男人突然说:“师傅,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包烟。”
“拼车单不能中途停车。”
“就两分钟!”
“规定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男人的声音高了,“我加钱行不行?停车费我出!”
女孩小声说:“先生,我也赶时间。”
男人瞪了她一眼:“你急你先下啊!”
女孩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
我从后视镜看着他们。男人四十多岁,穿着polo衫,肚腩微凸。女孩穿着职业装,应该是刚下班。
二十年前,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乘客。那时我忍了,因为怕投诉,怕扣钱。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先生,”我说,“如果您需要停车,可以结束订单重新叫车。但拼车单中途停车,会影响另一位乘客。”
“影响什么影响?就两分钟!”
“规定就是规定。”我声音平静,“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投诉。”
男人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通常司机都会妥协,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你牛。”他冷笑,“我投诉你。”
“请便。”
车继续开。男人真的开始投诉,对着手机说:“我要投诉这个司机,服务态度差,不配合乘客合理要求……”
女孩从后视镜看我,眼神里有关切。
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到女孩的目的地,她下车前小声说:“师傅,谢谢您。”
“不客气。”
她给了五星好评,还写了留言:“司机师傅很有原则,维护了拼车乘客的权益。”
男人在下一个路口下车了。摔门,没付款。
平台显示“乘客未支付,已提交平台处理”。我点开他的资料,投诉记录有十七条,都是类似的事。
我继续接单。
晚上八点,我接到一个去郊区的单。路程远,回来可能空驶。但我接了,因为价格高。
乘客是个老太太,提着大包小包。
“师傅,去南山养老院。”
“好嘞。”
路上,老太太很健谈。说她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说她住养老院挺好的,有人照顾,就是贵。
“一个月多少钱?”我问。
“六千八。”她说,“我退休金四千,女儿补三千。”
“那不错。”
“是啊,比在家强。在家一个人,摔了都没人知道。”
开到养老院,天全黑了。郊区路灯稀疏,远处有狗叫。我帮老太太把行李拿下来,她掏钱包。
“多少钱?”
“平台付就行。”
“我不用手机,我给现金。”
我看了一眼订单:一百二十块。
她数出两张一百:“不用找了,师傅。这么晚跑这么远,不容易。”
“不行,该多少是多少。”我找她八十。
她推辞,我坚持。最后她收了,握着我的手说:“师傅,你是个好人。”
“应该的。”
回城的路上,果然空驶。但我心情很好。不是因为多挣了钱,是因为找回了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尊严。
晚上十点,我收车回家。妻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饭菜。
“吃了没?”
“还没。”
“快吃,都凉了。”
我洗手坐下。饭菜简单:炒青菜,西红柿鸡蛋,米饭。我吃得很香。
“今天怎么样?”妻子问。
“还行。”我说,“开了网约车。”
妻子筷子停住了:“什么?”
“网约车。租的车,一个月三千五。”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肯定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妻子放下筷子,“开出租好歹是自己的车,网约车是给别人打工!而且那么累,你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说,“新车坐着舒服,不累腰。”
“那也不行!万一出事呢?万一……”
“没有万一。”我看着妻子,“我开了二十年车,从没出过大事。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妻子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老陈,我们不至于这样。”
“至于。”我说,“女儿要电脑,我们要生活。光靠那辆破车,不够。”
“那也不能拿命拼啊!”
“我不是拼命,”我说,“我是换种活法。”
妻子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地数米。我知道她在哭,只是忍着不出声。
吃完饭,我洗碗。妻子在客厅叠衣服,动作很慢。洗好碗,我走到她身边。
“别担心,”我说,“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她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只知道硬撑!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老陈,我们是一家人,有事要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死扛!”
我抱住她。很轻,像抱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现在换种方式扛。网约车挣得多,我少跑夜班,早点回。等女儿毕业了,我就把车退了,找份轻松的工作。”
“你说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结婚二十五年,她哭的次数不多。生孩子时没哭,搬家时没哭,最困难的时候也没哭。但现在,她哭了。
因为希望。
人最怕的不是苦,是看不到头的苦。一旦看到光,再坚强的人也会脆弱。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梦见了女儿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烟花。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女儿拍手笑,笑声清脆。
醒来时天还没亮。妻子还在睡,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床,吃了药,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我把车开到充电站,充满电需要一小时。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看昨天的收入:六百四十块。扣除成本,净赚两百多。
比开出租多。
但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主动权。开出租时,我在路边等,乘客挑我。开网约车,我挑订单,挑路线,挑时间。
虽然还是服务行业,但至少有了选择。
充电时,我接到一个预约单。早上七点,去高铁站。我接了。
乘客是个年轻男人,提着行李箱。上车后他一直在看表。
“师傅,我八点的车,来得及吗?”
“来得及,不堵车四十分钟。”
“那就好。”
开了一段,他主动搭话:“师傅,您开网约车多久了?”
“刚开始。”
“哦,我说呢,这车挺新的。”
“租的。”
“您以前开出租?”
“对,开了二十年。”
他惊讶:“二十年?那您是老司机了。”
我笑笑:“不算老,还能开。”
“我父亲也开过出租,”他说,“开了十年,腰不行了,改行开小店。”
“现在呢?”
“去世了。”他声音低了些,“去年的事,心梗。”
“节哀。”
“谢谢。”他顿了顿,“其实我父亲一直想让我有出息,别像他一样辛苦。可我大学毕业后,还是进了工厂,三班倒,也挺辛苦。”
“靠劳动吃饭,不丢人。”
“是啊,可他总觉得丢人。”他看着窗外,“每次回家,他都要问厂里怎么样,领导怎么样,好像我当不上车间主任就是失败。”
我没接话。
“后来他病了,我请假照顾他。最后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错了。人这一辈子,健康快乐最重要,别的都是虚的。”
车开到高铁站。我帮他拿行李。
“师傅,”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在机械厂做技术员,您要是想换个工作,可以联系我。我们厂缺有经验的司机,开厂车,朝九晚五,交五险一金。”
我接过名片:“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您让我想起我父亲。他也是您这样,话不多,但实在。”
他进了车站。我看了眼名片:张明伟,技术部。我把名片收好,也许哪天真的用得上。
那天我跑了十二单,流水七百二。晚上收车时,赵经理打来电话。
“陈师傅,今天有乘客投诉你。”
“谁?”
“一个姓王的先生,说你服务态度差,不配合停车。”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要买烟的男人。
“他要求中途停车,但拼车单规定不能停。”
“我知道,”赵经理说,“我看录像了。你处理得没问题,平台已经驳回了他的投诉。不过陈师傅,以后遇到这种事,语气可以委婉点。”
“好。”
“还有件事,”赵经理声音带了笑意,“你今天收到三个五星好评,其中两个写了长评。系统给你发了奖金,一百块。”
“谢谢。”
“是你应得的。继续努力。”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的奖金通知。一百块,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对我选择的肯定。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商场。电脑专卖店还没关门,我走进去。
店员迎上来:“先生看电脑?”
“给学生用的,做设计。”
“那需要配置高一点的。这款不错,i7处理器,16G内存,独立显卡。”
“多少钱?”
“五千九百九十九。”
我摸了摸口袋。今天挣的加上之前的,有三千多。还差一半。
“能分期吗?”
“可以,十二期免息。”
“首付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千八。”
“我定一台。”
交了定金,签了分期合同。月供三百五,我能负担。拿着订单,我走出商场。夜风很凉,但心里很暖。
明天女儿回来,就能看到新电脑了。
她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爸你浪费钱”,但我知道她会高兴。她会用这台电脑做课程设计,写论文,也许还会看剧玩游戏。但没关系,这是她应得的。
二十年来,我给她的太少。现在,我想一点点补上。
第四幕
周六下午,女儿回来了。
新电脑放在客厅茶几上,还没拆封。女儿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
“爸,这是……”
“给你买的。”我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那个纸箱,像盯着什么易碎品。
“拆开看看。”妻子说。
女儿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包装。然后她转身,抱住我。
很用力,像要把这些年的疏远都抱回来。
“爸,”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谢谢你。”
“傻孩子。”
她拆开包装,拿出电脑。银灰色的机身,很薄。她开机,设置,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里也有光。
“真快。”她说。
“那就好。”
她抬头看我:“爸,你哪来的钱?”
“挣的。”
“怎么挣的?”
“开网约车。”
妻子在厨房切水果,听到这话探出头:“你爸现在可牛了,一天挣七八百。”
“真的?”女儿眼睛亮了。
“没那么夸张,”我说,“五六百是有的。”
“那也很厉害了!”女儿站起来,“爸,你教我,我也想注册个司机,周末跑跑。”
“你好好读书,”我说,“挣钱的事有爸呢。”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的任务是毕业,找个好工作。以后你有的是机会挣钱,现在不急。”
女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好,我听爸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响,牛肉在红汤里翻滚。妻子给女儿夹菜,我给妻子夹菜,女儿给我们俩夹菜。热气腾腾里,每个人的脸都是红的。
女儿说起学校的事:宿舍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她参加的社团要办活动。她说得很开心,手舞足蹈。
我和妻子听着,偶尔插句话。这样的场景,以前很少。不是没时间,是没心情。总想着下一单在哪,明天要交什么钱,女儿的未来怎么办。
现在还是想,但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我能解决。
饭后,女儿主动洗碗。我和妻子下楼散步。小区里很安静,桂花开了,香味淡淡的。
“老陈,”妻子挽着我的手,“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
“是吗?”
“嗯,之前总是皱着眉,现在舒展了。”
“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得变。”
妻子靠紧了些:“你变了,我也得变。”
“你变什么?”
“我找了个兼职,”她说,“社区老年大学招书法老师,一周两节课,一节课一百五。”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不是说了吗?”她笑,“我书法得过奖的,教老年人绰绰有余。”
“可是——”
“没有可是,”她学我刚才的语气,“你能变,我也能变。咱们一起,把这个家过得更好。”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白发不那么明显了,眼角笑出了皱纹。但很美,比年轻时还美。
因为眼里有光。
“好,”我说,“一起。”
我们继续走。路过小广场,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脚步整齐。妻子跟着哼了两句。
“等我们老了,也来跳。”她说。
“我可不跳,丢人。”
“那我跟别人跳,你看着。”
“那更不行。”
我们都笑了。笑声融进夜色里,轻飘飘的,像桂花香。
回到家,女儿已经洗好碗,在书房用新电脑。门虚掩着,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急,像在追赶什么。
妻子去洗澡,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路况,说某路段施工,建议绕行。我下意识地记下了。
职业病。
但这次,我不觉得是负担。这是经验,是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本能。它让我在这个城市里不会迷路,让我知道哪条路近,哪条路堵,哪个时间该去哪里。
这是我的优势。
手机响了。是赵经理。
“陈师傅,睡了吗?”
“还没。”
“有个事跟你商量。平台想推个‘老师傅专车’服务,专门服务中老年乘客。要求司机驾龄十年以上,无事故,服务好。我觉得你合适,想推荐你。”
“有什么不一样?”
“时薪高,百分之五十。但要求更严,得穿正装,得培训礼仪,还得学点急救知识。”
“我考虑考虑。”
“不急,你慢慢想。对了,明天有批老年团要去植物园,缺个司机。一天八百,包午饭。你去不去?”
“去。”
“好,那我给你报上名。早上七点,老年大学门口集合。”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一天八百,一个月接四单这样的,就三千二。加上平时的单子,能上八千。
八千。
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快了一拍。开出租二十年,我最多一个月挣过六千。那还是十年前,油价低,份子钱也低。
现在,我有机会挣八千。
不是靠拼命,是靠选择。
洗澡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皱纹深,但眼睛很亮。像年轻时一样亮。
妻子说得对,我脸色好多了。
因为心里有底了。
周日早上,我五点半起床。穿上唯一的一套西装——十年前买的,结婚纪念日穿了一次,就一直挂着。有点紧,但还能穿。
妻子帮我打领带。她的手法生疏,打了两次才打好。
“好看。”她说。
“像卖保险的。”
“像大老板。”
我们都笑了。女儿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我,愣住了。
“爸,你这是……”
“出车。”
“穿这样?”
“接老年团,要正式点。”
女儿竖起大拇指:“帅。”
我有点不好意思。五十岁的人了,还被女儿夸帅。
到老年大学门口,大巴车已经在了。赵经理也在,看到我,眼睛一亮。
“陈师傅,可以啊,精神!”
“谢谢。”
“来,我给你介绍。这是王团长,老年大学摄影班的。”
王团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鸭舌帽,挎着相机。
“陈师傅,今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
老人们陆续上车。平均年龄七十以上,但个个精神矍铄。有带相机的,有带画板的,有带保温杯的。
我帮他们放行李,扶腿脚不便的上车。王团长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陈师傅,你以前开公交的?”
“出租。”
“怪不得,服务意识强。”
人都齐了,我发车。一路上,老人们很活跃,唱歌,讲笑话,互相拍照。我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
他们笑得像孩子。
到植物园,我停好车,帮他们拿东西。王团长说:“陈师傅,你也进来转转吧,票我们包了。”
“不用,我看车就行。”
“车锁上就行,怕什么?进来吧,里面空气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植物园很大,树多,花多,人少。老人们分散开,有的拍照,有的写生,有的散步。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远处有鸟叫,很清脆。
王团长坐到我旁边。
“陈师傅,开多久车了?”
“三十年。”
“厉害。我开了四十年,货运。”
“那更厉害。”
“退休十年了,”他点了根烟,“刚开始不习惯,总觉得该干点什么。后来学了摄影,到处跑,才找到乐子。”
“挺好的。”
“是啊,人得找点事做,不然就废了。”他吐了口烟,“我看你开车稳,人也实在。有没有兴趣长期干?我们老年大学经常组织活动,缺靠谱的司机。”
“有。”
“那行,回头我跟你经理说,以后我们的活动都找你。”
“谢谢王团长。”
“别客气。”他拍拍我的肩,“咱们这个年纪,互相帮衬。”
中午,老人们围在一起吃便当。我也有一份,两荤一素,还有水果。王团长把他的鸡腿夹给我。
“你开车辛苦,多吃点。”
“不用不用,您吃。”
“我血脂高,不能吃太多肉。”
推让不过,我接了。鸡腿很香,是家里做不出的味道。
吃完饭,老人们休息。我在车里检查轮胎、机油。一切正常。这车虽然租的,但我当自己的车爱护。
因为这是吃饭的家伙,也是改变的开始。
下午三点,返程。老人们都累了,车上很安静。有几个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把空调调小,音乐关掉。
王团长坐副驾驶,小声说:“陈师傅,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
“不是客气,”他说,“是真的感谢。我们这些老家伙,出门就怕遇到不耐烦的司机。你今天很有耐心,大家都夸你。”
“您过奖了。”
“不过奖。”他顿了顿,“我儿子也是开车的,网约车。但他没你这份耐心,总抱怨累,抱怨钱少。我说他,他还嫌我啰嗦。”
“年轻人压力大。”
“是啊,所以我也不多说了。”他看着窗外,“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车开回老年大学。老人们下车,一个个跟我道别。
“陈师傅,下次还坐你的车。”
“师傅开车稳,坐着不晕。”
“谢谢啊,辛苦了。”
我一一回应。等人都走了,王团长最后下车。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今天的费用,八百。另外,我们凑了点小费,两百。别推辞,是大家的心意。”
我接过信封,很厚。
“谢谢。”
“该我们谢你。”他挥挥手,“走了,下次见。”
我坐在车里,看着信封。一千块。一天。
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第一天开出租。那天跑了十二个小时,挣了九十八块。回家路上,我买了一斤苹果。妻子说太贵,但吃的时候很甜。
现在,一天一千。
时代变了,我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家人的责任,比如对工作的认真,比如心里那点坚持。
只是现在,我知道怎么让这些坚持变得更有价值。
晚上回家,我把一千块交给妻子。她数了数,眼睛睁大。
“这么多?”
“老年团给的,有小费。”
“人家为什么给你小费?”
“可能因为我把他们当人看吧。”
妻子笑了:“你本来就该把人家当人看。”
“是啊,可很多人不这么想。”我说,“开出租时,我只想着赶紧拉到客,赶紧收钱。现在我不急了,慢慢开,好好服务。结果挣得更多。”
“这叫好心有好报。”
“也许吧。”
女儿从书房出来,听到我们说话。
“爸,你今天挣了一千?”
“嗯。”
“太厉害了!”她跑过来,“爸,我课程设计做完了,老师夸我有想法。”
“真的?”
“真的!多亏了新电脑,运行快,我不卡了。”
“那就好。”
女儿看着我,突然说:“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开出租?”
“不是,”她摇头,“像你一样,认真,负责,不抱怨。”
我鼻子一酸。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可能没那么失败。也许没给女儿富裕的生活,但给了她更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叫榜样。
晚上睡觉前,妻子说:“老陈,咱们换个房子吧。”
“换哪?”
“换个电梯房。你妈腿脚不好,每次来爬五楼太累。”
“钱够吗?”
“首付应该够。我这几年攒了点,加上你最近挣的。贷款慢慢还。”
我想了想:“好。”
“你同意了?”
“嗯。妈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妻子靠在我怀里:“老陈,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已经来了。”我说。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很快又暗下去,恢复平静。
就像人生,有明有暗,但总会继续。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出车。白衬衫,西装裤,擦得锃亮的皮鞋。赵经理看到我,笑了。
“陈师傅,越来越精神了。”
“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说得好。”他递过来一个工牌,“‘老师傅专车’的牌子批下来了。你是001号司机。”
我接过工牌。塑料壳,蓝底白字,照片是我上周拍的。照片里的我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谢谢赵经理。”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他说,“对了,下午有个预约单,去机场接人。对方点名要老师傅,车稳。”
“好。”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达机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航班晚点了,我等了四十分钟。
乘客出来了,是个老太太,推着行李车。旁边跟着个年轻女孩,搀着她。
我迎上去:“您好,是李淑珍女士吗?”
“是我。”老太太打量我,“你是陈师傅?”
“对,车在停车场,我帮您拿行李。”
女孩说:“奶奶,我送你上车。”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老太太拍拍女孩的手,“陈师傅在就行。”
女孩看着我:“师傅,我奶奶腿不好,您多照顾。”
“放心。”
我推着行李车,老太太慢慢走。到车边,我扶她上车,系好安全带。行李放好,我坐进驾驶座。
“李女士,咱们直接回家?”
“不,”她说,“先去个地方。”
“去哪?”
“锦绣花园。”
我心里一动。这个名字很熟。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老太太看着窗外,突然说:“陈师傅,你开出租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我可能坐过你的车。”
“可能。”
“二十年前,我经常打车。”她说,“那时我女儿上高中,晚自习下课,我去接她。每次都打车,因为不会开车。”
我没说话。
“后来女儿上大学了,不用接了。再后来女儿结婚了,有孩子了。”她顿了顿,“上个月,女儿离婚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表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离?”我问。
“性格不合。”她说,“其实早就该离了,为了孩子拖着。现在孩子上大学了,没必要拖了。”
我想起那个雨夜的姑娘。她说:“我爸妈离婚了,没人来接我。”
“您外孙女多大了?”我问。
“二十,上大二。”老太太说,“孩子懂事,说不怪他们。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车开到锦绣花园。老太太说:“停门口就行。”
我停好车。她没立刻下,坐着看窗外。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保安亭,花园的长椅,昏暗的路灯。
“陈师傅,”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给了我外孙女一把伞。”
我愣住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那天晚上,我其实在楼上看着。看着她在雨里坐了半天,看着你给她送伞。我当时想下去,但没去。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得她自己面对。”
“您怎么知道是我?”
“我外孙女说的。她说那天晚上,有个出租车司机听她说话,还给了她一把伞。伞是黑色的,伞骨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老太太笑了笑,“今天看到你的工牌,姓陈。我就想,会不会是同一个陈师傅。”
我也笑了:“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她打开包,拿出一个纸袋,“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那把黑伞,叠得整整齐齐。伞骨修好了,断的地方换了新的。
“我找人修的,”她说,“修伞的说,这伞质量好,还能用很多年。”
“谢谢。”
“该我谢你。”她推开车门,“陈师傅,再见。”
“再见。”
她走进小区,背影挺直。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把伞。
伞修好了。
就像有些东西,破了可以补,断了可以接。只要你还愿意修。
我发动车子,驶入车流。晚高峰开始了,路上有点堵。但我不急,慢慢开。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微信。
“爸,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我做。”
“都行。”
“那我炒个青椒肉丝,妈说你爱吃。”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路。红灯亮了,我停下。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在吃面包。很年轻,可能刚入行。他看到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绿灯亮了。我们同时起步,驶向不同的方向。
但目的地都一样:回家。
车开到楼下,我停好车。抬头看,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油烟机在响,有炒菜的香味飘下来。
我锁好车,上楼。
走到三楼时,听到女儿的声音:“爸,是你吗?”
“是我。”
“快上来,饭好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五楼,门开着。妻子在盛饭,女儿在摆筷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
“回来了?”妻子说。
“嗯。”
“洗手吃饭。”
我去洗手。水很暖,肥皂泡沫很细腻。镜子里的我在笑,自己都没察觉。
坐下,端起碗。女儿给我夹菜:“爸,尝尝我炒的肉丝。”
我吃了一口:“咸了。”
“啊?我尝尝……不咸啊。”
“逗你的,好吃。”
女儿瞪我:“爸你学坏了。”
妻子笑:“早就坏了。”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暖暖的,满满的。
吃完饭,女儿洗碗,我和妻子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网约车新规,说要保障司机权益。
妻子说:“这下你更有保障了。”
“嗯。”
“对了,妈今天打电话,说电梯房看好了。周末一起去看看?”
“好。”
女儿洗完碗出来:“看什么?”
“看新房子。”妻子说,“带电梯的,奶奶来了方便。”
“太好了!”女儿眼睛亮了,“那我是不是能有自己的房间了?”
“想得美,”我说,“还是书房兼卧室。”
“那也行!”她蹦跳着回书房,“我继续做作业了,争取早点毕业,挣钱买大房子!”
门关上了。键盘声响起,很轻快。
妻子靠在我肩上:“老陈,咱们真的熬出来了。”
“还没完全熬出来,”我说,“但快了。”
“快了就好。”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
晴天好,出车方便。
但我现在不只看天气了。我还看路况,看订单,看乘客的评价。看女儿的成绩单,看妻子的笑脸,看未来的可能性。
这些组成了我的新地图。
在这张地图上,每条路都通往家。
窗外,夜色渐深。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一闪而过。
很快又暗下去。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会继续开车。
载着需要回家的人,也载着我自己。
驶向下一个路口,下一个明天。
不急,不躁。
稳稳地,开下去。
就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
就像未来的二十年一样。
因为这就是生活。
也是爱。